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錦繡被火化了,不許保留骨灰。修女老姑娘是被火燒死的,也沒有保留骨灰。吳衛國忘不掉——如果沒有記錯——那是他毆打的第十九個人。社會上傳說她白天受到紅衛兵的毆打,一時想不開,夜間放火自焚,連帶把一座教堂也燒成了灰燼。
吳衛國白天毆打過她,他覺得自己與老姑娘的死脫不了干係,後來聽公安局講,大火是從地下室燃燒起來的,吳衛國白天帶人去過地下室,而且他們用火把在地下室照明,公安局調查時他隱瞞了這一情節,但心裡卻覺得自己與燒毀教堂也脫不了干係,我沒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成為他心中的陰影。
老姑娘是民間對終生不婚女人的稱呼,民間傳說,民國初年她常在教堂花園裡和洋鬼子擁抱,有人還看到她與洋鬼子在草叢中用刀子和糞叉子吃飯,可到頭來她卻終身不婚做了修女。西郊基督教堂是很有名氣的教堂,始建於一八八六年的同治年間,前一年清廷在中法戰爭中戰敗,與法國簽訂《中法新約》 ,准許法國人在京畿建立教堂,西郊基督教堂就建立了。基督教堂給小兒診病,還收養孤兒,診治疾病民間都說好,收養孤兒民間卻一致反對,說洋人傳教士半夜裡殺兒童煉丹做葯,煉不完的,就浸泡在瓶子里,跟酒罈子里泡的東北人蔘是一樣兒一樣兒的。洋人為什麼長的人高馬大,就是因為他們煉丹吃藥,喝嬰兒泡的酒,教堂有地下室,裡面藏著許多瓶泡著嬰兒的藥酒。
一九00年義和團攻下西郊基督教堂,果然在地下室里發現了成排的玻璃瓶子,瓶子里浸泡的,都是剛成形的嬰兒,見多識廣的大師兄說這叫酒瓶子,洋人裝酒不用酒罈子,也不用酒缸,就用這種玻璃瓶子,於是酒瓶子被一搶而光,有人當場打開喝,但洋酒的味道實在難喝,遠不及北京二鍋頭,教堂看門人講那叫福爾馬林,是不能喝的,於是酒瓶子被打碎,教堂被一把火燒個乾乾淨淨。義和團失敗以後,清政府簽訂《辛丑條約》,賠償列強白銀四億五千萬兩,基督教堂開始重建,從此西郊基督教堂就是現在的樣子。它的出名,不僅因為它是教堂,主要還因為它是一所兒童醫院,教堂重建以後,法國傳教士仍然是一面傳教,一面收養孤兒,一面給兒童治病。解放以後,法國傳教士被遣送回國,由孤兒變修女的老姑娘留在教堂里,她不收養孤兒,只給兒童治病。老姑娘醫術高明,態度和藹,很受老百姓喜歡,口碑極好,吳衛國小時候也找她看過病,老姑娘奶奶還送給他一個咕咕叫的泥老虎,他一直覺得老姑娘奶奶極好,但是他不能以個人好惡徇私,洋教堂是必須砸爛的。
吳衛國帶領隊伍走向教堂時,八屆十一中全會公報剛剛發表,大街上到處都是敲鑼打鼓破四舊的隊伍,到處是貼大字報和刷標語口號的人群,到處是宣傳十六條的文藝演出:「十六條啊真是好,十六條啊真是好,十六條啊真是好,一輪紅日當頭照……」革命如盛大的愚人節 ,建國後烙餅一樣的運動,東西南北中,工農商學兵,誰沒有屈辱經歷,誰沒有不平之氣,人人在革命中找到共鳴,人人揚眉吐氣,整個城市到處充滿著節日的歡慶,吳衛國帶隊穿梭在節日的人群之中。
