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衛國是在昏迷中被拖進牛棚扔在草墊子上的,從那時起他一直處於昏迷狀態。後來他的意識有所恢復,但微弱的意識只頑強地聚焦到一個點,那就是死亡。集十六歲人生經驗,遭此劫難,一個人是不可能再活下去的,這不僅是身體的創傷,身體的創傷他或許可以挺過去,他感受到青春生命力的頑強;心靈呢,心靈的創傷他不知道如何撫平,他雖然高喊「愛」,但他知道那是狗急跳牆一樣的無理取鬧,是無賴,是與他革命接班人或紅衛兵的觀念不相符合的,也是與他心存高遠的人生理想不相符合的,那不是革命的人生觀。比滿身傷疼更令他心疼的是他看到了自己靈魂的扭曲,他無疑是被資產階級拉下水了,原來他是下意識忽略這一點,掩蓋這一點的,可現在他突然被赤裸裸地剝光,他的靈魂被晾曬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看到了自己那顆醜陋扭曲的靈魂,原來他以紅五類自詡的心靈是高傲、自尊的,現在靈魂突然現出醜陋和扭曲,他不敢相信,更不敢承認,人最大的痛苦是對自己失望的痛苦,他的紅色價值觀不允許他墮落,然而身體卻無可挽回地墮向深淵,他人生的鐘擺瞬間停止在生命的最低點。
他試著轉動腦袋,但撕裂一樣的劇痛襲來,他又昏迷過去,在失去意識的一瞬間,他甚至感到欣慰:死去,就這樣死去,這樣死去多麼好啊,靈魂再不會扭曲,軀殼再不會曝晒在人世間丟人現眼,一了百了,他終於在解脫的欣慰中昏迷過去。
一陣從未有過的乾渴向他襲來,他的胸膛里像架著一堆柴火,燒得他痛苦難耐,他下意識地喊道:「水,喝水!」
「這狗崽子醒了,要水喝呢……」有人在說話。
「我說他死不了吧,你們不信,這狗崽子不是活得好好的嗎!」又有人說。
「還不如死了好呢,害得我們陪他三天三夜,可把我困死了。」又一個人說。
「我說他是裝死,你們信不信?呵……」有人打著呵欠。
「可能吧,不過,呵……看前兩天那樣子,這狗崽子也不像是裝死……」有人像是剛剛睡眼惺忪醒來。
吳衛國渾身一震,他的意識慢慢地蘇醒,開始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於是他不再喊叫,他又閉上剛剛睜開的眼睛,對胸中的乾渴極力忍耐著。
「起來,喝水吧!」一隻大號的搪瓷缸子觸到他的臉上。
他的意識努力與身體對抗,意識要求他別動,保持尊嚴,但是他的身體卻蠕動著,掙扎著爬起來,他感到腦袋嗡嗡地旋轉,眼前一陣陣發黑,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疼痛,胸中燒著乾熱的火盆,他警告自己嗟來之水不能喝,然而他還是端起搪瓷缸子,把一缸子涼水一滴不剩的喝下去。他完全清醒了,一滴眼淚默默滾落下來,他望望自己失去紅袖章的,空蕩蕩的衣袖,他知道自己的英雄夢終結了。
一年前,也是暑熱蒸騰的時節,他給「黃耳屎」講紅岩書中特務把竹籤子釘到江姐的指甲縫裡,「黃耳屎」聽得臉色大變,愁眉苦臉地說:「我受不了,我怕疼,連打針我都怕。」
吳衛國不屑地望著他說:「猶大!」
「黃耳屎」說:「我不是猶大,我只是怕疼!」
吳衛國說:「怕疼就是軟骨頭,軟骨頭只能當猶大!」
「黃耳屎」說:「我不信你不怕疼!」
吳衛國十分豪氣地說:「我就不怕疼,你信不信?」
「黃耳屎」盯著他的臉看半天,不相信地搖搖頭。突然,他用一把小刀頂在他的胸口上,吳衛國的眼睛連眨都沒眨,「黃耳屎」暗暗用力,刀尖已經在他的胸口上頂出了一個深深的凹陷,但他一步不退,仍然直直站立在那裡。「黃耳屎」繼續用力,刀尖刺破了皮肉,然而他仍然是一步不退,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樣子,「黃耳屎」又一用力,沒想到半截刀頭竟然捅進了他的胸膛之中,他渾身一抖,但又努力站直身子,沒讓自己倒下去,「黃耳屎」嚇得臉色大變,渾身像樹葉一樣瑟瑟發抖,竟莫名其妙地哭泣起來。刀尖傷到了吳衛國的肺,他整整住了十天醫院,然而他卻成為「黃耳屎」眼中的英雄,「黃耳屎」說:「你就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永遠是你的僕人,我將永遠忠於你!」「英雄」對家長說謊自傷,家長沒有追究「僕人」的責任。
如今,他的英雄夢終結了。
一聲尖利的哨子在屋裡驟然響起。「起床,起床了!」有人喊道。吳衛國沒有動,他渾身腫疼也動不了,他聽到遠近一片悉悉索索的起床聲,接著是穿衣聲,疊被聲,輕輕的咳嗦聲,穿鞋聲,踢踢蹋蹋的腳步聲,腳步聲湧出門去,門外又傳來腳步紛亂的集合聲,「一、二、三、四……」的報數聲,報數一直報到六十八。
