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雪,太白太厚了
這個季節,雨必轉雪。大雨,變成了大雪,飛著,舞著,卷著,翻著,似漫漫羊絨撲地,如團團柳絮排空。折騰到天亮時,停了,晴了。厚厚的,足有半尺多,以世間最清白、最潔淨的美,遮蓋住大路,遮蓋住房屋,遮蓋住山川田野,遮蓋住愛和恨的一切……而太陽出來時,紅光萬丈,彩霞輝映,使這一切遮蓋顯得更美。
這一天,在紅日高照、彩霞飛舞的中午,市農工商聯合總公司召開“糾正不正之風動員大會”,總經理莫亦德神采奕奕,作動員報告。參加者是總公司和所屬公司的全體幹部和職工代表(實際上是班長,組長),共一千多人。動員會在總公司大禮堂召開,臺上掛著白字紅布橫幅會標,臺後兩側插著紅旗,兩相對稱。臺中是主席臺。主持會議者朝臺前高喊:“沙河市農工商聯合總公司糾正不正之風動員大會現在開始,請總公司首長就坐!”喊聲一落,莫亦德第一個來到臺前,坐到正中央的位置上,其他副職先後各就其位。
主持會議者又喊:“現在由總公司經理莫亦德同志作報告,大家歡迎!”
台下一片掌聲。
掌聲一落,莫亦德就照秘書寫的稿子往下念。
召開這種會的背景,與會者知道的不多。要說最瞭解者,一方面的人是方成亮和甄怡,另一面的人是胡翠仙、錢正寬和莫亦德他們。他們都知道,這個會的起因是甄怡把四萬五千二百元的回扣上交了!
向來沒有進貨權的計畫科長甄怡,第一次外出參加華實貿易集團百貨批發部組織的“商貿聯誼會”。與會者不少,都是各大商場的負責人和基層百貨批發部的採購人員或有進貨權的幹部。她滿以為,聯誼會嘛,供方和需方在一起看電影,吃飯,到風景區看一看,在此期間交流商業資訊,除此之外再沒別的內容了。誰知在第三天的晚飯結束時,華實集團的一位副經理講話說:“我代表華實貿易集團向同我們進行合作的廣大客戶朋友們表示由衷的感謝!有飯大家吃,有錢大家花,有利大家攤,互惠互利,共同發展,長期協作,友誼長存,是我們公司交朋友的宗旨。為了感謝大家的有力支持,九月和十月有一點返利部分,敬請各位笑納!——再補充一句,這不屬於扣率中的部分,我們公司的扣率不變,普通百貨一般仍保持在百分之五。”
他的話音一落,大家紛紛離席,向一張辦公桌跟前走去。辦公桌跟前站兩位小姐,喊著單位及其與會者的姓名,向人們發散紅包。要?還是不要?甄怡想了一下,還是要——這是沙河商廈購貨換來的,是公家的,拿回去返回給公家就行了。當小姐喊到沙河商廈甄怡時,她前去領。領回來一看,見紅包裏全是百元額的鈔票,紅紙上寫有“沙河商廈甄怡”,還有一行小字“25,000元”。——這可能是包錢的有關人員怕出差錯而記下的。
她大開眼界了!人們都有說,回扣是偷偷摸摸的,誰知道是如此公開,如此不避人,像發獎金那樣光明正大,還那麼泰然自若!她想,來參加聯誼會的頭頭們和採購人員,有幾個回去以後把錢交公呢?幾乎沒有。她聯想本部門九月進購百貨額315萬元,算出這2.15萬元的“返利”剛好是進貨額的 %0.8。原先所得的 %5是第一次回扣,這%0.8是第二次回扣。
她打算在賓館休息一宿後,第二天回來,沒想到,振疆百貨批發公司的人來到他們的住處,散發請帖,要大家參加他們的聯誼會。凡和振疆百貨批發公司有業務關係的人都說去,於是,第二天,他也去。玩了兩天,最後一道程式和華實貿易集團搞的一樣——發“返利”紅包,她領了2.5万元!
