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吳衛國在大院里看到了母親的檢討書。那時候已經有順口溜:「獻不完的忠心站不完的隊,寫不完的檢討流不完的淚。」此時從最大的走資派到最小的小爬蟲已經被揪出來,文革已取得決定性勝利,從老人家到奪權後的新貴,都喜歡觀看敗劣者曝晒靈魂的檢討書,在鋪天蓋地的檢討書中,母親的檢討對吳衛國畢竟是與眾不同的。母親寫道:
「……我一九四四年七月延安女大畢業,四四年九月到達晉察冀根據地的北嶽區,老吳接待了我們一行六人,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他當時任政治部主任,三十二歲,我們是剛剛畢業的女學生,我那年二十六歲。此前我們並不相識,組織上更不會有聯繫,我向組織保證我是清白的。我和他相識相熟,源於一碗豬肉。他為了歡迎我們,特意殺一口豬,燉了一鍋豬肉給我們吃,我是回民,不吃豬肉的。但我沒說,他也不知道,只是一個勁兒勸我吃肉,還親自把肥肉夾到我的碗里,盛情難卻,我就閉著眼吃了幾塊,沒想到飯後嘔吐不止,老吳嚇壞了,以為我得了重病,一直守在我的床邊,我過意不去,不得不告訴他我是回民,吃不慣豬肉。這時他才恍然大悟,並真誠向我檢討,我們倆熟識就是從這一碗豬肉開始的。
「第二次見面,他就提出男女婚姻問題,我說,我從江南水鄉,千里迢迢跑到延安,不是為了自己的婚姻,我是來革命,是來打鬼子的,抗戰不勝利,我不談婚姻。再說,我是回民,不吃豬肉的,這點怕你也接受不了。他沒有說話,變戲法一樣從鍋台後面端出一碗羊肉,說是專門給我留的。又是盛情難卻,我知道北嶽區生活的艱難,也知道一碗羊肉來之不易,我感動的哭了,但是我還是沒有答應他婚姻的要求。回頭看,老吳從那時起就在以權謀私,他從來就不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他是帶著私心到革命隊伍中撈油水的。
「後來我分到易縣做婦女工作,到易縣後馬上投入秋季反掃蕩,縣委的口號是「快收、快打、快藏,不給敵人一粒糧食。」由於工作忙,很快就把老吳忘到腦後去了。就在這時候,我收到了他的一封雞毛信,是他的通信員小秦送來的,小秦由於少兩顆門牙,說話噝噝漏風,他叫『噝毛信』,還說只能我一個人看,還等著要我的回信,我感到十分納悶,打開一看,竟然是老吳寫給我的情書,我又氣又惱,當場就把信撕了。小秦嚇壞了,滿臉通紅,正眼不敢看我,噝噝噝噝地問我噝么事,我說沒有事,你們首長吃飽了撐的,他不走還跟我要回信,我說沒有,就把他轟走了。
「後來隔三差五,老吳的情書不斷往易縣送,他送儘管送,我的原則是一封也不看,小秦怎麼樣送來,我就讓他怎麼樣捎回去,只是小秦每次都憋的臉紅,說沒有回信沒法向首長交代,從淶源到易縣來回七八十里路,馮大姐可憐小夥子跑路辛苦,造假騙我看信,這一看不要緊,他跑得更勤了,一個月,就送來二十多封,實在不勝其擾,由於小資產階級感情的脆弱,後來我接受了他的要求,但條件仍然是抗戰不勝利不結婚。
「再後來發生鬼子偷襲縣委事件,老吳帶部隊伏擊鬼子的運輸隊,圍魏救趙,既消滅鬼子一個運糧小隊,又解了縣委之圍,成了大英雄,軍分區召開反掃蕩祝捷大會,對我搞突然襲擊,騙我去軍分區開會,人到那裡,稀里糊塗就和老吳結了婚,這就是我的婚姻過程。現在我向革命群眾如實交代,證明我對老吳的叛徒歷史不知情,我也是被欺騙的受害者……」
