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17)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下午,吴卫国在大院里看到了母亲的检讨书。那时候已经有顺口溜:“献不完的忠心站不完的队,写不完的检讨流不完的泪。”此时从最大的走资派到最小的小爬虫已经被揪出来,文革已取得决定性胜利,从老人家到夺权后的新贵,都喜欢观看败劣者曝晒灵魂的检讨书,在铺天盖地的检讨书中,母亲的检讨对吴卫国毕竟是与众不同的。母亲写道:

“……我一九四四年七月延安女大毕业,四四年九月到达晋察冀根据地的北岳区,老吴接待了我们一行六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当时任政治部主任,三十二岁,我们是刚刚毕业的女学生,我那年二十六岁。此前我们并不相识,组织上更不会有联系,我向组织保证我是清白的。我和他相识相熟,源于一碗猪肉。他为了欢迎我们,特意杀一口猪,炖了一锅猪肉给我们吃,我是回民,不吃猪肉的。但我没说,他也不知道,只是一个劲儿劝我吃肉,还亲自把肥肉夹到我的碗里,盛情难却,我就闭着眼吃了几块,没想到饭后呕吐不止,老吴吓坏了,以为我得了重病,一直守在我的床边,我过意不去,不得不告诉他我是回民,吃不惯猪肉。这时他才恍然大悟,并真诚向我检讨,我们俩熟识就是从这一碗猪肉开始的。

“第二次见面,他就提出男女婚姻问题,我说,我从江南水乡,千里迢迢跑到延安,不是为了自己的婚姻,我是来革命,是来打鬼子的,抗战不胜利,我不谈婚姻。再说,我是回民,不吃猪肉的,这点怕你也接受不了。他没有说话,变戏法一样从锅台后面端出一碗羊肉,说是专门给我留的。又是盛情难却,我知道北岳区生活的艰难,也知道一碗羊肉来之不易,我感动的哭了,但是我还是没有答应他婚姻的要求。回头看,老吴从那时起就在以权谋私,他从来就不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他是带着私心到革命队伍中捞油水的。

“后来我分到易县做妇女工作,到易县后马上投入秋季反扫荡,县委的口号是“快收、快打、快藏,不给敌人一粒粮食。”由于工作忙,很快就把老吴忘到脑后去了。就在这时候,我收到了他的一封鸡毛信,是他的通信员小秦送来的,小秦由于少两颗门牙,说话咝咝漏风,他叫‘咝毛信’,还说只能我一个人看,还等着要我的回信,我感到十分纳闷,打开一看,竟然是老吴写给我的情书,我又气又恼,当场就把信撕了。小秦吓坏了,满脸通红,正眼不敢看我,咝咝咝咝地问我咝么事,我说没有事,你们首长吃饱了撑的,他不走还跟我要回信,我说没有,就把他轰走了。

“后来隔三差五,老吴的情书不断往易县送,他送尽管送,我的原则是一封也不看,小秦怎么样送来,我就让他怎么样捎回去,只是小秦每次都憋的脸红,说没有回信没法向首长交代,从涞源到易县来回七八十里路,冯大姐可怜小伙子跑路辛苦,造假骗我看信,这一看不要紧,他跑得更勤了,一个月,就送来二十多封,实在不胜其扰,由于小资产阶级感情的脆弱,后来我接受了他的要求,但条件仍然是抗战不胜利不结婚。

“再后来发生鬼子偷袭县委事件,老吴带部队伏击鬼子的运输队,围魏救赵,既消灭鬼子一个运粮小队,又解了县委之围,成了大英雄,军分区召开反扫荡祝捷大会,对我搞突然袭击,骗我去军分区开会,人到那里,稀里糊涂就和老吴结了婚,这就是我的婚姻过程。现在我向革命群众如实交代,证明我对老吴的叛徒历史不知情,我也是被欺骗的受害者……”

这是吴卫国第一次看到母亲讲述自己的婚姻,也是第一次听到母亲对父亲的评价,这种回忆后来叫作“口述历史”,他没有想到,在母亲的口述历史中,父亲竟是如此卑劣。

有关父母的故事,吴卫国最早是听老马夫讲的,老马夫战争年代给父亲喂马,他没有文化,但是却有一肚子故事。他讲,吴卫国母亲到达北岳区的第二天晚上,军分区召开联欢晚会,欢迎延安抗大毕业干部,吴卫国的母亲化妆演唱京戏《打渔杀家》 :“抹上脸子,你妈那个俊呀,就像是七仙女下凡,就算是七仙女下凡也没有一个赶上你妈俊俏的,在舞台上你妈腰身那个细呀,就那么一把把,拿着船桨左晃晃,右晃晃,腰身那个软呀,比柳树条还软,双腿一动不动,就在舞台上飘来飘去,全场都惊为天人,说是七仙女下凡,我们这些个马夫、警卫、通信员,一个个眼睛直勾勾望着台上,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俊俏的人,谁要是摸一把仙女的杨柳细腰,吃枪子儿都值……”这是吴卫国第一次听母亲的故事,这也是口述历史。

