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從這個節選起回到現實,也就是你我身邊的昨天、今天,這裡講吳衛國的故事。
吳衛國生命中的兩個女人,對他靈魂的重塑十分重要:其一是母親,其二是王愛英。王愛英是吳衛國小學的同學,文革中觀點不同幾乎害死他,倆人從此成為冤家對頭,後來倆人各自落難,其後下鄉上山天各一方,吳衛國上大學後,倆人又再次成為同班同學,這就應了不是冤家不聚頭的老話,兩人心中雖然還有芥蒂,但走出文革十年噩夢,再次相遇恍如隔世,不免相逢一笑泯恩仇,但因為此前的齟齬,倆人關係始終不冷不熱,在吳衛國眼裡,她也是延安整風綜合症患者,和自己不是一路人,但是八九「6•4」改變了倆人的關係。
八九年6月3日,吳衛國一直在天安門廣場徘徊,「不自由,勿寧死!」眼前白底紅字的標語深深地震撼著他,那時他剛離婚,情緒低落,學生鬧學潮與他產生共鳴,從黨內民主到憲政民主,從一黨獨裁到多黨競爭,從集體主義到個性自由,從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1919年五四運動邀請的「德先生」和「賽先生」,再一次蹣蹣跚跚走近中國,北京學生絕食牽動著他的心,安排好貝貝,單位他連招呼都不打,就跑到北京去了。
6月3日下午,天安門廣場雖然籠罩著恐怖氣氛,但依然人頭攢動,絕食學生的營地,已經退縮到紀念碑前,大約還有兩千多人,他們或躺或坐,疲憊不堪地堅持著,從5月13日宣布絕食,21天過去了,雖然5月18日早晨總書記趙紫陽到醫院看望絕食學生,同日上午總理李鵬在人民大會堂與絕食學生代表對話,午夜趙紫陽又到天安門廣場看望學生,說:「我們來晚了……我們老了,無所謂,你們還年輕,你們應該好好地活著……」講了一些具有人情味兒的話,但學生的訴求並不被接受,面對政府的蠻橫與傲慢,學生內部也在爭論,5月27日甚至宣布絕食結束,5月30日撤離廣場,但絕食結束的決定很快又被推翻,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學生佔了上風,儘管絕食人群已經換了好幾茬,但絕食依然在堅持著。
吳衛國是支持學生的,那是出於對改革停滯的憂慮,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從農村聯產承包責任制起步的改革,八四年走向市場經濟,由計劃經濟國家定價,到放開部分商品價格,出現所謂的價格雙軌制,價格雙軌制誘發權力尋租,近水樓台先得月,太子黨迅速崛起,貪污腐敗盛行,接著又有所謂價格闖關,即放開全部商品價格,實現自由買賣,然後又有國企承包,改革一步步進入深水區,所有制改革已經呼之欲出,與經濟體制改革相配套的政治體制改革也迫在眉睫,黨內改革派與保守派的鬥爭趨於白熱化,正是在這種社會背景下,學生們為了推動改革,才以反貪污反腐敗,推動政治改革為口號,發起了絕食運動,這是法律框架之下,體制內的抗爭,然而鄧小平連體制內的抗爭也不能忍受,危險的兇相正一天一天顯露出來。
太陽落山的時候,吳衛國離開天安門廣場,沿長安街去往西單方向,長安街上依然人頭攢動,一路上聽到的,都是高音喇叭循環播放戒嚴指揮部的戒嚴令,威脅市民不得進入天安門廣場,從5月20日,李鵬宣布戒嚴之日起,高音喇叭就一直在播放戒嚴令,但經過半個月與政府的對抗,北京市民雖然心有恐懼,更多的卻是對腐敗政府的失望,天安門廣場天天人山人海,人們通過支持學生,表達內心的憤怒,從學生、到工人、到商販、到機關幹部、到被當局稱為閑雜人員的大爺大媽,百萬市民走上街頭,市民們從來沒有如此眾志成城,他們在進入北京城區的主要路口,組成二、三百米厚的人牆,奮力與軍人對抗,20日之後,試圖進入市區的戒嚴部隊,都被學生和北京市民堵住,幾番較量,軍隊都沒佔到上風,如今凡是通往市區的道路,無一例外都設置了路障,主要道路還設置了多重路障,軍隊天天與市民發生衝突,被繳獲的武器擺在市區展覽,軍隊進不了城區,只能在郊區駐紮下來。初戰勝利,市民們更加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如今面對戒嚴指揮部的通告,市民們既憤怒又藐視,人人都在以行動與政府對抗。
吳衛國頭腦是清醒的,這支號稱人民解放軍的軍隊,通過與北京市民的對抗,已經充分暴露了它的無知、愚昧和野蠻,這些來自農村的士兵,被黨指揮槍、一切行動聽指揮、忠於、服從這些反智教育洗腦多年,已經淪為沒有靈魂,沒有底線,納粹式的黨衛軍,而封閉管理、信息封鎖、謊言灌輸,又煽動起軍人的仇恨,他們並沒有失敗,只是在枕戈待旦,對北京市民來說,他們依然是兇險的。1991年8月莫斯科紅場,蘇聯軍人拒絕向老百姓開槍,直接導致蘇共垮台,吳衛國曾經無數次反問,假如6•4發生在莫斯科紅場之後,有蘇軍的榜樣,解放軍還會向人民開槍嗎?他曾在腦海中反覆推演、求證,但每一次結論都是悲觀的……
