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煽顛罪
三月,中國議題發燒。先是稍早發生的金廈漁船事件波濤未平,接著年度政治大戲人大政協兩會登場;三一八太陽花十周年則標誌著兩岸關係重要的分水嶺:隔天,香港特區政府通過了爭議二十年的「二十三條立法」──立法會於十九日三讀通過《維護國家安全條例草案》。而進入三月下旬,許多人並沒忘記,一位台灣女婿、傑出的出版人、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的滿州人富察延賀,在中國因涉嫌從事「煽動分裂國家犯罪」活動遭到「刑事強制措施」滿一年,至今中國沒有公布他的現況處境。 三月這些重要事件串聯起來,正映射出這十年來中國領導人習近平走向獨裁過程中,中國對內對外政策的重要轉向。 經過二○一二年傳聞中驚險的「新四人幫政變」後,二○一四年是上任兩年的習近平開始全盤掌握權力。就在三一八學運爆發的前三天,三月十五日中共宣布,習近平兼任軍委深化國防和軍隊改革領導小組組長。那時候習近平擁有九個「小組長」頭銜,藉由一個個小組(包括對台政策領導小組)全盤掌握權力。 也就在這時,台灣、香港都起了反中抗爭,三月台灣年輕人高舉太陽花拒絕服貿,九月香港市民撐起黃雨傘要求真普選。當時台灣年輕人發表《堅持,直到島嶼天光》的聲明稱: 讓台灣公民社會,成為兩岸互動之『強而有力的行動者』,提升了我們的戰略視野,將台灣社會的聲音,傳遞給中國社會,也讓世界聽見台灣。經此一役,中國政府不得不面對台灣公民力量的崛起,對台灣的「收買策略」也將受到牽制。 中南海是否聽到台灣年輕人的聲音?事後證明,隨著權力的鞏固,心懷「民族偉大復興」美夢的習近平並不承認「台灣公民社會是兩岸互動之『強而有力的行動者』」;就像中國在面臨「佔中」普選倡議時,它的回應竟是全國人大常委會決議否定2016年香港立法會普選的可能,同時國務院發布第一份《香港問題白皮書》,強調中央政府對香港擁有「全面管治權」。自信滿滿的習近平要求對「統一」的進程掌握主動、必須「操之在我」,他拒絕承認港、港反抗青年與公民社會具有任何自主性。 習近平對台灣操控兩手策略,軟的一手是利誘台灣年輕人,三一八之後加強吸引台青赴中創業就業,到二○一八年初更大放送三十一項惠台政策,提供赴中台灣人國民待遇,企圖透過融合政策來促統。 對香港也是一樣,透過「大灣區」計畫把香港吸納進中國珠三角,弱化香港經濟自主性。從一個強烈的對比似乎可以證明習近平對港策略是成功的:十年前深圳民眾湧入香港購物、搶光奶粉,被香港本土派斥為蝗蟲驅趕;如今香港人則是成群到深圳大賣場採購、渡周末,甚至平常奶茶都叫深圳外賣員送到港鐵延線車站面交。港中融合在一杯杯奶茶里。 而硬的一手是不斷限縮、否定香港與台灣的自主性,從引發全港抗爭的《送中條例》、之後人大常委會通過的《港區國安法》,到最新完成的「二十一條立法」,都是在否定「兩制」、獨尊「一國」。 中國對於台灣的經濟統戰未獲太大成功,因為中美貿易戰火點燃,經濟脫鉤、全球供應鏈重組,加速台灣整合進入「非紅供應鏈」。最新一個例子是美國眾議院通過對TikTok禁令後,台灣也跟進,一樣把抖音視為外敵對勢力實質控制的「危害國家資通安全產品」。 近四年來台灣民眾對習近平「硬的一手」點滴在心頭,不斷增加對台軍演的強度與頻率,反覆藉由機艦越界破壞海峽中線默契,到這次金廈漁船事件中國海警船侵入台灣畫定的金、馬禁限制水域。其目的就在否定台灣是個具有領土管轄權的主權國家。 中國近年來對港、台的作為突顯了習近平的的霸權心態──統一的議程「操之在我」、由他設定,港、台只能在他設定的議題上有限度地協商,台灣空間還大一點,香港根本已沒討價本錢。 最橫霸的是中國法律的長臂管轄特性──中國的《國安法》、《反分裂法》、《港版國安法》,不只規範你在中國境內的行為,連在海外主張港獨、台獨,都算是觸法,它就可以辦你。