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滿江紅
看到一段視頻。 一位穿紅衣的大媽,叉著腰站在一家手機店裡,高聲朗誦岳飛的《滿江紅》: 「空悲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 紅衣大媽大鬧蘋果店,砸iPhone,大罵用iPhone的都是美國人日本人的走狗,當場激情背誦《滿江紅》《定風波》《木蘭辭》,並且抽查路人背詩,最後被救護車強行拉走。 pic.twitter.com/J1kaQSUcnV — 貓神 (@maoshen04) August 10, 2023 據報道,這是近日發生在北京太古里的一幕。 紅衣大媽大鬧蘋果店,怒摔砸店內iPhone,大罵用蘋果的都是美國人、日本人的走狗、漢奸。 當場背誦《滿江紅》《定風波》《木蘭辭》,並抽查路人背詩。 侮辱工作人員和群眾是「鬼東西」「黑社會」「沙幣玩意」。 據說,紅衣大媽還稱自己的弟弟是海軍陸戰隊隊員,要跟自己代表中國跟美國開戰。 並揚言,自己如果有孩子,一定要讓自己的孩子為國捐軀。 紅衣大媽最後被救護車拉走,可即便這時候,她還大聲咒罵: 「我詛咒你們全家。等著吧,我會出來的!」 這出鬧劇太過於荒誕,一時竟不知如何說起。 這裡面充滿了隱喻和象徵,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社會觀察樣本。 在這位大媽身上,集中體現了某些愛國人士的幾乎全部特質。 大媽那一身耀眼的紅色,我想應該是特意選擇的。那是一種具有象徵性的顏色,不言自明地體現了大媽的愛國熱忱。 王小波說:「你要給人講『五講四美』,最好是戴上個紅箍。」我不知道這位紅衣大媽是不是讀過王小波,但這個道理,她應該無師自通。 把某種東西,當成一種更高意志的象徵,應該是這位大媽的基本認知邏輯。紅色象徵愛國,那iPhone自然象徵著美國,使用iPhone更象徵著漢奸和賣國賊,她作為中華文化的代言人,自然要用更有文化象徵意味的古詩詞,來撥亂反正。 只是她選擇的古詩詞,多少有些奇怪。就拿《滿江紅》來說,詞里說中原淪陷,可我們現在大陸卻是鐵桶一塊,她也不怕影射分裂祖國。詞里的仇恨朝向的是金國,那可是現在的東北那嘎達,她也不怕傷害民族感情。 她的大腦做不出這麼細緻的分辨,就像她分辨不出,即使代表愛國的華為手機,也是需要長期使用美國晶元的。 你跟她說這些,都沒用,她本來也沒打算分辨,就像她也沒想分辨iPhone到底是日本還是美國的。 她要的,不過是一種積極和振奮的姿態,一種和更高意志綁定在一起的熱血體驗。有了這種姿態和體驗,她就可以把自己看作這種更高意志的代言人,因此就自己有權利去檢驗別人是否有相同的歸屬感。 因為和更高意志綁定在了一起,她體驗到了一種崇高感,並因此獲得了補償。她充滿著感激之情,準備不惜以任何想像中的代價去跟「漢奸」和「走狗」鬥爭到底。於是,戰爭和犧牲,被她掛在嘴邊。 這種類似高潮的狂熱體驗,本身就是一種獎勵,所以,那些更為理性也更為費力的常識和邏輯,自然就會被捨棄。於是,髒話和詛咒便成了口頭禪。 最後紅衣大媽被救護車拉走,成為這個事件中最為精妙的情節。它似乎在表明: 腦子發熱,常識匱乏,邏輯混亂,是一種病,得治。 而讓人絕望的是,紅衣大媽最後喊出的那句「等著吧,我會出來的」,又似乎像是一個宣言,而且你也知道,她說得沒錯。 —The End—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亮見)
杜琪峰:支持電影就是支持自由 在柏林影展上,香港導演杜琪峰被記者問及電影的重要性、歷久不衰的原因時,回答說:「我覺得電影永遠站在前線,每當極權擴張、人民失去自由的時候,電影通常都是首當其衝,在好多地方都是這樣,一定想先中斷你的文化。」他接著鼓起勇氣說出「我覺得香港……」,但又立馬用英文說出「No Sorry」,最後幾乎哽咽著說:「全球所有爭取自由的國家與人民一定要支持電影,因為電影是為你而發聲的。」 獨裁者要摧毀一個國家或一座城市,首先便要摧毀它的自由,而摧毀它的自由,必摧毀它的電影、文學、音樂等文化。杜琪峰的這番話,讓人想起倪匡在小說《追龍》中的一段預言:「東方的一個大城市會徹底毀滅,那是『氣數』,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挽回。……要毀滅一個大城市,不一定是天災,也可以是人禍,人禍不一定是戰爭,幾個人的幾句話,幾個人的愚昧無知的行動,可以令大城市徹底死亡。不必摧毀大城市的建築物,不必殺害大城市的任何一個居民,甚至在表面上看來,這個大城市和以前一樣,但只要令城市原來的優點消失,就可以令它毀滅死亡。」我是看香港電影長大的,香港電影是我的文學和審美的啟蒙。所以,我特別能對杜琪峰的這番話有共鳴。 杜琪峰欲語還休,真情流露,香港人過去幾年的一切磨難、羞辱和奴役,盡在不言中。他知道說這番話會有怎樣的後果,還是義無反顧地說出來,儘管中間略加掩飾,卻更有「欲蓋彌彰」之效果。果然,他的言論被中國網民抨擊,微博帳號內容被清空,網頁僅顯示「該帳號因被投訴違反《微博社區公約》的相關規定,現已無法查看」。中國有媒體報道,杜琪峰「發布了一些不正當言論,導致賬號被封」,「杜琪峰的個人賬號已經被炸了,與此同時,和杜琪峰有關的九部電影恐受其牽連」。總之,一句話帶來的損失以數億計。 杜琪峰在現實中的遭遇,宛如他十多年前拍攝的電影《黑社會:以和為貴》。古天樂扮演的吉米在中國賄賂一幫大小貪官污吏,經營盜版色情光碟生意,賺錢如印鈔票。