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11)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吳衛國留守鐘樓,他一面構思砸鍾前的演講,一面好奇地東瞧瞧西望望。教堂外牆用紅磚砌成,但平日里看不到外牆,外牆爬滿了密密的爬牆虎,整座教堂的牆壁都被綠色植被覆蓋著,教堂的窗戶細長高大,上部是券拱的圓型,精緻活潑,沒砸之前,每一扇窗戶都鑲嵌五彩玻璃,五彩玻璃上畫著宗教故事畫,有天使降生,有最後的晚餐,有耶穌受難,特別是下午太陽斜射的時候,金色柔和的陽光,照在藍色,紅色主調的玻璃上,使窗戶變得或血紅,或湛藍,洋溢出蓬勃的生機。最好看的,當然是矗立在教堂建築中間的方型鐘樓,鐘樓四角是束柱式的立牆,四面有落地大窗,在四方型鐘樓的上方,是一個又細又長的哥特式的尖頂,尖頂覆蓋著紅色的掛瓦,如一支燭照人間的紅色火炬,也像是登臨天國的天梯,在天梯的頂尖上,肅立著象徵受難的十字架。如今十字架已經被拉斷,窗戶上的彩色玻璃,連同宗教故事和窗戶框架都已經砸爛,覆蓋教堂牆壁的綠色植被,也已經被連根斬斷,失去根莖的枝葉,仍然趴伏在教堂的牆壁上,毫無希望地等待著枯萎和死亡。

從窗口望下去,教堂已經滿目瘡痍,但吳衛國細看鐘樓的內部,卻仍然感受到建築的華美,鐘樓四角束柱式的牆壁修長而堅實,傳播鐘聲的四面落地窗戶,尖肋拱頂,裝飾繁複,工匠的耐心令人感嘆,而高聳的鐘樓尖頂,從內部望上去潔白光滑,空曠而高深,竟如童話世界一樣神秘,建築是凝固的歷史,吳偉國默默地望著,他本能地對砸碎這樣的建築感到惋惜,一時間對準備的演說竟無從談起。人是自己觀念的奴隸,吳衛國從出生起,就被灌輸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灌輸台灣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灌輸美國資本家寧願把牛奶倒進下水道也不分給窮人,在他的觀念中,這是與生俱來的事實,也是與生俱來的真理,他不知道中國之外世界真實的樣子,人最大的無知是不知道自己的無知,他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信息繭房之中,更不知道自己的價值觀是被刻意植入,並被國家所操弄的,他從沒想過對一個民族來說,西方侵略無疑是痛苦的,但對落後文明來說,當東方這塊土地自身生長不出現代文明,西方文明的衝擊就是福音,沒有西方文明,就不會有辛亥革命,沒有辛亥革命,就不會催生現代中國,華夏還是扎長辮裹小腳的大清國順民,中國近代的歷史,民族侵略和文明衝擊糾結在一起,絕不是帝國主義侵略那麼簡單。吳衛國偷看過父親的一本禁書,叫《庚子國變記》,書中記述了義和團對傳教士和無辜民眾瘋狂的屠殺和搶劫,他們槍殺德國公使,槍殺日本外交官,然後向十一國宣戰,這才導致八國聯軍佔領北京,真相的力量是如此強大,吳衛國的立場瞬間就動搖了,他嘴上不說,自此對教科書中的義和團再沒好感。眼下望著這無比華美的教堂,他又一次對自己的歷史觀產生了懷疑,是華美的建築,還是教堂的深沉喚醒了人的本性,還是生活常識對人性的昭示,他說不清楚,但他明顯感到後天植入頭腦的觀念,在和人與生俱來的善良、同情、以及審美激烈衝突,他又想起印度詩人泰戈爾的話:「被文明徵服是一種幸運……」 吳衛國被自己的思緒震驚了,望著眼前這華美的建築,他腦袋裡冒出來的都是離經叛道,與紅色歷史觀格格不入的奇思怪想,他內心恐懼,不知道演說從何講起……他一個人慢慢踱步,木地板在他腳下篤篤作響,空曠的大廳發出回聲,他忽然感到害怕,害怕一個人的孤獨,孤獨中冒出來的念頭,充滿叛逆卻又那麼深沉,有一種思想的力量,這對他有致命的誘惑,他自小植入頭腦中的,自信完美的精神大廈上的一塊磚頭鬆動了,「小資調……」他像念咒語一樣,努力驅除離經叛道的心魔,讓頭腦重新回歸革命隊伍,他從窗口望下去,盼望同學們快點回來,他只有融匯在群體中,在集體的喧囂之中,才能壓抑離經叛道的心魔,才能與社會潮流步調一致,才能擺脫孤獨的苦悶。

