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我看過一部電影,至今仍縈繞於心。那是根據日本散文家森下典子記錄四十餘年學習茶道心得改編的作品——《日日是好日》。
時至今日,我仍常在裊裊茶香中想起電影里的畫面。
影片伊始,二十歲的典子對未來充滿迷茫。第一次踏入茶室時,她看到武田老師的茶室牆上懸掛著一幅字——「日日是好日」。
那時的她,並不明白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也無法理解茶道中那些繁複的禮儀與規矩。

時光流逝。每當人生遭遇失意與挫折,她總會回到老師那間寧靜的茶室。茶道中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位置、每一道程序,都隨著歲月的沉澱,漸漸化作她生命的錨,讓她在紛擾的人生里找到內心的安定。
電影對白不多,鏡頭傳遞的更多是細膩而溫柔的自然之音:雨點落在屋檐、樹葉與石板上的不同聲響,窗外掠過的風聲,踩踏積雪的腳步聲,晴日里的鳥鳴,以及茶湯緩緩注入茶碗時的迴響。
觀眾也隨著典子,從這些細微的聲音中領悟到:一年有四季,有晴天,也有雨雪;人生有順境,也有逆境。生命中的每一個當下,都有它獨一無二的意義。只要全心全意地感知、體驗、接納眼前的一切,每一天,都是無可替代的好日子。
1989年底,我初抵澳洲。走出機艙,沿著墨爾本機場的入境通道前行,映入眼帘的是兩側鋪天蓋地的日文廣告。
如今,墨爾本機場的入境通道早已看不到那些醒目的日文廣告;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結隊的澳洲遊客,興緻勃勃地登上飛往日本的航班。今年五月,我也加入這股人潮,踏上東瀛之旅。
旅程歷時四個星期。前兩周隨旅行團環遊本州;後兩周則與從美國趕來的姐姐結伴自由行,深度遊覽東京、熱海、函館和札幌。
這四個星期,我留意的不只是風景名勝,更是日本人如何把每一件看似平凡的小事做到極致。
幸福的早餐
我對日本的第一印象,來自抵達後的第一頓自助早餐。
這些年,我到過不少國家,對酒店自助早餐早已習以為常。然而走進東京下榻酒店的早餐廳時,我依然忍不住眼前一亮。並不是因為餐廳豪華,相反,它布置質樸,沒有刻意營造的奢華感;食物種類不算繁多,卻樣樣透著家的溫暖。
餐台上有熱騰騰的白飯、味噌湯、煎魚、燉肉、炸雞塊、新鮮的蔬菜沙拉,還有抹茶與咖啡。每一份食物都做得小巧精緻,大約兩三口的分量,連麵包也只有嬰兒拳頭般大小,讓人忍不住想每樣都嘗一嘗。
起初,我以為那香噴噴、軟糯的米飯,鮮嫩的小塊煎魚和滿溢麥香、富有嚼勁的麵包,只是旅途中的一次驚喜。隨著行程深入,我發現這幾乎是日本旅館共同的堅持。它們沒有繁複的醬汁,也沒有濃重的調味,而是儘可能呈現食材本身的鮮美。
導遊告訴我們,在日本人的觀念里,一頓豐盛美味的早餐,是一天生活的開始。無論在家中還是旅館,人們都會以近乎儀式般的認真對待這頓飯。
過去,日本家庭多為「男主外,女主內」。每天清晨,為家人準備一頓有湯、有飯、有魚、有配菜的傳統早餐,是主婦表達心意與廚藝的方式。如今,隨著越來越多女性婚後繼續工作,平日的早餐多簡化為吐司和一杯熱茶。然而,每逢周末或假日,一家人圍坐享用一頓熱騰騰的傳統早餐,依然是共享天倫的美好時光。
周末,日本人也喜歡到郊外度假。為了吸引旅客,許多旅館都會把最具地方特色的早餐作為招牌。
一路走來,我們在濱松和廣島品嘗到肥美鮮香的烤鰻魚飯,在高山吃到入口即化的飛驒牛肉,在靜岡遇見一大鍋香氣撲鼻、慢火熬煮的關東煮;到了函館,早餐更供應當天的新鮮帶子、甜蝦和三文魚刺身。每到一個地方,早餐都在靜靜訴說著當地的山海饋贈。
從日本回來以後,我改變了自己的飲食習慣。如今,我的每一天都從一頓充滿儀式感的早餐開始,以此迎接新的一天。
「日日是好日」,或許並非驚天動地的幸福,而是在每一個尋常的清晨,認真吃好一頓早餐,把平凡的日子過成值得珍惜的好日子。
完美的日子
日本的神道信仰深植著對自然的敬畏、對秩序的尊崇,以及順應萬物的處世哲學。神道強調「清凈」與「祓除」,這種理念延續至今,演變為日本社會對潔凈、秩序與禮儀近乎極致的追求。
