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上期) 4、刑事案件增多 個案調查報告顯示,四川省瀘縣治安情況混亂,個別嚴重的生產隊、管理區,連夜裡開會都開不起來。如楊九公社自1961年1月6日到10日5天當中,連續發生搶劫偷盜案件17起。該村二朗管區三隊社員楊雲章在10日晚就被持棍棒進家搶走6隻鵝、12個雞蛋、3隻羊。又如曹市公社從1960年12月底以來,發生搶劫偷盜案件104起。據政法部門統計,1961年春一周內,全縣69個公社中,有36個公社發生了搶劫偷盜案件。 過去中國是不公布犯罪統計資料的,1987年才在有關部門中逐年公布,並且將以往的犯罪統計補充公布。從公布的刑事案件數據中,可以看到,正常年景刑事立案數21萬起左右,在飢餓最為嚴重的1960年和1961年,刑事立案數大幅度上升。 刑事立案數大幅度上升的現象,一方面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狀況,但也與司法部門的指導思想不當有關。甘肅省《民勤縣誌》記載:「1959年-1961年三年困難時期中,人民生活朝不保夕,人們大量外逃和死亡,為了生存,一些社員宰殺牲畜、偷盜糧食。期間,法院審判工作由於受左的影響,將這些行為當作破壞活動進行打擊。1959年受理各種案件種類刑事案件492件,佔總案數的55.8%。」 這本縣誌的說法也符合其它地方的情況。 中國公安大學研究社會治安的教授張慶五當年曾在公安部工作,他對本書作者說,當年所發生的所謂刑事案件,大多是饑民為了生存偷竊或搶劫食物。所以,在刑事案件中,盜竊案最多,殺人案很少。從吉林省的一份統計資料證實,在最困難的時候,兇殺、縱火、詐騙等案件與常年差不多,強姦案大幅下降,而盜竊案和殘害牲畜案(殺了吃了)大幅上升。這和張慶五教授的看法一致。 表格 二、沒有發生大規模社會震動的原因 在三年大饑荒期間,沒有出現大規模的社會衝突和社會震動,其原因在於中國共產黨有效的社會控制,而這些社會控制的手段都是來自極權制度。 1、大規模的鎮反肅反 1950年7月23日,政務院和最高人民法院聯名發出《關於鎮壓反革命活動的指示》,1951年2月21日,中央人民政府公布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懲治反革命條例》。在這些政令發出以後,各地大規模地開展了鎮壓和肅清反革命的群眾運動。在這場大規模的鎮反運動中,共捕了260萬人(捕後因罪惡不大教育釋放了38萬人),殺了71.2萬人,關了129萬人,管制了120萬人。 以後這種懲治反革命的政令持續不斷: 1951年6月22日,公安部公布《關於沒收反革命罪犯財產的規定》; 1952年7月17日,公安部公布《管制反革命分子暫行羅法》; 1955年4月21日,國務院第九次會議通過關於加強鎮壓反革命分子和各種犯罪分子的鬥爭的決議; 1957年8月9日,國務院第56次會議通過關於處理國家機關、企業、學校在肅反運動中查出的反革命分子和其他壞分子的工齡和工資問題的規定; 1957年9月20日到11月27日,反革命分子和其他刑事犯罪分子罪證展覽在北京展出,開展了關於肅反的大宣傳。 1958年6月24日到8月16日,第九次全國公安會議在北京召開,會議強調加強對「民主革命不徹底地區」的肅反力度。 中央政府每一次指示,都會在各省、地、縣掀起一次肅清反革命的高潮。從廣東省鎮反可見一斑。政務院和最高人民法院聯名發出《關於鎮壓反革命活動的指示》發表以後,1950年10月,廣州市軍管會就頒布了《關於特務分子登記自新的布告》,限令所有國民黨特務在10月11日之前,前往公安部門登記自新。廣州市的鎮反由此拉開序幕。葉曙明先生寫了一篇題為《1951年:廣東鎮反實錄》長文,現摘引部分內容如下。 直到1951年3月為止,在省、市機關及鐵路自首登記的特務共有1013人;另有反動黨團分子登記,在市機關有10669人;鐵路系統職工總人數9000人,其中已登記的反動黨團分子就有5054人……從1949年10月至1950年10月,新生的人民政府已把3437名反革命分子投入大牢(不包括治安案件在內,其中廣州市1263人),殺了1465人(其中廣州市67人)。 1950年6月,朝鮮戰爭爆發。…….中共中央、中南局要求儘快完成兩廣的剿匪和鎮反。10月10日,中共中央發出關於鎮壓反革命活動的指示,要求堅決糾正鎮反中「寬大無邊」的偏向。毛澤東多次指示中南軍區、華南分局和廣東軍區領導,國民党進攻廈門、汕頭的可能性很大,廣東、福建要加強剿匪,大膽處決一批罪大惡極的惡霸匪首。「廣東必需有計劃地處決幾千個重要反動分子」(毛澤東《關於對反革命分子判刑問題的電報》), 1951年1月22日)。廣東決心急起直追。至1951年1月上半月以前,再逮捕了1340人(不完全統計,其中廣州市300人),殺了1308人,在押15322人(剿匪中的俘虜未計,其中廣州市3322人)。中央派公安部部長羅瑞卿親自到廣東坐鎮督戰。1月下旬以後,廣東再加快捕殺的進度。為了提高效率,決定把殺人批准權,下放到地委一級。據廣東省公安廳2月份的公布,從11月會議之後,至翌年2月,「根據初步統計,全省處決反革命分子2831名(其中軍區1406,地方1425),破案180件。另外僅潮汕、珠江、西江三個區和汕頭湛江二市的統計,已抓7270名,現在全省統計共押犯人40486名,其中公安系統28575名,法院11911名。」但距離完成「處決幾千個重要反動分子」的任務尚遠。 2月17日,毛澤東在一封給中央人民政府委員的信中,對兩廣在剿匪和鎮反中的「寬大無邊」政策,再次提出嚴厲批評……隨著2月20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懲治反革命條例》的批准和公布,廣東各地,再次掀起鎮反高潮,成批鎮壓反革命分子。並定下指標,在大城市須按0.5‰比例殺,在農村須按1‰比例殺。 按3月份一個月統計,全省處決反革命分子8039名,超過了解放後至1951年2月的14個月內所處決的總和(5218名)。現在(截至3月份)全省共已處決13257名,關押49281名。 通過遊街、舉行宣判大會、街頭布告、動員、上門宣講,以及詩歌、小說、電影等等形式的鋪天蓋地的宣傳,形成全民鎮反的高潮。 4月25日,廣州市舉行了有3萬人參加的各界人民控訴反革命罪行大會,當場判處198名反革命分子死刑。會後三天之內,政府收到群眾投寄的擁護信和檢舉反革命分子信件,竟多達3萬多封。 3月以後,雷霆萬鈞,高潮疊涌,各地都有不同規模的公審大會、控訴大會。在報紙上,人們常常可以看到這樣的報道:「我檢舉了我的爺爺」,「我不承認他是我的父親,我要控訴他」,「我的丈夫是特務,現在人民政府槍決了他,我很歡喜」。 廣東的情況不是個別的。朝鮮戰爭開始以後,為了糾正一些地方對反革命分子處理「過寬」的傾向,根據政務院和最高法院《關於鎮壓反革命活動的指示》,東北地區迅速大規模地逮捕了匪特及其他反革命分子,處決近千人。 廣西接到政務院和最高人民法院的指示後,扣押了各類反革命分子8萬多人,其中一批人被處決。 建國初的徹底鎮壓反革命運動以後,五十年代中期又進行了多次肅反。在1955-1957年,全國在機關、企事業單位、工廠進行了三次肅反運動。大躍進期間,公安部門還強化了各單位、機關、企事業單位和農、林基層單位的治安保衛系統,基本達到了「無一死角」。在熱火朝天的大躍進形勢下,中共中央對公安工作發出新的指示,要求把全國「每一個角落都打掃一下」,其具體方法就是有計劃、有步驟地進一步展開內部肅反和社會鎮反運動。大躍進運動展開後,遵照中央的指示,江蘇省又在全省公私合營工礦企業、手工業合作社等其它基層單位共141萬人口中進行第四次肅反。「這一次肅反任務比第一、二、三批的總和要大一倍以上」。由於肅反任務過於繁重,就批判「肅反只能慢慢搞」的右傾保守思想,從而「促進了肅反運動的大躍進」。在這次肅反期間,全省共收到檢舉材料40多萬件,對地富反壞份子普遍地開展了一次審查評議工作。1958年3月,江蘇省在鎮江、常州召開了各地、市、縣的肅反現場會議。6月下旬,南京大學進行「肅反補課」。在大躍進的形勢下,第四次肅反進展尤其順利,江蘇全省「搜出各種反動證件三萬一千餘件」,給一些「翹尾巴」的地富反壞份子重新戴上帽子。在強大的國家威權的震懾下,全省有25000 名「反、壞份子」投案自首,或補充交代了問題。到了1958年11月,又在大躍進期間新建、擴建單位共77萬人中繼續開展肅反運動,直到1959年第三季度才結束。經過這次肅反運動,實現了「三見底」:「反革命組織見底,外來人口、長期外出回歸人員政治情況見底,現行破壞事故見底。」大躍進期間,公安力量的地位得到明顯的突出。1959年,為了進一步加強對城市基層的領導,南京各公安派出所支部與街道支部合併為街道黨委,多數黨委書記由原派出所長擔任,公安部門與所轄地段的所有單位建立了經常的工作聯繫,對城市社會的控制已全面滲入到每一個角落。 連續不斷的鎮反、肅反運動,使社會反抗力量大為削弱,沒有人敢當反抗的帶頭人。吉林省人民檢察院黨組的一份報告分析說:「由於幾年來鎮壓反革命鬥爭取得了巨大成就,加上各級政治機關在各級黨委的領導下,抓緊了打擊現行、挖掘殘餘、大搞改造、加強預防等工作,給敵人連續不斷的沉重打擊。所有這些,促使全省敵我鬥爭形勢進一步趨向緩和,反革命雖然還有,但比過去更少、更弱和更加分化孤立了。」 2、利用專政工具連續嚴厲打擊 大躍進以來,專政機關也對專政工作實行了大躍進,任何反政府的言論和行為以及犯罪嫌疑都被及時發現和嚴厲打擊。1958年6月24日到8月16日,第九次全國公安會議在北京召開,會議對肅反鬥爭進行了總結,還作出了《關於徹底肅清山區、結合部、水上、落後地區漏網外逃反革命分子和流竄犯的決議》,加強了肅反和民主革命不徹底地區的清理力度。根據全國第九次公安會議的決議,各省紛紛行動。 據不完全統計,從1958年冬到1959年6月,吉林省共挖出殘餘反革命分子9058名,反動會道門骨幹943名;捉住流竄犯677名。