樓梯傳來咚咚的腳步聲。首先得勝回朝的是借鋸子砍樹的分隊,他們沒有借到鋸子,卻抬來了一條五六米長的松木電線杆,他們的衣服雖然被電杆上的柏油抹成了迷彩服,但人人臉上洋溢著勝利的喜悅。

不一會兒,取滑輪和繩索的隊伍也回來了,於是大夥用繩索把電線杆拖到鐘樓上,探出鐘樓的一頭用鐵絲綁上滑輪,滑輪中穿上繩索,整個電線杆則固定在掛鐘的橫樑上,然後大家用繩子和鐵絲把法國銅鐘捆綁起來,最終再連結上滑輪中的纜繩,吳衛國和所有在場的人一起拽大繩,銅鐘被拖拽著,晃晃悠悠磕磕碰碰地甩到了窗外,大夥齊聲歡呼,又一起拽著松繩子,慢慢地把銅鐘放到地面上去。

恰在此時,借馬車的一路戰將也回來了,他們十幾個人推來一輛沒有馬拉的大馬車,那是一輛拉糞便的車,雖然經過刷洗仍然臭不可聞,好在大伙兒是紅衛兵,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都爛熟於心,深信農民腳上的牛屎,比資產階級少爺小姐還乾淨,少爺小姐們最臭,農民腳上的牛屎最香,這是大是大非的立場問題,即使馬車再臭大家也說香——紅衛兵要把幾千、幾萬年的香臭觀顛倒過來,於是大家為銅鐘鬆綁,幾十雙手一起把法國銅鐘抬到馬車上去,推起臭不可聞的香馬車,唱起紅衛兵戰歌,前呼後擁地向市中心進發。

這次行動果然拉風,聽說要砸法國銅鐘,一路上看熱鬧的人群越聚越多,到達市中心十字路口時,觀眾已是人山人海,人群摩肩疊踵萬頭攢動,人人都伸長脖子,巴望著一睹法國銅鐘的尊容。

吳衛國被同學們托舉到銅鐘的鐘鈕上站穩,開始發表聲討帝國主義侵略的演講,他演講的題目是:「喪鐘為誰而鳴?」但是人群喧嘩如潮,他聲嘶力竭地喊啞了嗓子,喊出去的話語都被潮水吞沒,連他自己也聽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這正中他的下懷,他本來已經失去演講的興趣,於是草草結束,直接宣布砸鍾。

等他從銅鐘上跳下來,他才從大家面面相覷的神情中意識到,他們沒有鎚子。吳衛國後悔考慮不周,教堂的地下室明明有大油錘,怎麼竟然忘記一塊兒帶來呢。他從口袋裡掏出火柴交給耗子,說:「教堂地下室有鐵鎚,你帶兩個人去地下室找火把點上,到角落裡照照,就能找到鐵鎚。」

