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也成了瘋女
吳夢香身體越來越虛弱了,病痛把她體能耗盡了,生理機能已乏力到極限。疼痛常使她昏過去,而不疼痛時,她也是昏沉沉的。小蓮晝夜不離開,徐麗用盡了醫院的所有技術力量和設備,延緩她在生命。但是,人們知道,收效都不太大,都是盡心盡意。有一天深夜,吳夢香非常清醒,同徐麗和小蓮說起話來。
“徐麗,你說蓮蓮幹那個工作好不好?”
“可以,阿姨。”
吳夢香微微搖搖頭:“不咋著。蓮蓮,你坐到媽跟前來。”
小蓮坐到枕頭邊上,吳夢香拉著女兒的手說:“蓮蓮,媽有個想法。”
“你說,媽。”
“你以後想辦法換個工作吧。你以前不是當銷貨員嗎?咋幹起那服務員了。那工作,媽在你這麼大時,也幹過,不太好。大機關裏的招待所,都是伺候當官的,有不少事……唉,不好,以後,你能不能換個工作幹?”
“媽,你先別操這個心了,好好休息。”
“傻丫頭,你看媽都成了啥樣了,該說的話就要給你說了。”
“媽……”小蓮哽咽著。
“別哭,蓮蓮,媽跟你商量。最好換個工作,啊?”她意識到小蓮在點頭,接著說:“徐麗,你把蓮蓮當個妹妹,我知道……”
徐麗說:“阿姨,我就是把她當小妹妹的!”
吳夢香哭泣著說:“小蓮,快叫姐姐!”
小蓮撲向徐麗:“姐!”
徐麗抱著小蓮哭泣起來。
吳夢香說:“小蓮蓮,以後聽姐姐的話……,徐麗,蓮蓮小,剛工作,這世道又不好,你要為這個妹妹操點心。以後能不能想點辦法,不讓蓮蓮幹那個工作,不,不好……”說著,昏過去了。
過了一會兒,吳夢香又醒了,說:“現在找工作難,你徐麗姐可能都沒辦法。小蓮,媽成這個樣子了,有些話不得不給說了。”
“媽,你太累了。先歇著。”
“媽這會兒不累,不累。有些事,本不想讓你知道,可想來想去,沒法,還是想讓你知道,也許有個指望。我給你說了,蓮蓮,你聽了可要冷靜啊……”
“媽,你說。”
“你說你黑子爸爸好不好?”
“……好,好……”
“他是個好人啊,世上少有的好人。以後,千萬不能忘了他,每年清明節,請個假,到墳上燒些紙,別忘了。”
“放心,媽,蓮蓮記著。”
“我以後不行了,就讓我到那沙包窩裏,守著你黑子爸,啊?”
“嗯……”小蓮泣不成聲。
“只要你不忘記你這個爸爸,我就給你說你的另一個爸爸……”
“啊?啊?……”小蓮驚得說不出話。
“就是生你的爸爸。我本來不想提這個人,可是現在,一是沒法了,再一個心想,人再壞,不會害自己親生女兒吧?你徐麗姐幫不上的,也許人家能幫得上。——媽是沒法才說起他的。”
小蓮用手按住媽媽的前額說:“徐麗姐,媽這是……”
吳夢香說:“媽好好的,沒說胡話。真的,你不是你黑子爸爸生的。媽媽是在瑪湖農場招待所懷上你的。那時,媽幹的就是招待所的服務工作,生你的那個爸爸,有權,管著我,逼著我,使我在十九歲還是姑娘的時候懷上了你。可他為了升官,不管,想把媽弄到東北老家去。你姥姥出身不好,一來運動,就常被管制。要是懷著你回去,還不知是死是活。——那時,我沒看透這事,竟同意回去。你黑子爸爸半道上把我拉了回來,才到沙山農場安了家。沒你黑子爸爸,說不定就沒有咱娘兒倆……”
“……那個爸爸是誰?”