他还听冯姨讲母亲的故事。冯姨是母亲的闺密,是当年与母亲一起从延安女大分到北岳区的六个学员之一,她长得人高马大,说话嗡声嗡气像个男人,当年母亲在《打渔杀家》中扮演萧桂英,冯姨女扮男装演的就是萧桂英的艄公老爹。母亲性格要强,从来不允许别人批评,谁要是说她一句不是,她立马就会翻脸,常常弄得人家下不来台,然而冯姨却是例外,她只要到家里来玩,总少不了数落挖苦母亲,还特别爱拿母亲开涮,但母亲总是傻笑着应付,任凭冯姨糟践,没有半点生气的模样,冯姨说这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冯姨讲,母亲最大的毛病是自尊、嘴硬,二斤半的鸭子二斤嘴,什么事都死抗着不求人。母亲收多了父亲的情书以后,心里其实是愿意的,嘴上却不认账,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冯姨看到小秦一天七八十里路来回跑,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不到半个月就磨的呲牙咧嘴,露出十个脚趾头,不得不用麻绳栓在脚上走路,觉得实在可怜,她就出来打抱不平,几个女人一嘀咕,把小秦叫到屋里,让他交出鸡毛信,当场把父亲写的情书改换成父亲的结婚证书,然后再如此这般教导小秦送给母亲,那时冯姨和母亲一起管妇女工作,手里有不少空白的结婚证书。母亲看到父亲的结婚证书,当场就哭了,冯姨们高兴异常,一齐跳出来对着母亲起哄,母亲明白上当以后,又破啼为笑,对着人群乱锤乱打,她就这样半推半就开始了与父亲的恋爱,这也是口述历史。

真正拉近父母关系的,是县委被围事件。小秦叔叔讲:“反扫荡快结束了,大家都有点麻痹,鬼子突然杀一个回马枪,县委撤退不及时,被敌人包围在一个小山头上,你母亲,还有你母亲的同学,都被围在里面。当时离易县最近的,只有你父亲带领的一个营,你父亲听说你母亲也被围在山上,接到命令就急眼了,你父亲是文化人,从来做事不急不慢,有板有眼的,可那一天他真急眼了,骑马跑在队伍前面,操爹日娘直骂队伍跑的慢,一叠连声地催促队伍快跑——你小子知道——以当时八路军一个营,迎战鬼子一个大队,可不是小事,咱们的武器不行啊,从来就没和鬼子对过阵,硬碰硬几乎是鸡蛋碰石头,这些你父亲都顾不得了,看那架势就是赶着去和敌人拼命。这时得到侦查员的情报,说敌人装了三十多汽车粮食,很可能天黑前要运回据点,你父亲猛然勒住马缰绳,满脸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滴,部队还在往前跑,他就勒住马原地转圈,就那么转啊转啊,原地转了一袋烟功夫,突然下命令部队停止前进,快速抢占路边的制高点,准备伏击敌人的汽车队。

“这是一着险棋,敌人要是不来,部队不但白白浪费时间,县委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父亲是要承担责任的。别看我小,我人小鬼大,我提醒他:‘你母亲还在包围圈里呢!’你父亲说:‘知道,我比你更心急!鬼子扫荡目的是抢粮食,叫以战养战,抢粮食比包围县委重要,只要打掉鬼子的运粮车队,一定能解县委之围。’我说:‘鬼子的车队不来咋办?’你父亲想一想说:‘调一个排分散到敌人运输队四周打冷枪,吓唬敌人不敢过夜,逼迫他早点上路。’果然日头刚刚偏西,鬼子的运输队就上路了,浩浩荡荡的车队,一头扎进咱们的包围圈,四四年的鬼子,已经不是刚进中国时的鬼子,都不撑打,不到天黑,鬼子一个小队全被打死,还抓了三个俘虏。果然如你父亲所料,鬼子大队扔下县委赶来救援,你父亲围魏救赵把县委之围也解了,我们一天打了两个大胜仗,人人都夸你父亲能掐会算,料敌如神,你母亲也连着给你父亲写了好几封回信,都是我亲手送给你父亲的,你父亲成为万人瞩目的大英雄,做人那个牛皮呀……”小秦叔叔咧开嘴笑,两颗银色的门牙十分显眼,这又是口述历史。

父母亲的婚礼,吴卫国是从孔伯伯嘴里听说的。孔伯伯当时是军分区司令员,他主持了父母的婚礼。据他说,当时通知父母亲到军分区,就是召开反扫荡胜利祝捷大会,他见到母亲以后,发现母亲跟父亲果然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地设一双,就临时改变主意。叫人悄悄布置一番,把祝捷会餐变成了父母亲的婚礼会场。他宣布婚礼开始后,父母亲被簇拥着对面站立,孔伯伯站在他们中间,用手吊着一个彤红彤红的大苹果,部队打胜仗,上上下下收到不少慰问品,其中就有许多红苹果,孔伯伯选最大的用来主持婚礼,父亲张口就咬,孔伯伯往上一提,父亲咬空了,引得众人大笑。孔伯伯说:尊重妇女,应该母亲先咬。父亲就退后一步,等母亲先咬。母亲羞羞答答地靠上前去张开嘴,孔伯伯把苹果往上一提,她没有咬到,孔伯伯把苹果放下来让她再咬,她刚张开嘴,孔伯伯把苹果又往上一提,她还是没有咬到,孔伯伯把苹果再次放下来让她咬,她猛咬一口还是没有咬到,这时父亲急了,一把抓住苹果,咔嚓咬下一大块来,引得众人大笑。孔伯伯说父亲破坏规矩不算,让人重新换苹果,然后宣布新规矩,父母亲俩人一块儿咬到苹果才算数。接着他又向人群悄悄交代几句,众人就簇拥着父母亲重新面对面站立,孔伯伯又把苹果吊到他们俩中间,说:‘听我的口令,你俩一块儿咬:一、二、三、咬!’随着孔伯伯的口令,父母亲一起上前咬苹果,眼看就要咬到了,孔伯伯却又把苹果往上提起,俩人都咬了空,周围看热闹的人顺势把他俩往前一推,两人就嘴对嘴亲到了一起,母亲一惊,差点摔倒,父亲一把把母亲抱在怀里,这时满屋子一片掌声,他们的婚礼就算完成了……这还是口述历史。

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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