他們來晚了。遠遠望去,教堂頂尖的十字架已經被拉斷,教堂四周的窗戶,原來花花綠綠的馬賽克玻璃十分好看,現在馬賽克已被砸碎,許多窗戶的框架都被拆毀,一個個偌大的窗洞,像黑洞洞張開的大嘴,蒼涼而恐怖。教堂正面的高台階,穿梭著上上下下破四舊的隊伍,吳衛國們隨著人流湧進教堂,站在空曠的大廳中央,眼看著先來的隊伍,人人忙得不宜樂乎,而他們後到的,就像老人家調侃的司徒雷登:煢煢孑立,形影相弔,沒有事情可做。
吳衛國深悔錯失良機,他惡狠狠地命人把老姑娘抓來。
老姑娘被抓來了。她看上去比十年前老多了,臉上滿是皺褶,背有點駝,精氣神也大不如從前,只是她仍然身材頎長,面色白皙皮膚細膩,雪白的頭髮向後梳理的整潔而柔順,一雙布滿皺紋的眼睛細長細長,眯縫起來仍然顯得慈眉善目,她穿一身白大褂,神情雖然緊張,神態還算平和,她顯然還沒吃過皮肉之苦,還不知道紅衛兵是三隻眼的馬王爺,吳衛國不多廢話,劈頭就問:「地下室在哪裡?」他忘不掉義和團故事中地下室的秘密,他想從中再抄出轟動的題材。
老姑娘好像沒聽清楚,只是慈眉善目地望著他們說:「紅衛兵孩子們,這裡是教堂,也是醫院,是受政府保護的。」
吳衛國說:「我們紅衛兵勒令你停止行醫,不準巫醫殘害兒童!」
老姑娘說:「我是醫生,我不會殘害兒童,天熱,有許多孩子病了。」然後她像是跟吳衛國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地念叨:「我要竭盡全力採取我認為有利於病人的醫療措施,不能給病人帶來痛苦與危害。即使有人要求,我也不會把致命毒藥給任何人,也絕不授意別人使用它,尤其不幫女人墮胎。無論進入誰家,只是為治病,遠離任何不當作為,不接受賄賂,尤其不勾引人,無論對方是男是女,也無論已婚未婚。治病期間甚至離開之後,對看到或聽到不應外傳的私生活謹守秘密,絕不泄露宣揚。我要清清白白的行醫生活。」
吳衛國多年以後才弄懂她念的是希波克拉底誓約,是公元前五世紀古希臘就有的醫生行為準則,他後悔自己的無知,就像後悔失去的十年一樣,後悔是一副折磨人的苦藥,卻使人清醒,沒有後悔就沒有反思,沒有反思就沒有進步,然而那時他無知者無畏,二話不說解下武裝帶對老姑娘就是一頓抽打,老姑娘並沒有現出特別驚恐的樣子,她一面掩住面任憑抽打,一面嘟嘟噥噥地念叨:「迷途的羔羊,主饒恕你……主饒恕你……」她的額頭被打破了,身體踉踉蹌蹌摔倒在地下,一道殷紅的鮮血從額頭流下,通過眼角流到腮上,又一滴一滴滴落到地下。
吳衛國掄圓了皮帶一面抽打,一面又大吼一聲:「地下室在哪裡?」
老姑娘並不接話,她只是順著眉,一直在嘟嘟噥噥地念叨:「主饒恕你……主饒恕你……」
這時有人指著不遠處的走廊說:「地下室就在那裡!」
吳衛國又抽老姑娘一皮帶,轉身向走廊走去,他們很快就找到了通向地下室的小門,小門掛著鎖,這是難不住紅衛兵小將的,吳衛國命三個人後退幾步,喊一二三口號,同步衝上前去用力踹門,只消三個回合,小門就被踹開了。地下室沒有燈光,黑漆漆一片看不清裡面的情形,只覺的一股冷颼颼的陰風撲面而來,令人想到蜘蛛精、蛇精之類的的存在,大家圍在門口張望一會兒,沒有人敢邁步進去,外號叫「耗子」的同學,膽小出名,有人惡作劇猛推他一把,他跌跌撞撞陷入地下室中,驚的一聲嗷叫,眾人齊聲大笑。有人說:「找報紙點著火照明就敢進。」