接下來唱牛鬼蛇神之歌:「我是牛鬼蛇神,我是人民的罪人……」歌聲唱的有氣無力。突然,門外傳來噼噼啪啪的皮帶聲,有人高喊:「他媽的,唱得他媽的什麼狗屁歌,一個一個他媽的有氣無力,跟死了娘似的,重來!」
歌聲又起:「我是牛鬼蛇神,我是人民的罪人,我有罪我有罪,我對人民有罪,人民對我專政,我要低頭認罪,只許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我要亂說亂動,把我砸爛砸碎,把我砸爛砸碎!」這一次唱歌的聲音極大,聽得出人人都在聲嘶力竭地大喊大叫。
接著晨跑,一聲:向左轉,跑步走!地下響起沉悶的,唰唰的跑步聲。有人吹著「一二一、一二一」有節奏的哨子,腳步聲漸漸遠去。
這裡的一切都是吳衛國熟悉的。這個所謂的牛棚,是四清中設立的,準確說也不是四清才設立,五七年反右派,這裡曾經關押過上百名右派,再準確點說這也不是牛棚的濫觴,五0年鎮反時這裡曾關押過待決的反革命,五一年三反五反又關押過大大小小的老虎和蒼蠅,五六年還關過小胡風分子,總之建國以後這幾間庫房就沒閑著,直到文革前關押四不清幹部,文革又變為牛棚。
這幾間房子原本是二中最西北角一個堆放雜物的倉庫,長有三十多米,隔成四間,四清中清理出來關人,開始只清理出來一間,雜物向裡面堆堆,用幾張桌子和黑板擋出一塊地方,鋪幾塊草墊子,把四不清人員關押在這裡交代問題。文革開始以後,這裡又轉為關押牛鬼蛇神和大大小小的走資派,也就是此前關押別人的人,五色罪人「牛」打頭,關人處自然叫牛棚,只是當初關押牛鬼蛇神的走資派如今和牛鬼蛇神關在一起。牛棚里關押的人越來越多,開始清理出一間屋子,屋裡的雜物被全部搬到另一間屋子裡去,後來關的人多了,四間屋子全部清理出來,雜物胡亂堆在屋子後面的夾道里,三間屋子用來關牛鬼蛇神,兩間關「男牛」,一間關「女牛」,還有一間住紅衛兵看守,除紅衛兵看守的房間有床有桌外,三間牛棚都是打地鋪。為了整齊劃一,每間牛棚的布設都是一樣的,房間四周地下全鋪草墊子,進門後有一T字形走道,一個一個牛鬼蛇神白天交代問題,接受批判,勞動改造,晚上則真的像牛一樣,一個挨一個躺在草墊子上,在走道的兩邊對頭而卧,由於庫房陰暗潮濕,草甸子潮濕發霉,牛棚里散發出霉爛的草料味,真正是名副其實的「牛棚」。
這裡是文革初期一個著名的關押點,特別是女牛棚,由於關押著戲校和劇團的幾個名角,其中有和四大名旦齊名,但人長的很美的梁錦繡,點名出操總是引得男人駐足觀看,成為一道亮麗的風景。這裡的看守,除領隊是藝校的一名教師,叫劉千水,其餘看守由學校紅衛兵輪流值班,每個班輪值一周,上上一周,吳衛國來這裡值過班,從牛棚到夾道他都熟悉,夾道雜物堆積,荒草沒過膝蓋,中間有一棵歪脖子槐樹。那時,他萬萬不會想到兩周之後,自己竟也被關押到牛棚里來,想到這裡,他的眼淚又流了出來。出操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最後唰唰的腳步聲在門前停住,隊伍解散,開始早晨的內務整理。當太陽升高,屋裡現出一道亮光時,早晨的勞動結束了,人們紛紛回到牛棚,拿出自己的洗漱用具,在門前嘩嘩啦啦進行洗漱。
不一會兒,吳衛國聽到送早飯的那輛熟悉的三輪車,吱扭吱扭駛近了,上上周,他就是用這輛車子學會蹬三輪的。按說三輪車比自行車好騎,奇怪的是會騎自行車的人,偏偏就騎不來三輪車,吳衛國不服,他利用牛鬼蛇神開飯的時間,用這輛破車子到操場轉三圈學會了蹬三輪。
又是全隊集合,吳衛國知道早請示儀式開始了。每個人都把主席語錄貼在胸前,列隊面向冉冉升起的紅太陽,齊聲敬祝:「偉大師,偉大的領袖,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接下來敬祝:「毛主席的親密戰友,我們最最敬愛的林副主席身體健康,永遠健康!」然後齊聲高唱「東方紅」,再接著唱「大海航行靠舵手」。這一切都是他熟悉的,然而今非昔比,他已經淪落為偉大領袖的階下囚,他已經無緣向領袖祝福了。
祝福完了開飯,屋裡屋外一片碗筷的叮噹聲,以及呼啦呼啦的喝粥聲,吳衛國感到飢餓,他肚子里咕嚕咕嚕地鳴叫,是不顧尊嚴起來討一碗飯吃,還是趴在草墊子上保持尊嚴呢,他的內心在激烈地搏鬥,剛從昏迷中醒來時他但求一死,經過幾天磨難後他又覺得應該活下去,好死不如賴活著,但即使賴活著,他也難以開口去討這一碗飯吃,這是他做人的底線,他張不開口,一杯嗟來之水已經使他受盡屈辱,嗟來之食更是吃不得的。
他強令自己一動不動地趴著,直聽著那輛熟悉的三輪車,吱扭吱扭地漸漸遠去,他又在飢餓難耐和火燒火燎的疼痛中漸漸地昏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