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中“四”和“喜”音相近意相联,历史上有所谓人生“四大幸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改革开放后“四大幸事”与时俱进,衍生出许多版本,民意较为瞩目的是:牛市股疯长,彩票中大奖,年年买新房,常换丈母娘。文革中也有“四大幸事”:见到红太阳,造反入了党,当兵不下乡,牛棚获解放。吴卫国就碰到了这样的幸事。
午饭后,他洗刷碗筷正要回屋里午休,刘千水点名把他叫到室外,告诉他接到中央专案组的通知,要他马上收拾东西回家,当然这不是解放,是借调,专案组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回家伺候并监视他的父亲。
此时他的父亲被定性为“叛徒集团成员”,案情重大,直属中央专案组管辖。为什么点名叫他去,刘千水没有说,吴卫国也没有问,他甚至激动的不敢问,这明明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偷着吃偷着乐就行了,万一话多问穿帮,到头来一场误会一场梦,自己外甥打灯笼照舅(旧),那可比窦娥还冤……管他妈的为什么,该死的牛棚他已经受够了,像这样子再蹲几个月,不用别人批判,他自己就要把自己逼疯了。久旱逢甘霖,牛棚获解放,终于熬到出头之日了,他的心脏就如擂鼓一样扑通扑通狂跳,人也像喝了二锅头一样晕晕乎乎站立不稳,其后刘千水又说一些“站稳阶级立场,与叛徒划清界限,随时向专案组汇报”一类的废话,他一句也没往耳朵里去,只是点头称是,做做恭顺样子而已。
回到屋里,他的头脑依然晕晕乎乎,他没有耐心一点一点收拾东西,他把平日换洗的衣服鞋袜,吃饭用的碗筷,盥洗用具,还有一本小红书,通通扔到自己的床铺中央,然后把被褥一卷,把床单对角挽两个疙瘩打成包袱模样,提起来夹在腋下,抬眼想说几句话告别,但打量一圈,觉得没有值得告别的对象,就把心一横,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大步迈出门去。
吴卫国突然出现在家里,对躺在床上的父亲,还有他的弟弟建国也是一个惊喜,然而一惊之后,双方却现出男人之间的陌生,一时竟没有话说。
吴卫国看到父亲盖被子躺在床上,好像受了伤,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显出很痛苦的样子,虽说父亲对人和蔼,但长大以后,,他很少与父亲如此近距离相对,他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显得手足无措,无言地沉默着,而弟弟建国则一脸惊奇地望着他。
吴卫国父亲脸上的惊喜过后,眼神很快又变的冷漠,面无表情地问:“谁让你来的?”
吴卫国说:“不知道,是他们送我来的。”
吴卫国的父亲又说:“你来和我脱离家庭关系,还是来和我划清界线?”
吴卫国被问的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如何回答父亲充满敌意的问话,吃惊地问:“怎么脱离关系,我没有和你划清界线啊?”停顿了一会儿,他从懵懂中反应过来,就问:“爸爸,你为什么这样说话呢?”
吴卫国的父亲叹口气,摇一摇头,没有说话。他欲起身坐到床上,但刚一翻身,又显出十分痛苦的样子。吴卫国把行李扔在地下,赶紧俯下身去托住父亲的后背,他的手刚触碰到父亲的肩背,父亲浑身一颤,又显出十分痛苦的样子,吴卫国看到父亲的脖梗上有一道十几厘米长的伤口,而且已经红肿化脓,不小心触碰一定很疼,他小心避开父亲的伤口,一只手托住父亲的腰,一只手抱住父亲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把父亲搀扶起来。他扶父亲坐好,又拿过一个枕头垫到父亲的腰下,看看父亲靠不住,又把一床被子卷起来塞到父亲的身后,让父亲依靠被卷和枕头坐着,他避开父亲脖梗上的伤口,轻轻地挪动枕头,尽量让父亲坐的舒服一些,看到父亲完全坐稳了,他才直起身来,然而他的眼睛仍然不敢直视父亲,嗫嚅着问:“咱们家还好吧?”
“你回来了,你妈妈被抓走,还不知道下落,你姐姐不回来了,说要和我划清界限,眼下只有建国和你,我们仨人在家了。”吴卫国的父亲说。
建国凑到面前说:“爸爸的腿断啦,是骨头断的,很疼啊!”
吴卫国轻轻地掀开被子,看到父亲的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他本来想问父亲疼不疼,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转口问道:“你们吃饭了没有?”
建国说:“食堂不卖给咱们饭,说要饿死咱们。”
吴卫国的父亲说:“你会做饭吗?”