所以台灣社運人士李明哲透過網路串連中國民運工作者、傳布民主人權理念而被中國以「危害國家安全活動」罪名判刑五年。李明哲出獄後受訪說: 我判決書中沒有任何一項我實際在中國社會做了什麼事情,全部都是我在網路上的言論,我雖然微信、QQ是中國的社交軟體,但是我是在台灣發表這些的言論,那你中國把所有世界上使用QQ跟微信人都當作中國人來管理,我覺得第一個是笑話,然後那你把網路的言論,甚至把網路聊天群當作一個正式組織,說我們組織嚴密分工明確,說我們意圖顛覆中國政府,我覺得是第二個笑話。 台灣籍的李明哲被中國判有罪,至於中國籍的富察延賀能逃過劫數嗎?至今,除了國台辦宣布他因涉嫌從事「煽動分裂國家犯罪」活動被中國「刑事強制措施」之外,中國完全未對外透露相關案情,也無正式起訴、審判的消息,外界不能確知他踩到中國哪一條紅線。 刑事強制措施是指中國警察、檢方或法院可以對嫌疑人或被告的人身自由進行限制或剝奪。依中國《刑事訴訟法》,強制措施依程度高低可分「拘傳」、「取保候審」、「監視 住 居」、「拘 留」、「 逮 捕 」五種。而拘傳時間不得超過十二小時、取保候審的期限總和不得超過十二個月、監視居住的限制人身自由為六個月、拘留的期限一般為十四天,最長可達三十七天。這五種強制措施除逮捕須由檢方批准,其餘都是警方可以決定和執行的。 到底富察延賀現在處於哪一種強制措施下?中國沒有也無義務對外說明。而根據《辦理刑案程序規定》計算,犯罪嫌疑人被逮捕後的偵查羈押期限不得超過七個月,不過有但書:「在偵查期間,發現犯罪嫌疑人另有重要罪行的,應當自發現之日起5日內報縣級以上公安機關負責人批准後,重新計算偵查羈押期限……」這條讓檢方得以不斷增長嫌疑人羈押時間。 中國法律的長臂管轄可以用「台獨頑固份子」對台灣副總統當選人蕭美琴兩度發布制裁令;也可以用李明哲在中國大陸之外的言行定他的罪。中國國台辦發言人馬曉光談論富察的案例時說,這是個涉嫌煽動違反國家安全事件,和制度沒有任何關係,「我們尊重台灣的社會制度,台灣同胞也應該尊重大陸的社會制度。」事實上,中國的長臂管轄根本就不尊重其他國家的社會制度與法律。 除了港台人士可能誤踩中國國安紅線,愈來愈多在中國其他國籍人士也觸法。二○一八年「華為公主」孟晚舟被加拿大逮捕後,中國報復性地以間諜罪名抓兩個加拿大人康明凱( Michael Kovrig)和斯帕弗( Michael Spavor),並指控他們是間諜。二○二○年,澳洲公民成蕾被控「非法向境外提供國家秘密」被關三年後才釋放回澳洲。 去年底允晨文化發行人廖志峰獲選為金石堂年度出版風雲人物,受獎時他提到同行、也是2019年獲獎者富察延賀:「富察的遭遇對我來說,其實造一個很大的壓力跟創傷,因為他坐實了我的恐懼,這個恐懼是真的。」允晨也出了不少可能在中國眼中被定性為「煽動顛覆」的書。 不只富察延賀、不只廖志峰會恐懼,也不只在中國經商、採訪的外國人擔心自己誤踩紅線,連做中國研究的外國學者都對赴中國做田野感到不安。 荷蘭萊頓大學的中研究學者彭軻(Frank Pieke)中文流利,過去三十多年來,過上千次中文訪談。不過近年來他不進中國也不講中文,他擔心一旦中歐關係惡化,自己會成為待罪羔羊,他告訴《端傳媒》: 「只要他們還在隨便把人們放進監獄,我就不想再去。」 回顧過去十年,習近平愈來愈集權,中國的國家機器也愈讓人恐懼。過去許多人自信地認為中國改革開放是條不歸路,就像普羅米修斯的火種散播出去收不回。但這種信心愈見動搖──十年來習近平帝國的鐵幕又降下,囚禁了富察、也嚇走外國人。 ※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全文轉自上報