等那幾個人汗流浹背地把大鎚扛來,天色已經向晚,但圍觀的人群熱情不減。吳衛國組織糾察隊,以法國銅鐘為中心,畫出圓圈不許觀眾靠近,人群還是如潮水一樣湧上來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湧上來,不斷地晃動著,觀眾的熱情使吳衛國變得異常亢奮,大鎚傳到他的手中,他向手心啐兩口唾沫,舉錘就砸,大鐘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響,他的雙耳立馬失聰,靠的最近的觀眾也被震得向後躲閃,人群發出哇哇的尖叫。吳衛國膽怯了,他讓同學用紙捻塞住耳朵換人再砸,大鎚上下起落,銅鐘不斷發出鐺鐺的轟響,卻沒有一點破碎的意思。這時走上來幾個工人模樣的人,主動要求幫學生砸鍾,吳衛國看他們的腰身,特別是那粗壯的胳膊,明顯比學生孔武有力,吳衛國就讓他們砸。他們中一人接過大鎚,運足力氣,把大鎚掄成一個圓圈,一錘下去,銅鐘轟然顫抖,力量果然不同凡響,如此這般只落九錘,銅鐘就裂開了一道縫隙,他們換人,新上陣者仍然輪錘如車輪,且速度極快,盡顯專業功夫,在他的錘下,大大小小的銅塊,紛紛從鐘身上落下,觀眾則發出一陣一陣歡呼,他們換人再砸,銅鐘一塊一塊破碎,當最後一錘砸下時,鍾鈕也破裂了。

然而,伴隨吳衛國一生的陰影,從此也開始了。半夜,西郊基督教堂失火,大火熊熊燃燒映紅半邊天際,哥特式鐘樓的尖頂更是烈焰騰騰,猶如高擎在空中的一支火把燭天照地,方圓幾里之外都清晰可見,人們從睡夢中爬起來,遠遠眺望、猜測著失火的原因,沒有人想到,也沒有人敢去救火,天亮後大火熄滅,但傳來老姑娘被火燒死的消息,傳說她白天被紅衛兵毆打,夜間放火自焚,人燒成了一堆黑炭,已經辨認不出人形了。

一九六六年是文革自殺的高峰年,三家村的鄧拓上吊自殺,老人家的秘書田家英自殺,原光明日報社長儲安平投湖,上海作協副主席葉以群跳樓,電影明星上官雲珠跳樓,武漢大學校長李達自殺,翻譯家傅雷夫婦自殺,詩人周瘦鵑跳井,人民日報陳笑雨投河,作家李廣田跳水,詩人陳樊家自縊,民革常委黃紹竑自刎,京劇四大名旦之一言慧珠自殺,作家老舍投湖……死者個個鼎鼎大名,前有斯人後有來者,老姑娘只是死海一粟,坊間說過完事兒, 沒人關心一個無兒無女無親無故,螻蟻一樣籍籍無名的老姑娘的死活。

然而在吳衛國的心裡,卻留下一片抹不去的陰影,白天他抽打過她,她的死他是脫不了干係的,儘管沒有人追究他,但他終身愧疚;他撞破地下室的門,把火種帶進地下室,似乎與失火也脫不了干係,他不說儘管沒人知道,但從此困擾他的一生。

若干年以後,吳衛國遇到耗子夫婦,寒暄過後,忍不住又一次問他:「當年我把火柴交給你,叫你去地下室取鐵鎚,你是在地下室最後用火把照明的人,老同學你說實話,當年教堂失火,與你有沒有關係?」耗子答非所問:「知道我為什麼從來膽子小嗎,我有先天性心臟病,上周心血管又裝了一個支架,德國進口的。」吳衛國說:「我問當年教堂失火的事。」耗子夫人擋駕說:「過去的事你千萬別問他,他回頭就忘,健忘症。」

「迷途的羔羊,主會寬恕你的……」吳衛國至死忘不掉這一句祈禱,也忘不掉老姑娘奶奶望著他的、細長的、慈眉善目的眼睛,沒人記得教堂失火,只有他自己難以寬恕自己。

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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