她拿本部九月這一個月在振疆百貨批發公司的進貨額220萬元進行換算,發現“返利率”是百分之一!好傢伙,兩家為拉客戶,先是都給%5回扣,隨後再二次給回扣,你再加 %0.8,我再加 %1!九月,沙河商廈僅從這兩個分司進貨就達535萬元,若按供方公開承認的最低扣率 %5——不算其中的化妝品,化妝品回扣率可高達 %20——算,回扣就是26.75萬元!一個大商場,一年進貨上億,甚至更多,回扣額最少也是四五百萬,幾乎和純利潤相當。但這些錢都到哪里去了呢?在沙河市,這都是無聲無息的事,是成千上萬善良的人們心中憤怒而又無法透視的事。如今,許多人都不提這個問題,尢其在商業系統,最忌諱的就是“回扣”二字;尤其是領導人,遇到誰提回扣二字,就像被挖了祖墳那樣深懷大恨。如今職工不提也不敢提這兩個字,誰提這兩個字,誰就被領導當成壞人,罪人。所以,回扣雖然大量存在著,一些人分明在撈著掏著,可是誰都不能說。商貿中的腐敗,如同淫亂無度的淫棍和蕩婦一樣,可是還要人們說他們是處女。這是多麼令人憎惡的現象啊!
你們黑心吧,我甄怡不能黑心!她回來之後,把4.72万元交給了沙河商廈財務室。
這猶如一顆重磅炸彈在沙河市炸開了。
這一炸,證實了一個問題:進貨中不但有回扣,而且很高!掩蓋回扣的壓抑氣氛被打破了。正因如此,甄怡受到白眼了——有的採購員,在路上遇到她時,“哼”一聲,扭頭就走;
有的熟人說:“你真傻啊,何必得罪人呢!”
有的商貿幹部說:“就你積極!”
幾乎所有的經理和採購人員都說她是“一只老鼠”。
沙河商廈的某些人用異樣的眼光看甄怡,流露出看到白烏鴉時的那種不順眼。胡翠仙見到甄怡時,竟問了一句“你咋搞的”……
方成亮知道這個消息後,特意找甄怡瞭解,隨後寫了篇報導給王斌,並給市廣播電臺了一份。王斌將稿件處理後,以這樣的標題登出來:
上交回扣四萬七 實在好
反遭冷遇和挖苦 真是怪
這篇文章簡要介紹了“貿易聯誼會”發放“返利”金的情形,以沙河商廈九月百貨部的進貨量對照“返利率”,並交代了平常的最低扣率為5%,報導了甄怡上交4.72万元回扣的動機:“這是公家購貨所得的錢,不是我私人的錢,我應該交給公家。如果留下給自己,就是貪污!”同時,報導了甄怡受的冷遇和挖苦,把是非混淆、黑白顛倒的客觀環境和氣氛充分地展現出來。
電臺這麼一播,報上這麼一登,為人們敞開了一個碩大的黑洞。人們以前認為回扣是普通的,嚴重的,但都是圈子外頭的人,而圈子裏頭的人大肆肥己不露一點珠絲馬跡,所以沒有證據。如今把人們要說的話挑穿了,人們的議論就深入了,有膽了,思想穿透力更大了:“怪不知道那些當經理的一上臺,什麼都不管,先跑出去自己進貨,每天抓住進貨權不放!”“裏頭的油水太大了,算下來他們掏走的比企業利潤還多啊!”“這樣搞下去,這企業是公家的還是私人的?”