這種文化基因在日常空間中展現得淋漓盡致:無論是機場、車站、商場,還是公園和景區,寬敞整潔的公共廁所隨處可見,且大多標配智能馬桶。
第一次坐上日本智能馬桶時,最讓我驚訝的是暖和的座圈。面對控制面板上的按鈕,我好奇地逐一嘗試:水柱變換角度噴出,暖風輕柔烘乾,還有按鈕會播放潺潺流水聲。有些酒店的智能馬桶甚至會在人走近時自動掀蓋,離開後再緩緩合上。
後來我注意到,日本機場和許多高級酒店大多使用TOTO(東陶)智能馬桶。查閱資料後才知道,智能馬桶並非日本發明,而是1964年由美國人Arnold Cohen為照顧患病父親設計的一種輔助器具,當時在美國市場反應平平。日本TOTO引進這項技術,經過十多年的改良,於1980年推出集微電腦控制於一體的多功能Washlet,讓這項在美國幾乎無人問津的醫療輔助用品走進日本千家萬戶。
整潔舒適的公共廁所和人性化的智能馬桶,體現了神道文化對日本社會的深遠影響。這既是日本城市文明的縮影,也是到日本旅遊的一種獨特體驗。旅途中,每到一個景點,導遊都會先帶我們去附近最好的洗手間。
這讓我想起日本電影《完美的日子》(Perfect Days)。影片以東京澀谷區由多位著名建築師設計的公共廁所為背景,講述一位公廁清潔工日復一日的工作與生活。他每天按時起床、認真打掃每一間廁所、照料植物、拍攝樹影,在單調的生活節奏中保持著內心的寧靜與尊嚴。
《完美的日子》沒有直接說出「日日是好日」,《日日是好日》也沒有刻意講述人生大道理,但兩部作品都告訴我們:認真過好每一天,平凡的日子,也可以成為完美的日子。
日本家電
《日日是好日》的人生態度,不僅體現在一頓早餐、一間廁所,也體現在日本產業面對興衰時的選擇。一個國家,同樣有屬於自己的高峰與低谷。泡沫經濟破滅後,日本並沒有停留在昔日的輝煌,而是在漫長的調整中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
日本家電曾是高科技、高品質和精緻生活的代名詞。那時,無論走進澳大利亞還是世界各地的電器商店,映入眼帘的幾乎都是日本品牌。
三十多年後的今天,日本家電產業歷經洗牌,不少昔日如日中天的品牌或轉型、或重組、或退出大眾消費市場。旅途中,導遊娓娓講述這些企業如何隨著時代變遷不斷轉型,讓我重新認識了今日的日本製造。
索尼(Sony)曾憑藉Walkman隨身聽和彩色電視機風靡全球,成為一代人的青春記憶。如今,它已淡出傳統家電市場,轉型為全球娛樂與高科技企業,擁有PlayStation遊戲平台、索尼音樂、索尼影業,並在智能手機圖像感測器領域保持世界領先地位。
東芝(Toshiba)曾是日本製造業的驕傲。1985年推出全球首款面向大眾市場的筆記本電腦,冰箱、洗衣機等白色家電也曾暢銷世界。如今,家電業務已出售給中國美的集團,筆記本電腦業務也已轉手,企業重心轉向能源、電力、基礎設施和半導體等領域。
松下(Panasonic)曾是全球最大的家電製造商之一,「National」和「Panasonic」陪伴了無數家庭。如今,松下仍保留部分家電業務,但重心已轉向智能製造、車載電子和動力電池,成為全球新能源汽車產業鏈的重要參與者,也是特斯拉的重要電池供應商之一。
夏普(Sharp)曾因液晶顯示技術享譽世界,「AQUOS」電視一度是高端家庭影音的代表。後來在全球面板產業競爭中失去優勢,於2016年被台灣鴻海集團(富士康)收購。
昔日的日本家電巨頭,有的退出了歷史舞台,更多的則選擇轉型,在新的領域延續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它們的故事,不只是企業的興衰,更是日本經濟在輝煌之後,面對漫長調整、重新尋找方向的縮影。《日日是好日》不僅是一種個人生活哲學,也是日本社會面對時代起伏的一種文化底色。
大沼國立公園
《日日是好日》借四季更迭,展現每一個季節獨有的風情,讓主人公典子學會接納春花、夏雨、秋月、冬雪,也學會接納人生不同階段的悲歡離合。