他只想做生意,不想打打殺殺,不願競選社團「和聯勝」的「話事人」。但廣東省公安廳石副廳長看中了他,逼他選「話事人」。石副廳長說,「黑社會也有愛國」,這句話不是空穴來風,是當年公安部長陶駟駒一句流傳甚廣的名言。石副廳長又說,我們不是不相信選舉,只是擔心選出一個喜歡搗亂的人,不利於社會穩定,你永遠做龍頭老大,大家一起做生意、發大財。吉米聽得頭皮發麻。原來,心狠手辣、殺人之後絞成肉泥喂狗吃的香港黑社會大佬,在共產黨這個更大的黑社會面前,只是如臂使指的傀儡。你愛國、你聽話,中共才會允許你到中國做生意,這不僅是香港黑社會的宿命,也是香港人的宿命。 吉米不甘被操縱,憤怒地向石副廳長飽以老拳。當年電影節開幕首映時,觀眾席中大部份是行內人,都看得起立鼓掌。有香港影評人指出:「這一拳,代表了香港電影工作者的壓抑,另一條出路,就是豁出去,不要大陸市場,沒法上映便算了,那塊肥豬肉,我就是咽不下。」如果用台灣歌手陳升的話來說就是:「是我把中國市場封殺了!我最臭屁的地方就是把台灣市場做出來,我不缺錢,你們就拿我沒轍了,台灣內需就夠了!為了要進軍中國而寫道歉書,這樣我還能呼吸嗎?我為什麼看你們的臉色?」 自由與奴役,不可兼得。一七七五年三月二十三日,時年三十九歲的律師派崔克·亨利在維吉尼亞里士滿的聖約翰教堂發表了一場激動人心的演講。他指出,這是「這個國家所面臨的最可怕時刻」,這「完全是自由或奴役的問題」:「難道生命如此珍貴,和平如此甜美,竟要以鎖鏈和奴役作為代價換取嗎?全能的上帝,阻止它吧!我不知道別人會選擇哪條道路;至於我,不自由,毋寧死!」 張藝謀的痞子美學,是「人礦」們吃上癮的精神地溝油 然而,大部分中國人信奉的人生哲學是「好死不如賴活」,即便淪為韭菜和人礦。他們痛罵說出真相的杜琪峰——在安徒生童話《皇帝的新衣》中,最仇恨說出真話的孩子的,不是赤身裸體的皇帝本人,而是周圍看到真相卻不敢說出來的大人們。他們覺得孩子的真話襯托出自己的偽善與怯懦,不等皇帝下命令,就要對孩子拳腳交加,將其打殺。這就是今天中國民眾對杜琪峰千夫所指的原因。他們一邊罵杜琪峰,一邊津津有味、身臨其境地觀看張藝謀執導的《滿江紅》。短短數日,《滿江紅》創造了史無前例的一百三十億人民幣票房的高峰。 有人說,張藝謀的電影美學是法西斯美學,但若拿張藝謀與希特勒御用女導演萊尼·里芬斯坦爾相比,就知道張藝謀的作品連法西斯美學都算不上。學者趙越勝說過:「納粹以數量與體積之龐大來造就自己活動的舞台,恰是要利用這種能夠強暴感官的外在的壯麗輝煌,來造成臣民因內心恐懼而生的『崇高感』,讓他們在無法以自己的經驗把握眼前場面時,產生依賴與順從。從政治學的角度看,這種崇高是一種謊言,因它不擴展和豐富人的美感,而是一種壓迫、操縱的形式。以人造『崇高』來實現操縱,這是一切專制社會和暴君最擅長的手段。」在張藝謀的作品中,連「崇高」或「偽崇高」的特質都找不到,只有一種來自西北或東北的痞子美學,一種毛澤東《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濃烈的屎尿屁的臭味。 十幾年前,作家王朔說張藝謀拍電影是搞裝修。張藝謀不懂藝術和美,卻懂得大眾心理學,知道什麼是「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形式與內容:一個人敲鼓太乏味,那就來一萬人;一朵菊花太單調,那就來一萬盆;觀眾喜歡看晚會電影,就拍晚會電影;觀眾喜歡土豪金,謀就拍土豪金;現在,觀眾喜歡罵奸臣,就拍罵奸臣電影。在這一點上,張藝謀深得希特勒和毛澤東真傳,他不會像魯迅那樣對民眾「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他永遠與群眾「同呼吸,共命運」,想群眾之所想,急群眾之所急。 《滿江紅》的票房不都是偷來的,也不是中共宣傳部強迫民眾買票觀看。它的票房成功是真實的,顯示經歷了習近平的防疫暴政之後,大部分中國民眾,特別是有錢買昂貴的電影票的城市中產階級,並未真正覺醒。《滿江紅》成為一種中國民眾被迫接受無能者治國、抒發怨氣的合理化管道,故產生不少極端化的社會亂象:有觀眾在電影結束後慷慨激昂地背誦偽托岳飛所作的《滿江紅》,恨不得立即「壯志飢餐胡虜肉」(此刻的「胡虜」,可以是美國人、日本人,或台灣人、香港人);更有人看完電影之後,跑到一個景區,拿起鐵板狂砸秦檜跪像,並高喊「還我河山」。 奧地利學者賴希在《法西斯主義群眾心理學》中指出:「作為一個政治運動,法西斯主義不同於其他反動黨派的地方在於,它是由人民群眾產生和擁護的。」他發現,法西斯主義的精神是「小人」的精神,小人被奴役,渴望權威,同時又喜歡造反。所有法西斯主義獨裁者都有小人的反動社會背景,這決不是偶然的。因此,廣泛而徹底地研究被壓制的小人的性格,密切了解他的背景生活,對於理解法西斯主義所依靠的力量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前提。當中國人擠在電影院中觀看《滿江紅》時,民主自由遙不可及。《滿江紅》的走紅,為今天中國社會的法西斯本質提供了最有力的證據,這大概就是這部電影唯一的價值。 (全文轉自自由亞洲電台)
