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15)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中國文化中「四」和「喜」音相近意相聯,歷史上有所謂人生「四大幸事」: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提名時。改革開放後「四大幸事」與時俱進,衍生出許多版本,民意較為矚目的是:牛市股瘋長,彩票中大獎,年年買新房,常換丈母娘。文革中也有「四大幸事」:見到紅太陽,造反入了黨,當兵不下鄉,牛棚獲解放。吳衛國就碰到了這樣的幸事。

午飯後,他洗刷碗筷正要回屋裡午休,劉千水點名把他叫到室外,告訴他接到中央專案組的通知,要他馬上收拾東西回家,當然這不是解放,是借調,專案組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讓他回家伺候並監視他的父親。

此時他的父親被定性為「叛徒集團成員」,案情重大,直屬中央專案組管轄。為什麼點名叫他去,劉千水沒有說,吳衛國也沒有問,他甚至激動的不敢問,這明明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偷著吃偷著樂就行了,萬一話多問穿幫,到頭來一場誤會一場夢,自己外甥打燈籠照舅(舊),那可比竇娥還冤……管他媽的為什麼,該死的牛棚他已經受夠了,像這樣子再蹲幾個月,不用別人批判,他自己就要把自己逼瘋了。久旱逢甘霖,牛棚獲解放,終於熬到出頭之日了,他的心臟就如擂鼓一樣撲通撲通狂跳,人也像喝了二鍋頭一樣暈暈乎乎站立不穩,其後劉千水又說一些「站穩階級立場,與叛徒劃清界限,隨時向專案組彙報」一類的廢話,他一句也沒往耳朵里去,只是點頭稱是,做做恭順樣子而已。

回到屋裡,他的頭腦依然暈暈乎乎,他沒有耐心一點一點收拾東西,他把平日換洗的衣服鞋襪,吃飯用的碗筷,盥洗用具,還有一本小紅書,通通扔到自己的床鋪中央,然後把被褥一卷,把床單對角挽兩個疙瘩打成包袱模樣,提起來夾在腋下,抬眼想說幾句話告別,但打量一圈,覺得沒有值得告別的對象,就把心一橫,在眾人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中大步邁出門去。

吳衛國突然出現在家裡,對躺在床上的父親,還有他的弟弟建國也是一個驚喜,然而一驚之後,雙方卻現出男人之間的陌生,一時竟沒有話說。

吳衛國看到父親蓋被子躺在床上,好像受了傷,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顯出很痛苦的樣子,雖說父親對人和藹,但長大以後,,他很少與父親如此近距離相對,他一時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顯得手足無措,無言地沉默著,而弟弟建國則一臉驚奇地望著他。

吳衛國父親臉上的驚喜過後,眼神很快又變的冷漠,面無表情地問:「誰讓你來的?」

吳衛國說:「不知道,是他們送我來的。」

吳衛國的父親又說:「你來和我脫離家庭關係,還是來和我劃清界線?」

吳衛國被問的摸不著頭腦,他不知道如何回答父親充滿敵意的問話,吃驚地問:「怎麼脫離關係,我沒有和你劃清界線啊?」停頓了一會兒,他從懵懂中反應過來,就問:「爸爸,你為什麼這樣說話呢?」

吳衛國的父親嘆口氣,搖一搖頭,沒有說話。他欲起身坐到床上,但剛一翻身,又顯出十分痛苦的樣子。吳衛國把行李扔在地下,趕緊俯下身去托住父親的後背,他的手剛觸碰到父親的肩背,父親渾身一顫,又顯出十分痛苦的樣子,吳衛國看到父親的脖梗上有一道十幾厘米長的傷口,而且已經紅腫化膿,不小心觸碰一定很疼,他小心避開父親的傷口,一隻手托住父親的腰,一隻手抱住父親的肩膀,一點一點地把父親攙扶起來。他扶父親坐好,又拿過一個枕頭墊到父親的腰下,看看父親靠不住,又把一床被子捲起來塞到父親的身後,讓父親依靠被卷和枕頭坐著,他避開父親脖梗上的傷口,輕輕地挪動枕頭,盡量讓父親坐的舒服一些,看到父親完全坐穩了,他才直起身來,然而他的眼睛仍然不敢直視父親,囁嚅著問:「咱們家還好吧?」

「你回來了,你媽媽被抓走,還不知道下落,你姐姐不回來了,說要和我劃清界限,眼下只有建國和你,我們仨人在家了。」吳衛國的父親說。

建國湊到面前說:「爸爸的腿斷啦,是骨頭斷的,很疼啊!」

吳衛國輕輕地掀開被子,看到父親的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他本來想問父親疼不疼,話到嘴邊又咽下去,轉口問道:「你們吃飯了沒有?」

建國說:「食堂不賣給咱們飯,說要餓死咱們。」

吳衛國的父親說:「你會做飯嗎?」

吳衛國說:「不會做。」

吳衛國的父親說:「活人不會叫尿憋死,我說著,你來做。你先去面袋裡挖半碗玉米面,加兩勺子涼水,把玉米面攪拌化開;你再去外面廚房的爐子上點火燒半鍋水,等水開了以後,把玉米糊糊倒進去,注意,倒下糊糊後要不停地攪動,要不就糊鍋了,用勺子多攪一會,等水再燒開就行了,我們先喝碗熱粥,墊墊飢。」