還揭發出隱瞞成份逃避管制、改造的地富分子4959名。此外,還清查出嫌疑分子11145名。戰役中收到群眾檢舉揭發材料26839件,其中有價值的16538件。在群眾壓力和黨的政策的感召下,有2232名反革命、流竄犯投案自首。1960年7月,吉林省將「民主革命不徹底地區」的批捕人犯的許可權下放到縣委和省、地委工作組,從而進一步加強了打擊力度 。據本書作者黨握的資料,吉林的情況具有普遍性。1958-1960年,安徽天長縣法院帶著蓋好公章的空白判決書下鄉,遇到被認為表現不好的人,隨時判決,宣布管制。公安、檢察機關和公社幹部亦可隨時填寫空白判決書,甚至出現少數口頭判決現象。 1958-1961年間,雲南省楚雄自治州共打擊現行反革命5813人, 在1958年共打擊各種壞分子10549名,其中死刑37人,逮捕3238人,勞動教養702人,被打擊的壞分子大約佔總人口0.7%。 這些被打擊的對象,有相當一部分是冤假錯案。 除了常規打擊以外,各地還集中組織力量,進行突擊性的打擊。根據中共中央東北局的統一部署,1961年12月13日到19日,吉林省在城市、鐵路沿線的集鎮,集中力量統一領導,採取突然襲擊的方法,對盜竊和投機倒把活動,進行了一次規模較大的圍剿。這次行動,全省組織了2萬多名幹部參加,檢查了12487個重點場所和部位。全省共發現盜竊、投機倒把分子和可疑、嫌疑分子共9905名,其中集中審查8733名,拘留審查1172名。清查處理了7713名。其中逮捕了39名,勞動教養79名,強制勞動143名,行政拘留315名。其它屬一般問題,轉交有關部門或經過批評教育後放回。由於廣泛發群眾,群眾檢舉各種犯罪線索1萬多件,扭送違法犯罪分子52名。在強大的聲勢下,7天中坦白自首的盜竊、投機倒把、走私分子2000多名,坦白出來的集團有21個。 1961年四川崇慶縣開展了7天的突擊「治安運動」,對909名有小偷小摸行為的人進行鬥爭,造成打死和被打者自殺事件12起。 為了防止敵捕亂殺,有的省對捕人、殺人有控制數字。但是,1960年,感到原定的捕人、殺人的指標不夠。如,1960年吉林省捕人的控制數為5000人,殺人控制數字為80人。到6月底,全省已捕2575人(其中,反革命分子714人,其它犯罪分子1861人)占控制數字的51.5%;殺53人,占控制數字的66.25%。吉林省政法委黨組給省委的報告說:「據目前情況來看,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更加深入,特別是改造落後地區、三反運動和城市調查摸底工作的全面展開,必然會有許多敵人被揭發暴露出來,捕人、殺人也就會相應地增多……為了爭取主動,領導心中有數,必須將捕人、殺人的控制數加以調整。我們的意見是,捕人控制數由5000人增加到6500-7000人;殺人控制數由80人增加到160人。」 吉林是一個饑荒不算嚴重的省份,殺人的指標成倍突破,一些饑荒嚴重的省份,捕人、殺人就更多一些。 除了加強打擊以外,大躍進一開始,各地基層政權對「敵對勢力」加強了控制。《墊江縣誌》記載:「從1959年起,採取由黨員、團員、民兵、治保員組成『包夾小組』,把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壞分子監管起來;實行一月一訓話、季度一考評、年終總評的制度。根據表現好壞,摘『帽子』或戴上『帽子』,由縣人民委員會批准,予以宣布。」 四川省墊江縣的作法具有普遍性。 3、嚴密的組織、嚴格的戶籍制度和食品供應 中國的政治、經濟權力高度集中在中國共產黨手裡。中國共產黨是一個世界上人數最多的嚴密組織。1958年「大躍進」時,中國共產黨有1500萬黨員。在「個人服從組織,下級服從上級,全黨服從中央」的紀律約束下,所有的黨員都必須聽從黨的意志,並帶動和監督他周圍的群眾執行黨的意志。黨組織的控制深入到每一個鄉村、每一個車間、每一所學校、每一家商店,每一個連隊。共產黨還領導著共青團、工會、婦聯、少年先鋒隊等「群眾組織」,在中國,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共產黨所控制的組織裡面工作、學習和生活。每一個人都只能從組織里得到生活資料,只能從組織那裡得到信息。每一個人的行為和思想都受到組織的控制。很少有人發表與政府不一致的言論,反政府是極其個別的極端行為。 流民失控最容易造成社會動亂。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十分注意減少流民、控制流民。自1953年實行糧、棉、油統購統銷以後,城鄉居民的生活資料全都由國家憑票證供應。而這些票證只能在居住所在地領取。1958年1 月,國務院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戶口登記條例》,規定由公安部門主管全國公民的戶口登記工作。各級公安部門將加強戶口管理作為公安工作的重要內容。通過對戶口的控制,公安部門對每一個居民的情況了如指掌。戶籍制度極其嚴密,離開戶所在地短期到外地去,需要當地政府開具的證明文件,並帶上糧票、油票和其它票證,到了目的地以後,拿證明文件到目的地派出所登記才能住宿,用自己帶來的糧票、油票才能吃飯。農民除了參加農業勞動以外,不能外出做工。農民離村需要向隊長請假。由於把農民緊緊捆在土地上,社會上基本沒有流民。 大饑荒出現以後,饑民逃荒開始增多,但各級政府對流動人口嚴加控制。一方面要求各地阻止農民外逃,另一方面,對逃荒農民嚴格管理,有的地方以「流竄犯」的名義加以拘留、拷打、遊街,更多的是收容遣返。1962年10月19日,公安部長謝富治在全國政法工作會議上的講話中披露,1960年流動人口曾經達到600萬,1961年1月-8月,全國收容207萬人,1962年1月-8月全國共收容140萬人,全年估計收容近200萬人。 1961年11月2日,吉林省政法工作負責人徐守身在省委召開的整頓城市治安秩序的電話會議上講話 說:最近中央公安部、內務部召開了會議,研究了收容自流人口和整頓城市的治安秩序問題。因此,吉林省8個市在11月都要行動起來,到年底要求見效,到春節要求見大效。為了實現這個要求,必須採取以下措施: 一是堅決制止流動人口。首先要堵住外流的口子,教育農民不要外流。第二是鐵路要卡緊,火車上要嚴格執行憑票上車、憑票就餐制度。凡是流入城市、鐵路沿線的流動人口,一律收容起來,有一個收一個。有家可歸、自己願意回去的,就遣送回鄉;實在不願意走或有困難的,也可以安置到農村。對遣送不歸或假籍貫的人,要集中勞動,邊勞動,邊審查,邊教育,邊處理。 二是認真解決城市閑散人口。經過整頓以後,戶口工作要加強起來。城市戶籍警一般只管500戶,力量不足的要補充。戶籍警按幹部待遇,並且不得輕易調動。對旅店、飯店、澡堂等複雜場所控制要嚴,防止壞人混入。立即停止對外售票的舞廳。 三是加強交通要道的治安工作。此外,各工廠、企業、機關、學校,要整頓內部秩序,加強紀律,建立制度,堵塞漏洞。 徐守身還說,要有計劃地大張旗鼓地鎮壓一批反革命分子。中央公安部指示,各個大城市都要選擇典型案件殺幾個,中等城市、農村也要殺一點。殺人要開萬人大會,會上要有市長講話,當場宣判,立即執行,張貼布告,做到家喻戶曉,以收殺一儆百之效。 4、意識形態的嚴密控制 那時,真理的旗幟掌握在共產黨手裡。經過半個世紀的戰亂和國民黨的腐敗統治,新生政權得到人民的信賴,人們相信中國共產黨能把大家引向美好的共產主義,不少人願意為這個偉大的理想作出犧牲。自己挨了餓,家裡餓死了人,還認為這是個別現象,為了共產主義偉大理想,作出這樣的犧牲也是應該的。 所有報刊,所有會議,所有的課堂和講壇,都千篇一律地宣傳政府的聲音,發布對政府有利的信息。黨支部、共青團、民兵、婦聯、工會、學校,都向群眾灌輸中共中央的意志,抵制和消滅一切與中央聲音不一致的「雜音」。全國的一切宣傳機器、一切文化教育,都集中地朝一個方向影響每一個人的思想和行為,全國上下,真正做到了輿論一律,實現了全體人民的思想「一體化」。 強大的政治思想工作使人們馴服,新聞封鎖使人愚昧。餓死上百萬人的「信陽事件」、餓死三分之一人口的「通渭問題」,不僅當時鄰近地區不知有其事,甚到幾十年後還嚴加保密。處理這些重大事件的辦法是,把全局問題當作個別問題來處理,把一個地方餓死人當作「一個指頭」,在承認「一個指頭」的同時,大講「九個指頭」的成績。誰要否定「九個指頭」,誰就是否定「三面紅旗」。用空洞的「全國形勢一派大好」淡化人們實實在在的飢餓,壓制人們對飢餓的不滿。 5、饑民的反抗在萌芽狀態即被消滅,不可能發展壯大 在古代,饑民沒有辦法生存時就嘯聚山林,揭竿而起。毛澤東早年建立「革命根據地」,和中央政權對抗。在現代社會,這些已成為不可重複的歷史。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後,民間力量很難藉助武力來推翻它。這是因為:第一,沒有領袖。中國歷代農民起義,起骨幹作用的還是地方豪強和中小地主。由於土改、鎮壓反革命和歷次政治運動,農村的強人殺的殺,關的關,管的管。既然豪強不存,農民起義也就沒有領導精英。第二,沒有財富。在中國共產黨掌權以前,可以通過剝奪民間富豪為造反提供經濟手段,新中國成立以後,一切財富全由國家控制,民間再沒有可剝奪的地主富豪。第三,沒有可以與政府抗衡的武器。政府掌握了現代化武器和現代交通、通訊工具,而民間不能擁有任何武器。任何嘯聚山林的造反者,都在政府武器的射程之內。對任何邊遠地區的「根據地」,政府軍都可以藉助現代交通,迅速到達。第四,沒有組織。沒有結社自由,一旦出現政治組織,很快就被撲滅。無組織的群眾難以對付有組織的政府和軍隊。在現代極權制度下,民間造反很少有成功的可能,既不可能有宋江的梁山泊,也不可能有毛澤東的井岡山。現代極權制度只有在社會矛盾積累到相當尖銳的程度,靠領導集團內部瓦解,靠宮廷政變來更換領導集團。民間的反抗和騷亂只能是上層權力更迭的外因。 