胡翠仙坐立不寧,寢食不安,直罵自己:“老娘瞎了眼,把甄怡這臭婆娘弄出去開會,捅出了這麼大的漏子!”她恨的還有報紙和電臺,把回扣的普通性給揭穿了。她還惡狠狠地罵寫稿的人:“沒錢花,叫你姐你妹子去賣,給報社電臺寫稿能掙幾個錢!”稿子是誰寫的呢?也許是記者,也許是商貿公司內部的人,非把他掛起來,叫他沒飯吃不可。她想到沙河日報社打聽記者,可是她知道那是王斌領導的單位,插不進去。
她被氣暈了,她竟做出一件匪夷所思的事——跑到市廣播電臺,找電臺領導瞭解作者是誰。她見台長時耍了一個不高明的心眼,說那篇稿子表揚我們商廈的幹部,我作為經理,想用這篇稿子在黑板報上表揚,印成材料表揚——那篇稿子的確太好了!
臺長說:“你找沙河日報社吧,我們廣播的內容和報上登的一樣。”
“那作者是誰呢?是我們內部的,我們該表揚啊。”
臺長說:“記不得是那個單位的了,名字好像叫‘向公理’。”
向公理顯然是化名,胡翠仙不甘休,說著說著,就露出了本意:“台長,這篇稿子好是好,可是廣播時為什麼不經過我們審查呢?我是商廈經理,好歹也是單位領導,沒經我們蓋章同意咋就弄出來了?”
她聽錢正寬多次講過,報導本單位的事,一定要基層組織蓋章同意,這是宣傳紀律,就胡纏,“還要不要宣傳紀律啊?”
臺長見來者不善,問:“廣播的是不是事實?”
“是事實也得經過基層組織啊——這是我們偉大的黨偉大的宣傳紀律,你知道嗎?”
臺長上下把她打量了一番,像看到一堆大糞堆在辦公室,心裏一陣噁心,立即下逐客令:“請你馬上給我出去!出去!”
胡翠仙碰了個大釘子,回來後向錢正寬訴說委屈。錢正寬一聽,不但沒安慰她,反而被氣得心炸肺裂似的,大聲罵道:“蠢豬,你越鬧越壞!”罵得胡翠仙一臉淚水。
“為了以後,”錢正寬說,“你到市上尤書記家走一趟——上次不是你去過嗎?再送他一件高檔家電,包裝裏頭多塞一些。”
按照錢正寬的辦法,胡翠仙帶著一臺價值二千多塊錢的家電送去了,包裝裏頭塞了5萬元。
辦完這件事後,錢正寬還不放心,又讓胡翠仙拿出一臺價值二千多元的家電。
“這一次裝多少?”胡翠仙問。
“十萬!十萬!”
胡翠仙心疼了,說:“太多了,太多了!”
錢正寬氣呼呼地說:“你他媽的懂個屁,少了能擺平?尤小三是副書記,他是受書記管的,他的飯碗是書記給的。要讓他為我們說話,還得讓書記時常敲打他。可是,書記又憑啥為你胡翠仙說話?你給了人家什麼好處?副書記那兒五萬,書記那兒止少十萬!”
“天爺呀,天爺呀,我們的錢來得容易嗎?能不能少一點?”
“心疼啥,有了位子就有了錢,丟了位子,你屁都撈不上!十萬,對人家來說,未必看上呢,你還捨不得,唉 ,真是……可是,如今你把事惹大了,不出點血行嗎?”