中國知名部落客阮曉寰因經營議論時政部落格「編程隨想」,並教網友如何翻牆規避監管追蹤而遭到關押判刑,此前歷經12年的纏鬥當局才抓到他,被譽為中國互聯網安全領域的傳奇人物。 阮曉寰是在今年2月間因「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一審遭判刑7年,據美國自由亞洲電台(RFA)5月8日報導,二審將於5月22日開庭,「不明白播客」5月19日播出主持人袁莉專訪阮曉寰的妻子貝女士。 貝女士回憶,2021年5月10日穿著制服的公安和便衣的員警10餘人上門抓人,之後丈夫音訊全無,再見到他已是今年2月10日一審宣判,而法院的重逢卻把她嚇壞了。 她說,從來沒看過他可以瘦成這樣,就這一年9個月的時間,不到46歲的丈夫頭髮基本全白,十分不解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他?什麼事情他做了,要受這樣子的罪?「我要把他馬上要救出來啊」。 因律師曾告知,偵查期間阮曉寰坦承曾發部落文,於是從來不會翻牆的貝女士從今年3月開始學連結外網,才知道丈夫以「編程隨想」這個部落客名撰文12年,並完稿逾700則網文,當時她人在網吧忍不住痛哭失聲。 袁莉表示,有個網友曾發文告訴她,「編程隨想」是中國互聯網安全領域的傳奇人物,是中共的肉中刺、眼中釘,國安針對他成立專案組,可追蹤多年卻一無所獲,換來卻是「編程隨想」不時的公開嘲笑和挑戰。 她說,網友還告訴她,「編程隨想」努力把中國民眾從愚昧、麻木、順從中喚醒,教會人們如何汲取並辨別真實訊息及獨立思考,他所做的一切都與中共訊息管制、強行洗腦的愚民政策相對,對於改變中國影響深遠。 貝女士表示,她和丈夫是華東理工大學化學工程系的班對,但她對化工沒興趣,丈夫因英語四級的專業課沒過,甚至索性連畢業證書都不要,公公是大學教授對此不太能接受。 她說,不過丈夫的電腦能力很強,2008年在網路安全技術公司啟明星辰擔任研發部門主管,而接下北京奧運「信息安全系統總工程師」的重任,可是他本人根本不是體制內的。 但袁莉好奇,怎麼會12年都不知道枕邊人就是「編程隨想」?貝女士表示,他倆的婚姻確實別人看來很奇葩,不僅家庭財務管理實行AA制,丈夫關在書房總是嗒嗒嗒敲鍵盤敲不停,「我也不進去打擾他」。 她說,一直以為他在寫程式,經常喊他還會發脾氣,並說思路不能被打斷,所以也不太敢打擾他,而且丈夫從來不用支付寶,皆以現金或刷卡購物,手機和電腦的鏡頭全部封死絕不外露。 而如今阮曉寰身陷囹圄,她坦承,確實生活中大意了,或者說太相信他,其實之前有很多比較反常的言語她都直接忽略。 貝女士舉例,當劉曉波出事,他曾經提過:「要是某一天一幫國安衝到我們家裡來,把我抓走了,你會不會害怕啊,你會不會也去奔走,為我請律師啊?」 劉曉波是中國著名新潮文學作家,以批判、敢言著稱,長年堅持以非暴力促進中國人權並鼓吹政治改革,2010年他獲頒諾貝爾和平獎,當時人被囚禁在遼寧省錦州監獄,2017年因罹患肝癌病逝,享壽61歲。 她說,近幾年若是把關在書房裡的丈夫叫出來,阮曉寰總是非常煩躁,2020年以後,倆人出去散步,他不時回頭看看身後,如今回想其實他早就知道會被發現,被捕前幾個月經常開玩笑說,馬上會有人用直升機來接他。 由於二審在即,貝女士表示,保障人權、保障言論自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35條的明文規定,而且依據若干案例,當局偵辦煽顛罪需先「請喝茶的」。 她說,丈夫沒經過喝茶的程序直接被帶走羈押到現在,無非當局就是想要攻破「編程隨想」部落格,但今年3月阮曉寰身分曝光後,「編程隨想」還關不掉,辦案人員應權衡利弊,繼續關押只會烙下司法醜聞的可能性。 貝女士表示,一審判決書連證明罪名成立的言論證據都沒有,但就算罪名成立,丈夫已羈押兩年多,因羈押一天可折抵一天有期徒刑,期盼他可儘快獲釋,並希望二審公開、公正,體現依法治國。 她說,有時憶起丈夫仍難免忍不住想掉淚,但回顧他獨自堅持12年的歲月里,即使是一個人關在房間里,可是有這麼多的粉絲相伴,相信他絕對不孤獨。