在1958年-1962年間,政府擁有400萬人以上的強大軍隊。這支軍隊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它既應對外患,更是為了應對內亂。民間反對者不可能聚集與政府軍相抗衡的力量。為了維持這支軍隊,為了提高這支軍隊的裝備水平,軍費支出在國家財政總支出中一直佔有相當大的比重。見表25-2。 表格 1950年-1952年是朝鮮戰爭期間,國防費用占財政總支出的比重特別大,最高達41.1%。以後比例下降了。但是,國家建立了初步的工業體系以後,這個表中列出的費用不是國防戰備費用的全部。中國很多武器是通過「軍工動員」的方式由民用工廠生產的。當時各省市都設有「國防工業辦公室」,負責「軍工動員」任務的落實。此外,一些重要的軍事科研項目由非軍事研究單位承擔,很多普通院校承擔了軍事院校的科研項目和培養人才的任務。「兩彈一星」中的大部分消耗不是來自國防經費。從表25-3中可以看出,大饑荒年代軍費開支是最低的。但占財政總支出的比重還在8.9%-13.6%之間。 6、懲罰農村基層幹部,消減農民的不滿情緒 餓死人最多的地方通常是幹部作風最為惡劣的地方,也是「五風」颳得最嚴重的地方。中共中央通過全國性的糾正「五風」運動,處理了一大批農村基層幹部。處理這些基層幹部的借口是「民主革命不徹底」,說這些被處理的基層幹部本來是「國民黨的殘渣餘孽」。這為受害的農民出了一口氣,緩和了矛盾,讓農民感到「中央是英明的,只是地方幹部不好」。而這些壞幹部又都是國民黨的「殘渣餘孽」,這就把共產黨的過錯推到已經下台的國民黨身上了。這些情況在本書上冊介紹各省情況時有比較詳細的敘述,這裡不再重複。 第二十六章 大饑荒的制度背景 為什麼像糧食「高產衛星」那麼離奇的謊言沒人揭穿? 為什麼數千萬的饑民瀕臨死亡得不到救助? 為什麼造成餓死人的路線、政策一直持續三年? 為什麼農村基層幹部能如此殘忍地摧殘農民? 為什麼餓死的大多是生產糧食的農民? 為什麼餓死幾千萬人絕世慘案能夠密而不宜、一直隱瞞半個世紀? 這些問題只能從制度中找答案。 產生大饑荒產生的根本原因是制度。造成中國這場大饑荒是一種什麼樣的制度呢?是以中國傳統的王權主義加上斯大林的專制主義為特徵的極權制度,即藉助秦始皇的政治制度的框架,實行全面的無產階級專政的制度,用毛澤東自己的話來說,就是「馬克思加秦始皇」的制度。 一、毛澤東是中國最後一個皇帝 1973年8月5日,毛召見江青,令其手記七律一首,這首詩是批評郭沫若《十批》 的。 勸君少罵秦始皇, 焚坑事業待商量; 祖龍雖死魂猶在, 孔學名高實秕糠。 百代都行秦政制, 《十批》不是好文章; 熟讀唐人《封建論》, 莫從子厚返文王。 中國過去幾千年的歷史就是帝王專制史。毛澤東沒有擺脫幾千年帝王專制的強大慣性,在他的頭腦里,王權思想還有重要地位。他這裡說《封建論》作者「唐人」是指唐代的柳宗元,字子厚。在秦以前的分封制,封建領主在他的封地上有很大的獨立性,中央政權不能全面控制,有「尾大不掉」的情況。秦始皇廢封建設郡縣。柳宗元在《封建論》一文中,認為秦始皇最先實行的郡邑制優於周代的分封制。柳宗元從權力集中的角度來評判優劣的。郡邑制把全國的一切權力都集中於皇帝手中,地方官員由皇帝任命,地方官員的去留完全由皇帝決定,「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秦始皇創建的行政制度沿襲了兩千多年。 多年來,人們用「封建社會」來描述中國幾千年的政治制度,歷史學家劉澤華先生的《中國的王權主義》一書,使這個認識加深了一步:自秦始皇以後,中國不是封建主義,而是王權主義。 實際上,和毛澤東對應的不僅僅是王權主義,而是極權主義。極權主義(totalitarianism)也有人譯成全權主義。它是20世紀二十年代出現的一個政治術語,是墨索里尼最早發明的,墨索里尼強調「一切從屬於國家,不許脫離國家,不許反對國家」。極權主義以強有力的中央統治為特徵,試圖通過強制和鎮壓,對個人生活各方面進行控制和指導。極權主義把整個社會囚禁在國家機器之中,對人民的整個生活實行無孔不入的統治。極權主義為了實現國家的目標(這個目標是按國家領導人的認識水平和偏好制定的,他們認為這個目標是為了「最大多數人最大的利益」,只有他才是「最大多數人的最大的利益」的代表),不惜一切代價,傾全力以達到目的。大規模的、有組織的暴力行動在極權制度下是被允許的,有時是必要的,它因無限忠於國家的意識形態而變得合理。在王朝時代,由於交通、通訊的落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只不過是一個理想,國家的權力很難經常深入到版圖的每一點上。在毛澤東時代,由於有了現代武器、現代交通工具、現代通訊技術和組織手段,國家的權力深入到一切邊遠的鄉村、一切山野角落,深入每一家的家庭生活的方方面面,深入到每一個人的大腦和腸胃。行政權力的擴張,已經達到了極致,已經達到了盡頭,已經到了無可復加的地步。 毛澤東這一代領導人奉行的是共產主義,共產黨人的理想是建立一個沒有人剝削人、人壓迫人的制度,在這個制度下,各盡所能,各取所需,人人平等。他們描繪出了人類最美好制度的圖景。為什麼他們所建成的制度和原來的理想大相徑庭呢?哈耶克在他的《通向奴役之路》這本書中,對這個問題作出了深刻的回答。我不再重複他這本書的內容,我只是想說,我並不懷疑開創者的真誠。他們中很多人也許是想救民於水火的仁人志士。但是,他們宣傳共產主義理想的時候、開始用這個理想建造這個制度的時候,不會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人的認識是有限的。 制度是人和人的關係,也是個人和整體的關係。通過制度把單個人的活動連接成整體。但是,連接整體以後所導致的結果,任何個人憑著有限的知識和觀察,是不能預知的。這像數學中的「有限」和「無限」的概念一樣,在「有限」中得出的正確結論放在「無限」中有時是不正確的。這是一。 制度是千百萬人共同建造的,但是,建造的過程並不是完全遵循建造者的意願,它要因襲原有制度的遺產(現代語言稱為「路徑依賴」),它還要受到種種外力的影響。一種「理想的」制度建成以後,建造者會驚奇地發現:「竣工驗收」的成果和「設計圖紙」大相徑庭。這是二。 第三,從理論上說,制度是為人服務的。但是,一旦制度建立起來以後,人們都要受到這個制度約束。更為重要的是,這個制度本身的力量(制度的邏輯力,制度的慣性力)又迫使制度的執行者做出「不得不做的事情」。做出這些事情的後果是與制度建造者的最初願望有時是相悖的。 哈耶克說:「在我們竭盡全力自覺地根據一些崇高理想締造我們的未來時,我們卻在實際上不知不覺地創造出與我們一直為之奮鬥的東西截然相反的結果。」 中國人經歷的情況正是如此。 毛澤東身處高位以後,在中國王權文化傳統浸潤中,在列寧、斯大林的「無產階級專政」的框架里,把早年自己曾宣揚的民主拋到九霄雲外,儼然以帝王自居。 2000年的一天,曾任毛澤東的秘書的李銳,在與他的老朋友在一個飯桌上(當時本書作者也在這個飯桌上)說,在延安,毛澤東曾戲問他的俄文翻譯師哲:總統和皇帝有什麼不同?師哲按照書本知識說了個一二三,毛澤東哈哈大笑,說:「其實是一樣的!」 毛澤東這個理解不足為怪。他是在中國農業社會成長起來的,沒有接受過西方民主法治的教育,對農民起義改朝換代情有獨鍾,在他眼裡,總統和皇帝都是君臨天下,都是統率萬民,當然沒有什麼不同。 1981年11月14日,在討論《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的草案時,朱德的秘書陳友群提供一個情況:1950年4月,中宣部起草的「五一」節的口號中,最後兩條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中國共產黨萬歲!」毛澤東在審定時,親筆加上了「毛主席萬歲!」這一條。「毛主席萬歲!」這個幾億人呼喊了幾十年的口號竟然是毛澤東自己要別人喊的。這件不可思議的事其實也好理解:要「君臨天下」就得有人山呼萬歲,在專制社會這是順理成章的事。 法國大作家兼哲學家安德烈.馬爾羅曾在1972年向身為美國總統的尼克松介紹毛澤東:「有一次我問他是否把自己看作是中國最後幾個偉大皇帝的繼承人。毛說,當然我是他們的繼承人。」 經過幾十年的奮鬥,毛澤東這一代人藉助「分久必合」、「久亂必治」的歷史契機,把歷經半個世紀戰亂的國家整合起來了。他們在中國皇權文化的土壤上構築了一個金字塔式權力結構。中國共產黨,中國人民解放軍,高度集中的經濟體制和政治體制,強有力的思想控制,同構同體的社會結構,這些相輔相成,形成了一個十分穩定的、高度集中的權力金字塔。毛澤東身處金字塔的頂端,牢固地掌握了這個權力結構之柄。這個「柄」就是軍隊和黨的控制權。有了這個權柄,他就比任何人強大,他就成了全國至高無上的政治權威、思想權威。民眾的個體在這個權力結構里微不足道,他們只能為全國唯一的目標――共產主義獻出一切。 這個金字塔結構最早是由秦始皇建立起來的,是經過兩千多年的逐步完善的。儘管毛澤東時代是中國帝王專制的尾聲,但這種制度對社會、對民眾的控制比歷代帝王的專制更為嚴密細緻,更為深入廣泛。 中國最後一個皇帝不是袁世凱,而是毛澤東。毛澤東實際是現代中國的皇帝,但他比秦始皇和歷代皇帝更加強大,統治更加嚴密。歷代帝王可以像法皇路易十四那樣說「朕即國家」,毛澤東的許可權遠遠超過了他們,他可以說「朕即社會」。在毛澤東以下的各級領導機關,主要領導人都是毛澤東的臣下,但在他自己領導範圍內像毛澤東一樣行使權威。他們也是一個個土皇帝。 (未完待續)