旅行團結束後的六月初,我來到北海道。距離函館約三十分鐘車程的大沼國立公園,是我日本行中最驚艷的景點。此時,沒有春日紛飛的櫻花,也沒有盛夏鋪天蓋地的薰衣草,更沒有冬日銀裝素裹的北國雪景;迎接我的,是滿目青翠的新綠。
初夏正值旅遊淡季,大沼公園少了遊人的喧囂,多了一份天地的寧靜。山水渾然一體,不著半點雕飾。漫步其中,我忘卻了自我,心靈沉浸在一片澄澈的寧靜之中。在那裡,我感受到了日本人對自然萬物的謙卑和敬意。這份敬意,同樣也是「日日是好日」的人生態度。
這裡的公園沒有刻意營造的門樓,也沒有繁複張揚的雕飾。一切都順應自然,恰到好處。樹木雖然經過園藝工人細心修剪,卻絲毫不露斧鑿痕迹,與周圍的山水渾然相融。無論是樹與樹之間,還是樹木與廟宇、神社之間,都保持著最舒服的距離與最和諧的比例,讓人感受到一種克制而含蓄的美。
大沼國立公園由大沼湖和小沼湖組成,遠處巍然矗立著駒之岳火山。大沼湖中散布著大小島嶼,湖光與島群相依相生。島上蒼松翠綠,間或點綴著幾叢花木。六月初,杜鵑花大多已凋謝,卻仍有幾叢潔白素雅的花朵靜靜盛放。
島嶼之間,一座座造型各異的太鼓橋和拱橋輕盈相連。沿著島巡步道緩緩前行,清澈的湖水映照著岸邊的新綠,也映照著殘存的杜鵑花影。遠方的駒之岳時隱時現,偶爾連同山影倒映湖面,天地虛實交融,宛如一幅徐徐展開的水墨長卷,讓人久久不忍移步。
小沼湖坐落在沒有標示的幽靜角落。我們尋尋覓覓,終於在下午兩點多踏入蜿蜒於湖畔的「夕陽之小沼道」。顧名思義,這裡在夕陽西下時最為迷人。而午後的景色同樣靜美得令人屏息。陽光斜照,湖面平靜如鏡,泛起點點碎銀般的光芒。偶爾傳來一聲輕輕的”撲通”。一尾魚兒躍出水面,圈圈漣漪緩緩盪開,波光也隨之搖曳。微風過處樹葉沙沙作響,間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我們時而緩步前行,時而靜坐在湖邊長椅,默默凝望眼前的一切。
一路走走停停,每一個轉角都是一幅風景,每一次駐足都令人流連忘返。一個半小時的漫步,途中竟只遇見兩位遊客。
後來走到一個三岔路口,Google地圖失去了定位。沿著左側的小路前行百餘米,只見一座古舊木橋橫跨溪流,橋欄斑駁,橋後的林間更顯幽深。擔心繼續前行會迷失方向,我們沒有踏上木橋,而是四下尋找出口。步道旁密密麻麻地生長著一片矮千島箬竹林。我們小心穿過竹叢,跨過低矮的鐵絲護欄和鐵路,重新回到環湖公路。
那天的大沼公園格外寧靜。大自然不會在意旅遊旺季還是淡季,更不會理會世事的紛紛擾擾。它始終按照自己的節奏生長、開花、凋謝,再迎來新綠。
那一天,大沼公園毫無保留地向我們展開了它最自然、最寧靜的素顏。我也因此領悟了《日日是好日》:每一個季節都有屬於自己的風景,每一個當下,都有值得珍惜的美好。
《哈默林吹笛人》的傳說
導遊告訴我們,日本大城市房價高昂,生活成本不斷攀升,越來越多年輕人選擇晚婚、不婚、不育。人口老齡化與少子化,已經成為日本面臨的嚴峻社會問題。許多都市白領為了節省開支,與父母同住,每天花費兩三個小時往返通勤。
到了星期五,下班後的居酒屋便成為他們釋放壓力的地方。平日里克制、拘謹、彬彬有禮的日本人,幾杯酒下肚後也會暫時卸下防備,放聲談笑。有人醉倒在末班列車上,錯過下車,只好在終點站附近住上一晚。
回到澳大利亞後不久,我讀到一則新聞:由於人口減少和老齡化,北海道部分偏遠地區野熊和野豬活動日趨頻繁,甚至發生襲擊遊客的事件。我不禁想起大沼公園幽靜的「夕陽之小沼道」。那片寧靜得彷彿只有風聲、水聲和鳥鳴的湖畔,是否也曾留下熊出沒的蹤跡?
《日日是好日》告訴我們,人生如四季更替,有花開,也有葉落;有順境,也有逆境。日本人在漫長的經濟調整中,憑藉順應四時、安住當下的人生態度,守住了內心的平靜、生活的體面與生命的尊嚴。
然而,人口老齡化與少子化並非簡單的花開花落、四季輪迴,而是關乎一個民族未來的挑戰。它讓我想起《哈默林吹笛人》的寓言:孩子們隨著吹笛人的樂聲遠去,留下老人守著空蕩蕩的城鎮。
《日日是好日》能夠安頓一個人的內心,卻未必能夠回答一個民族的未來。當《哈默林吹笛人》的笛聲漸漸響起,全人類面對的,是否正是一場無可迴避的「百年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