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近日召開會議,聽取各界意見,近期在中國火紅的《滿江紅》電影、《狂飆》電視劇擔任要角的張譯也獲邀發言。有分析認為,這是李克強在剩餘任期打造政府開明形象,卻不忘為官方打黑政策引發的爭議漂白和洗腦。 李克強6日主持召開各界人士、基層代表座談會,聽取各界對《政府工作報告(徵求意見稿)》的意見建議。專家學者、企業家、教科文衛體界人士、基層群眾等九位代表受邀發言。中國官媒央視新聞聯播拍攝到男演員張譯也在會中,向李克強提意見。 中國多個官方微博都以「安欣在總理主持召開的座談會上發言」、「注意注意!安欣上新聞聯播了,總理聽取了他的意見建議」,作為標題梗圖廣傳。 網路圖片 中國官媒吹捧「總理聽取了安欣的意見」 網民留言寫著:「不愧是金雞、百花雙料影帝,牛逼」、「他真好看,張譯長在我的審美上」、「張譯太優秀了,文藝界的代表」、「He就是呢個與眾不同火星來的少年」、「我竟然看見了張譯,真不愧是叔圈天菜」、「希望我們的國家越來越多的安欣保護老百姓天天安心」。 44歲的張譯,哈爾濱市人,曾主演軍事勵志電視劇《士兵突擊》、主演抗戰劇《我的團長我的團》、主演打拐題材電影《親愛的》。曾獲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男配角獎和男主角獎,中國電影導演協會最佳男演員獎、上海電視節白玉蘭獎最佳男主角獎、電視金鷹獎觀眾喜愛男演員獎等。 張譯在《滿江紅》飾演宰相府總管何立。《滿江紅》是今年春節檔最叫座的電影,由張藝謀執導,沈騰、易烊千璽與張譯等人領銜主演。截至2月8日,在中國實時票房超過人民幣40億元,成為中國影史票房榜第8名。 張譯另在2023年中國掃黑題材刑偵劇《狂飆》中飾演男主角、警察安欣,代表正義的力量,與黑惡勢力高啟強,長達二十年的生死搏鬥,由好友變成死敵,收視率高,演技獲得口碑。 台灣韜略策進學會秘書長吳建忠接受自由亞洲電台採訪指出,距離兩會不到一個月,李克強的工作也準備告一段落,此時找來熱門電影的演員,對他的聲量維繫有幫助,但也已是困獸之鬥。 吳建忠說:「(李克強在他)剩餘時期,不要講垃圾時間做做樣子,聽聽輿論,表現開明之意。」 「政藝互捧」符合政治正確 滯台中國異議人士龔與劍接受自由亞洲電台採訪表示,張譯獲邀出席李克強的會議,「不說誰蹭誰的熱度?是相互捧場。近期海外付費網站,大陸電視劇《狂飆》排第一位,點閱量最多的。」 龔與劍認為,李克強開國務院會議屬於一種諮詢,張譯完全可代表文化演藝界的心聲。不僅是演員夠紅,所謂中共正能量劇,符合中共要的「政治正確」,有一定關係。 《狂飆》第一集開頭就強調:「掃黑除惡,要進入常態化同時刀刃向內,對我們的政法隊伍進行教育整頓,是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從黨和國家發展的全局高度出發,作出一項極為重要的重大決策部署」、「扎紮實實地打造出一支黨和人民放心得過、信靠得住的政法鐵軍。」 龔與劍提到:「《狂飆》劇情通過十幾年打黑不斷失敗,終於在(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政法系統大規模整頓清查下,迎來(新的)工作組,給當地保護傘、黑社會敲醒末日的喪鐘,宣告打黑的勝利。」 人物原型出現李懷慶?為打擊民企「洗白」 龔與劍認為,重點在《狂飆》想展現的訊息是,習近平對改革開放之初先富起來的著名民營企業家,例如河北孫大午、重慶李懷慶,以打黑、掠奪名義進行審判、沒收家產,進行當局所謂合法化處理,這些人被關進中共監獄。 龔與劍提到,《狂飆》里有一位黑老大,人物原型幾乎就是重慶民營企業家李懷慶。他以典當起家,成為億萬富翁,曾長期關注弱勢群體、參與公益活動,捐助大筆金錢,但2018年初突然被以涉黑名義遭打壓,公司上億元人民幣資產被沒收。 龔與劍說:「狂飆里黑老大有一個情節,他回到家鄉村莊里,那些老人家都來感謝他為村民建設投資,鏡頭一轉,有人議論他放高利貸、混黑社會,如果有人還不起,就會被非法拘禁、砍掉手腳。村民不知議論的就是口中稱讚的老鄉,一看到這情節第一反應想到李懷慶事件。」 龔與劍認為,中共所推崇的《狂飆》,為習近平以打黑掠奪民營企業家的形式進行洗白、合理化,並以此對老百姓洗腦。 李克強展現最後的開明 吳建忠則提到,中國各地解封后,廣東、深圳、福建、浙江等中國各地到處搶工、拼生產效果,1月18日廣東煞有其事召開一個大型會議,線上線下2.5萬人拼經濟,官員都在找事做,不落人後,即將邁入退休的李克強也以這樣的方式展現高度,是蠻正常的情況。 吳建忠認為,講岳飛、南宋歷史故事的《滿江紅》 塑造愛國意識、滿滿「正能量」,這是中共當局在疫情後強打的主旋律。過去港星成龍、曾志偉、陳曉春都曾任中國政協等職位,作為拉攏人心的手段。如今這些影星已沒什麼作品,才找新演員張譯,但不管專家學者、各行業代表,在中共輿論鉗制下已沒有公民社會的樣板人物。
開腔▻▻▻ 2023春節檔,會在中國影史上留下一筆。 68億的票房成績,成為歷史第二高;影院門庭若市,恢復了久違的熱鬧;網上話題不斷,從岳飛秦檜、飯圈團戰聊到紐約時報…… 但槍稿還是一如既往,習慣於轉開眼珠,看向光照不到的地方。 ——槍稿主筆 子戈 春節檔盤點:空洞已經成了國產片的新常態 文/子戈 作者介紹:影評人,槍稿主筆,一個不夠溫和的中間派。 剛剛過去的春節檔,熱鬧非凡。 不止票房高,觀眾反響熱烈,引發的爭論也層出不窮。 沉寂許久的中國電影,終於迎來了一次觸底反彈的大爆發,所有人都壓抑不住內心亢奮,無論是誇、是罵,都顯得用力過猛。 單論這種現象,有喜有憂。 喜的是電影業終於回血,自垂死邊緣,緩了一口氣。 憂的是短暫的盛世背後,更可能掩蓋長久的問題。 透過春節檔電影,我們尤其能看到一種趨勢,中國電影人不斷在技術創新、敘事技巧上潛心修鍊、費心雕琢,卻唯獨缺失了一種表達的衝動,一種用電影觀照現實的企圖。 