“是瑪湖農場的後勤處長。那時,招待所歸他管,我是服務員,出身不好,把子捏在他手上,怕挨批鬥,就被他害了。他那人品很不好,可是想,人是會變的,再說,再不好,親生女兒還是要顧的。這個人,現今就在市上,還做大官了。”
小蓮和徐麗都滿臉驚疑地望著吳夢香。
吳夢香接着說:“這是真的,那名字一字不差——那張包拖鞋的報紙你撕了,那上頭有他的名字,還有大大的照片呢……”
“什麼名字?”徐麗緊張起來。
“莫亦德。”吳夢香清楚地說,“他那時在瑪湖農場時就想往上升,還是用你黑子爸爸做的雕花傢俱拉關係的。沒錯,那張報紙上的名字和照片就是他。他就是你的親生父親,媽這樣子不行了,他應該……也應,有點……責任……”
“媽,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小蓮叫了兩聲,不叫了,像被電擊了一樣,癱在床邊的地板上,隨後站起來,叫道:“媽,你記錯了……”
“沒錯,小蓮……”吳夢香說累了,又昏過去了。
小蓮跑出室外,頭在過道的牆上狠碰。徐麗上前拉住,小蓮掙脫身,就往外跑。
這如突其來的揭示使徐麗極為震驚:小蓮竟是自己的同父異母妹妹!而親生父親有個壞名聲,連作為親生女兒也不願意親近他。徐麗沒想到這種關係和事態中更壞的事實,她僅以為小蓮光是因為難以接受這個現實而痛苦,所以在親情關係的調整中,忍受不了這個巨大的衝擊。
小蓮往外跑去,而身上穿的薄,徐麗怕她凍壞了,追了上去,抱住腰,使勁把她往宿舍裏推,拖。到了宿舍,說:
“小蓮,我知道你心裏忍受不了。可是,你知道,我能忍受得了嗎?原先我給你說過,我在沙河市上沒有家,就我一個人。其實,我有個父親,只是我不願去認他罷了。現在我給你說,我父親就是莫亦德。”
“啊?”
徐麗抱住小蓮:“你是我的親妹妹,我們都不認他了。小蓮,我提起他心裏苦,可是,媽這一說,我也高興,你是我的親妹妹,親妹妹……”
她取出一件大衣穿在小蓮身上,說:“走,咱們一同伺候媽去。”
走到半道上,小蓮怪叫起來,一邊叫,一邊抓自己的頭髮,叫著,抓著,又在雪地上滾。徐麗好不容易把她從雪地上抱起來,未走十多米,她掙脫徐麗,朝遠處狂奔而去。
徐麗追了好遠,沒追上,又擔心病房中的吳夢香,只好返回病房,給護士作了安排,同時,給小強打電話。
一個多小時後,小強開著車來了。他們在街上尋找。找到天亮時,在一個小巷子的雪堆裏找到小蓮——她坐在那裏,渾身是霜,像個凍僵了的雪人。
兩人把她扶上車,拉回病房。自此之後,小蓮變成了一個木頭人,啞巴人。她吃飯不做聲,見人不做聲,就連媽媽叫她,也不做聲,最多回頭看看媽媽。她的兩眼越來越沒神了,看起人來,目光又直又硬,僵得看不出一點活氣。
不知從那一天開始,她開始笑了,有時還唱。她笑起來,無論是對熟悉的人,還是對陌生的人,都嘿嘿地笑個不止;她唱起歌來,有時伊伊呀呀,有時一首歌曲裏只唱一句。
小蓮神經錯亂了。
她披頭散髮,衣裝不整,喜怒無常,行蹤不定。她在隴西面館認的那個乾媽,好久沒見她,找到沙河商廈,又找到貴賓樓,最後找到市人民醫院。乾媽看了看吳夢香,吳夢香昏睡著,看到小蓮,見小蓮變成另一個人。她哭著說:“世上的罪,咋都要讓好人受呢……”她想把小蓮帶到自己家,換個環境讓她恢復,可是,帶不走,帶到家,一不注意,小蓮就跑出去了。