有讀者要求我談一談「編程隨想」被捕事件。我確實必須談。編程隨想是知名的網路博主,「技術對抗專制「的代表性人物,一直在自己的牆外博客上普及推牆的技術和常識。他的本名阮曉寰,2021年5月在上海被捕後遭秘密羈押,就在今年2月被中共以「煽顛罪」判刑七年,最近幾天隨著其妻子對整個事件的披露,我們才得以大致了解這個網路俠客的一些真實信息。 作為一個技術達人,在阮先生網路佈道的十幾年中,隱姓埋名,其妻甚至完全不知道。坦白地說,我看了自由亞洲電台對其妻子的採訪,感觸很深。因為我們有很多相似之處。年齡相似,網路佈道的開始時間都差不多,都是瞞著家人,為了一個常人難以理解的目的。 有讀者要求我談一談「編程隨想」被捕事件。我確實必須談。編程隨想是知名的網路博主,「技術對抗專制「的代表性人物,一直在自己的牆外博客上普及推牆的技術和常識。他的本名阮曉寰,2021年5月在上海被捕後遭秘密羈押,就在今年2月被中共以「煽顛罪」判刑七年,最近幾天隨著其妻子對整個事件的披露,我們才得… pic.twitter.com/WjQ5xSVLPS — 二大爺 (@tankman2002) March 30, 2023 很多讀者以為我是學中文的,其實我也大學專業是學計算機的——公安大學並不全是公安專業。所以我也干過編程、建網站這種事,當年黃埔刑警的網站就是我一個人搞的。不謙虛的說,網路技術我也略知一二。所以我覺得完全可以理解阮曉寰這樣的技術達人,為什麼會放棄工具人的角色,走上荊棘密布、前途險惡的佈道之路。 因為所有技術的盡頭,一定是政治。尤其是中共這種建有高高的網路圍牆的國家,不管你研究人文、歷史,還是自然、技術,最終都不是撞上意識形態的紅線,就是網路封鎖的高牆。 人類社會方方面面的話題,說到深處,都離不開政治。特別是極權國家,就算你不關心政治,政治遲早要來關心你。 對於有良知的人來說,黑暗中沉默一時是可以的,但沉默一世可能很難。因為他們的人生追求,並不一定和物質有關,總會有那麼一個爆發點。所以編程隨想的抉擇,我覺得並不難以理解。只是略為遺憾的是,作為技術大牛,他顯然也低估了中共對於牆內網路的控制力度。 我在過往文章中提過,中國是沒有任何隱私可言的。各種社媒、通訊數據幾乎都被中共強力部門在後台直接掌控。在中共對內監控所使用的手段方面,我可能了解得比阮曉寰更多一點。他之所以被中共挖出,其實不外乎也就是大數據的比對。因為你在國內生活,各種註冊實名制,稍有不慎,通過一個點就可以大數據比對,從而精準定位。 說實話,在我剛開始寫文章的前幾年,我也不停的變換筆名在不同的網站發文。但我知道這最終是沒有什麼用的。只要他們注意到你,盯上你,而你又在牆內的話,幾乎是很難有效藏匿的。所以從2017年開始,我就開始使用固定的筆名以及本人的頭像開始佈道,不是我不怕,是我知道怕也沒有用。終有一天要面對。 對於編程隨想,我想用網路傳奇來形容他不為過,很多人都是通過他,得以翻牆走向更為廣闊的真實的網路世界。他所經歷的文字獄,其實也是當下無數中國人正在經歷的。那裡不過是一個960萬平方公里的史無前例的大監獄。 中共可以抓阮曉寰,但是中國並不只有一個阮曉寰。如果我們就此沉默,那麼中共的目的就達到了;如果我們還有人繼續挺身而出,那麼阮曉寰的犧牲才算值得。 一個號稱世界第二的牛逼大國,天天秀肌肉甩狠話,卻害怕書生寫在牆外的文章——哪怕這些文章大部分人礦都無法看見。連文章都恐懼的流氓團伙,他們的內心其實才是真的恐懼。如果一個國家寫文章就可以顛覆,那麼這樣紙糊的國家,或許建立就是人類的恥辱。它理應被顛覆,也必須被顛覆。 (全文轉自作者推特)
