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83)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吴卫国去到摇滚音乐节现场。体育馆内,在聚光灯打亮的舞台上,一支乐队正在演唱,吴卫国满腹都是张盛家的惨状,没有一点心情观看演出,他呆一会,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他看清观众席了,观众席稀稀落落坐了十分之一观众,他退到观众席的后排,沿着后排的通道,在观众席里慢慢地转圈,他走得很慢,走一段就停下来对着观众席扫描,没有发现贝贝,他就再走,走一段之后再停下来,再对着观众席扫描,却始终没有发现贝贝,他捡一个座位坐下,努力挣脱一天的坏情绪,放平心态让自己安静一会儿。

晚上八点钟以后,体育馆内的观众陆续增多起来,观众席显得熙熙攘攘,舞台中央仍然是一支一支乐队,走马灯一样轮番演唱,入场的观众越来越多,观众席里一片人头攒动。吴卫国感到不仅是舞台的气氛渐渐趋向热烈,体育馆内的温度,慢慢也增高起来,他感到身体燥热,他在一堆男人群里,闻到了浓烈的腥膻气味,从那些又膀又壮的身躯,以及黑红的脸膛,吴卫国想到了蒙古草原;同样是披肩发的少年,说着闽南味普通话,从颇有教养的行为举止,吴卫国觉得他们来自台湾;几个留着大胡子,四方脸膛,时不时流露出兵马俑土味的西北汉子,无疑那是西安的;两个站在吴卫国面前的女孩儿,一个涂着绿色的眼影,绿色的手指甲和脚趾甲,头发也染得五颜六色,另一个女孩儿,一身牛仔装束,牛仔裤膝盖是破的,大腿处是破的,胳膊肘是破的,胸前也有两个只有纬线连着的破洞,望着周围这些奇形怪状的人群,恍惚间,吴卫国觉得仿佛穿越时空隧道,一步迈入了完全陌生的国度。

场内的灯光突然快速闪烁。架子鼓棒在新上场鼓手的手掌中左右旋转。接下来是一轮密不透风的鼓点,在全场一片欢呼声中,久违的主持人登场,他模仿美国拳击比赛主持人迈克尔·巴菲尔磁铁般的嗓音,拖着长长的尾音,隆重报出汉朝乐队的名字,观众席又是一片欢呼,汉朝的主唱果然不凡,壮硕的的身躯往麦克前面一杵,一股强大的气场,就压住了全场的骚动,全场神奇地安静下来,很静,吴卫国听到冷气开放的嘶嘶声,主唱开口了,他用的是“呼麦”发声技巧,一个金属感的,长长的双音,从他的喉咙底部发出,声音穿透观众,在整个体育馆内回旋,渐高渐低,忽急忽缓,悠远而旷达,呼麦未停,场内已是一片叫好声和口哨声。

“我站在城市的水泥森林中呐喊,我只听到自己梦呓一样的呢喃,我打工在这里,可我没有户口,没有劳保,看病也很难……”这样的歌曲,吴卫国听来稀松平常并不陌生,但场内观众反响热烈,从一开始就有人在小声合唱,合唱的人越来越多,合唱声也越来越大,很快就全场齐唱,声振屋瓦,当主唱再次发出呼麦的鸣响时,全场又是一片口哨声,叫好声。

接下来出场的是牙齿乐队,观众又是一片鼓掌欢呼,牙齿的风格没有前面乐队的狂野,他们的旋律精致美妙,糅合江南小调的民间曲式,听来像似曾相识的邻家女孩,十分亲切,歌词写的也娴静优雅,如果说前边乐队是狂风暴雨,铜琵铁琶,牙齿则是和风细雨,小桥流水,即便同样是长长的RAP,他们念的也心平气和,韵味儿悠长,但依然是节奏分明的摇滚。

吴卫国周围的观众陆续站起身来,随着歌曲的旋律开始摇晃身体,他却依然矜持地坐着,他旁边一个青年,递给他用一次性纸杯盛着的啤酒,他客气地摆手谢绝,青年人笑呵呵地大声道:“免费的,随便喝!”他从青年人的笑容感受到真诚,就不再推辞,接过啤酒,一饮而尽。一杯冰凉清冽的啤酒下肚,他感到舒服极了,他把嘴一抹,冲青年人报以感谢的微笑,青年人指一指后排的啤酒桶,这时,吴卫国才看到在观众席的最后排,摆着许多圆圆的啤酒桶,他突然有一醉方休的冲动,就起身到一个啤酒桶边,接满一杯啤酒,慢慢啜饮,觉得舒服,再饮一杯,连饮三杯以后,他又拿一只空纸杯,接满两杯啤酒以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他借花献佛回敬青年人一杯,青年人也不推辞,接过酒杯与他碰碰,俩人一饮而尽。