(接上期) 商品供應全面緊張。自1958年以來,市場上商品短缺現象逐漸嚴重,從吃的、穿的到一切日用品都嚴重供不應求。1960年商品短缺狀況進一步加劇,不得不在全國範圍內減少糧食、棉布、食油的定量標準。1961年商品供應緊張的情況更為嚴重,食鹽、火柴、鍋、碗、盆、筷之類日常用品都買不到。但是,商業部門的商品庫存總額卻增加35%,其中,日用品庫存總額增加近70%。這些庫存商品都是質次價高、不適銷、不對路的冷背殘次品,其中很大一部分在以後的清倉中報廢了。 這是盲目追求高速度的結果。貨幣流通過多,商品供應不足,應當物價上漲。但中國的物價受到行政管制,對占人民生活開支的60%的生活必需品,國家不讓漲價,它們是列入國家控制的18類商品。但越管制,商品越不足。不過,在第二個五年計劃期間,國家供應的平價消費品還是漲了15%,為了回籠貨幣,還開放了一些高價商品。1962年一度放開了集市貿易,集市貿易價格大幅度上漲,比計劃內的價格高出很多。詳見表24-6。有人分析,計劃內商品漲價、高價商品的影響、集市貿易價格的帶動三項因素加在一起,整個價格上漲了30%,有的地區上漲了40%。 表格 職工生活水平大幅度下降。除了糧食定量減少以外,副食品供應也大幅度減少:食用油減少47.6%,豬肉減少80.6%,有些副食品連定量供應也不能保證。以當時生活水平最高的八大城市(北京、天津、上海、瀋陽、武漢、廣州、重慶、西安)1961年居民消費水平為例,全年每人消費豬牛羊肉:重慶最高,每人5斤,上海3.6斤,北京、武漢2斤,天津、廣州1.7斤,西安1.3斤,瀋陽0.6斤。全年每人消費雞蛋:天津、廣州、瀋陽無貨供應,其它城市平均每人每年不到半斤。全年每人消費食糖:廣州最高,為12斤,上海、北京3.5斤,重慶2.8斤,天津、武漢、瀋陽1.3-1.8斤,西安不到7兩。 職工工資也下降。1961年,國有制單位職工的年工資平均為537元,比1957年下降低15.7%;如果扣除物價因素,比1957年下降28.7%。根據全國大、中、小13個城市、526戶職工家庭收支情況調查,1961年上半年,職工家庭每人平均貨幣收入為17.07元,扣除物價因素,每人平均實際收入只有15.53元,比1957年減少了1.87元。 由於商品供應全面緊張,商品「走後門」的情況十分嚴重。如果沒有私人關係,就是手持國家發的供應票證也買不到東西。有了私人關係,就可以買到超過票證供應量的商品,商品的質量也比正常渠道買的要好。能夠「走後門」的主要是幹部。當然,一些掌握商品供應人員的親戚朋友也會沾光。「走後門」賣出的商品有時比正常供應的商品還要多。河北省唐山市節日的副食品供應量,「走後門」賣出去的比實有人數定量供應量多10%。在商品供應本來十分緊張的情況下,「走後門」猖獗,普通百姓更買不到東西了。所以,群眾對商品走後門的情況非常憤慨。1961年,國務院財貿辦公室召開了反對商品「走後門」的專門會議,中共中央在這個會議的《關於反對商品「走後門」會議情況的報告》報告上批示:「在全民所制企業中反對商品『走後門』的鬥爭,是社會主義道路和資本主義道路兩條道路的鬥爭,是階級鬥爭在經濟戰線上的反映」。到1962年3月底,在27個省市自治區中(不包括西藏),有21個開展了反對商品「走後門」的群眾運動,有3個省進行反對商品「走後門」的教育,有3個省把反對商品「走後門」作為整風運動或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的內容之一。1962年4月16日,國務院財貿辦和中央統一戰線工作部聯合向中共中央上報了《關於反對商品走後門運動情況報告》, 這個報告在肯定運動成績的同時,指出「有些地方只反下,不反上,下反上走,邊反邊走,有些不合理的『內部供應辦法』還沒有取消。」 實際上,只要商品供應緊,只要權力至上,走後門的現象不可能停止。 五、被迫調整,一步三折 面對國民經濟的困境,在1960年7月召開的北戴河中央工作會議上,不得不年提出對國民經濟進行調整。所謂調整,實際就是從前兩年過激的政策中退回去。不過,在這次會上,調整的目的還是為了保證完成鋼鐵生產任務。 北戴河會議期間及稍後,國家計委黨組根據中央的決議,醞釀提出對工業進行調整、鞏固、提高的初步設想。8月底,國家計委黨組向國務院彙報1961年的計劃指標時談了他們的設想,周恩來總理補充了「充實」兩字,從而形成了「調整、鞏固、充實、提高」八個字。1960年9月30日,中共中央在轉發《國家計委黨組關於1961年國民經濟計劃控制數字報告》的批語中指出:「1961年,我們要使各項生產建設事業在發展中得到調整、鞏固、充實和提高。」這是中央文件第一次正式提出這八個字,但當時尚未當作一個時期的工作方針明確起來。由於思想認識尚不明確,組織行動不及時,所以1960年下半年調整工作並未實際貫徹下去。中央對1960年的高指標也未提出修改。眼見鋼鐵生產月月完不成計劃,中共中央還於8月和12月兩次發出緊急指示,作為政治任務,要求保證完成當年1860萬噸鋼的生產計劃。這一年雖然經過拼消耗、拼設備,勉強把鋼鐵生產任務完成了,而農業卻大幅度地減產,結果造成了工農業比例的更大失調。 「調整、鞏固、充實、提高」八字作為方針確定下來,是在1961年1月中旬的中共八屆九中全會上決定的。全會第一次正式向全黨和全國宣布:必須對國民經濟實行調整、鞏固、充實、提高的方針。當時的提法是,「適當地縮小基本建設的規模,調整發展速度,在已有勝利的基礎上,採取鞏固、充實和提高的方針」。 中共八屆九中全會之後,在調整方針的貫徹過程中,中共中央制定了若干具體政策和措施,首先制定和修改了《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草案)》,調整農村生產關係。同時,壓縮重工業的發展速度和基本建設的規模,充實和加強農業和輕工業戰線;壓縮城鎮人口,精簡職工隊伍;壓縮黨政機關和社會集團的購買力;提高農副產品的價格,等等。 這些措施有一定的成效。但是,八屆九中全會還抱著「十個指頭」成績和「一個指頭」缺點的看法,不承認大躍進對國民經濟造成的的嚴重後果,調整工作還是在肯定「大躍進」「已有的勝利的基礎上」來進行的。因此,當時確定的1961年的主要工業指標,如要求鋼的產量達到1,900萬噸,比上年增長1.6%;原煤產量43,100萬噸,比上年增長2.6%;糧食產量要求達到4,100億斤,比上年增長10.8%。發展速度比「大躍進」的速度是大大降下來了,但仍然要求在上年過高的水平上有所發展,而實際執行的結果同人們的主觀願望相反。1961年上半年工業生產和基本建設戰線都在全面下跌,不僅距離完成計劃甚遠,而且大大低於上一年同期的水平。夏收的糧食產量也沒有達到計劃規定的指標。 在這種情況下,1961年8月下旬至9月上旬,中共中央在廬山召開工作會議,認真研究了工業狀況。會議對當時工業生產中的混亂和被動局面有了較深的了解,9月15日向全黨發出了《中央關於當前工業問題的指示》。在這一指示中承認,八字方針雖然提出一年多,但由於情況不明,認識不足,經驗不夠,一直沒有按照實際情況降低指標,以致調整工作沒有能夠有效地進行,喪失了一年多的時機。現在再也不能猶豫了,必須以最大的決心,把工業生產指標和基本建設規模降到確實可靠的水平上。一定要從實際出發,從全局出發,在應當後退的地方堅決後退,而且要退夠。廬山會議確定了具體降低鋼、鐵、煤、電等重工業產品的生產指標,縮短基本建設規模的指標。又對40種急需的輕工業和手工業產品及農業生產資料的生產提出具體的發展指標。這次會議提出「退夠了再前進」的思想是符合實際的,但經濟調整工作仍然不能越過「肯定『三面紅旗』成績」的障礙。在這次會議上,周恩來發言時,毛澤東插話說:「錯誤就是那麼一點,沒有什麼了不得」。隨後他又形象地說,「現在退到谷底了,形勢到了今天是一天天向上了」。 因此,「退」的決心還不大,這一年計劃指標還是很高,始終沒有放下大躍進的架子,結果,調整後的計劃也沒有完成,工農業總產值比上一年下降30.9%,國民收入比上年下降29.7%主要工農業產品,除糧食略有增長以外,多數下降,有的下降幅度很大。吃穿用的緊張局面還在發展。 在1962年1月的「七千人大會」上,大家對經濟形勢講了一些真話。初步總結了「大躍進」的教訓。但是,在對經濟困難程度的估計以及如何克服困難的步措施上,參加這次會議的中央領導核心間和高級幹部中,存在著不同的認識。一部分人能夠實事求是地承認國民經的嚴重局面,主張採取堅決有效的調整措施,扭轉危局。另一部分人不願意承認工作中犯了錯誤,把困難主要歸之於農業遭到的自然災害,認為只要農業有了好收成,困難就過去了。他們留戀「大躍進」,不僅不肯下馬收攤子,還認為政策的後退是右傾,並且隨時準備反「右傾」。 真正實現「退夠」還是「西樓會議」。七千人大會結束後的第14天,1962年2月21日,劉少奇在中南海西樓會議室,主持召開了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後稱「西樓會議」。這次會議上,陳雲分析了經濟形勢的嚴峻情況,提出了克服困難的六點措施。西樓會議以後,中共中央決定恢復中央財經小組,統管經濟工作,由陳雲任組長。5月7日到10日劉少奇又在北京主持召開了中央工作會議,通稱「五月會議」。這次會議,進一步統一了調整國民經濟的認識,特別是在精簡職工和城市人口、切實加強農業這兩件事上下定了決心。進一步調低了1962年的各項經濟指標,明確了國民經濟調整的具體方案。在這次會議以後,對國民經濟採取了一系列的措施: (1)減少城鎮人口,精減職工。城鎮人口在1961年已經減少1000多萬人(其中減少職工873萬人)的基礎上,1962年又減少1000萬人(其中職工850萬人)。1961年、1962年兩年內減少城鎮人口2000萬人以上。 精簡工作1963年還繼續進行。從1961年1月,到1963年,三年共減少職工1940萬人。如果減去同期安排就業的大中專學生等,凈減職工1744萬人。其中,下鄉參加農業生產的有1300多萬人。精簡職工相應帶來城鎮人口減少,截至1963年6月,共減少城鎮人口2600萬人左右。 (2)壓縮基本建設規模,縮短基建戰線。1960年基建投資完成384億元,1961年減到123億元,1962年計劃減到46億元,後來實際完成56億元加上自籌完成67億元。這樣,積累率就從1960年的39.6%降到1961年的19.2%,1962年進一步降到10.4%。