吳衛國應一聲「好」,就按照父親教的樣子去廚房燒火做飯,他從小沒摸過勺子,然而按父親說的一板一眼去做,倒也像那麼回事。

這時,建國又悄悄地湊過來,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爸爸是叛徒!」

吳衛國望著比自己小五歲的弟弟,摸摸他的頭,不知道如何回答。

建國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皺皺巴巴的傳單,遞給他說:「你看,傳單上寫著爸爸的名字!」

吳衛國一面扇火,一面看著手中的傳單,上面有《反共啟事》的影音件,三十年代的報紙都是繁體字,許多字他不認識,文章也沒有標點符號,識文斷句更難,他一字一句連蒙帶猜地讀著,手有點顫抖,嘴唇也在微微地顫抖:

「吾等前因思想簡單觀察力薄弱交遊不慎言行不檢致被拘禁於反省院反省自新當茲國難時期凡屬中華青年均須確定方針為祖國利益奮鬥余等幸蒙政府寬大為懷不咎既往准予反省自新現已誠心悔悟在政府領導之下堅決反共做一忠實國民以後絕不參加共產黨組織及其他任何反動行為並望有為青年俟後莫再受其煽惑特此登報聲明。  中華民國二十五年八月卅一日。」

吳衛國看得心驚肉跳,建國目不轉睛地望著哥哥,也顯得一臉恐懼。

這時,不遠處的院子里突然人聲鼎沸,又是吵嚷又是口號,聲音十分喧鬧,他們不由地豎起耳朵諦聽。

建國說:「我知道,這是活人展覽。」

吳衛國問:「怎麼叫活人展覽?」

建國說:「活人展覽,就是活著的人展覽唄,男的女的打扮成妖怪的樣子,告訴你——是通姦,關在木柵欄里展覽。」

吳衛國對建國說:「你看著火,等水燒開了就把玉米糊糊倒進鍋里,我看一眼就回來——注意,倒下糊糊後要不停地攪動,要不就糊鍋了。」

建國說:「你快點回來。」

吳衛國說「好」,就飛快地跑出門去。

牛棚方三日,世上已千年。此時的市委大院,儼如一鍋百味兒俱全的雜燴粥,進進出出的造反隊伍,游遊盪盪的閑雜人員,上訪告狀的冤民苦主,還有大串聯傳經取寶的紅衛兵、紅小兵,各類人等應有盡有,無所不有;「火燒黑市委」,「勒令二十四小時給予答覆」,「向勤勤懇懇的走資派劉剛毅奪權」,「最新指示」,「嚴正警告」,「最後通碟」……一路走去,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大標語字字觸目驚心,令人目不暇接。

循著人聲,吳衛國果然看到了活人展覽。所謂活人展覽其實並不新鮮,就是把曾國生以及與他通姦的十幾個女人圈在一個木柵欄里示眾,不同的是,他們不是司空見慣的本色示眾,而是被化了妝,曾國生留著大油頭,白粉撲成小白臉,穿花格子西服西褲,腳登火箭皮鞋,一副上海灘阿飛的模樣。他身後的十幾個女人,有的燙大卷波浪發,描眉畫眼,畫著血紅的大嘴,身穿旗袍,腳踩高跟鞋,像是舊社會舞女的樣子;有的挽著髻,腦袋圍著抹額,臉上點滿黑麻子,嘴裡叼著大煙袋,像是地主婆;還有的帶著金黃色的假髮,粘著假鼻樑,畫成高鼻深目,一副沙俄胖婦人的樣子;還有的穿連衣裙,白色長筒襪,腦門前梳著劉海,看上去像舊社會的學生,但胸前兩個乳房被塞的鼓鼓囊囊的,把連衣裙高高頂起,又顯得十分放浪……十幾個女人,十幾副模樣,婀娜多姿,相映成趣,讓圍觀的人看的臉紅耳熱,既興奮又義憤,於是不斷有人朝柵欄里叫罵,吐口水,扔石頭。

這時吳衛國看到牆上新貼出來的大字報:「我的血淚控訴——揭露曾國生強暴女兒十年的罪行」,剛看完題目。他的心臟又撲通撲通地急跳起來。「……曾國生流氓本性不改,玩弄女性成癮,不但到處與情婦通姦,在哈爾濱時還與白俄女人通姦,更令人髮指的是,他竟然玩弄自己的女兒整整十年,虎毒不食子,他比老虎還惡毒,簡直是禽獸不如,在這裡,我們血淚控訴他強暴我們十多年的累累罪行……」

「『強暴我們』,他不就一個閨女嗎?」 有人問。

「就一個,剛上大學。」有人答。

「他閨女多大了?」 那人又人問。

「十七八歲,剛上大學。」 那人又回答。

「十七八歲被搞十多年,怎麼能這樣寫,直接寫亂倫多好。」那人斥責代筆的槍手文風不夠嚴謹。

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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