胡石根,一九五四年十一月十四日生於江西南昌郊區的武溪公社。其父親是公社書記,一九五九年大饑荒時患肝病去世,母親艱難拉扯大五個孩子。他剛上中學,便趕上江西推行「共產主義勞動大學運動」,所有中學生都被下放到農村勞動。此後,他被分配到江西汽車廠當了八年工人。 一九七九年,胡石根通過自學考上北京大學中文系。他母親聽到這個消息後,不僅沒有感到高興,反而悲痛欲絕。胡石根從小就是孩子頭,常常惹禍,母親知道他容易闖禍,再加上離家遠,她不放心,又是讀中文系,文科容易惹禍上身,所以憂心忡忡。兒子離家北上那天,母親連門也沒出,扶著門框流淚。多年後,胡石根感嘆說:「我自一九七九年來北京,這三十多年大多時間是在牢里度過的,看來當初母親對於後來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是有預感的。我的母親在一九九九年去世,我被關押在北京二監,家裡人向獄方申請我參加葬禮,沒有獲准。家人就一直瞞著我,直到有一天我弟弟在探監時,說露了嘴,我才知道,回去痛哭一場。」 胡石根考上北大中文系時已二十五歲,比大部分同學年長,老成持重,專註學業。一位同學以筆名「橡溪」發表了一篇題為<隔壁宿舍的胡石根與胡春華>的文章,生動地寫道:「每天晚上熄燈前洗漱時,都會在水房相遇,不時聊天打趣。胡石根身材矮壯,很注意鍛煉肌肉健美,宿舍熄燈後,就帶著同樣矮壯的同屋,小他八歲的胡春華同學,及趙清治等,在尚有燈光的樓道里,舉啞鈴、杠鈴,再進水房,把洗臉盆灌滿冰涼的北京地下水自來水,兜頭澆下,發出野獸般的吼叫,無論冬夏,四季如此。」 一九八六年,胡石根從北大中文系碩士畢業後,任教於北京語言學院。一九八九年學運期間,在「四二六」大遊行之前,他就在語言學院學生樓前發表演講。後來學生絕食,他又組織教工簽名、遊行。部隊戒嚴後,還組織學校師生在五道口附近徹夜堵截軍車。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他騎自行車到木樨地橋下,親眼目睹軍隊屠殺抗議民眾。隨後,他回到學校,為被殺害的學生舉辦追悼會,在大雨中發表演講:「當權者已經舉起屠刀,向我們大開殺戒……」結果被潛伏的特務錄了音。六四後,他被追責,被停職反省及行政記過處分。 在被審查期間,胡石根被要求不得離開學校大門,在研究所的圖書室里看了一年多書。他接觸到歐洲社會民主黨的政治思想,開始在頭腦中醞釀組黨活動。他也反省「六四」的經歷,覺得「六四」的失敗,關鍵原因在於沒有一個民主政黨來領導這場運動,所以必須要成立一個民主政黨,就著手做組黨的事情。他剛開始做時就有一種犧牲奉獻的念頭,「覺得自己這一條命是撿回來的,戒嚴部隊沒開槍打死我,這條命留下來就是為了跟他們幹了」。他後來強調說:「中國不需要什麼英雄主義!中國需要的,是每個中國公民都拿出點良知和勇氣來,拿出點公民精神和公民責任感來,都能夠『從我做起』積極行動起來,那麼,我們的國家必定大有希望,我們的民族必定大有可為!」 在中共一黨專制的中國,成立反對政黨或組織,是最危險的事情。胡石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首先發現北京語言學院有一個印刷工人,叫王國齊,此人也是一九八九年民主運動的深度參與者。於是,他約王談了組黨的事,王欣然同意。在北京,還有一些人也在考慮組黨,包括熊焱、劉京生、陳衛、康玉春等人,劉賢斌、李海、江棋生等人先後也參與了一些討論。 一九九一年初,胡石根說服熊焱、陳衛、劉京生、王天成、高玉祥,陳青林等人,請他們參加「中國自由民主黨」,而康玉春、安寧、陸智剛、王佩忠等人隨後成立了「中華民主進步同盟」。年底,他又同劉京生、王國齊、高玉祥、李全利等人成立「中國自由工會」。 為了紀念「六四」三周年,他們做了很多事情,有人給國家機關寄送公開信,有人去街頭刷宣傳標語,陳衛還冒險到北大三角地貼傳單。他們做事情時非常謹慎,張貼標語時帶上手套,不留下指紋;去一些樓房貼傳單時,還要換鞋,避免留下鞋印。 一九九一年底,一位姓溫的北京大學生,「六四」參與者,坐了一年牢出來,得直腸癌去世了。