基本建設的大中型項目,從1960年的1815個減到1961年的1409個,1962年進一步減至1003個,許多工程下馬。 (3)縮短重工業戰線,實行某些必要的關、停、並、轉。首先是壓縮鋼鐵指標。1960年鋼產量1866萬噸,1961年壓到870萬噸,1962年最初的計劃是750噸,後來調整為600萬噸,實際完成667萬噸。煤炭,1960年實際產量39700萬噸,1961年完成27800萬噸,1962年計劃25100萬噸,後來調整為23900萬噸,實際完成22000萬噸。關、停、並、轉,1961年已經開始。據國家統計局統計,全民所有制企業,1961年已經比1960年減少25000個,主要是大躍進時期發展起來的地方小企業。1962年繼續減少了18000,兩年合計減少了43700個,相當於1960年96000個的44.8%。 (4)加強對農業的支援,大力發展農業。首先,是精簡職工下放城市人口,停止那些徒勞無益的水利建設,農村勞動力1960年只有17017萬人,1961至1962年兩年,增加到21278萬人。其次,減少糧食徵購量。為了解決國內糧食供應不足,僅1961年和1962年兩年,凈進口糧食160多億斤。第三,加強工業對農業的支援,向農業增撥鋼材、木材、毛竹,滿足農村製造小農具需要。到1962年,農村鐵制小農具基本上恢復到1957年的水平。1961和1962年,集中力量修理農用拖拉機、排灌機械及運輸工具。第四,提高農產品收購價格,對農民實行退賠。1961年糧食價格提高25%,幾年來由國家財政共向農民退賠20億元。 (5)對一些急需的工業進行了充實。在輕紡工業方面,除了恢復傳統手工業和一般輕工業產品外,還發展了洗衣粉、塑料、化學纖維工業。在重工業方面,特別是保證了石油工業的發展。原油產量1960年520萬噸,1962年575萬噸,化纖1960年10600噸,1962年13600噸,1965年達到50100噸。 (6)整頓了經濟秩序,整頓了管理。在經濟管理方面,進行了一些必要的集中。同時,在工業、農業、手工業、商業、財政、銀行、計劃各個方面,都制定了許多新的規章制度。 (7)穩定市場,回籠貨幣,消滅財政赤字。首先是大力壓縮財政支出,特別是基本建設和各項事業支出;其次,清倉查庫,處理庫存積壓,包括機關招待所的物資;第三,在堅決穩住18類基本生活必須品價格的基礎上,對部分商品實行高價政策,如糖果,糕點,飯館,自行車,尼龍襪子等。第四,堅決打擊投機倒把。開頭,自由市場上許多產品的價格,比國營的價格要高几倍甚至十幾倍。經過採取上述措施,很快回籠了幾十億貨幣,自由市場價格就下來了。 經濟調整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在「全民所有制」條件下,說是「全民」所有,實際無人負責,工程下馬以後,很多地方對停建、緩建工程撒手不管,造成了很大損失。1961年9、10月,建築工程部派了幾個工作組,到瀋陽、天津、太原、西安、蘭州、長沙等城市,對停建緩建的項目進行了調查,向中共中央送上了調查報告。 報告稱,截至1961年9月的不完全統計,上述六個城市先後停建的工程共1035項,建築面積334.4萬平方米,約佔開工工程的一半左右。其中,只搞了基礎的有95.4萬平米,占停建工程的28.5%;主體工程進行了一半的約有132.9萬平米,佔38.6%;主體工程基本完成的有74.6萬平米,佔22.3%;只剩下少量裝修工程的有31.4萬米,佔10.6%。到工作組檢查的時候,許多工程基礎下沉,柱子歪斜,屋面漏水,門窗玻璃丟的丟,壞的壞,甚至房倒屋塌,造成傷亡事故。天津東郊電廠、天津西郊電廠的主廠房和天津鋼廠的粗軋車間,都是只挖了槽,打了基礎樁,就停下來了,這些基礎槽,都被雨水灌滿,槽幫遭到嚴重破壞。瀋陽市籌建的小洋水泥廠工程,主要廠房已建成,機械設備也基本安裝起來,由於地下防水工程沒有做,地下水滲出,深達3米,把安裝在地下室的機電設備全部淹沒。商業部蘭州石油倉庫的宿舍工程,磚牆即將砌完,停工以後,由於沒有搞好排水,四面牆基全泡在水裡。太原藝術學院新建的2600平米的食堂工程,只等掛瓦,就停了工。1961年8月底,一陣大風把屋頂刮掉,颳倒了牆,壓死了3人,傷了兩人。 停建以後,工地上的大量建築材料保管不善,造成了很大浪費。據瀋陽、天津、甘肅等四地的不完全統計,共留下鋼材10285噸,木材10900立方米,水泥12650噸,以及大量的地方建築材料。這些材料不僅獃滯積壓,而且很多損壞變質。天津炭黑廠工程進場的白灰138噸,大部分被風颳走。 有些設備,露天放置,無人管理,損壞嚴重。瀋陽市磚瓦廠一套隧道窯,停建以後,兩台鼓風機放在野外,全部生鏽,200多個爐篦全部銹爛,不能使用。瀋陽合成氨廠七台大型設備也是露天堆放,任其風吹雨淋。天津東郊電廠第一期10萬千瓦的進口發電設備和第二期的10萬千瓦的國內設備,先後進廠,一無倉庫,二無遮蓋,在車站、馬路以及施工現場,到處亂擺亂放,普遍生鏽。 許多停建工程下馬以後,多佔的土地沒有及時退還,任其荒蕪。凡是工程下馬之處,都能看到殘垣斷壁,荒草萋萋。 在權力高度集中的制度下,上級一聲令下,說停就停。很多本來可以利用的工程,功虧一匱。瀋陽地區1960年砍掉的中央和省屬工程中,有13項已經基本完成,只需用很少的材料和人工,抹抹灰,上上油,裝上玻璃,就可以竣工使用,但由於「一刀切」,這些工程無人收尾。 不管代價多麼大,以上措施對於糾正過激的政策,還是取得了明顯效果。到1965年,國民經濟逐漸恢復到正常狀態。 但是,這樣大步倒退,雖然穩住了經濟,但毛澤東從心底里是不滿意的,國民經濟稍有轉機,他就想反右,1962年夏秋經濟形勢剛有轉機。毛澤東等人卻認為形勢本來不錯,主張實行大調整的人把形勢看得過於嚴重了,犯了所謂右傾錯誤,颳了「黑暗風」。於是在8、9月間相繼召開的北戴河中央工作會議和八屆十中全會上,就又發動批「右傾」,提出了「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的口號,為新一輪政治鬥爭埋下了殺機。 第二十五章 大饑荒年代的社會震動和社會控制 中國歷史上的大饑荒通常會引發的農民的大反抗,造成劇烈的社會動蕩。有的會引起大規模的農民起義,從而實現王朝更迭。20世紀六十年代的大饑荒的規模是空前的,死人是中國歷史上最多的,為什麼沒有引發重大的社會震蕩?這是一個需要認真探討的歷史之謎。 一、大饑荒年代的社會治安 在1958-1962年間,由於苛政害民、饑民遍地,群眾對政府的不滿情緒加劇,據陝西省興平縣、寶雞市和西安市雁塔區三個地方統計,1960年發生的116起「反動標語」和信件中,有50%是針對糧食問題的。 大饑荒期間,中國的社會治安狀況惡化,局部地區出現了小規模的騷亂和暴動,邊民大量外逃,刑事案件增加。但是沒有出現大規模的社會動蕩。 1、騷亂和暴動 騷亂和暴動較多地發生在少數民族地區,中原漢族地區相對少一些。這是因為,政府對中原漢族地區的控制比少數地區更為嚴密,民間沒有武器,沒有非政府組織;有些少數民族性格驃悍好鬥,並有槍支武器,有些地方頭人還能夠起一定的領導和組織作用。20世紀五十年代以來,經常出現民族騷亂和暴動。民族騷亂和暴動的原因比較複雜,不全是「大躍進」造成的。但是,不可否認,農業合作化中的過激政策、大躍進中的失誤,群眾生活太苦,至少是民族騷亂和暴動的重要誘因。對這些騷亂和暴動,政府諱莫如深,報紙上通常不作報道,現將散見在地方志里的一些資料摘錄如下,供讀者參考。 在本書「大饑荒中的雲南」一章中介紹了「麗江小涼山暴亂」、「富寧縣瑤族騷亂」、「維西縣伏擊事件」、「歸化寺武裝衝突」、「金平縣崇崗公社老街管理區鐵匠寨事件」、「昭通地區昭魯二縣結合部事件」 、「宣威事件」等暴亂。其中「昭通地區昭魯二縣結合部事件」 和「宣威事件」規模最大。這裡不再複述。 在中國國家圖書館文津街老館裡,本書作者調閱了幾十本1990年代編修的地方志,從中看到了以下記載: 1958年4月18日,以「反共救國軍」總司令韓乙奴為首的200餘名匪徒,脅迫群眾4000多人,率先在青海省循化縣發起武裝叛亂,隨之牧業區部分地區也出現了反革命武裝叛亂。 這場叛亂歷經五年才得以平息。「從1958年4月到1962年3月,為期5年共進行大小戰鬥3639次(其中部隊作戰2811次,地方幹部和民兵作戰828次),斃敵1.6萬人,傷敵4876人,俘獲4.68萬人次,招降5.88萬人次。繳獲無座力炮4門、高射機槍4挺和其它大量武器。」 1958年3月18日晚,甘肅省卓尼縣錄竹全區發生武裝叛,上迭區(今迭部縣)扎尕那、北山地區也相繼發生叛亂。 1958年7月,雲南省在鶴慶、永勝、賓川三縣結合部的四角山發生土匪騷亂。 1958年8月15日,甘肅省廣河、東鄉發生大規模的叛亂。「在馬國忠等人的策划下,廣河、東鄉等縣相繼發生反革命武裝叛亂,他們呼喊反動口號、搗毀政府、殺害幹部、搶劫銀行、破壞公路及通信線路等。8月下旬,蘭州部隊在民兵的協助下,及時平叛,9月中旬叛亂平息。在平叛中,有擴大化問題。」 1958年10月26日,雲南省祿勸縣大松樹新村煤礦發生了以李光榮為首的「中國人民起義軍」的反革命暴亂案。次日,暴亂首犯及骨幹均被民兵擒獲。28日,平叛工作組到達出事地點,共拘捕117人,大搞逼供信,打死24人,打傷致殘36人(致死7人),判刑50人。平叛有嚴重擴大化問題。 1958年四川省榮昌縣破獲「歸根堂」、「乾元堂」、「萬全黨」等反動會道門的復辟活動。 1958年雲南牟定縣有人對大躍進不滿,打死公安人員,攻打區公所。 1958年廣東陽山縣發生暴亂。 1958年廣東連南和連山兩縣的瑤族地區發生暴亂。 1958年12月27日,雲南省金平縣崇崗公社老街管理區發生暴亂。 1958年和1959年廣東翁源縣兩度發生暴亂。 1958年廣西百色縣發生暴亂。 1959年安徽岳西縣發生暴亂。 1959年4月16,雲南省建水縣岔科公社白雲村發生暴亂。生產隊長李萬成被殺,奪走民兵槍支14支。4月26日平息。 1959年青海省海西州發生部落叛亂。 