胡翠仙沒法,只好照錢正寬說的去做。
還真靈,市委書記給尤小三打電話了:“老尤啊,你好。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前天我在上頭開會,上級首長談思想政治工作時,對我們市宣傳工作還是挺滿意的。主要是說咱們新聞輿論方向對頭,沒出問題,能積極宣傳黨的方計政策,為團結穩定做貢獻。我說,這都是我們市的尤小三同志抓得好,我這個當書記的不太管。首長說,要這麼繼續抓下去,因為改革到了關鍵時刻,進入深水區,知道嗎?改革到了很關鍵很關鍵的時刻,各種新的嘗試都有,各種不同看法都有,各種不滿的力量都有,輿論弄不好,容易出偏差。所以首長要求我們一點:一定要堅持正面報導,把穩定放在第一地位,千萬不能引起思想混亂,消弱黨的領導啊。所以,凡是不符合正面報導的做法,都要糾正……”
這話說得太明顯不過了,尤小三知道書記對當前的宣傳工作有意見,而意見的具體性是不用問的,自己一聯繫實際就清楚了。於是,他馬上打電話給宣傳部王部長:“王部長,最近宣傳導向還是要注意的,我不是說過嗎?報導沙河商廈的稿子要經過你們審稿嗎?——那是咱市上的重點企業,窗口企業,輿論上一定要注意形象問題。你最近咋不注意呢,最近的報紙看了嗎?還有電臺……”
王部長挨了批評以後,立即打電話給王斌:
“王副總編,原先宣傳部打過招呼,說批評沙河商廈的稿子一定要經過宣傳部審批。最近我們不知道,為啥又發批評稿件呢?”
王斌說:“我們沒有發批評稿件啊!”
“那報導回扣問題的不是嗎?”
“那是正面報導,表揚上交回扣的好幹部甄怡的,上級說過,要審的是批評稿,這是表揚稿啊。”王斌極力反駁。
王部長惱羞成怒:“你這是鑽空子,有意以表揚好幹部的名義,反映回扣問題,和改革唱反調。”
王斌被激怒了:“這樣說,難道改革就是吃回扣嗎?”
王部長說:“回扣,是個有爭議的改革問題。上面沒有具體精神,我們的這個改革也是摸著石頭過河。但有一點,就是看看符合不符合三個‘有利於’。不管搞什麼,只要有利於經營,有利於提高幹部的積極性,有利於提高效益,就是改革需要的。搞點回扣,利於促進流通,有什麼不好呢?你管人家搞不搞回扣,只要貨能賣出去,咋搞都行。——這是條基本原則。這樣看來,你們抓住回扣不放,是支持改革嗎?是為改革保駕護航嗎?你作為報紙負責人,要對黨和人民負責,是吧?要提高政治修養和政策水準,解放思想,誠心誠意支持改革……”王斌聽不下去了,懷著一肚子怒火,猛烈抨擊道:“你這是對改革歪曲,行賄受賄,非法牟利,這樣把錢往個人口袋裏摟,叫改革嗎?你這是什麼人的改革?想保護什麼人?是想叫誰穩穩當當地掏公家的錢?”他拍地一聲,放下話筒。
結果吃虧的當然是王斌。不幾天,他接到市委宣傳部通知:到市黨校學習,副總編工作由編輯部主任臨時負責。
錢正寬和胡翠仙這樣狠狠治了王斌一下,但在莫亦德看來,這並不意味著問題的了結,因為回扣的存在及嚴重性被公開證實了,人們對總公司的經濟黑洞深惡痛絕,對領導的置若罔聞和裝聾作啞極為不滿。為在政治上的主動,就必須結合上頭的糾正不正之風提倡廉潔奉公指示精神,擺出來個樣子,表現出有所行動的樣子,以此來穩定陣腳。於是这个動員會就召開了。