小蓮晚上是知道回來的,可是說出去就出去,誰也留不住。她的去處有兩個地方,一個是總公司各處,一個是沙河商廈。有時也去醫院,在媽媽身邊坐一會兒,不說話,坐一會,又出去。徐麗和小強都對她沒辦法。
她不但常在總公司和沙河商廈走動,而且還用粉筆在地上和牆上寫字。寫的字只有兩個;胡,獸。
人們見她有時又哭,又笑,又唱,便來圍觀。有的說:“知道嗎?這就是那個考第一的姑娘,現在咋變成這樣了!”有的說:“好好一個姑娘,現在多可憐啊。”有的人逗她,說:“再唱一個,再唱一個!”有的人便制止道:“人家有病,你長點好心行嗎?”人們都知道小蓮神經錯亂了,可是誰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神經錯亂,也不知道她到處寫那“胡,獸”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有一次,胡翠仙發現商場牆壁上的這兩個字,便問旁邊的人是誰寫的,傍邊的人告訴她是張小蓮寫的,她便立即吩咐人擦乾淨。可是,她又到別處看到這兩個字,因為有自己的姓,而且是小蓮寫的,她似乎意會到一些什麼,極為惱火。她找到錢正寬,說:
“我要採取措施,不讓那瘋子到商場來。”
“你採取什麼措施?”
“派人趕,抓起來裝到車上,送得遠遠的。”
“你又胡鬧。”錢正權寬說,“現在許多事,都要忍,不忍不行。小蓮瘋了,許多人都說是你把人家整瘋的,因此同情她,對我們的不滿情緒很大,不如找幾個人,勸她出去就行了。”
“就讓她這麼鬧下去,誰能受得了?她到處寫‘胡’‘獸’。”
“寫‘胡’‘獸’又咋了,你不理她不就行了嗎?”
“她現在是總公司的人,你為啥不給莫老頭子講,把她管一管?”
“莫老頭子找不到,不知到那兒去了。十多天了,不在單位,也不在家裏。有人說他到烏魯木齊去了,有人說他失蹤了,反正沒有人,到哪兒去找?現在,需要的是忍,小不忍則亂大謀。”
“你光說忍,她到處寫那個“胡”字,她原先是商場的人,人家不說是我把她逼瘋的嗎?”
“正因為這一點,你要再拿硬的,大家就更有話說了。現在,我們不能再讓人家抓把子。抓化妝品品質問題,《沙河日報》捅了一下,說我們進假貨;以表揚甄怡為名來公開回扣問題,《沙河日報》又搞了一下,捅了個大窟窿;那二十多萬項鏈的事,《西北工人報》又捅了一下。他媽的,聽說市委書記發話了,對莫老頭子說:‘還是過問一下吧,群眾反映很大。’這傢伙,既吞了我們的,還要表現一下廉政。還有唐老闆那傢伙,他嘴不實,啥都講。他丟的那8000元,是準備送給你的。你不知道這傢伙多笨,他給你寫了張條子夾在裏頭。他第二次來的時候,不是從小蓮那兒得知錢可能是他的嗎?他到天山派出所去認領,說出了裝錢的那個包——大哥大外套的顏色,朱所長問他裏面夾沒夾一張條子時,他說有。問他這條子上寫的“胡經理”是不是胡翠仙,他說是,那是給胡經理的‘推銷費’。——這一切你都不知道吧?現在,記者把那條子複印了一下,帶走了。……儘管這些事情都讓莫老頭子壓住了,也把方成亮搞下去了,但他們那一幫子還是要抓把子的。王斌能甘心?還有甄怡,記者沙林,計量局的常愛紅,他們能甘心?他們那幫子人再弄出事來,我們都不好交代。現在是關建時刻,千萬小心。”
胡翠仙聽罷,無可奈何地說:“好吧,就不和那瘋子計較了。”
“那批電視機貨到了沒有?”
“到了,都在商廈背後的五金庫裏。”
“一共有多少?”
“250部。”
“還是按那個價?”
“對,1800一部。18寸彩電這個價,可以吧?”