1959年湖北保康縣有人自稱皇帝,糾集200多農民企圖暴動。 1958年,貴州省黔東南州共破獲反革命案件24起。其中影響較大的有天柱縣的「自由中國民主同盟西南聯合反共戰鬥軍」反革命暴亂案、黎平縣的中黃農場勞改犯預謀叛國投敵反革命集團案、歸養反革命集團預謀暴亂案和岑懂「四一」反革命集團復活預謀暴亂案。四案共逮捕首犯、主犯35名。1959年這個州共破獲反革命集團案19起。1960年10月這個州鎮遠縣破獲「中國自由民主黨」預謀暴亂案。1961年1月,在錦屏、劍河、黎平三縣結合部的青山介地區破獲「中國邊區游擊總指揮部」反革命預謀暴亂案。 1960年6月,貴州省江口縣農民大量餓死。全縣不足10萬人卻餓死了4萬人。在死亡線上掙扎的農民起來暴動。帶頭人當中有人民公社的黨委書記,因為他們家裡的孩子也餓死了。手無寸鐵的農民很快被現代武裝的軍隊平息。曾開倉放糧的縣長飲彈自盡。因虛報糧食產量而激起民變的縣委書記也投河身死。 1960年5月28日,四川省開縣滿月公社發生了萬全堂暴動。道首劉志善帶領300多名道徒搶走公社民兵槍支18條,子彈1200多發,洗劫百貨商店、供銷社,佔領國有林場,打死、打傷黨員幹部4人,綁架幹部16人。搗毀大量救災物資。1961年7月,反革命集團「工農民主黨」首犯徐世清盜竊「五四」式手槍5支,子彈50發,在眉山、邛崍、新津等地搶劫糧庫和運糧汽車。 1960年12月20日,甘肅省鎮原縣屯字公社發生「救國起義為民五極軍第一師」反革命暴亂。 1960年10月28日,湖南公安廳、株州市公安局和鳳凰縣公安局在鳳凰縣的臘爾山、沱江鎮抓獲以吳求富、龍紹海為首的「中國民主救星黨」陰謀暴亂案,抓獲40多人。 1960年12月,雲南省宣威發生「反革命暴亂。 1960年12月,河北省邯鄲市破獲「新星會」陰謀暴亂案。首犯閻普真(女)利用「疫病」流行的機會,成立武裝組織「仁義軍」。12月13日閻普真帶領95名道徒人企圖佔領河北省永年縣老城。被公安部門全部抓獲。 1961年4月,四川省劍河縣公安局破獲太擁公社展模管理區反革命集團「中國英雄黨」案,首要分子被逮捕法辦。1962年8月,劍河縣公安局與三穗縣公安局配合,捕獲涉及劍河縣南明、大洋、磻溪、平岑和三穗縣瓦寨、順洞等地的反革命集團「中國人民反共救國軍政司令部」全部成員。 1961年四川省墊江縣在西山蝦蟆灣一帶破獲預謀反革命組織「中國國民革命軍」,捕獲頭目5名。 1961年7月,吉林省公安部門破獲「中國民主黨」現行反革命集團。首犯趙革東是原懷德縣委宣傳部長。 1962年11月10日,雲南省南華縣沙橋、五街地區發生反革命武裝土匪暴亂,11月22日平息。 1963年,甘肅省嘉峪關市嘉峪關公社黃草營大隊發生反革命武裝叛亂。 四川省阿壩地區從1956年到1961年元月少數民族上層發動的武裝叛亂持續不斷。 1962年雲南鎮沅縣發生30餘人的暴亂。 在地方志里(特別是各地的「公安志」)這樣的記載很多,本書不再一一列舉。讀者如有興趣可以到圖書館裡翻閱。 絕大部分暴亂的規模都不大。有些所謂的反革命暴亂並沒有政治動機,只是為了填飽肚皮。有些地方官員把正常的反映意見行為,或者是有些偏激的行為成為反革命暴亂。例如在1957年12月雲南通海一名共產黨員聯名向上級寫意見書,反映該鄉缺糧情況,並且發動800多人在意見書上簽名。結果被定為「反革命騷亂」,14人遭冤獄,到1979年才平反。 2、邊民外逃 在苛政、飢餓和幹部惡劣作風的壓迫下,邊疆的居民大量外逃。我所掌握的資料中得知,大規模的邊民外逃有三處。 一是西南邊界。雲南省沿邊一帶州縣發生人口外逃,總數達8萬人 ,從現存材料上看,外逃人員超過了此數。僅德宏州外逃人員就有近6萬人。在本書《大饑荒中的雲南》一章中已有介紹,此處不再贅述。 二是廣東深圳,從1958年以來就出現了成批的人逃往香港,但逃港高潮不是發生在死人最多的1960年,而是發生在1961年和1962年,這是因為,這時國家實行大量精簡城鎮人口的政策,大批城市居民要強制回農村。有了城鎮人口帶頭逃港,農民逃港也就更多了。參與這次偷渡外流的有11萬多人,其中6萬人越境到了香港。從4月27日到6月24日,港英當遣返4萬人,留在香港的大約有2萬人。(詳見本書《嶺南風雲》一章) 三是新疆伊犁哈薩克自治州直屬縣市和所屬塔城地區,1962年春夏,6萬多中國邊民拖兒帶女,成群結隊,並攜帶大量牲畜農具和車輛,逃往前蘇聯。 3、哄搶糧食 饑民哄搶糧食的事件很多地方的檔案館有資料記錄。哄搶糧食多發生在鐵路沿線,成群結隊的饑民哄搶運糧列車。哄搶糧庫的情況也有發生。 張掖地委1961年1月7日晚向省委的報告 說,武威車站自運糧一開始,群眾就成群結隊地到車站偷糧,1月5日,白天約有五六百人,晚上約有200多名青年人,到車站偷糧、偷煤,共偷去青稞90多包,約18000多斤。駐車站炮兵團警衛戰士阻攔不住,有的向戰士擲石頭,逼迫戰士後退。有的喊話說:「你們不敢開槍打我們。」有的一個人糾纏戰士,其他人去偷。據了解,當時警衛戰士已架起了機槍,以阻攔群眾。下午,到車站的群眾已增加到1000人左右,縣委常委黃進忠,從炮兵團又調兩個排。同時,抽了部、局長10多人,到車站附近的生產隊了解情況,教育群眾,安排社員生活。張掖地委得知情況後立即撤回新調去的兩個排戰士,不準打罵群眾,不準拘留,絕對不準開槍,對遠道而來吃不上飯的給他們做飯吃,說服他們回去。這天下午6時張掖地委喬生瑞向省委電話報告說,警衛人員架了一挺機槍,又從炮兵團抽了兩個排的戰士。 中共酒泉市委1961年1月11日、14日連續向省委的報告 說,從1月5日到8日,先後三天有400多名群眾成群結隊地抬上梯子,拿著口袋,手持木棒、刀子、鐵銑等到麵粉廠搶糧。有的是搭上梯子越過牆去硬要,硬拿,有的在牆上挖洞進去偷,還有一些人在公路上趁天黑攔劫拉糧的皮車,用刀子將裝糧的口袋割破,一涌而上,搶到糧就走。5日曾鳴槍驅散,但後兩天有人繼續搶糧。對鳴槍行為酒泉市委向地委和省委作了檢查。 省委天水工作組和中共天水地委1961年1月23日聯向省委的報告 說,最近以來,鐵路沿線社會秩序十分混亂,列車被搶被偷事件不斷發生,繼續蔓延,日益嚴重,損失非常驚人。北道車站檢查組去年12月份檢查了進站列車338次,發現有142組列車被盜。另據統計,1960年10月到1961年1月22日,共發生列車被盜事件420次。其中,1961年1月的20天中就發生184次。被盜地區由小到大,由站到線,逐步蔓延發展,偷盜人數由單個發展到三五成群、結夥作案,由小量地偷竊糧食到大宗地見什麼偷什麼,由黑夜秘密偷盜到白天公開搶奪。 一些地方志記載了一些群眾哄搶糧食的事件: 1960年12月安徽蕪湖專區發生大小搶糧事件180起,據查清的96起統計, 搶走糧食3.6萬斤,1961年初全省又發生搶糧事件65起,搶走糧食萬多斤,直到1962年春仍有搶糧事件發生。搶糧事件主要發生在群眾生活困難大的地區。據淮南等13個縣22起搶糧事件調查,參與者5495人。 甘肅省在1961年1月間發生哄搶糧食事件 五六百起,損失糧食百萬斤以上,牲畜近萬頭,還有大批百貨,使交通陷於癱瘓。 1961年在張掖市發生3000多人搶國家糧庫哄搶糧食事件。 1961年甘肅安西縣發生群眾砸開國家糧食倉庫搶糧食事件。 貴州省雷山縣在1960年發生多次哄搶國家糧庫事件。 貴州黎平縣1960年12月-1961年1月期間發生4000多群眾因缺糧而哄搶國家和集體糧食事件。 廣東省潮州市也發生哄搶集體糧食事件。 (未完待續)
文/清簫 小人若想誹謗良才,最損的招莫過於將其說成一派勢力,進而一網打盡,這比逐個誣衊狠毒得多。在帝制時代,「結黨營私」是個致命的罪名,君主若未能明察,出於擔憂臣子威脅皇權,極可能冤枉忠良。 面對狠辣的指控,歐陽修曾奮筆反擊,為君子朋黨辯護,留下一篇流芳千古的論辯文典範——《朋黨論》。今天我們就來看一看歐陽永叔的這篇辯誣文精彩在哪裡。 在品讀這篇好文之前,我們先看一下究竟是啥事令大文豪如此著急。這牽涉到宋朝歷史上意義重大的一場改革——慶曆新政。 話說在慶曆三年(1043年),宋仁宗將范仲淹調回中央做樞密副使,並任命歐陽修、余靖、王素、蔡襄為諫官,為改革做鋪墊。之後又任命范仲淹為參知政事,這一職位在北宋相當於副宰相,可謂位高權重。而且當時的宰執富弼、韓琦都支持范仲淹的新政。整個人事方面,仁宗為慶曆新政營造了十分有利的環境。 宋仁宗(圖:公有領域) 慶曆新政是北宋旨在富強革弊的一次大膽嘗試,理想很豐滿,然而阻力極大,遭到既得利益者的高聲反對。特別是新政「抑僥倖」的舉措,權貴子弟和親屬當官將受更大限制,恩蔭的獲益者對此強烈不滿。還有「明黜陟」、「擇長官」這類整頓吏治、要求更嚴的舉措,安逸或守舊的官吏也覺得不舒服。 這些反對新政的官員未必都不好,政治立場不一定都是簡單的黑白之分,但保守派有一點做得很臟,即誣稱范仲淹、歐陽修等人結黨營私、擅權不忠。為攻擊革新派,保守派甚至造謠,說石介建議富弼效仿霍光把皇帝廢掉。 仁宗不相信謠言,但架不住言論的壓力。范仲淹見此情形,決定緩和緊張的氛圍,於是申請離開京城。起初仁宗不同意,後來適逢有邊奏,便將范仲淹調到西北去了。革新派的其他主要人物也紛紛被貶,慶曆新政宣告夭折。 (圖:Adobe Stock) 歐陽修很敬佩范仲淹,革新派受冤他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因此向仁宗上疏為范仲淹、富弼、韓琦辯護。辯過一次後他覺得仍不夠力,於是寫下《朋黨論》,不單是為革新派辯,更為君子之黨辯,論點新穎,擲地有聲,氣勢磅礴。 開篇第一段寫道:「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此自然之理也。」歐陽修這一開頭的智慧在於,他不完全否認反對者的朋黨之說,這奏章畢竟是給皇帝看的,一開始不能太激烈,適宜稍做一點讓步,冷靜地闡述志趣相同的君子結為朋黨以及利益相同的小人結為朋黨是很自然的現象,同時為下文做鋪墊。 