自然,這也不是今年獨有的現象,而是近些年來,中國電影越發顯露出的一種常態:表面熱鬧,內在空洞。 這恐怕是這個春節檔碩大的光環中,最耀眼的那個污點。 2023春節檔混戰激烈,先後上映7部新片,題材囊括科幻、懸疑、動畫、體育,選角更是覆蓋各層觀眾。 《流浪地球2》和《深海》都醉心於技術。 誠然,這兩部電影確實展現了中國電影的硬實力,儘管和一流技術比,仍顯稚嫩,但縱向比較,確已突飛猛進。 這絕對是好事情。每次工業上的升級,都是在為後來者鋪路。 但與此同時,我們也應看到,中國科幻、動畫仍像是如獲至寶的孩子,急於向世人炫耀。 《球2》作為第一部的前傳,講述了地球為何流浪的前因。很多人說,這一部拍出了史詩感。可是,並不是時間跨度大,人物多,就自然有了史詩感。真正的史詩感,來自於人與變動的大時代擦出的命運火花。 從這個意義上講,《霸王別姬》《站台》《活著》才是史詩,而《球2》更像是災難片合集,它依靠一系列外部危機,向觀眾展示太空天梯、地球發動機、月球墜核爆等奇觀,但唯獨缺失的,是人的面目表情和內心焦灼。 科幻片發展到今天,觀眾早已過了視覺饑渴的階段,而延續西部片精神的太空科幻片,經過幾十年的重複創作,也早已是過時的題材。 從太空站被襲到月球沖向地球,《流浪地球2》不斷用倒計時的方式串起故事,提醒觀眾現在處於哪個時間點。 在這一語境下,《球2》之所以受到追捧,更大原因在於,它激發了某種民族自信。而且這種刺激,是從硬體、軟體兩方面同時進行的——不只是外國人能拍的,中國人也可以;更是影片中承擔拯救世界使命的,也成了我們中國人。 因此《球2》最大的表達,不在影片內,而在影片外。它用長達173分鐘的時間,給觀眾做了一次誠意滿滿的心理按摩。無疑,這種按摩是奏效的,甚至效果奇佳,堪比國足衝進世界盃。 這也無可厚非,畢竟國產科幻片還在起步階段。 其實衡量一個高度依賴技術的片種是否走向成熟,有個關鍵指標,就是技術是否在變得隱形。 比如近年來的科幻片《地心引力》《降臨》《湮滅》《銀翼殺手2049》,都不再以純粹的視覺奇觀或是技術執行力為賣點,而是讓技術回歸到工具的定位,用來構建一種特殊的情境,然後把人帶回舞台的中心。 這也正應了電影的某種本質。它可以製造所有夢一般的景象,但最終,它會繞過一切宏大,落在渺小的人的身上。 其實《流浪地球》也可以有另一種拍法,不去串聯一個個由奇觀編織的災難,而是具體去拍某個人,他可能是太空天梯的一個修理工,或是不幸生在這個文學無用的時代的小說家,拍他們怎麼與時代擦身,既要面對人類共同體的選擇,也要裁決自我的命運。 很多時候,只有渺小才能回應宏大。 如果哪一天,國產科幻片能倒轉視角,讓技術歸於幕後,把人推向台前,那說明我們已經走出了元年,到了下一階段。 劉德華飾演的圖恆宇一直面臨個人願望與集體利益的衝突,他的堅持或許能為《流浪地球》系列帶來更生動的敘事。 相比之下,《深海》中的技術運用,更落實在人的身上。 它實際建造了一座顱內劇場,拍的是小女孩在身死與心死的邊緣,為自己構建出一個五彩斑斕的希望世界。 這部動畫是由殘酷現實括起來的一場華麗冒險。 影片開始,色調極冷,映襯出小女孩參宿的心境。父母離異,母親不知去向,參宿隨父親生活,在重組家庭里備受冷落。 一次航行中,參宿落水,意外跌入了夢幻般的深海世界。隨後,影片由陰沉走向絢爛,由冷變暖,直到最終,反轉兜出,戳破了飛升的泡沫,重重的現實又轟然落地。 導演田曉鵬呈現了一個風格華麗細節豐滿的深海大飯店,為了製作劈海特效,整個團隊甚至花了15個月。 坦白講,這個反轉有些作弊。它其實是另闢了一張畫紙,讓主創可以任意潑墨、塗抹,不必太在意邏輯。他們只需留下一些線索,印證兩個世界的聯繫,即使是牽強附會也無所謂。因為那畢竟是夢,是彌留之際的幻影,原本就禁不起推敲。 所以影片反轉之前的段落,美則美矣,卻又略顯乏味。因為觀眾此時還並不知道深海世界的真實含義,以及影片也始終未能提供一個恰當的敘事推動力,令觀眾願意跟隨劇情去探索。 儘管如此,我還是被結尾打動。那是純粹生理層面的打動,是被視聽衝擊力包裹的會心一擊。 我尤其喜歡破次元壁的一幕,一邊是母親的呼喚,一邊是南河沉入海底,最終參宿竟然背離了母親,沖向了南河。 因為比起那個虛幻的希望,眼前的陌生善意,更可依靠。 在深海的奇幻冒險中,參宿為自己創造了現實里沒有的陪伴、信任與拯救。 《滿江紅》和《無名》都在敘事上耍花招。 《滿江紅》不斷通過片中人與觀眾的信息差,來製造劇情上的反轉;《無名》是利用剪輯,打亂時間線,將結果前置,前因後置,來凸顯人物的宿命感。 這兩部電影全都是主流大片框架下的創作,可想而知,空間就那麼大,怎麼在有限空間里一邊躲大象,一邊整花活兒,是唯一的課題。 《滿江紅》轉到最後,其實有點把自己轉暈了。這種多重反轉的影片都有一個問題,就是轉了九曲十八彎後,情節和人物就開始為反轉服務,劇作的唯一目的也只剩下怎麼把故事編圓。到最後,單看每個反轉也許都合理,但連起來看,就難免疙疙瘩瘩、左支右絀。 對這種影片,導演的秘訣就是把速度加快、節奏拉滿,讓觀眾來不及細想,只能疲於招架,從而起到藏拙的作用。 張藝謀導演本想讓《滿江紅》一鏡到底,但為了故事節奏急緩得當與完整的人物臉部特寫只好放棄。 可是,這招騙不了有心的觀眾。 通觀全片,《滿江紅》的故事看似蕩氣迴腸,實際卻有點中二。 置換到現代語境,它其實講的是一群粉絲如何讓偶像被雪藏的歌曲能流傳下去。而這件事要想做成,靠的也不是籌謀、設局,而是一種信念,是我們的偶像,最終一定也會成為大家的偶像。(這是就影片的虛構故事而言,絕非對歷史人物不敬。) 於是,憑著這一信念,片中人開始了一場豪賭,最終還真讓他們賭贏了。 