吳衛國一聽是好主意,就說:「耗子,你們幾個人,到教堂門口的大字報棚上,偷偷揭幾塊厚點的大字報紙,我們捲起來當火把———小心不要叫人抓到!」
不到十分鐘,耗子們有說有笑地回來了,他們頭頂著兩張桌面大小的硬紙板,興奮地念著兒歌:「小老鼠,上燈台,偷油吃,下不來,我把煤油偷回來。」耗子舉起半瓶煤油,說是買火柴時從商店裡偷的,吳衛國們又是一陣大笑。他們把大字報紙撕開,很快就卷了四五支火把,吳衛國把火把頭澆上煤油,用火柴點燃,眾人就舉著火把,吵吵嚷嚷地走進地下室。
地下室很大,裡面堆滿了雜物,有廢舊的沙發,一卷一卷的舊地毯,還有很多落滿灰塵的西洋油畫,畫的是聖母,傳教士,還有長著翅膀的小天使,吳衛國們不問三七二十一,對著油畫一通亂砸,弄得屋裡塵土飛揚,他們看到更多的是一些破爛傢具,在一個角落裡還放著鐵鍬鎬頭和幾個沉重的大鐵鎚,在另外一個角落裡,吳衛國發現了裝標本的玻璃瓶,但瓶子里空空如也,並沒有嬰兒的標本。
他們在地下室呆的久了,火把燃燒的黑煙混合著滿屋的灰塵,嗆得人喘不過氣來,他們決定退出。恰在此時有人氣喘吁吁跑來說:「發現寶貝了,我在鐘樓發現了一個大銅鐘,這個肯定是四舊,只是太大弄不動!」
吳衛國一聽就興奮起來,他把火把狠狠地摔在地下,用腳踩滅,說:「走,看看去。」其他人也學著他的樣子,把火把踩滅,眾人就匆匆忙忙向鐘樓衝去。
鐘樓在教堂的正中,是高出群樓三層的方型亭子,有樓梯直通上去。他們登上鐘樓果然看到一口半人高的大銅鐘,不過銅鐘不是吊在空中,而是放在樓板上,鐘身銹跡斑斑,顯然久已沒人理會。吳衛國用腳踹踹,大鐘發出嗡嗡的響聲,但卻絲紋不動,他圍著大鐘查看一圈,看到上面有法文:1888 francais Renauit couiee, poids678kg(1888年,法國雷諾公司鑄造,重量678kg)。傳說銅鐘是教堂竣工時,法國傳教士從法國迎來的聖鍾,老人們說,當年這口鐘敲響的時候,聲音悠揚,方圓十里之外都聽得清清楚楚。
吳衛國和同學們興奮起來,要是把這個法國大傢伙弄去遊街示眾,併當場砸碎,那才叫轟動效應。吳衛國說:「我們一定要把它弄下去,弄到市中心的大十字口,召開聲討帝國主義侵略大會,然後當場把它砸碎!」紅衛兵們齊聲叫好,並責成吳衛國一定要準備一篇振聾發聵的檄文,作反帝演講。
吳衛國提議砍倒教堂門前那棵碗口粗的銀杏樹,把樹榦橫著固定在掛鐘的橫樑上,做成一個槓桿,桿頭探出鐘樓,在樹榦頭綁上滑輪,利用槓桿原理,用繩子把大鐘從窗口放到地面上去。
這法子有點蠢笨,但別無選擇,吳衛國就安排一幫人去木工廠借鋸子,又安排一幫人回學校倉庫里找滑輪、繩索、鉗子鐵絲等工具,又有人提議去環衛隊借每天到學校拉糞便的那輛馬車,吳衛國覺的這也是一個好主意,又安排一撥人去借馬車,一切安排完畢,大家分頭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