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老師說:「劃清界限就是和你爸爸一刀兩斷,倆人不是一夥的。」
建國說:「我不一刀兩斷。」
鞏老師說:「這可是你說的,你確定和你爸爸不一刀兩斷?」
建國說:「我不一刀兩斷。」
鞏老師說:「那你倆就是一夥的嘍?」
建國說:「就是一夥的。」
鞏老師用手把大腿一拍,說:「這回你算說對了,我就知道你和你爸爸是一夥的,你割電線就是你爸爸的團伙在割電線,我說的不錯吧?」
建國又上當了,他現出滿臉驚慌,不敢再說話,他低下頭,翻白眼斜瞟著鞏老師白皙的手掌,屁股又在板凳上扭來扭去。
鞏老師說:「還琢磨什麼呀,你的同夥都交代了,現在就看你的態度,說說吧,說說你爸爸是怎麼教你割斷電線的。」
建國說:「我爸爸沒教我割斷電線,是我自己割斷的。」
鞏老師又緊逼上去問:「你為什麼要割斷電線呢?」
建國說:「不為什麼。」
鞏老師說:「你吃飽了撐的,『不為什麼』你去割電線玩兒?」
建國說:「就是割電線玩兒。」
鞏老師說:「嘿,嘴硬!給你最後五分鐘,考慮清楚,說說你是怎麼割電線玩兒的!」
爐膛里的煤塊燒旺了,長長的火苗彎曲著衝進煙囪,煙囪里發出開火車一樣轟隆轟隆的響聲,顯得很有氣勢。鞏老師又盯住建國看一回,看到建國滿臉通紅,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他相信面前的小對手精神已經崩潰,繳械投降只是時間問題。他吐出一口氣,臉上現出輕蔑和得意,說:「給你最後五分鐘時間,這可是最後的機會!」說完,他從飯桌上拿起一張舊報紙,正面反面看一遍,確認沒有違禁的內容,就揉成一團,走出門去上廁所。
鞏老師走後,本來蔫蔫的建國立馬精神起來,他彷彿變了一個人,他立起三角眼睛,咬著仇恨的牙關,幾步躥到後窗子前面,巴著眼睛朝後院牆邊的廁所張望,他眼瞅著鞏老師進入廁所以後,迅速回躥到火爐旁邊拿起爐鉤,快速挑開爐蓋,然後把爐鉤子倒過來,把爐鉤握把捅到爐火中去,捅的深度滿意後,他又回躥到後窗子前面,立起三角眼,一臉壞笑地朝廁所張望。
時間似乎過得很慢,建國張望了半天,不見鞏老師出來。他轉身回到爐子面前,把握把燒紅的爐鉤子,從爐膛中抽出來,再轉身回到窗戶前面,他一面張望著遠處的廁所,一面用眼睛的餘光瞄著爐鉤,看著爐鉤燒紅的握把在空氣中一點一點冷卻,由紅慢慢地變黑,他的嘴裡默默地數著數字,等爐鉤的握把徹底變黑,他瞟一眼窗外的廁所,便回到爐子旁邊,再一次把爐鉤的握把捅進爐膛中去,然後他轉身,再一次回到窗戶面前,立楞著雙眼,一眨不眨地張望著遠處的廁所。
鞏老師終於從廁所出來了,建國看到他雙手系腰帶,又用右手擰一把鼻涕,在一旁的白楊樹榦上抹乾凈,然後慢慢地往回走,建國的神情立馬變得十分緊張,他蹙起眉頭,死死地盯著鞏老師一步一步走近,鞏老師走到房子拐角,眼睛看不見了,建國仍然一動不動,他在嘴裡默默地念著數字,計算著鞏老師走進屋子的時間,他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就迅速回躥到爐子面前,把燒紅握把的爐鉤,從爐火中抽出來,蓋上爐子蓋,然後他把爐鉤子,按原樣擺在鞏老師的凳子面前,然後他坐到自己的小板凳上,嘴裡數著數字,眼盯著爐鉤的握把變黑,可是數字數完了,爐鉤的握把沒有變黑,還是紅彤彤的,這時他聽到門外的腳步聲,他急得抓耳撓腮又無計可施,忍不住想把口水往握把上吐,就在這檔口鞏老師推門進來了,也就在這一剎那,爐鉤握把竟然神奇地變黑了,建國驚出一身冷汗。
建國緊張地坐在小板凳上,盡量裝出無辜地望著鞏老師。
鞏老師搓搓手,坐下,問:「想好了沒有?」
建國說:「叔叔,爐子該加煤了,你再加一點煤吧!」
鞏老師想都沒想,一把抓起爐鉤去挑爐蓋,就在他的右手握住爐鉤把手的一剎那,滋啦一道白煙從他的手掌中冒出,「啊!」他被燙的驚叫一聲,一甩手把爐鉤扔到地下,他伸直胳膊,不停地甩動手掌,疼痛的直在屋裡轉圈,他右手的掌心,還有五個指頭,被爐鉤握把燙白了一片。他從疼痛中回過神來,一面對著掌心吹氣,一面對建國破口大罵:「我X你個媽,你他媽敢捉弄老子!」罵著,他伸出沒燙的左手,左右開弓狂扇建國的耳光子。
建國不躲不閃,任憑耳光子扇在臉上,他立楞起三角眼死瞪著鞏老師,像劉文學、劉胡蘭一樣牙關緊咬,顯示出滿臉仇恨。
暴虐的底線一旦被突破,語言就顯得多餘。專案組不再與吳衛國的父親扯淡,他們兩人一組,反扭著衛國和建國的胳膊,把他倆押到吳衛國父親的房間里,又熟練地在他倆的腿彎上踢一腳,強迫他倆跪下,彷彿遵從默契,除了喘息,每個人都不出聲,屋裡頓時顯出恐怖的沉默。