“便宜,又是當下求之不得的緊俏商品。不過,品質怎麼樣?”
“那是深圳港新公司的貨。上半年他們來過人,訂了他們50部,也是大洋牌的,18寸的,銷完了,品質沒問題,這次就多進了些。”
錢正寬有些不放心:“雖說是緊俏商品,不過量還是大了些。”
“沒事,現在上面的領導批條子都不好買到的東西,我們敞開買,還不瘋搶?”
“關鍵是品質。貨款付了?”
“付了。”
“全付?45萬?”
“嗯。”
“……”錢正寬沉思起來。
“你不付款,人家不給返利。”胡翠仙解釋說。
“給多少?”
“十五吧,一萬返1500,45萬呢?夠高了吧?”
“我總覺得……”
“你別前怕狼後怕虎了,我小心就是了。”
錢正寬的話,的確使胡翠仙又有危機感。她把前前後後的事情一聯繫,也認為如果再出破綻,會弄出大事情的。她第一次感到心有壓力的滋味。她悶悶不樂地回到商廈,小蓮在心裏早沒空間了。
她從側門剛上到二樓百貨部的樓梯口,就聞到了一股子焦糊味。同時聽到緊張的腳步聲和撲打聲。
原來,百貨部的一個櫃檯失火了。她上樓來時,火已被熄滅。地上有一床電熱毯,已被燒了一大半,黑灰被救火時潑的水一沖,污染了一大片地板,煙氣還有,焦糊味很大。圍觀者和救火者剛欲離去,賈信和這個櫃檯的營業員在擦洗,收拾。
賈信見胡翠仙來了,滿臉惶恐,趕忙上前彙報:“經理,這是我們不小心……”
“咋搞的?”胡翠仙問。
賈信說:“剛才,有一個顧客說要買電熱毯,說要先試一下。小胡就為他打開,插上插頭。櫃檯那頭還有別的顧客要買别的東西,小胡一直在那頭忙活,小葉在算賬,一時沒顧得上這一頭。誰知那顧客走了,也沒把插頭拔下來。按說,沒拔下插頭也不會出事的。可是,那電熱毯疊起來之後也沒有拔插頭,捂着不散熱,時間稍一久就燒著了……不過,現在電熱毯的品質也真成問題,品質真成問題,插上電就不能疊起來,疊起來就不能插上電,真讓人擔心。”
“別解釋了,別怪產品品質了!這就是你們的責任心!”
没有直接责任的营业员不服:“经理,这电热毯确实质量太差了,插上電就不能疊起來,疊起來就不能插上電,操心太多,谁还敢买回家来用?”
又一個營業員解釋說:“那說明裏頭的電熱絲太脆,一疊就斷。”
胡翠仙更生氣:“別找理由了!這件貨是誰動過手的?”
那位被稱做小胡的姑娘走過來了,流著淚說:“不怪賈主任,責任在我。燒壞的毯子我賠。”
“賠?是要賠的。”胡翠仙火爆爆地說,“你賠得了一條電熱毯,賠得了商場的榮譽嗎?上一次市上安全大檢查,正碰上我們這兒失火,市上通報批評我們,我在會上講了,要你們都注意安全,增強防火意識,你們聽了沒聽?你們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要把商場報銷掉!”