胡石根等人在西直門的人民醫院成功地舉行了一場公開聚集,悼念逝者。外電報導,這是「六四」鎮壓之後北京活動人士舉行的一次公開抗議。一九九二年四月底,他們又組織一次「香山散步」,大概有三、五十人,實際上是一次公開的示威活動,還有十多位外國記者隨同。 他們在丰台東高地開了一個鹵鴨店,前院賣鹵鴨,後院除了做鹵鴨,還有一台日本超霸速印機。那台機器當時要花幾萬塊,非常很貴,他們用來印刷反共傳單。在「六四」三周年前夕,他們策劃用航模飛機在天安門廣場撒傳單,找來專家幫忙,投入十幾萬經費。然而,航模還未做好,就被人告密。五月二十五日,警察來到鹵鴨店,掀開帘子一眼就看見速印機。但警察當時並未動手,而是要放長線、釣大魚。 鹵鴨店老闆想把速印機藏起來,殊不知早就被警察盯住,就看他們往哪裡藏。二十七日,他們打電話告訴胡石根:「東西藏在某處了。」胡問:「你們還沒走啊?情況很危急,我們趕緊通知人,什麼也不要幹了,快快躲起來再說。」 五月二十七日晚,胡石根到宣武區西便門附近跟高玉祥見面,發現有人跟蹤,趕緊分手。多年後,他回憶被國安人員秘密綁架的場景:「我騎自行車從天寧寺橋往北走,穿過南禮士路,剛到兒童醫院後門,有一位騎自行車的男子從後面撞過來,沖我喊:『哥們,問你點事。』咣當一聲,連人帶車把我撞倒在地,緊接著,兩輛吉普車一左一右把我夾在中間,車上下來很多警察,其中還有女警察,手裡拿著電棍。他們不由分說,用黑頭套把我的頭蒙住,我大喊『強盜!土匪!』,他們不顧我的抗議,強行把我塞進吉普車,襯衣還掛了一個口子。上車之後,警察一左一右把我夾在中間。手銬銬得很緊,我要求他們放鬆點,一位說『好嘞滿足你的要求』,哢哢緊上兩扣。我知道碰上了混蛋,就不再說什麼了。」 然後,胡石根被送到丰台大紅門南路北京市國家安全局看守所。他在那裡從五月二十七日一直被關押到六月十日,之後就轉到秦城監獄。後來他才知道,這次抓捕,把他們整個組織的成員全抓了,光北京就抓了七、八十人,上海、廣州、新疆、成都、內蒙等地也有很多人被抓。 胡石根在秦城監獄被關了三個多月,又轉到半步橋北京市公安局看守所,在那裡關了三年。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他被以「組織領導反革命集團罪」和「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兩項罪名開庭審判,前者判刑十三年,後者判刑十年,兩罪合併執行二十年,剝奪政治權利五年。這是中國有期徒刑中最長的刑期。可見,中共對組建反對黨最為忌憚,一定要處以最重的刑罰。胡石根在二零零五年和二零零八年獲得兩次減刑,服刑十六年三個月之後,於二零零八年八月底被釋放。 胡石根後來告訴朋友,他在獄中遭到頻繁的毆打和虐待。但每年六月四日,他都會以絕食紀念死難者。回顧漫長的牢獄生涯,他說:「在不同國家、不同歷史時期都會有監獄。但監獄是社會的縮影,有什麼樣的社會就有什麼樣的監獄。我在監獄十六年,最深刻的就是感受到當年魯迅所說過的一句話:中國的監獄恐怕是世界上最難坐的。當然,也許是最有意思的。現在我回過頭來看,監獄裡度過的十六年零三個月,對我的人生起到了非常重要的磨練作用。因為在坐牢前,我很是有些浪漫想法的,覺得沒有坐過牢的人不是完人,既然要成為一個完人嘛,應該坐牢去試試。但是,一旦坐牢了,尤其是開初的時候,那真的是非常痛苦!……過去我還有一些天真的想法:共產黨定的法律,他們自己總是應該遵守的吧;共產黨的監獄,總還是要講點人性的吧。但是一坐牢之後,我立馬發現,這些個想法都太天真了。我們很多搞民主維權的朋友,可能都對專制的邪惡,缺乏足夠的估計。只有親身體驗到,才會發現:要跟專制周旋,必須要比它更清醒,而且要比它更靈活更堅定。監獄是一個磨刀石,如果你是人渣,那一磨就磨掉了;如果你是一塊好鋼,你就能磨礪出一把無比鋒利的鋼刀。」 在家庭方面,胡石根付出的代價更為慘重。