吳衛國走過新華門,那是四九年以後中央所在地,大紅油漆的新華門,在夕陽下泛著血色的紅光,門前軍警林立,荷槍實彈,但大門依然敞開,大門裡面,紅色影壁牆上「為人民服務」的毛體字,面對著門外洶湧的人潮,顯得落落寡歡,它存在的時空錯亂,與大紅門外的現實嚴重不符,擺明了掛羊頭賣狗肉。吳衛國在這裡遇到了王愛英,王愛英從對面走來,上身穿軍綠色小翻領的的確涼襯衣,下身穿淡藍色的布拉吉,長筒絲襪,腳下是黑色半高跟的皮鞋,她腳步匆匆,苦悶的臉上現出焦灼的表情,吳衛國盯她半天,她都視而不見,只是苦著臉目不轉睛地望著天安門方向,倆人在錯身的一剎那,她猛地反應過來,眼神一驚,一把抓住吳衛國的胳膊,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苦悶的臉色現出凄惶的驚喜,一面下意識跺腳,一面不停搖晃他的胳膊:「哎吆歪——是你呀衛國,今天你不能走,我求求你,無論如何你要幫幫我,我求求你……」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還是那種直乎籠統的性格。
「什麼事兒呀?」吳衛國問。
王愛英說:「急死我了,我找窖生半天了,學校都找遍了,同學說他和女朋友來絕食,就在絕食隊伍裡面,急死我了……」說著,她左右看看,聲音壓的很低:「我得到絕密的內部消息,今晚軍隊要在天安門清場,真槍實彈開槍呀!要死人的,肯定要死人的,你無論如何要幫我把窖生和他的女朋友勸回家去,急死我了……」
吳衛國的預感應驗了。他知道王愛英兒子來之不易,也知道她與兒子相依為命的感情,然而論倆人的關係,似乎到不了幫他找兒子的份上。大學畢業後王愛英在中直機關工作,官不大僚不小,習慣陰沉著臉看人,看誰都不順眼,彷彿人人欠她二百吊錢,吳衛國不喜歡她那張苦瓜臉,但聽說今晚清場,不由得恨從心頭生,他相信軍隊會開槍,事關人命不容推辭,他略一猶豫還是應承下來,於是兩人反身向廣場走去。
這一走,他倆就走進了「6•4」現場,成為中共黑色歷史的見證者。八九「6•4」大屠殺,死傷人數過萬,是震動全球的大事件,但經過中共幾十年的高壓掩蓋,謊言歪曲,八零、九零後出生的人並不清楚,更不要說零零後了,為了使年輕讀者了解「六•四」的起因,此處再把話題扯遠一點。
1989年的「6•4」,源於當年4月6日悼念中共被趕下台的總書記胡耀邦,胡耀邦4月5日因心臟病逝世,4月6日,北大清華等學校幾千學生上街遊行,以悼念胡耀邦為名,發泄對中共政治打壓的不滿。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否定文革,鄧小平斗敗華國鋒保守的凡是派,開始了經濟改革和有限的政治改革,胡耀邦被推舉為中共黨的總書記,胡是一個性格開明,維持良心底線的人,從討論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到平反冤假錯案,到抵制個人崇拜,推行黨內民主,放鬆思想管制,減少禁錮,給人民有限的自由,所作所為都是順天意,得民心的好事情,社會寬鬆了,作為民主辦學試點的安徽科技大學,在副校長方勵之的支持下,1986年12月重走五四運動之路,發起爭取自由、民主、人權的學生遊行,挑戰了中共政治改革的底線,這是歷史進步,是改革的必然,所謂「不改革等死,改革找死」,隱含的就是這個邏輯。胡耀邦的寬鬆政策,必然引發自由化思潮,從黨內民主發展為憲政民主,這既是社會發展的歷史趨勢,又是中國政治改革的必然方向,在世界範圍的民主大潮面前,中共政權一黨專政,專制獨裁,時時暴露出腐朽沒落的性質,是一切社會問題的總根源,但是中共不願意提及,就如晚清慈禧太后只接受「中體西用」,不接受「戊戌變法」一樣,鄧小平只接受「基本路線一百年不動搖」,只接受皇帝賜予臣民的自由,不接受憲政民主政治,不接受憲政民主下人民當家做主的自由,他們給學潮戴上「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帽子,胡耀邦因反自由化不利的罪名,被一幫退居二線的政治老人,以黨內「民主生活會」的方式扳倒下台,並於1987年11月被罷免總書記職務。
胡耀邦雖然下台,但改革勢頭不減,因否定文革,否定個人崇拜而集聚起來的改革思潮,對鄧小平一手遮天的獨裁——政治化妝師稱為「新威權主義」,上上下下都難以接受,社會同情在胡耀邦一邊。為了統一組織學生的抗議活動,北京高校撇開官辦的學生聯合會,以投票方式選出「北京高校學生自治聯合會」(高自聯),提出七大訴求:
1、 公開、客觀地評價胡耀邦的是非功過;
2、 公正報道這次學運;
3、 維護憲法所賦予的公民權利;
4、 反貪腐、反腐敗,懲治官倒,特別是有關康華問題;
5、 公布新聞法,允許民間辦報;
6、 提高教育經費,改善教師待遇,公布政協三個調查組對北京十間高等院校教育經費的調查報告,並調查中小學的普及,公布結果;
7、 檢討政府重大的政策性失誤,由政協專家論證小組,調查通脹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