莫亦德在臺上現出一副神聖的表情,慷慨激昂地說:“同志們,開展糾正不正之風提倡廉潔奉公,是黨中央的號召,是人民的希望。這項工作很艱巨,關係到改革開放的成敗,關係到黨和國家的生死存亡,具有迫切的現實意義和深遠的政治歷史意義,我們一定要抓緊抓好,深入持久地,堅決而有力地開展下去。
“我們農工商聯合總公司,在上級黨委領導下,一慣響應黨中央的號召,十分重視糾正不正之風提倡廉潔奉公工作,曾付出過巨大的努力,取得了突出的成績,有力地維護了我公司的改革開放大業和各項事業的發展,保證了我公司效益的大提高,同時,也有力地保證了我公司的幹部隊伍的純潔和健康。但是,我們不能滿足於已有的成績,這和上級黨委對我們的要求還有一定的距離,還有不少不盡如人意的地方。我們總公司,還有一定的問題。有的幹部,總想多吃多占,不該他出席的招待會,他也要參加;有的幹部,利用職務之便,私下分購減價商品;有的幹部,借用公款,長期不還;有的幹部,財務不清;有的幹部,生活不檢點,甚至亂搞男女關係,敗壞黨組織的形象;有的幹部,在購銷活動中,收取供方禮金……凡此種種,都是不正之風,背離廉潔奉公精神。這還得了嗎?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就會像越來越大的濃瘡一樣,把我們的事業搞壞搞垮。所以我們在這裏奉勸那些缺乏廉潔奉公精神的幹部,希望你們以黨和人民的利益為重,痛改前非,儘快覺悟起來,為改革開放做貢獻。如果執迷不悟,在不正之風的泥淖裏越陷越深,是沒有好下場的。希望你們要自覺革命,儘快交代自己的問題。同時,我們希望廣大的革命群眾勇敢地站在糾正不正之風的最前列,檢舉揭發不正之風問題。只要大家拿出事實來,我們堅決查處,決不心慈手軟。不管是什麼人,不管他的地位有多高,後臺有多大,只要大家找出證據,我們堅決一查到底,毫不姑息遷就……”
全場一片掌聲,掌聲停下,莫亦德紅光滿面,繼續接著講:“同志們,請大家相信我們,相信我們公司的領導班子,我們這個班子是健康的,純潔的,團結而有力量的,我們纠正不正之風是有決心的,是有信心的,是不會對不正之風問題放棄不管的。為了黨和國家的前途命運,我們赴湯蹈火,在所不惜。不管有多大的壓力,有多大的困難,我們都要把糾正不正之風工作進行到底……
“為了方便大家舉報,各單位都要在共公場合設置舉報箱。同時,我們的糾正不正之風工作還要做到組織落實。各單位一把手一定要親自掛帥,成立糾正不正之風小組,並兼任組長,配備有關人員。小組名單要張榜掛在牆上,利於群眾監督,現在,我宣佈各單位糾正不正之風領導小組長名單:總公司,總經理莫亦德;農林公司,經理張財旺;工業公司,經理單陶公;供銷公司,經理劉六拍;商貿公司,經理錢正寬;沙河商廈,經理胡翠仙……”
台下的方成亮、甄怡等人豁地站起來,拂袖而去,接著,又有一些人憤然離開……
莫亦德並未覺察,仍在慷慨激昂地講著:“請相信我們的糾正不正之風工作,在市委的領導下,在各領導小組的努力下,一定能抓出成效來。同志們,讓我們團結在市委周圍,和總公司黨委保持高度的一致,齊心協力,奪取糾正不正之風的新勝利!”