贝贝出场了,吴卫国终于在舞台上看到贝贝了,贝贝被介绍为国殇乐队的特邀嘉宾,她演唱的歌曲名字叫《我的梦想》——

我的梦想,

走出小小的课堂,

走进地中海的落日,

登上阿尔卑斯山岗,

去亚马逊的雨林露营,

在大堡礁潜水伴鱼儿徜徉,

我要走出狭小的天地,

我要放飞青春的梦想。

我的梦想,

走出小小的课堂,

乘上1804年的火车,

瞧瞧羊皮卷上的大宪章,

坐在砸中牛顿的苹果树下,

想想被推倒的柏林墙,

我要走出封闭的心灵,

我要放飞青春的梦想……

歌曲的旋律很平实,甚至有点凄凉,这是他第一次看贝贝在舞台上演出,说心里话, 贝贝的演唱并不特别出色,然而歌词却触动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部位,他的眼眶突然溢满了泪水,过去他是相信父母期望递减律的,即父母对孩子的期望,与孩子的年龄成反比,小时候期望最高,随着孩子成长,一年比一年降低,常常是遗憾连着遗憾,直至无可奈何承认现实,这几年,吴卫国一直在经历这样的心理过程,然而一瞬间他醒悟了,就像父母并不懂他,也不可能懂他一样,他也不懂女儿,也不可能懂女儿,这是很难沟通,难以跨越的代差……

就在吴卫国胡思乱想之际,剧场突然灯光大亮,音乐戛然而止,市政府秘书长甩着两条不太协调的胳膊,蹒蹒跚跚走上舞台,贝贝被突然冒出的两个警察叫停,站在那里显出一脸懵圈,秘书长不理贝贝,自顾自走到麦克风前,用手试敲一下话筒,接着念手中的条子:“接上级通知,因不可抗拒的原因,摇滚音乐节暂停,演出到此结束!”

贝贝似乎想上前理论,还没开口,就被两个警察粗暴地推下台去。

剧场内一片哗然,观众呼喊、跺脚、吹口哨,大声抗议,突然又沉静下来,吴卫国这才注意到,剧场内每条走道上,都站满了全副武装的特警,黑色头盔,黑色盾牌在白炽灯下发出冷森森的寒光,吴卫国心里咯噔一沉,恍惚间仿佛回到了6·4之夜,耳边又回响起声嘶力竭的呼喊:“法西斯,杀人犯,杀人犯,法西斯……”

观众开始散场,吴卫国逆着人群,去后台找到正在卸妆的贝贝,贝贝对他的到来并不吃惊,依然放任自己大声地吐槽,吴卫国也不说话,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贝贝卸妆,听着她无休无止的吐槽,然后俩人相跟着走出体育馆。

体育馆外,一阵凉爽的海风拂面而来,撩起俩人的发梢和衣角,吴卫国听到海潮起起伏伏的哗啦声,有一种无力、疲惫的感觉,他俩谁都不发声,只是顺着道路朝前走,走到十字路口了,吴卫国想起贝贝多舛的命运,下意识前后左右望望,十字路口停着一辆警车,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在路灯下面溜溜达达。

贝贝怒气未消,突然开口道:“爸爸,这样毫无尊严的社会,我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活的!”

吴卫国道:“垃圾时代,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贝贝依然激愤难平:“爸爸,你总说垃圾时代,可是你们什么都没做呀!”

吴卫国心头一震,贝贝说得没错,他无言以对。沉默中,吴卫国缓缓开口:“贝贝,爸爸不应该瞒着你,当年爸爸的恋人确曾怀了一个孩子。”

贝贝没想到爸爸扯出这样的话题,惊愕地浑身一抖,有些尴尬地躲开爸爸的眼睛,不知所措地轻声回道:“嗯,我知道……”

吴卫国并不退缩,更加直率地说:“那是爸爸的初恋,那年爸爸也是16岁……”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怕刺痛爸爸,还是无所措手足,贝贝的声音变得极细极弱。

“……后来她被红卫兵拉去强制流产,并被割掉了子宫……”吴卫国强抑着伤感说。

“再后来呢?” 贝贝的声音更细更弱。

“她割腕自杀了。” 吴卫国满是悲愤。

贝贝吐出憋屈在胸中的一口闷气:“太可怕了,怎么会这样子,你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吴卫国说:“爸爸没有做错什么,我们处在一个黑白颠倒的垃圾时代。”

“爸爸,你总说垃圾时代,可是你们什么都没做呀!”贝贝又一次重复自己的诘问。

吴卫国依然无言以对,他觉得惭愧,满腹话语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见爸爸望着远处沉默,贝贝放缓口气问:“爸爸,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吴卫国说:“人有选择性遗忘的习惯,我不能让一个时代的记忆中断,遗忘会催生轮回,轮回会重复过往的悲剧。”

贝贝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说:“谢谢爸爸的坦诚,我也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吴卫国问:“什么秘密?”

贝贝说:“爸爸,我想让杨博士帮我办出国留学。”

吴卫国问:“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贝贝说:“当然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想走出这个垃圾社会,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做点什么。”

“你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怎么办?”吴卫国问。

“你甭管,我会处理好的。”贝贝回答。

吴卫国暗暗打量着面前的女儿,孩子长大了,她的十六岁和自己的十六岁不太一样。他也吐出一口闷气,在人生迷茫中似乎看到了一束光,他把目光移开面前这个充满污秽的垃圾世界,抬起头来,顺着宽阔的滨海路往远处看,南海漆黑的天幕上,有几颗星星在眨眼,昭示着宇宙的神秘与幽远,他默默念出黑格尔的名言:“一个民族有一群仰望星空的人,他们才有希望……”

(全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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