吴卫国说:“不会做。”
吴卫国的父亲说:“活人不会叫尿憋死,我说着,你来做。你先去面袋里挖半碗玉米面,加两勺子凉水,把玉米面搅拌化开;你再去外面厨房的炉子上点火烧半锅水,等水开了以后,把玉米糊糊倒进去,注意,倒下糊糊后要不停地搅动,要不就糊锅了,用勺子多搅一会,等水再烧开就行了,我们先喝碗热粥,垫垫饥。”
吴卫国应一声“好”,就按照父亲教的样子去厨房烧火做饭,他从小没摸过勺子,然而按父亲说的一板一眼去做,倒也像那么回事。
这时,建国又悄悄地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爸爸是叛徒!”
吴卫国望着比自己小五岁的弟弟,摸摸他的头,不知道如何回答。
建国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皱皱巴巴的传单,递给他说:“你看,传单上写着爸爸的名字!”
吴卫国一面扇火,一面看着手中的传单,上面有《反共启事》的影音件,三十年代的报纸都是繁体字,许多字他不认识,文章也没有标点符号,识文断句更难,他一字一句连蒙带猜地读着,手有点颤抖,嘴唇也在微微地颤抖:
“吾等前因思想简单观察力薄弱交游不慎言行不检致被拘禁于反省院反省自新当兹国难时期凡属中华青年均须确定方针为祖国利益奋斗余等幸蒙政府宽大为怀不咎既往准予反省自新现已诚心悔悟在政府领导之下坚决反共做一忠实国民以后绝不参加共产党组织及其他任何反动行为并望有为青年俟后莫再受其煽惑特此登报声明。 中华民国二十五年八月卅一日。”
吴卫国看得心惊肉跳,建国目不转睛地望着哥哥,也显得一脸恐惧。
这时,不远处的院子里突然人声鼎沸,又是吵嚷又是口号,声音十分喧闹,他们不由地竖起耳朵谛听。
建国说:“我知道,这是活人展览。”
吴卫国问:“怎么叫活人展览?”
建国说:“活人展览,就是活着的人展览呗,男的女的打扮成妖怪的样子,告诉你——是通奸,关在木栅栏里展览。”
吴卫国对建国说:“你看着火,等水烧开了就把玉米糊糊倒进锅里,我看一眼就回来——注意,倒下糊糊后要不停地搅动,要不就糊锅了。”
建国说:“你快点回来。”
吴卫国说“好”,就飞快地跑出门去。
牛棚方三日,世上已千年。此时的市委大院,俨如一锅百味儿俱全的杂烩粥,进进出出的造反队伍,游游荡荡的闲杂人员,上访告状的冤民苦主,还有大串联传经取宝的红卫兵、红小兵,各类人等应有尽有,无所不有;“火烧黑市委”,“勒令二十四小时给予答复”,“向勤勤恳恳的走资派刘刚毅夺权”,“最新指示”,“严正警告”,“最后通碟”……一路走去,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大标语字字触目惊心,令人目不暇接。
循着人声,吴卫国果然看到了活人展览。所谓活人展览其实并不新鲜,就是把曾国生以及与他通奸的十几个女人圈在一个木栅栏里示众,不同的是,他们不是司空见惯的本色示众,而是被化了妆,曾国生留着大油头,白粉扑成小白脸,穿花格子西服西裤,脚登火箭皮鞋,一副上海滩阿飞的模样。他身后的十几个女人,有的烫大卷波浪发,描眉画眼,画着血红的大嘴,身穿旗袍,脚踩高跟鞋,像是旧社会舞女的样子;有的挽着髻,脑袋围着抹额,脸上点满黑麻子,嘴里叼着大烟袋,像是地主婆;还有的带着金黄色的假发,粘着假鼻梁,画成高鼻深目,一副沙俄胖妇人的样子;还有的穿连衣裙,白色长筒袜,脑门前梳着刘海,看上去像旧社会的学生,但胸前两个乳房被塞的鼓鼓囊囊的,把连衣裙高高顶起,又显得十分放浪……十几个女人,十几副模样,婀娜多姿,相映成趣,让围观的人看的脸红耳热,既兴奋又义愤,于是不断有人朝栅栏里叫骂,吐口水,扔石头。
这时吴卫国看到墙上新贴出来的大字报:“我的血泪控诉——揭露曾国生强暴女儿十年的罪行”,刚看完题目。他的心脏又扑通扑通地急跳起来。“……曾国生流氓本性不改,玩弄女性成瘾,不但到处与情妇通奸,在哈尔滨时还与白俄女人通奸,更令人发指的是,他竟然玩弄自己的女儿整整十年,虎毒不食子,他比老虎还恶毒,简直是禽兽不如,在这里,我们血泪控诉他强暴我们十多年的累累罪行……”
“‘强暴我们’,他不就一个闺女吗?” 有人问。
“就一个,刚上大学。”有人答。
“他闺女多大了?” 那人又人问。
“十七八岁,刚上大学。” 那人又回答。
“十七八岁被搞十多年,怎么能这样写,直接写乱伦多好。”那人斥责代笔的枪手文风不够严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