莫亦德結束講話時,把“新勝利”三字提得很高,聲音拉得很長,表示動員報告需要在雷鳴般的掌聲中結束。他話音一落,台下果然響起掌聲,雖不似雷鳴,可也響亮。
第二天,這個動員大會,在王斌不再主持《沙河日報》工作的情況下,被《沙河日報》放在頭版頭條報導了。標題是:
市農工商聯合總公司召開糾正不正之風動員大會
副市長兼總經理莫亦德發表重要講話
這一版上,還配發了莫亦德講話的特大照片,那照片足占四分之一個版面。整個版面氣氛,像黨政換屆報導那樣隆重。至於副市長兼總經理是否合適,讀者不去問,反正是沙河市的事實。記者為了副市長的威嚴,寫得很細,說莫亦德的講話贏得了一陣又一陣的熱烈掌聲。
當時,會場上“一陣又一陣的熱烈掌聲”同雪野裏的哭聲同時進行。
總公司那輛黑色高級小車正朝沙山農場飛馳,坐在後座的小蓮哭聲不斷。這哭聲時而幽咽,時而嚎啕,時而斷斷續續,時而泣至氣絕無聲。這哭聲讓小強的心碎了,小夥子抹著淚水,從反光鏡裏看著小蓮,不斷地安慰說:“別哭,小蓮,我開快些,誤不了事,誤不了事……”
昨天是星期天,黨校不上課,小強下午來找小蓮,還帶來一些好吃的。他來到小蓮宿舍,聽同室的姑娘說,小蓮母親病重了,要借五千元的住院押金,寫了申請讓行政科批,科長不在,她不知到哪兒找去了。小強一聽,十分著急,可是,又不知到那兒找小蓮,只好把吃的東西放在小蓮宿舍,自己騎著自行車先回家去了。他想,小蓮如果找不到行政科長,借不到錢怎麼辦呢?他打開自己的抽屜,找了找,只有三千多塊。等老娘回來,一定要出五千塊來。可是,他等來等去,胡翠仙一夜沒回家。他怕小蓮借不到錢而著急,打算第二天一早先把這三千塊錢送去,再找朋友借一千多塊就夠了,然後看小蓮還有什麼要幫忙的。
雪深,路還沒被掃開,他步行到貴賓樓時,見到郭師傅正在為難著,進退不定,就問:“郭師傅,今天起這麼早?”
“莫總說,小蓮她媽病重了,要進城住院,要我帶她到沙山農場去接。”郭師傅為難地說,“這實在是該去,可是這一來回四百公里,雪又這麼厚,你知道,我這眼睛有雪盲症……”
小強二話沒說,伸手要車鑰匙:“郭師傅,今天的車難開,我去!”
“你在黨校學習啊,能……?”
“去他媽的,先不去了!”
他要過車鑰匙就去叫小蓮。找到宿舍敲門喊,裏頭的姑娘說小蓮夜裏還頂了一個夜班。他來三四樓服務台,見那裏的床位是空的。他有點奇怪:其他房間都緊關著門,無住客跡象,唯有莫亦德的特別間,門開了一條小縫。他推門而入,見小蓮側在沙發上,頭髮垂下來,如亂蓬蓬的一窩草。小蓮聞聲而抬起頭來,他見她面色灰白,兩眼凝滯,一綹被淚水打濕了的頭髮貼在臉蛋上,形容憔悴,像被突然來的早霜摧殘了的荷花……
莫亦德已經離開這裏到他辦公室的里間臥室睡覺去了——這是他在特別間睡過女人之後的習慣:不到天亮就離開,免得提前換班來的服務員覺察到。
小強不知這裏昨夜發生了什麼事情,心裏只為小蓮媽媽的病著急。
“小蓮,小蓮!”
小蓮望了小強一眼,扭過頭倒下來,嗚嗚地哭個不止,手在沙發上使勁地捶。
“小蓮,你別急,我去接你媽去——你看,車鑰匙在這兒。”
小蓮還在哭。
“我開得快快的,誤不了事。”他把小蓮挽扶起來,便勿勿上路了。
大雪封路後的第一趟車是最難開的。四處白茫茫的,看不見轍印,分不清哪兒是路中,哪兒是路邊:在沒有道路標誌的地方,路與平坦的田野沒有界線。實際上,中間有條溝,弄不好就開到溝裏去。這全憑經驗和膽識了。好個小強,不愧是駕車高手,在這種情況下,竟敢把時速定為80碼。他眼不眨,緊盯前方,迅速地反應著對路邊的記憶,穩穩把著方向盤,車便卷著風,揚著雪,向沙山農場飛奔。
小蓮哭得心酸,小強的淚水也不由得溢出來。他怕淚水糊住視線,趕緊用手抹去。可是,隨著小蓮那淒淒慘慘的哭泣,那淚水總要往出溢。他怕失手,只好停下來,暫時歇一會兒。
誰知小蓮打開車門,跳下去,跨過路邊,跪在雪地裏哭:
“媽啊,這個世界上不該有我,你生下我幹啥啊?”