他的妻子堅持了十多年,還是在他出獄前離婚了。女兒也不理解他,在他出獄後不願見面,儘管就在咫尺之遙的北京師範大學讀書。於是,胡石根被迫裝作陌生人,到學校里遠遠地偷看女兒。此一場景,痛心疾首。 胡石根出獄後的中國,與十六年前他入獄時的中國相比,早已面目全非。且不說當年與他同屋的小兄弟胡春華成了副國級的「黨和國家領導人」,就是與他同時分配到北京語言學院的本科、碩士同班同學崔希亮,在他坐監獄這二十來年,已從他的講師同事爬到北京語言大學校長的位置。有老同學希望崔看在當年的情份上,好歹幫幫師兄,崔回信說,根本不認識胡某人。有其他同學傳來話說,當年胡石根一被捕,語言學院就把他從單位開除了,「他是犯了中央大案的欽犯,誰也幫不上他,只能發配到北京街道里監管」。 二零一零年八月六日,胡石根由北京家庭教會領袖袁相忱及其二兒子袁福聲牧師施洗成為基督徒。他在一個家庭教會聚會並帶領團契,並成為教會的長老。 二零一四年五月三日,胡石根因參加「六四」二十五周年研討會,被刑事拘留一個月,同年六月五日被取保候審一年。 二零一五年,在中共當局對維權律師群體的全國性圍捕中(「七零九」案),胡石根再次被捕。二零一六年七月十五日,天津市檢察院第二分院對周世鋒、翟岩民、胡石根、勾洪國等四人以涉嫌顛覆國家政權罪,向天津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同年八月三日上午,天津市二中院判決胡石根觸犯「顛覆國家政權罪」(當年的「反革命罪」的變種),判處有期徒刑七年六個月,並剝奪政治權利五年。 據新華社報導,胡石根利用「非法」教會組織「散布顛覆國家政權思想」。八月五日晚,央視《焦點訪談》以嘲諷的標題<「推牆」推倒了自己>報導胡石根案。節目一開始,就是胡石根在法庭上說「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揭竿而起」的鏡頭,還詳細介紹了胡石根所說的「公民力量壯大、統治集團內部分裂、國際社會介入」的「國家轉型的三大因素」,以及「轉型、建國、民生、獎勵、懲罰」的「建設未來國家的五大方案」。這些都是胡石根提出的「國家和平轉型」的主要內容。胡石根在法庭上「認罪」說,他對於顛覆國家政權罪這個指控完全接受,他就是想顛覆這個國家的政權。 《紐約時報》報導說:「胡石根是多個未經政府批准的教會組織的長老。最近幾年,習近平加強了對此類教會組織的監管,擔心基督教可能被用來傳播西方觀念,打開他所說的『境外利用宗教進行滲透』的大門。……對外國人士的反覆抨擊,是一系列審判中格外值得注意的地方,這些審判與一項更廣泛的行動密切相關,即政府加強對在華運作的境外實體的監控。中國政府發出警告,表示由美國領導的西方勢力正試圖在國外煽動社會衝突,顛覆別國政權。」 二零一六年十一月十五日,在獄中的胡石根獲得獨立中文筆會頒發的第七屆劉曉波寫作勇氣獎暨第十一屆獄中作家獎。 「六四」之後三十多年,胡石根與大部分北大校友的人生道路背道而馳。他的大部分校友都是退休官員,喜好在同學群里大曬食不厭精,寬宅良車,談天說地,得意洋洋,不忘感激當局恩德。身在海外的「橡溪」對此忍無可忍,說了一段話:「我隔壁的七九級中文系漢語專業的胡石根同學,現在還在監獄裡呢,就別扯什麼制度自信了!別成天惦記他同屋另一個衚衕學爬多大的官了。勢利眼,跌北大出身的份兒!」馬上有法律系同學以專家的口吻說,胡石根組織武裝暴動,這種顛覆國家政權罪行,在任何國家都會被槍斃的,廢除死刑的國家也會終身監禁,中國政府算判他輕了!群里附和點贊不絕。「橡溪」忍不住出言相譏:「一個老胡那樣書獃子,可以把那麼多世界第一的大國顛覆了,不是污衊國家花那麼多納稅人錢養的百萬維穩隊伍都是飯桶嗎?」群里從未見半句對老同學胡石根的同情之聲,反而有不少人告知,不要在群里討論胡石根案,會引髮網管注意,把這個五百人的北大群封號。