整個過程中,最關鍵的賭注恰恰押在兩個最不受控的人身上。一是孫均(易洋千璽飾演)是否願意入局;二是秦檜(雷佳音飾演)真能背下《滿江紅》。 結果正如粉絲們所料,不僅孫均早已是岳將軍的擁躉,就連對家秦檜的替身也早就在心底更換了牆頭,於是,粉絲們大獲成功,《滿江紅》流傳後世。 這樣說有幾分戲謔,但也大體不錯。 主角在並不知道岳飛遺言是什麼的情況下仍然捨身取義,這是常人難以理解的情感。 這其中,中二倒可以換個詞,叫作浪漫主義。張藝謀從來都是個迷戀浪漫主義的導演,他對待歷史尤其有一種浪漫主義情結。 而浪漫主義的特質就是唯心,是誇張,是模糊,是抒情,是感覺一上來,就不管不顧,只想把情緒推向極致。 某種程度上,張藝謀的古裝作品都是一種浪漫主義的宣講。《英雄》在說,為了天下安定,秦王不可殺;《影》在說,要想不做別人的影,只能自己做天;《滿江紅》在說,眾人捨命相搏,只為一曲流傳。 這些作品,無論前面怎麼兜兜轉轉、抑揚頓挫,最終都是要把一個極端浪漫的執念做實。 再細品這些執念,又可看到張式浪漫的天花板。 它們實際都在講一個(些)不被舊秩序接納的邊緣人,最終仍要拚命回到舊的秩序里,做維護者,做歌頌者,或乾脆自己做王。所以無名成了秦王稱霸路上的最後一塊墊腳石,影子最終替代了真身,而《滿江紅》終於紅遍天下,在氣蓋山河的詞句最後,仍不忘「朝天闕」。 這是張藝謀的創作潛意識,也是他情有獨鐘的浪漫。 張大們幫岳飛完成了「朝天闕」的最後長嘯,也成就了主創心中文字本身的力量,戲裡戲外他們都沒有意願去改變歷史。 《無名》拍了三分之二的好戲。 影片結尾,何主任(梁朝偉飾演)和葉秘書(王一博飾演)的身份相繼揭穿後,此前的一切閃躲、躑躅,那些變動的大時代下的兩難抉擇,那些求生與求仁之間的苦苦掙扎,突然都失去了曖昧的光彩,淡化為澄清的黑白。 這是十分可惜的。但框架內做事,終究會束手束腳。 和前作《羅曼蒂克消亡史》一樣,《無名》也聚焦大時代下的人。如果說《羅曼蒂克》講述的是優雅的終結,是體面的逝去,是歷史就此翻篇,片中人被永遠留在了沉默的背面;那麼《無名》講述的則是強悍的大時代下,每個人的生存之道。這裡的「無名」也未必關於英雄,而是關於芸芸眾生。 它本該是一個模糊了道德邊界的故事,是一個關於如何苟且地活下去的故事。 《無名》延續了程耳強烈的個人風格,色調冷峻,節奏沉緩。 所以比起矢志不渝的何主任和葉秘書,其他人物也許更能凸顯影片本意。 王隊長(王傳君飾演)是汪偽政權的一個基層工作人員,他沒有政治理想,只求一份穩定的工作。當葉秘書質問他,為什麼殺死方小姐,他一副驚訝的表情,回道:「因為她是共產黨啊。」他的回應里,不摻雜任何政治立場,而只是在陳述一份工作,他靠此謀生,心安理得。 唐部長(大鵬飾演)是汪偽政權的高級官僚,影片中他放了兩個人,一是情人江小姐,二是暴露了身份的何主任。他向日本人坦誠,「自己的工作就是在合適的時候告訴他們,我已經知道了(他們的身份)。」這是他選擇的中間道路,一邊做幫凶,一邊靠放同胞一馬來立起殘破的牌坊。 張先生(黃磊飾演)原本是地下組織成員,卻最終選擇投敵。不是因為信仰改變,而是因為「他實在做不下去了」。他早已厭倦了刀尖上的生活,只想要一份怯懦的安逸。 而最終,當何主任身份暴露,向同志交接工作時,他說的話竟也是「我實在做不下去了」。從這裡面,我們似乎看到一種超越陣營的命運共同體。只因在巨變的時代下,每個人都無比孱弱,都難以適應,都隨時處於崩潰邊緣。 很遺憾,《無名》的這層表意被最終的反轉模糊了焦點。觀眾們都陷入了對卧底身份的猜測和確認,陷入了對大獲全勝的歡喜或疲憊中,沒有閑暇再去在意那些隱藏在剪輯方式、言行舉止中的微言大義。 《無名》也像片中人一樣,有著自己沒法撼動的命運。 《無名》拍了大量的生活細節與吃飯鏡頭,觀眾能體會到情報人員也是需要日常生活的普通人。 這個春節檔最終以68億票房收關,僅次於2021年,躋身中國影史第二,可謂成績喜人。 眾多媒體、自媒體也都紛紛發出捷報,什麼史上最強春節檔、中國電影強勢復甦、神仙打架、春天來了云云…… 看著這些聳動的標題,不由得納悶,你們是真不知道這個春節檔為什麼爆嗎?還是被勝利沖昏了頭、被票房迷了眼? 不用找其他理由。 這個春節檔爆發的真正原因,不是中國電影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脈,實力大增,或是趕上了什麼所謂的大年,而是過去三年的疫情,導致產業上下游大面積停擺,創作銳減,成片積壓,影院倒閉,觀眾流失,整個產業早已是苟延殘喘,如今放開後,勢必會迎來短暫的報復性增長。 這無非是市場規律使然,與電影品質關係不大。 但越在這種時候,越需要警惕的是,觀眾、創作者、資本乃至管理者都把這個短暫窗口期的勝利,把眼下的這些高票房電影,當成某種靈丹妙藥或是可持續發展的良方,那可就滑天下之大稽了。 畢竟,餓的時候,只要有的吃就夠了,長遠的口福還需要多樣、美味的選擇。 如開篇所講,看完這個春節檔,我最大的感受是空洞,是大而無當,是全副武裝後的無事發生,是長篇累牘下的無話可說。 有影迷指出《無名》與《深海》都有觀影門檻不適合春節檔,但從《深海》改檔的命運中也能體會出片方不得不在此刻上映的無奈。 這種空洞早已成了中國電影的新常態,而且近年來,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通常來講,一部電影要在三個維度上進行創作:技術、藝術和表達。 不同電影會有不同側重,但三者缺一不可。 可如今的國產片,表達基本已經被取消。所有影片都只能在一種高度真空的語境里,重複著一些無比正確的廢話。 