“媽啊,這個世界不是讓我們活的,我們咋都來到這個世上!”
“媽啊,可憐的媽啊,你要這個下賤女兒幹啥啊……媽啊,這個世界要叫我先死,可是,媽,你還病這哩……”
小強把她往起攙,說:“小蓮,你胡說些啥呀,阿姨有病,好好治就行了……”
小蓮掙脫他,踉跟蹌蹌往前跑,前邊是斷崔,遠處是山丘。小蓮跪在雪地上喊,哭聲在山間傳響——
“嗚——嗚——!”
“啊,啊 啊 啊 啊 啊 啊 啊,啊 啊 啊 啊 啊 啊 啊……”
小強抱住她,把她往車上拖,勸道:“不要耽擱,快吧阿姨接過來……”
小強加速趕路,帶著小蓮把吳夢香由沙山農場醫院接到沙河市人民醫院時,已臨近下午下班時間了。他們把吳夢香扶至醫院大廳休息,小強說:“阿姨,你和小蓮在這兒休息,我去辦住院手續。”
這句話,又勾起小蓮心裏的個錢字,這個錢如同鐵鉤一樣,又在她心裏鉤了一下,她臉色一下子又白起來,現出痛不欲生的表情……
小強似乎看出了什麼,說:“小蓮,你別為難,我去辦。”
小蓮的同事沒有估計錯,交款處非要收五千元押金不可。有公費醫療的可以先交後扣,但是個人非先交不可。小強說先交三千,先讓病人住下,明天再補二千都不行。小強站在窗外氣呼呼地喊:“你們為什麼這麼死板,先救人還是先要錢?”
小窗裏傳出一個中年女音:“你鬧什麼?這是我們的規定!”
小強氣得直罵:“屁個規定!”
下班的徐麗走過來了,見小強在發火,問:“小馬,你在這吵啥?”
小強見是徐麗,猶見救星:“徐麗姐,是你啊。”他把小蓮媽的病如何重,今天如何跑了四百多公里接小蓮媽來住院的情況說了一遍。徐麗一聽是小蓮媽住院,忙問:“人在哪兒?”
小強帶著她來到小蓮和吳夢香跟前。徐麗喊:“小蓮!”
“啊——徐麗姐!”
“阿姨,你來了。”徐麗拉住吳夢香的手說,“我馬上給你找床位去。”
徐麗來到交款處,說這個病人是自己的親戚。這樣,小強交了三千元,辦了住院手續,徐麗就把吳夢香作為自己的病人安排好床位。
徐麗下班推遲了一個小時。她看完沙山農場院轉來的病歷,心裏一下子就壓上一塊千斤巨石。她用醫生的克制讓自己安靜下來,做好了復診之前的救護安排,並向下一班醫生交了班。然後,她對小蓮和小強說:“咱們先弄點飯吃,回來時給阿姨帶些,讓她在病房吃。”
三人走在過道上,小蓮搖晃了幾下,突然跌倒了,昏在地上。徐麗喚來護士,把小蓮抬到單架車上,推到急救室。徐麗聽了聽,看了看——沒病,是身心交疲,被累得昏過去了。是啊,小蓮經過了這樣的一個下午,一個夜晚,一個白天,人已虛弱到極點了。
徐麗扶起小蓮給她喂水。喂過之後,想讓她躺一會兒,往另一張床上抱時,小蓮那破舊的紅毛衣口袋縫裏掉出一張紙來。
徐麗拾起一看,是小蓮昨天寫的借款申請,上頭有蔡科長關於“可以考慮,請莫總批示”的字樣,又有自己父親莫亦德的批示:“請財務科預借五千元。”
徐麗心裏疑惑:小蓮不是在沙河商廈嗎?怎麼到總公司去了。
她心裏一驚:小蓮為借五千元錢,求過自己都不願見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