胡翠仙在電話上把這事告訴了錢正寬,錢正寬給她出的主意是每天組織人值班,上下交接,填寫值班日誌,誰的班次出問題,誰要承擔責任,同時,派人給她送來一份材料,要她組織幹部學習。
下午,胡翠仙在商場會議室召開部门經理辦公會,所有的科長和部主任都參加了。會議的中心是安全問題。她在會上,讀了錢正寬送給她的那份材料。那是一份防火教育材料,列舉了不少工廠和商場的火災事故,其中一例是說西陲大廈的,西陲大廈是西部一家有名的商場,是當地的重點企業。然而兩年前的一場大火,使之毀於一旦,直接經濟損失上億元。胡翠仙讀到這裏,說:“這場火災事故,據說至今還沒有找到責任人;要是找到責任人,不敲他的腦袋也得判他二十年。責任分不清,查不清原因,就讓該負責任的人占了便宜。據說,處理的結果是撤了商場經理和書記的職務。咱們這裏要是出了大事,撤我的職,我是跑不了的。但是,如果弄清責任的話,直接責任者是要負責任的。為了加強責任心,部主任以上幹部都要領導防火工作。為了落實到人,每一個部主任,都要論流值班,我也參加。一人一天,包括晚上在內。主要責任是檢查不安全之處,發現問題,及時處理;晚上,要帶領保安人員巡邏,防盜防火,都要抓起來。每天早上在商場上班時交接班。問題的處理,要在值班日誌上記清楚。我如果沒外出,上下班時,和值班主任一起檢查。根據上一次市安全檢查的意見和商貿公司的意見,我們值班檢查的重點有三個。一個是檢查易燃易爆商品的存放是否安全,如土產部的煙花爆竹,五金部的油漆;二是檢查電源,要同電工聯繫,看各處是否有漏電現象;三是庫房與商廈之間,有無可燃性物品。大家看——”
會議室在三樓,胡翠仙拉開窗簾,指著下面的庫房說:“我們的臨時性庫房就靠在商場跟前,中間又沒有防火道,一旦出事,損失量比商場內的要大。上次市上檢查時,就說我們建的臨時庫房離商場太近,不符合安全防火要求,一有火可能連起來燒。可是,這是沒辦法的事,我們是新建的商場,設施不齊備,新建的庫房還在施工中,這裏的臨時庫房還不得不用。要用,大家就要負起責任來,千萬不能出事。各值班主任除了做好這三點工作而外,還要做好安全宣傳,各部都要更新安全標語,突出防火標誌。”
三樓正在開會之時,小蓮手上拿著一根火引子到三樓來了。火引子,是點火用的東西,通常用來吸煙。幾十年以來,很少見人使用了,但做這種火引子的原料依然不少。小蓮手裏的火引子,是用一根棉軟的黃紙做成的。做的方法很簡單:把黃紙卷成筷子那麼粗那麼長的樣子,中間留一點點空心就行。這種火引子用火柴點著之後,燃燒起來比香煙還慢,吹一下,它便燃起同一根火柴那麼高的火焰,用以點火,點過之後,若不再吹,它就失去火焰了,而引子上的明火,仍像點著的煙頭一樣,在極為緩慢地燃燒着。
小蓮在三樓走一走,吹一口。吹著之後,她笑喜喜地說:“失火了,失火了!”
有的小孩跟著她,有的顧客圍觀她。
“失火了,失火了……”她吹著,說著,“缺水的地方火多,火多了就要燒人,燒死了我,燒死了你,燒死了他……哈哈哈哈……”
對這莫名其妙的話沒人理會,人們只是看稀奇,找剌激,看她那副怪模樣。
她仍在一邊吹著火,一邊亂說:“有火的地方鬼多,鬼多了就要吃人,吃了我,吃了你,吃了他……哈哈哈哈……”
“哪里有鬼?”有人問她。
她指著火引子說:“這裏頭有鬼——這黃紙是給鬼做錢用的紙,鬼把這種紙當錢,鬼在這裏頭一燒,就有火。”她吹一下,“你看,裏頭的鬼冒火了,冒火了。噓——鬼火,噓——鬼火!”
“失火了,失火了!缺水的地方火多,火多了就要燒人,燒死了我,燒死了你,燒死了他,哈哈哈哈……有火的地方鬼多,鬼多了就要吃人,吃了我,吃了你,吃了他,哈哈哈哈……”
三樓會議室的會開完了,人們陸續下到二樓來,胡翠仙一見小蓮吹著火玩,叫嚷著說:“快把那瘋子給我打出去!”
幾個男人上前又推又搡:“滾!滾!”
“這還了得!”胡翠仙怒氣衝衝。
甄怡上前護住小蓮,說:“她是病人,她是病人!”她把小蓮抱住:“小蓮,咱們走,咱們別在這兒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