緩和之後,歐陽修不再讓步,在第二段拋出了最重磅的論點:「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他未拘於點對點的爭論,而是另闢蹊徑,站在一個更宏觀、境界更高的角度俯視反方。重點已經不再是革新派這些大臣是否結黨,而是「只有君子才有朋黨,小人並沒有朋黨」,意在澄清結黨根本就不是貶義詞。這是為革新派更高妙的辯護。 後面的內容基本上都是對這一新穎觀點的論證。歐陽修先寫了一段理論上的解釋: 「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祿利也,所貪者財貨也;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為朋者,偽也。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為朋者,偽也。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義,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為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此處講了君子之黨和小人之偽黨的根本區別。君子遵奉道義與忠義,愛惜名節,因為志同道合走到一起,不僅能互助提高,作為整體還能有助治國。從辯論的角度看,歐陽修這樣的思維把層次升華了,避免鑽進牛角尖被反方牽著鼻子走。 (圖:Adobe Stock) 之後他舉例論證。我們辯論或寫議論文時,是否證據越多越好?並非如此。挑選正面例子時,應選不易被抓到缺點、爭議少的人物;選擇反面教材時,最好選因果關係最明顯、結局最慘的。 歐陽修舉例便是這樣。他先舉了堯、舜的例子,這是公認的完美聖王。之後舉商紂、漢末、唐末的亡國之例,其中還特彆強調唐昭宗時期李振鼓動朱溫一夜殺害30多位大臣,李振說把這些自稱清流的官丟進黃河後就永遠變成濁流了,這是極荒唐可悲的事例。正、反事例代表性都很強,盛世與荒唐對比鮮明。 歐陽修將朝臣的人數列出,這點也非常鮮明。原文說: 「堯之時,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為一朋, 君子八元、八愷十六人為一朋。舜佐堯,退四凶小人之朋,而進元、愷君子之朋,堯之天下大治。及舜自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並列於朝,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十二人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 「《書》曰:『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紂之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不為朋矣,然紂以亡國。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為一大朋,而周用以興。後漢獻帝時,盡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為黨人;及黃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悔悟,盡解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唐之晚年,漸起朋黨之論。及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或投之黃河,曰:『此輩清流,可投濁流。』而唐遂亡矣。」 黃河(圖:Adobe Stock) 商紂王億萬臣子各懷異心,不結朋黨,卻走向亡國;周武王三千臣子結為一大巨黨,卻使周朝興盛。舜在位時,22位賢臣同時在朝廷任職,結為朋黨,互相推舉謙讓,形成清明的政治氛圍。特別是引用《尚書》周武三千臣一心和商紂億萬臣異心的數字對比,非常直觀。 我們在引用名言論證時,宜加以延伸,緊跟自己的立場和解讀,這樣論證會更有力。歐陽修在引用《尚書》後加以解釋,使其和朋黨之論的主題貼得更近,並點明一個因此亡國,一個因此興盛,即是如此。 正、反例子都講完後,還需要進一步升華。他接著寫道: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為朋,莫如紂;能禁絕善人為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亂亡其國。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後世不誚舜為二十二朋黨所欺,而稱舜為聰明之聖者,以能辨君子與小人也。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為一朋,自古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 (圖:Adobe Stock) 因為該文不單旨在辯護,更重要的是提醒仁宗,所以歐陽修在典故的基礎上,站在帝王治國的角度加強警戒。文中接連用了幾個「莫如」,是在強調這些都是再典型不過的例子,充分說明大臣相互推薦讚美不是壞事,君主也不該猜忌;即使朋黨人數眾多,也不耽誤鑄造盛世。一個政權不該畏懼賢良眾多,因為「善人雖多而不厭也」,賢臣的理想和道德是崇高的,他們重視修身,不會滿足於低境界的要求。「善人雖多而不厭也」是旨在打消仁宗心中顧慮的關鍵之筆。換言之,重點不在結黨,不在人多構成威脅,而是明辨君子和小人之別。 雖然歐陽修講了不少道理和史例,但行文緊湊,其實都在圍繞一個論點——「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言簡意賅,不求辭藻華麗,前後內容環環相扣。 文末他簡潔收尾:「興亡治亂之跡,為人君者,可以鑒矣。」看似份量不重,實際上是委婉的警告:歷史的教訓已經擺在陛下面前了,身為一位合格的君主,務必以其為戒! 歐陽修(圖:公有領域) 可惜的是歐陽修這篇辯誣對宋仁宗改變不大。不怪作者本人,主要因為宋仁宗性格軟弱,好在有利於言論自由;弊在遇到壓力時選擇迴避問題,不夠大膽,這點他不及宋神宗。 古人、今人寫議論文、演講、論辯,都講究「鳳頭、豬肚、豹尾」。開頭要出奇制勝,中心突出,不能平淡、啰嗦;結尾要像豹尾一樣有力地點題,無需做多餘的解釋,重在力度和精闢的總結。回看歐陽修的《朋黨論》,最耀眼之處就是開頭不拘於老生常談。今天的我們未必從政,但有可能在公司里或其他場合受到無理質疑,這種情況下無需陷入爭論的死循環,不妨換個視角將層次拔高,對方就會顯得渺小。這也是辯論賽中可用的技巧。 歐陽修還有其他作品可以古學今用。說今用,未必局限於古文文字,單搞懂意思作用不大,最重要是汲取精華並運用於各個場合。永叔上承韓愈之風,從不喜歡華而不實,以後我再詳聊他與唐宋八大家的精華。 (圖:Adobe Stock)
摸魚兒·贊友人兼詠松柏 問長江、幾回東逝,沙鷗曾記歸路。雕弓細訴前朝夢,大戲孰賓誰主。追憶處。君莫笑、尋真求道青燈苦。十年如故。愛翠影長青,虯枝逆雪,霜發迎風舞。 寒如許,更襯英姿無懼。莫言春暖遲度。卧龍藏鳳騰飛日,九萬里風休住。奔逸步。望霄漢、眾星遙泣千秋雨。滄桑朝暮。轉瞬貴千金,濯纓洗垢,清氣滿蒼宇。 (詞林正韻第四部)
(接上期) 二、以鋼為綱 搞亂全局 「以鋼為綱」的指導思想及全民大辦鋼鐵的作法,搞亂了國民經濟全局。對國民經濟影響最大,危害最深。 1957年鋼產量535萬噸,1958年計劃620萬噸。如果不搞大躍進,實現700萬噸是完全可能的,但要翻一番,達到1070萬噸是不可能的事。 表格 毛澤東早就把大話說出去了。1957年11月,毛澤東率團訪蘇期間,得知赫魯曉夫計劃蘇聯15年趕上美國後,於11月18日,就在64個黨的會議上發言,提出了中國用15年鋼產量等方面趕上英國的目標。毛澤東金口一出,就成為全國上下鐵打不動的任務。 1958年3月初,冶金部長王鶴壽組織治金部黨組「務了8天虛」向毛澤東提出了鋼鐵「十年趕上英國、二十年或稍多一點時間趕上美國」的報告。這比毛澤東在莫斯科提出所目標又提前了5年,毛十分高興,多次表揚了這個報告,還說這個報告是「一首抒情詩」。 1958年2月3日,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國家經委主任的薄一波,在一屆人大五次會議上的報告中提出鋼產量為624.8萬噸的指標,比上一年增長16.7%。但是,這個指標被認為太低。 1958年4月14日,又把指標提高到771萬噸,比上年增長44.1%。但這個指標還是認為太低。 1958年5月30日,政治局會議又把鋼產計劃提高到800萬-850萬噸。比上年增長49.5%-58.9%。這個指標還是認為太低。 5 月底,中央政治局第48次擴大會議時,華東局柯慶施提出爭取明年華東區鋼的生產能力達到 800萬噸。這被認為「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建議指標。」隨後,各大協作區紛紛召開鋼鐵規劃會議,各自提出明年鋼產指標:華東800萬噸,華北600萬噸,西南310萬噸,東北1100萬噸,西北150萬噸,並預計到1962年將達到八九千萬噸。 6月17日,薄一波向中共中央政治局報告,其中說,1959年我國主要工業產品產量,除電力外,都將超過英國的生產水平。6月22日,毛澤東將此件印發給軍委會議各同志,將題目改為《兩年超過英國》,毛澤東批示說: 超過英國,不是15年,也不是7年,只需要兩年到三年,兩年是可能的。這裡主要是鋼。只要1959年達到2500萬噸,我們就鋼的產量達到英國了。 