三條腿,廢去一條。國產片幾乎都是看似正常卻先天不足的怪嬰。 而在表達無能的狀態下,創作者們也只能另尋他路,不斷把心力花在技術創新和藝術探索(姑且這樣定義,實際很粗淺)上,試圖用外功來彌補內功。這個春節檔電影尤其如此。 不過,這當然是一種徒勞,甚至還會起反作用。因為外表越華麗,工業越升級,敘事技巧越花樣百出,只會越發反襯出內在的空洞無物。 《流浪地球2》概念繁多,特效炫目,劈出三位主角帶領三種故事走向,最終還是落在「一定能完成任務」的規定範圍。 說到底,什麼才是電影不能被替代的價值。 不是奇觀,不是反轉,不是銀幕尺寸,也不是潛移默化的觀念灌輸,而是幫助觀眾獲得一種獨特的眼光,去重新看待世界。 這眼光首先來自創作者,再經由鏡頭、銀幕,最終成為觀眾的視線。 而我們的國產片大多缺失這種眼光。它們要麼是透過機器冰冷的眼睛去捕捉宏大,要麼是透過世俗的眼光去重複撓人的娛樂,要麼是透過別人規定的目光去隱隱地表露心事。唯獨缺失的,是獨立的帶有偏見的觀看。 這或許也就是空洞的來源。空洞就來自於,我們看不到站在攝影機背後的那個人,他到底想說些什麼,他對這個世界有著怎樣的洞見。 在這個形勢一片大好的春節檔,我必須要潑這盆冷水。 因為越是繁華的景象,越容易藏污納垢,越是耀眼的光,越刺得人睜不開眼。 數字終究只是虛浮的泡沫。 電影的質感,還是要從現實中挖掘,從再造現實的光影中呈現,以及,最終被獨到的眼光所看見。 編輯/子戈 排版/八子 THE END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槍稿S)
1月27日,是岳飛的忌日。 九百多年前的紹興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也是公元1142年1月27日,南宋抗金名將岳飛在大理寺獄中被殺害。一同被冤殺的,還其其子岳雲,以及部將張憲。 最近電影《滿江紅》熱映。電影還沒去看,但《滿江紅》這首詞是讀過的。 以前讀《滿江紅》「仰天長嘯,壯懷激烈」時,總會為岳飛蒙冤遇難義憤填膺,為南宋自毀長城扼腕嘆息,但也有時忍不住納悶:南宋偏安一隅,外有寇讎強敵,江山未穩;況且岳飛功勛卓著,威望甚隆。 「撼山易,撼岳家軍難」,憑秦檜一人之力,即便有趙構支持,又如何能輕易且無後顧之憂的誅殺手握重兵的岳飛?以「莫須有」的名義殺一大將,就不怕民意沸反盈天,政局失控? 後來,翻閱史書時卻發現,與文學作品的熱血與慷慨比較起來,真實的歷史,往往要悲涼得多。 冤殺岳飛,是一場從上到下、從外到內的合謀。參與這場合謀的,不僅有同朝為官的文臣武將,還有一同血戰沙場出生入死的袍澤兄弟。 首先是來自老領導的暗算構陷: 張俊,與岳飛同為「中興四將」(韓世忠、岳飛、張俊、劉世光)之一,還曾是岳飛的老領導。紹興元年(1131),岳飛在張俊麾下效力。張俊很欣賞岳飛的作戰能力,在討伐李成時,張俊上奏朝廷,稱岳飛有大功,「飛功第一」。 張俊對岳飛,有提攜栽培之恩。岳飛後來獨當一面,對張俊也頗為尊重,還曾在一次作戰後特地挑選了兩艘大型戰艦,連同艦上作戰人員服務人員一起送給張俊。 但是,當敏感地察覺到岳飛要被收拾了,張俊便主動心甘情願地當起了幫凶,對老部下動起了刀子。他派人偽造了一封岳飛寫給岳雲的書信,想要以此作為謀發證據構陷岳飛,置其於死地。 踩著岳飛的血,張俊後來邀功上位,大肆兼并土地,佔有海量房產,每年光收租米就多達六十萬石以上,收房租七億三千萬文錢,號稱「占田遍天下,而家積巨萬」。 其次是生死袍澤的背叛和反戈一擊: 張俊的這封偽信,如果由張俊本人交給朝廷,難以服眾。堡壘需從內部攻破,最合適的人選,還得是岳家軍的人。 很快這個人就出現了。王俊,岳家軍前軍副統制,為張憲部下。這是一個潑皮油子,常以打探告發別人隱私獲利,被張憲多次責罵,一直也沒有得到升遷。 張俊便派人收買他。王俊見有利可圖,便一口應承下來。 但是要想扳倒岳飛,王俊的份量顯然還不夠。很快,另一個人出現了。王貴,岳飛麾下中軍統制,愛將兼同鄉,岳家軍的二把手,與前軍統制張憲是岳飛的左膀右臂。 張俊找到王貴,「使人誘之」,但王貴不從。張俊便使出下三濫手段,以王貴的隱私相威脅。史書上沒有記載究竟是什麼隱私,但一定是很要命的。宋史記載:「檜、俊不能屈,俊劫貴以私事,貴懼而從。」(秦檜、張俊不能使他屈從,張俊用王貴的隱私威逼他,王貴恐懼而服從。) 背叛岳飛的,只有王貴與王俊嗎? 非也! 傅選、董先、龐榮、姚岳等多位岳家軍中的高級將領,紛紛在張俊的誣告信上簽字畫押,聯合揭發舉證,指認岳飛意圖謀反等罪。 岳飛估計至死都不會想到,這些曾經同生共死的兄弟,會在關鍵時刻反戈一擊,置自己於死地。 最為令人不齒的,是姚岳。姚岳為陝西人,靖康之變(1127)後逃離關中地區。岳飛母親姓姚,與姚岳偶遇後,覺得有緣,便留他在軍中效力,視為親信。 沒想到在岳飛被冤殺後,姚岳卻向秦檜主動遞上「投名狀」,極力表示自己要與岳飛劃清界限。他還恬不知恥地向秦檜建議,岳州(今岳陽)「以叛臣故地,又與其同姓,應當改名」。 經過姚岳的一番努力,岳州被更名為純州,而岳州的駐軍則從岳陽軍更名為華容軍。 最後是滿朝文武的沉默和落井下石: 岳飛於大宋有功,是國家棟樑,殺岳飛,無異於自毀長城。但是,岳飛下獄後,滿朝文武中,採取實質性的措施去幫助岳飛的,寥寥無幾。 即便是與岳飛同為中興四大將的韓世忠,在得知岳飛有難時,也只是闖入秦檜相府慷慨陳詞一番後,便沒有了下文。 說起來,韓世忠的命還是岳飛救下來的。 秦檜和張俊最先想整死的人,不是岳飛,而是韓世忠。 張俊與韓世忠是親家,韓世忠的次子娶了張俊的次女,張俊第五子又娶了韓世忠的小女兒。