這是吳衛國第一次看到母親講述自己的婚姻,也是第一次聽到母親對父親的評價,這種回憶後來叫作「口述歷史」,他沒有想到,在母親的口述歷史中,父親竟是如此卑劣。
有關父母的故事,吳衛國最早是聽老馬夫講的,老馬夫戰爭年代給父親喂馬,他沒有文化,但是卻有一肚子故事。他講,吳衛國母親到達北嶽區的第二天晚上,軍分區召開聯歡晚會,歡迎延安抗大畢業幹部,吳衛國的母親化妝演唱京戲《打漁殺家》 :「抹上臉子,你媽那個俊呀,就像是七仙女下凡,就算是七仙女下凡也沒有一個趕上你媽俊俏的,在舞台上你媽腰身那個細呀,就那麼一把把,拿著船槳左晃晃,右晃晃,腰身那個軟呀,比柳樹條還軟,雙腿一動不動,就在舞台上飄來飄去,全場都驚為天人,說是七仙女下凡,我們這些個馬夫、警衛、通信員,一個個眼睛直勾勾望著台上,這輩子沒見過這麼俊俏的人,誰要是摸一把仙女的楊柳細腰,吃槍子兒都值……」這是吳衛國第一次聽母親的故事,這也是口述歷史。
他還聽馮姨講母親的故事。馮姨是母親的閨密,是當年與母親一起從延安女大分到北嶽區的六個學員之一,她長得人高馬大,說話嗡聲嗡氣像個男人,當年母親在《打漁殺家》中扮演蕭桂英,馮姨女扮男裝演的就是蕭桂英的艄公老爹。母親性格要強,從來不允許別人批評,誰要是說她一句不是,她立馬就會翻臉,常常弄得人家下不來台,然而馮姨卻是例外,她只要到家裡來玩,總少不了數落挖苦母親,還特別愛拿母親開涮,但母親總是傻笑著應付,任憑馮姨糟踐,沒有半點生氣的模樣,馮姨說這叫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馮姨講,母親最大的毛病是自尊、嘴硬,二斤半的鴨子二斤嘴,什麼事都死抗著不求人。母親收多了父親的情書以後,心裡其實是願意的,嘴上卻不認賬,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馮姨看到小秦一天七八十里路來回跑,一雙嶄新的千層底布鞋,不到半個月就磨的呲牙咧嘴,露出十個腳趾頭,不得不用麻繩栓在腳上走路,覺得實在可憐,她就出來打抱不平,幾個女人一嘀咕,把小秦叫到屋裡,讓他交出雞毛信,當場把父親寫的情書改換成父親的結婚證書,然後再如此這般教導小秦送給母親,那時馮姨和母親一起管婦女工作,手裡有不少空白的結婚證書。母親看到父親的結婚證書,當場就哭了,馮姨們高興異常,一齊跳出來對著母親起鬨,母親明白上當以後,又破啼為笑,對著人群亂錘亂打,她就這樣半推半就開始了與父親的戀愛,這也是口述歷史。
真正拉近父母關係的,是縣委被圍事件。小秦叔叔講:「反掃蕩快結束了,大家都有點麻痹,鬼子突然殺一個回馬槍,縣委撤退不及時,被敵人包圍在一個小山頭上,你母親,還有你母親的同學,都被圍在裡面。當時離易縣最近的,只有你父親帶領的一個營,你父親聽說你母親也被圍在山上,接到命令就急眼了,你父親是文化人,從來做事不急不慢,有板有眼的,可那一天他真急眼了,騎馬跑在隊伍前面,操爹日娘直罵隊伍跑的慢,一疊連聲地催促隊伍快跑——你小子知道——以當時八路軍一個營,迎戰鬼子一個大隊,可不是小事,咱們的武器不行啊,從來就沒和鬼子對過陣,硬碰硬幾乎是雞蛋碰石頭,這些你父親都顧不得了,看那架勢就是趕著去和敵人拚命。這時得到偵查員的情報,說敵人裝了三十多汽車糧食,很可能天黑前要運回據點,你父親猛然勒住馬韁繩,滿臉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滴,部隊還在往前跑,他就勒住馬原地轉圈,就那麼轉啊轉啊,原地轉了一袋煙功夫,突然下命令部隊停止前進,快速搶佔路邊的制高點,準備伏擊敵人的汽車隊。