一切安排就緒,專案組長指著吳衛國的父親說:「專案就是專政,在我們手下,每一個專政對象都乖乖的像孫子一樣聽話,你狗膽包天敢和專案組對抗,還倚老賣老什麼你都做過,什麼你都說過,似乎我們不如你狠,今天我就拿下你的威風去,叫你見識馬王爺三隻眼!」說完,他朝旁邊使一個眼色。
得到專案組長的眼色,擰住建國胳膊的倆人把建國的胳膊往前一掀,就把建國狗吃屎般放倒在地上,接著又上來一個人,解開他的腰帶,三下五除二把他的褲子褪到小腿上,然後一屁股坐在他的腳踝上,建國被呈三角型壓在地下,一點也動彈不得。被建國燙了手的鞏老師,左手拿著燒紅的爐鉤子從廚房出來,一句話沒說,出手就把爐鉤按在建國的屁股上。
建國的屁股被燙得滋滋冒煙,嘴裡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然而兩個大人擰著他的胳膊。一個大人壓住他的雙腿,他一點動彈不得,只有俯在地下渾身顫抖,使勁兒哭嚎。
吳衛國的父親不顧腿瘸,奮力衝上前去救兒子,然而他被兩條漢子死死地按在椅子上;吳衛國已經掙脫了兩個人的手臂,正要撲上前去,又被衝上來的兩個人撲倒在地下,他被三四個大人摁著,也只有掙扎嚎叫謾罵的份,一時間屋子裡人聲鼎沸,哭嚎、漫罵、搏鬥、滋滋啦啦的烙燙,皮肉燒焦的腥臭,十幾個男人拚死角力的掙扎、喘息,似乎要把房子掀翻,吳衛國的父親聲嘶力竭地大喊:「我有罪要殺就殺,要剮就剮,你們不能殘害孩子,你們這是法西斯行為!」
專案組長指著吳衛國的父親說:「老叛徒你他媽對待政治極不嚴肅,你們不是敢戲弄我們嗎,你這是螳臂擋車,以卵擊石,我們要教你們老老實實重新做人,要讓你們知道專政機器不是好戲弄的,你不交代,我們就叫你家破人亡,全家死無葬身之地,今天就從你這兩個小狗崽子下手,你不交代,我就烙死這哥倆!」他回頭又對姓鞏的說:「再去把爐鉤子燒熱一點,把爐蓋子,爐蓋圈都燒紅,用火鉗子把爐蓋夾牢,老東西不繳械投降,就讓哥哥也嘗嘗專政的滋味,我能把這哥哥活活烙死,你信不信?」
吳衛國的父親被眾人摁在椅子上,額頭冒著冷汗,雙目圓睜,目眥盡裂,眼珠彷彿要從眼眶中凸落出來,他頭髮根根直豎,臉色由紅變紫,由紫變黑,烏黑的臉膛儘是憤怒和絕望,他喘著粗氣,急促地說:「我交代,我繳械投降,你們叫我交代什麼,我就交代什麼,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放過這倆孩子……」
專案組長對自己的手段感到滿意,他冷冷一笑:「你說你不是叛徒,你他媽這不又當叛徒了?告訴你,凡是從我手裡過去的,沒有一個不是叛徒,我再問你一句,你是不是叛徒?」
吳衛國的父親徹底絕望了,他閉上眼睛,低下頭去:「是,我是叛徒,我求求你們放過這倆孩子……」
專案組長露出勝利者鄙夷的微笑:「早他媽認罪不就結了,告訴你,不要把自己當成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我說你是叛徒你不承認,還給我講人格,講尊嚴,現在知道你是什麼鳥人格,有什麼鳥尊嚴了吧,我們說你是條狗,你就得承認是條狗;我們說你是個臭蟲,你就是個臭蟲,我們叫你把屎盆子扣到自己頭上,你就得把屎盆子扣到自己頭上,我們說你是什麼你就是什麼,這就是專政!」
「認罪,我認罪,我罪孽深重……」吳衛國的父親低下頭,眼裡淌著屈辱的淚水,他已經沒有了人格,也失去了尊嚴,與偉大事業,崇高理想更是風馬牛相去甚遠,他唯一乞求的是保住自己的兩個孩子,哀莫大於心死,他的心死了。
更為屈辱的是吳衛國,人生自古誰無死,殺頭大不了碗口大的疤,他相信自己是父親的兒子,火燒炮烙屈服不了他,他要在父親面前表現出凜然正氣,當年,黃耳屎的小刀子刺進肺葉他也沒有倒下;如今,他要讓天下人看看他是不會在烙鐵面前屈服的,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父親竟然如此不堪一擊,竟然被幾句威脅話語嚇掉了魂,他不敢相信,這個痛哭流涕,瞬間變得膽小怕死,猥猥瑣瑣的男人,竟然是他的父親,他明明說自己沒有罪,明明說「留取丹心照汗青」,直節錚錚,言猶在耳,他怎麼能心口不一,說變就變呢,他完全不能接受父親內心的軟弱,即使是為了他和建國,他也不能接受,心死莫大於幻滅,父親在他心裡轟然倒塌,碎成了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