兩家交情一向不錯。 秦檜與韓世忠有仇,便與張俊合謀,想要除掉韓世忠。張俊見利忘義,哪還顧得上親家情誼。 但韓世忠手握重兵,能征善戰,又曾經救過趙構的命,秦、張兩人也沒有把握能除掉韓世忠。 張俊便拉攏岳飛,商量一起幹掉韓世忠,然後瓜分韓世忠的軍隊。 但岳飛為人正直,恥於干這種落井下石之事,斷然拒絕了張俊的請求,並且將這一消息透露給韓世忠。 韓世忠很害怕,便趕緊進宮面聖,見到趙構後便跪地痛哭,亮出身上的傷痕,還有斷掉手指的手掌(韓世忠的雙手,只有4個手指是健全的),以表明自己的忠心耿耿。 韓世忠曾經在苗劉兵變(1129年)中救過趙構的命。看到當年的救命恩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在自己面前求饒,趙構也一時語塞,便好言安撫,並且承諾絕不會殺他。 經過這樣一哭二鬧,韓世忠的安全有了保障,但他的這一舉動,卻是把岳飛給賣了。 自此,張俊與秦檜,對岳飛更加恨之入骨。 韓世忠,欠著岳飛一條命。 等到岳飛有難時,韓世忠質問秦檜,岳飛有何罪。秦檜回答說「莫須有」。 韓世忠詰問:「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然後,拂袖而去。 這是韓世忠為岳飛做的最大努力,也僅此而已。 中興四大將的韓世忠尚且如此,朝堂上下更無其他人為岳飛說話了。 經常看到有文章說,岳飛的死訊傳出,全城百姓哭泣,全軍將士悲憤。我對此是心存懷疑的。 岳飛父子被殺後,為其鳴冤者寥寥無幾。反倒是曾與岳飛有過交往的眾人紛紛與岳飛劃清界線,控訴岳飛有圖謀不軌罪行的奏章多如過江之鯽。 甚至在岳飛妻兒被流放到嶺南時,生活非常窘迫,還有當地官員上書朝廷,建議取消對岳飛遺屬的口糧供應,餓死他們,以徹底將岳家斬草除根。這個奏章把秦檜都嚇了一跳,覺得太過卑鄙齷齪,沒有答應。 後來的南宋學者王明清在《玉照新志》中記錄了此事,氣得大罵說:「士大夫為官爵所釣,用心至是,可謂狗彘不食其餘矣!」 岳飛被冤殺,秦檜、張俊罪不可赦,但滿朝文武的手上,也是個個都沾著血。 黑夜中,幾個小人物點亮微弱的螢火: 可憐岳飛一生英雄忠義,卻遭無良陷害。那南宋朝還有男兒嗎? 有! 劉允升,一個平頭老百姓,沒有任何官職,跟岳飛素無交情。劉允升在聽說岳飛被捕後,認為岳飛是被冤枉的,不能殺。 劉允升沒讀過書,不識字,便讓同鄉代自己寫下萬言書,按上血手印,上書朝廷,為他訟冤。 秦檜惱羞成怒,將劉允升抓了起來,隨後便將其處死。 史官記下了劉允升的名字,「布衣劉允升上書訟飛冤,下棘寺以死。」 隗順,臨安的一個小獄卒。 岳飛入獄後,故舊親友紛紛劃清界線,避之唯恐不及。到岳飛被冤殺後,屍體就躺在冷冰冰的大獄中,腐爛發臭,無人問津。 隗順以前不認識岳飛,但他不忍看英雄的遺體被丟棄在大理寺獄中任人踐踏,便冒著生命危險,在一個深夜,躲過守衛,將岳飛的遺體背出杭州城,埋在錢塘門外九曲叢祠旁。 為了日後辯識,隗順將岳飛生前曾佩戴的玉環系在遺體腰間,又在墳前栽了兩棵桔樹作為標記。 做完這一切後,隗順把這件事深藏心底,從不對外說起半個字。直到臨終之際,隗順才告訴兒子,並且囑託兒子保守秘密,等到將來冤案昭雪的那一天。 二十年後,紹興三十二年(1162)宋孝宗趙眘繼位,降旨為岳飛平反,「追復原官,以禮改葬」。這時才想起,岳飛的屍首不知所蹤。 這時,隗順的兒子才將其父安葬岳飛的事情告知官府。官府找到岳飛遺骨,遷葬於杭州西湖棲霞嶺,即今天的「宋岳鄂王墓」。 隗順的義舉,在史書中留下了很簡短的一句話:「岳鄂王死,獄卒隗順負其屍,逾城葬於九曲叢祠。」 九百多年前的1月27日,岳飛遇害,臨刑前留下八個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這是一個暗無天日的至暗時刻。 在全天下都在紛紛與岳飛撇清關係,或為虎作倀,或落井下石,或噤若寒蟬時,幾個小人物,頂著血雨腥風走進了歷史。他們憑藉一己之力,為精忠報國的英雄保全了最後的尊嚴,也為那個黑暗時代托住了最後的道德底線。 他們或許不懂什麼政治權謀,也不懂什麼宏圖偉業,但他們的勇氣,足以讓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士大夫們感到羞愧。 諶旭彬老師說,「宏大辭彙里的慷慨激昂未必能推動時代進步,具體而微的堅守與抗爭才是文明生生不息的重要根源。」 劉允升和隗順,這幾個不被多少人知道的小人物,憑藉樸素的良知和一腔孤勇,在那個風雨飄搖黯淡無光的黑暗時代點亮了幾點微弱的螢火,也讓今天的人們,在回顧那段悲涼徹骨的歷史時,會稍稍有一點點溫暖,而不至於完全絕望。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玖奌雜貨鋪)