「橡溪」回復:「微信大群被封號,應該譴責耍淫威的專制官僚,而不是行使言論自由權的民眾吧?」他感嘆說,四九年中共建政後,處心積慮要把北大改造成黨校,成為供其驅使的馴服工具。北大師生阿諛逢迎者,如過江之鯽。 二零二三年三月二十三日,胡石根刑滿獲釋。他先後三次被捕,坐牢及被非法軟禁的時間加起來超過二十四年,時間之長,在當代中國的政治犯中屈指可數,與南非的曼德拉坐牢二十七年接近。然而,胡石根在中國成不了曼德拉,因為中共極權專制的嚴酷程度遠超當年半民主、半威權體制的南非。 央視嘲諷胡石根「『推牆』推倒了自己」,並非事實。胡石根沒有倒下,他的「推牆」的事業有後繼者絡繹不絕地跟上。沒有人有資格嘲笑推石頭上山的悲劇英雄西西弗斯,也沒有人有資格嘲笑一生「推牆」、無怨無悔的胡石根。終有一天,高牆會倒下,自由會降臨在這片土地上,而胡石根的努力與付出,必將被後人紀念和傳頌。 (※作者為美籍華文作家,歷史學者,人權捍衛者。蒙古族,出身蜀國,求學北京,自2012年之後移居美國。多次入選百名最具影響力的華人知識分子名單,曾榮獲美國公民勇氣獎、亞洲出版協會最佳評論獎、北美台灣人教授協會廖述宗教授紀念獎金等。主要著作有《劉曉波傳》、《一九二七:民國之死》、《一九二七:共和崩潰》、《顛倒的民國》、《中國乃敵國也》、《今生不做中國人》等。全文轉自上報)
據維權網報導,中國知名詩人、人權捍衛者王藏(本名王玉文)和他的妻子王麗(本名王利芹)雙雙被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逮捕,家中四個年幼的孩子失去父母看護。 維權網信息中心9月6日報導說,該網獲悉王藏7月3日被楚雄州檢察院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批准逮捕,他的妻子王麗患有抑鬱症,因她在推特上為丈夫呼籲也遭到牽連,被以相同罪名逮捕。他們的四個年幼孩子失去父母看護,現在由奶奶照顧,但被控制在家中。 請共產黨放過我們家的四個孩子! pic.twitter.com/wpXvNpB5NV — 王麗(王藏妻子) (@0530Wlq) September 7, 2020 維權網說,目前王藏被關押在雲南楚雄市看守所,王麗則被關押在楚雄州看守所。 王藏是詩人、影視編劇及畫家,被譽為人權捍衛者。他曾公開聲援郭飛雄以及黑龍江建三江受虐待的人權律師,關注藏人自焚事件,支持新疆維吾爾族學者伊力哈木.土赫提,並且對文革提出批評。2014年10月王藏因在網上發布聲援香港「雨傘革命」的撐黃傘照片,並舉辦詩歌朗誦會聲援香港佔領運動,被北京警方以涉嫌尋釁滋事罪刑拘。 他被關押9個月後,於2015年7月獲取保候審釋放。維權網說,據悉他在被審訊期間遭到酷刑。今年5月30日清早,王藏被雲南省楚雄市公安機關以涉嫌煽動顛覆罪為由帶走,遭刑事拘留逮捕,7月3日被正式批捕。 王藏5月30日被警方帶走後,王麗在網路上為丈夫呼籲,請求各界關注王藏和他們一家的處境。她還發推詳述了王藏被帶走時的細節,包括楚雄警方几十人當著孩子和老人面前把王藏按倒,帶上手銬和黑頭套強制帶走。7月24日王麗被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逮捕,關押在雲南楚雄州看守所。 王麗被關押期間受國保干擾,其在宋庄的工作室曾多次遭到逼遷。今年6月16日王麗接受美國之音採訪時說,她自己和孩子遭到威脅和嚴密監控,生活陷入困境及恐懼之中。 就在美國之音採訪她之後第二天,王麗和王藏的弟弟被叫到當地派出所,此後王麗一直失聯,家中4個孩子沒有家長照看,維權人士向王麗家快遞的物品等遭到看管人員截查。 王麗在王藏出事後不堪壓力一度精神分裂,她患有嚴重的抑鬱症。維權網說,她在獄中的境況令人擔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