「這是一著險棋,敵人要是不來,部隊不但白白浪費時間,縣委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父親是要承擔責任的。別看我小,我人小鬼大,我提醒他:『你母親還在包圍圈裡呢!』你父親說:『知道,我比你更心急!鬼子掃蕩目的是搶糧食,叫以戰養戰,搶糧食比包圍縣委重要,只要打掉鬼子的運糧車隊,一定能解縣委之圍。』我說:『鬼子的車隊不來咋辦?』你父親想一想說:『調一個排分散到敵人運輸隊四周打冷槍,嚇唬敵人不敢過夜,逼迫他早點上路。』果然日頭剛剛偏西,鬼子的運輸隊就上路了,浩浩蕩蕩的車隊,一頭扎進咱們的包圍圈,四四年的鬼子,已經不是剛進中國時的鬼子,都不撐打,不到天黑,鬼子一個小隊全被打死,還抓了三個俘虜。果然如你父親所料,鬼子大隊扔下縣委趕來救援,你父親圍魏救趙把縣委之圍也解了,我們一天打了兩個大勝仗,人人都誇你父親能掐會算,料敵如神,你母親也連著給你父親寫了好幾封回信,都是我親手送給你父親的,你父親成為萬人矚目的大英雄,做人那個牛皮呀……」小秦叔叔咧開嘴笑,兩顆銀色的門牙十分顯眼,這又是口述歷史。
父母親的婚禮,吳衛國是從孔伯伯嘴裡聽說的。孔伯伯當時是軍分區司令員,他主持了父母的婚禮。據他說,當時通知父母親到軍分區,就是召開反掃蕩勝利祝捷大會,他見到母親以後,發現母親跟父親果然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地設一雙,就臨時改變主意。叫人悄悄布置一番,把祝捷會餐變成了父母親的婚禮會場。他宣布婚禮開始後,父母親被簇擁著對面站立,孔伯伯站在他們中間,用手吊著一個彤紅彤紅的大蘋果,部隊打勝仗,上上下下收到不少慰問品,其中就有許多紅蘋果,孔伯伯選最大的用來主持婚禮,父親張口就咬,孔伯伯往上一提,父親咬空了,引得眾人大笑。孔伯伯說:尊重婦女,應該母親先咬。父親就退後一步,等母親先咬。母親羞羞答答地靠上前去張開嘴,孔伯伯把蘋果往上一提,她沒有咬到,孔伯伯把蘋果放下來讓她再咬,她剛張開嘴,孔伯伯把蘋果又往上一提,她還是沒有咬到,孔伯伯把蘋果再次放下來讓她咬,她猛咬一口還是沒有咬到,這時父親急了,一把抓住蘋果,咔嚓咬下一大塊來,引得眾人大笑。孔伯伯說父親破壞規矩不算,讓人重新換蘋果,然後宣布新規矩,父母親倆人一塊兒咬到蘋果才算數。接著他又向人群悄悄交代幾句,眾人就簇擁著父母親重新面對面站立,孔伯伯又把蘋果吊到他們倆中間,說:『聽我的口令,你倆一塊兒咬:一、二、三、咬!』隨著孔伯伯的口令,父母親一起上前咬蘋果,眼看就要咬到了,孔伯伯卻又把蘋果往上提起,倆人都咬了空,周圍看熱鬧的人順勢把他倆往前一推,兩人就嘴對嘴親到了一起,母親一驚,差點摔倒,父親一把把母親抱在懷裡,這時滿屋子一片掌聲,他們的婚禮就算完成了……這還是口述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