電影博主們誇了成百上千遍《滿江紅》,我來集中回應一下其爭議性的「辱女」問題。 我認為,儘管《滿江紅》在類型融合上求新求變,張藝謀卻也運用其老道嫻熟的家國與歷史的宏大敘事,一廂情願地重申著那躺進棺材板里的腐朽性別觀念。一個讓我瞠目結舌的情節是,岳飛陣營的背景暴露後,沈騰飾演的小兵張大,在情人瑤琴受士兵們「強暴」之懲罰時,大喊出「殺了她,別糟蹋她」!這句台詞讓影院里的我分外震撼——吾輩女流在2023年,竟能用5.1聲道環繞式諦聽「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程朱理學貞節訓誡,不得不感慨,張國師以老驥伏櫪的精神在一個純虛構的故事裡「局部」復原歷史現場的偉大良苦用心。 在親兵營副總領孫均(易烊千璽飾)奉令嚴刑逼供張大與瑤琴的這個情節點上,我們能夠清晰窺見,張藝謀為觀影提供視覺快感的「蕩婦羞辱」合法運作模式。同樣是受刑,對於張大,孫均對他施以嗆水與刀刮背後「精忠報國」刺字(這不就是洗紋身嗎)的懲罰,而對於瑤琴,則是讓手下士兵們一哄而上,圍簇著她餓狼撲食般的「強暴」,凌辱她的貞操。這個縫合張大視線的鏡頭裡,瑤琴驚慌而絕望,她輕薄如蟬翼的衣衫也在男人們的撕扯中被越褪越下,暴露出她雪白香艷肉身——黑漆漆的影院再次提供了絕佳的窺淫視角,讓男性觀眾們得以興緻勃勃地品味這感官刺激的盛宴。 《滿江紅》劇照(網路圖片) 瑤琴本就衣不蔽體的造型在被「強暴」的情節里越發裸露 這個女人因為她舞姬身份的貞節瑕疵,順利地讓凌辱或視線凌辱她的男人們擁有一種「道德豁免」——她本就是殘花敗柳,應該讓她為越軌的不道德行為付出代價。而後來的情節反轉——孫均告訴張大,這一切都是演的,再度給予了孫均一次「道德豁免」,他並沒有「真的」這麼做,女人的貞潔沒有丟失,這個最終的男性主角以此為自己加持了重要的正面弧光,也從而安撫了以張大為代表的男性「綠帽焦慮」。這一巧妙的敘事手法,就像喜劇慣用的「恐慌解除」,使得電影里的士兵與孫均,與銀幕前曾為此興奮的男性觀眾,一齊卸下了自己的道德負擔。然而,無論「強暴」情節是真是假,窺淫與凌虐女人的感官快感的任務早已完成,張藝謀熟練地運用此技法牢牢地鎖住男性觀眾的注意力,形成他「吸引力電影」的重要情色符碼。 此外,瑤琴的「貞節」在影片里也承載了重要的民族主義家國話語。在電影開頭,金國使者死在宰相秦檜駐地,身負厚重鎧甲的孫均帶領臨危受命探案的小兵張大、副總館武義淳、宰相府何立等男性角色,黑雲壓城般強勢地逼近到了瑤琴面前。煙視媚行的瑤琴,作為整個電影場景中妝造最為濃烈媚俗的一抹,甫一出場,就成為了所有男性角色與觀眾的慾望投射對象。 《滿江紅》劇照(網路圖片) 瑤琴等藝伎的妝造與其他男性角色形成了鮮明的視覺對比 編劇給這個絕代妖嬈的美人,安了一個眾人可以合理窺探她的隱私、意淫她的身體與性經歷的關鍵「前史」——金國使者死前聽瑤琴獻藝,與她共處一室。在家國安危、生死存亡這樣光明正確偉大的名頭之下,男性角色們得以玩味地盤問審視瑤琴,並心照不宣地摻雜一些撩撥與性騷擾。張大又在這裡問出了男性群體最為關切的問題——金人在床上怎麼樣?讓這場戲達到了戲謔的高潮,影院里響起觀眾們的遠近起伏、不可遏制的笑聲。 張大的問題,指涉的是女性貞操/身體的歸屬。女性的貞操/身體在中國電影的家國敘事傳統里是各種不同意識形態鬥爭的核心,尤其是民族忠誠性的「道德——政治」問題。在這種話語下,如果一個女性要表現高尚,她需要為了守護貞節而尋死,以融合儒家倫理的忠貞和道義,倘若她被敵人所侮辱與玷污,她痛苦的身體就會成為國土被入侵的恥辱符號。電影里,瑤琴那一具性化的香艷肉身。是被大宋的男人征服,或是被金國的男人掠奪,是政治傾向與民族興衰的重要隱喻。當瑤琴向張大吐露,自己從未讓金人碰自己的身子時,張大舒緩而感動的神色,標誌著男性的性別與民族自尊在此時達到了雙重的鞏固與振奮,瑤琴也自此徹底坐實了她「愛國妓女」的身份,可以在道德的尺度上被看作一個「烈女」的形象,進而被大加讚賞。這一敘事手法不由得讓我想起《金陵十三釵》,玉墨為首的妓女們被送去給日本人助興之前,導演安排她們在自己的內衣里縫進玻璃,妓女們用這樣獵奇而慘烈的方式,在銀幕上高揚地宣誓了女性的貞操與民族身份歸屬。從這個角度而言,張藝謀的《滿江紅》與那些頌揚男女主角「雙潔」的古偶劇並沒有本質不同,區別只在於《滿江紅》的宏大主旨與國師級別的電影技巧讓這部影片的性別問題顯得更加難以清晰訴說而已。 《金陵十三釵》劇照(網路圖片) 《金陵十三釵》里同樣的手法,以愛國的大義,拍攝妓女們暴露的肉體,製造視覺快感 有人會說,這不就是一部電影,為何要這樣上綱上線糾性別問題?《滿江紅》費盡心機的千轉百回的劇情,無非就是為了最後讓眾人齊頌岳飛的愛國名篇《滿江紅》。張藝謀深知「以言行事」的影響力,即話語對於行為的效應,當他們在一遍遍朗聲誦讀豪邁遼闊、慷慨為國的文字時,愛國的情懷就已經植入了他們的心臟。同理,當銀幕上的人物與情節再一遍遍地重複對女性貞節的陳腐規訓時,這些看似虛無縹緲的光影片段里的意識形態也會悄無聲息地深深地沉積在觀眾的腦海里。 男權敘事的危險之處正在於此。他以貌似歷史現實的模樣,明目張胆而又幽暗隱秘地把女人編進精美絕倫的裹腳布里,以轉嫁男性自身的生殖、尊卑、民族等焦慮。正如1918年魯迅在《我之節烈觀》里一針見血地說道,「皇帝要臣子盡忠,男人便愈要女人守節。主張的是男子,上當的是女子。」 作為女性的一員,我將永遠記住今年春節,我在影院里緊鎖眉頭、感到不適的同時,隔壁男性觀眾對擦邊球段子的放肆笑聲,使我覺得性別與性別的距離竟如同貧富階級的差距那樣深刻而遙遠。我樸素地認為,如果男性角色不宜在銀幕上奇觀化地展示被閹割,那幺女性角色也同樣不宜奇觀化地展示被騷擾與強暴。女性角色更不應該依據貞節的完整與否劃分出高低等級,妓女們的命也是命,不應該總是為了拯救象徵未受侵染的家國凈土的純潔少女,而犧牲自己一生被侮辱與損害的「賤命」。 在此,我代表在影院里感到不適的廣大女性觀眾們向電影界高聲呼籲—— 請張藝謀們停止製造並賞玩女人的苦痛! 男導演們自身的焦慮, 無論是年齡、生殖抑或是權力, 都請悉數交還給自身解決!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KONGFU GIRL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