在這種氣氛之下,6月19日晚上在中南海開各大區協作會議以前,毛澤東在北京游泳池召集了中央一些領導人,冶金部長王鶴壽也參加了,毛問他:去年五百三,今年可不可以翻一番?王鶴壽說,好吧!布置一下看。第二天他就布置了。所以,6月19號才決定搞一千一。 1958年鋼產指標為 1100萬噸(對外公布是1070萬噸)就是這樣的確定下來的。這麼重大的事情就在游泳池邊三言兩語決定了。 但是,從6月19日到8月中旬,鋼鐵完成任務的情況不理想,8月16日,在北戴河會議召開的那一天,毛澤東提出書記挂帥,全黨全民辦鋼鐵工業的方針。在北戴河會議的前幾天,毛澤東聽取了鋼鐵生產情況的彙報以後,給陳雲打電話,作了8點指示,其中談到要有鐵的紀律,沒有完成生產和調撥計劃的,分別情況給予警告、記過(小過、中過、大過)、撤職留任、留黨察看、撤職、開除黨籍的處分(這些處分措施後來寫進了北戴河會議的文件中)。並讓陳雲把各省工業書記召到北戴河開一次會議。8月21日,陳雲向參加北戴河政治局擴大會議的人傳達了毛的指示,並提議,要發動群眾搞「土爐子」,說「土爐子」在中國的命運還有一個時期。薄一波插話說,對土爐子要有信心,100個土爐子有一個出鐵那就很好。 從此,「小、土、群」(小爐子,土爐子,遍地成群)在中國大地到處風行,危害極深。一向被人們譽為講究科學、頭腦冷靜的陳雲也出此下策,可能當時人們頭腦熱到什麼程度。在北戴河的工業書記會上,按月落實了鋼鐵的生產進度,還按地區分配了鋼鐵生產任務,連幾乎沒有鋼鐵工業的廣西,也必須生產20萬噸生鐵,其它省市的任務就更重了。北戴河會議通過了《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號召全黨全民為生產1070萬噸鋼而奮鬥》的公報。全民的大鍊鋼鐵運動迅速展開。 在北戴河會議上,毛澤東在8月30日的總結報告中說: 死與活的問題。不是死人之「死」,是統死統活的問題,世界上沒「死」是不行的。1100萬噸鋼,少一噸也不行,這是「死」的。明年2500萬到2700萬噸,爭取3000萬噸,其中2500萬噸是「死」的,是「死鋼」,另外200萬-250萬噸是「活」的,歸地方支配。 北戴河會議的精神傳達下去已經9月份了。在剩下兩三個月時間內,還要完成600多萬噸的任務,才能實現全年的1070萬噸。按常規這是不可能的,只好發動全民蠻幹。9月1日,《人民日報》發表社論:《立即行動起來,完成把鋼鐵產量翻一番的偉大任務》。9月5日,《人民日報》再發社論:《全力保證鋼鐵生產》,號召與鋼鐵生產沒有直接關係的部門「停車讓路」。這一「停車讓路」,使各頂工作停頓,各個部門為鋼鐵行業作出犧牲,造成的損失是無法計算的。當時,1070萬噸這個數字用巨字寫在全國各地的牆壁上,「為鋼鐵元帥升帳」 「為鋼鐵元帥讓路」的宣傳品遍及各地。全國上下,不分工農商學兵,不分男女,都為「1070」而奮鬥。工廠,農村,學校,機關,都搭起了爐子,找來礦石,不分晝夜地大鍊鋼鐵。9月4日的電話會議上,國務院副總理譚震林傳達說:「主席提出,明年糧食再翻一番,今年1100萬噸鋼也不能少,少了就是失敗。」彭真說:「主席要求在9月15日鋼鐵有一個大躍進,因為9月是要命的一個月。」9月24日,中共中央書記處又召開電話會議,要求到9月30日,要達到日產鋼6萬噸,鐵10萬噸。 9月,全國參加大鍊鋼鐵的人數由8月份的幾百萬人增加到5000萬人,建立了大小土高爐60多萬座。10月,達6000多萬人,最高達9000萬人。加上其它戰線直接或間接支援的,全國投入大鍊鋼鐵的人數超過了一億。 為了配合大辦鋼鐵,還大辦地質,全國上千萬人上山找礦;大辦煤炭,到處設法挖煤,僅小煤窯就開挖了10萬多個;大辦運輸,組成了數以千萬計的運輸大軍,各行各業,男女老少,既有現代化的運輸車輛,又有牛車馬車和肩挑背馱。 這上億人的大辦鋼鐵的大軍中,絕大多數人不僅從來沒有煉過鋼鐵,連高爐也沒有見過。對他們能不能煉出鋼來,是有人懷疑的。懷疑是要受到批評的。1958年9月24日《人民日報》在介紹湖南邵陽專區的經驗中說:「他們組織全民大辯論,駁倒『農民煉不出鐵來』的』『懷疑論』、『條件論』等右傾保守思想,在全區組織了萬餘名幹部、93萬群眾投入煉鐵運動。沒有礦,他們說,把地球挖穿,也要挖出礦來。」 「全民大辦鋼鐵」,的確到了全民的程度。中南海也架起了鍊鋼爐,建立了小型鋼鐵廠,毛澤東的生活秘書葉子龍被任命為廠長。葉子龍對鋼鐵生產一竅不通。毛澤東還到這個「鋼鐵廠」視察,聽取葉子龍彙報。 在中南海的帶動下,中央機關和各省委機關也都架起了煉鐵爐: 在國家計委在三里河的辦公樓的院子里鍊鋼爐火衝天,把鐵絲網剪成一段一段去煉鐵,煉出幾塊鐵疙瘩,還綁上紅布報喜,把有用的鐵煉成無用的鐵。 文化部也成立了鍊鋼指揮部,副部長、著名戲劇家夏衍擔任鍊鋼總指揮,倒是頗有戲劇性。 外交部也在院里築起了小土爐,燃起了熊熊烈火。 連手無縛雞之力的孫中山夫人宋慶齡,在她家的院子里也搭起了煉鐵爐,秘書、司機、炊事員一齊上陣,孫夫人也親自動手,也在努力為「1070」作貢獻。 中央命令一下,到地方就變成了荒唐的行動。河南省遂平縣提出了口號:「建百廠,設萬爐,日產千噸」。後來以發展到:「社社建爐,鄉鄉建廠,三天準備三天建,五天投入生產,日產萬噸鋼」。為了找礦報礦,他們提出:「向深山進軍,向高山要寶,白天山河一片人,黑夜山河一片明,撒下天羅地網,圍剿山中寶藏,不漏一個山頭,為找到6000萬噸鐵礦石而奮鬥!」礦石還沒有找到,遂平縣嵖岈山公社就接受到縣裡分配的鋼鐵生產指標,10月14日,公社就把鋼鐵生產指標到各大隊。經過千辛萬苦,人們終於在歪尖山下紅石崖發現了鐵礦,品位很低。但人們已經顧不得品位高低了,瘋了一樣到紅石崖挖礦石。幾天時間,紅石崖、柴王台的山野里,就建起了一座座煉鐵爐子,8萬鋼鐵大軍聚集在這裡,全縣建立了三個戰區、42個營,174個連隊,開始了大鍊鋼鐵的戰鬥。原來這裡滿山遍野是樹林,林子里有老虎、豹子、野豬,這一大鍊鋼鐵,樹全砍光了。縣委還嫌進度太慢,高爐太少,要求村村建高爐,幾戶建小爐。建爐的磚從哪裡來?扒房子。先扒沒人住的,夫妻雙雙上占戰區去了,房子空了,拆了再說。據統計,在大鍊鋼鐵期間, 嵖岈山公社共扒房屋1653間。煤燒完了,樹砍光了,可鋼鐵指標還是上不去,急壞了公社書記陳炳寅。後來公社黨委決定「六找、七查」:床下找,牆上找,牆內找,大人小孩一起找,找光,找凈,不放過一根鐵釘。查古老山寨,挖古炮;查古廟古寺,找大鐘香爐;查武舉人後代,挖古代兵器;查地富分子,挖埋藏鐵器;查光,查凈,家家不能有鐵鍋。一夜間,千家萬戶沒有鍋,古廟寺院再沒有鐘聲,石磨石碾挖去了鐵軸,門沒有鐵鼻。這一夜,嵖岈山公社共繳「廢鐵」71786斤,全部投進了煉鐵爐里。 全國各地都像嵖岈山公社一樣,機關、學校、公社、商店,為了完成上級下達的鋼鐵生產指標,搜集各種鐵件,化成鐵錠,向上級交差。老百姓真正成了「手無寸鐵」。 當時,我所在湖北省浠水一中也為「1070」而奮鬥。在熱火朝天的大鍊鋼鐵運動中,青年學生們是很真誠的。浠水縣,既沒有鐵礦,也不產煤。我們這些中學生到四十里外的蘭溪港去挑從外地運來礦石和煤炭。那時我們熱情很高,雖然體重只有七八十斤,卻挑了上百斤的擔子。學校請人在校園後面的空地上搭了一個很大的土爐子,請木匠做了一個很大的風箱。拉風箱是四個人,他們以同一節奏,以跑步的速度前進,後退,前進,後退,不到幾分鐘就滿身大汗。因此組織了幾個小組,十幾分鐘就輪換一次。物理老師,化學老師也在爐子邊忙碌著。忙了幾天,沒見出鐵。有人說,必須用鐵做「引子」,新煉的鐵水才會出來。於是,畢業班陳武安、范炳文、雷伯軒、侯耀等同學把學校上下課報時的大鐵鐘砸了,投進爐子里。不久,紅紅的鐵水果然出來了,大家歡呼「總路線萬歲!三面紅旗萬歲!」鐵水流進模型里鑄出了幾塊「鋼錠」,還不等完全冷卻,就給它紮上紅綢,敲鑼打鼓地抬到縣委會去報喜。大家心情非常激動,認為在「1070」中也有我們的一份貢獻。當時只有50多萬人口的浠水縣,組織了13萬多人的「大兵團」砍樹燒炭,建鍊鋼爐168個,煉鐵爐2846個,在城關、蘭溪兩地各建鋼鐵廠一個,職工上千人。據當時上報共鍊鋼9.34噸,鐵3078噸,實際多為廢渣。 這13萬砍樹燒炭的「大兵團」使全縣所有的山林都變成一片光禿。 像農業上大放高產衛星一樣,各地也大放鋼鐵的高產衛星。《人民日報》在鼓吹鋼鐵生產「放衛星」中,又一次大顯身手,除了發表大量的新聞報道以外,還在一版顯蓍位置不停地發表社論: 9月15日,《人民日報》社論《緊緊地抓,狠狠地抓》中介紹,9月14日,貴州省首放衛星,宣布生產生鐵14000噸,提前完成了9月份的9000噸生產計劃。 9月17日,《祝河南大捷》的社論中說,僅在9月15日這一天,全省就產鐵18939.2噸,日產千噸以上的縣出現了8個,其中禹縣日產生鐵高達4396噸。 10月1日,《衛星齊上天,躍進再躍進》的社論中說,9月29日,是中央確定放衛星的日子。這一天,各種衛星一齊上天,全國鋼的日產量近6萬噸,鐵的日產量近30萬噸,出現了9個日產生鐵超過萬噸的省,73個日產生鐵超過千噸的縣,出現了兩個日產5千噸鋼、一個日產4千噸鋼的省。 10月18日,《祝廣西大捷》的社論中介紹,毫無鋼鐵生產基礎的廣西壯族自治區,反而後來居上,接連放了幾顆特大的衛星。其中,環江縣日產生鐵6300多噸。 10月26日,《「鋼鐵生產周」勝利以後》的社論中說,10月15日到21日,中央確定的「鋼鐵生產高產周」,在這一周內,鋼鐵平均日產量比以前14天的平均日產量增加了85%,生鐵的平均日產量比以前增加了303%。其中鋼的最高日產量曾達到10萬多噸,生鐵最高日產量達到37萬多噸。 12月23日,《人民日報》以套紅通欄標題報道:《一0七0噸鋼――黨的偉大號召實現》。消息說,據治金工業部12月19日統計,全國已生產鋼1073萬噸。以後的報道說,到12月31日,全年累計產鋼1108萬噸。 《人民日報》提供的這些鋼鐵產量的數字,和它提供的糧食產量的數字一樣,完全是天方夜談。但是,對這些謊言不容懷疑,誰懷疑,誰就要倒霉。時任中央工業部副部長的高揚到河南了解大鍊鋼鐵的情況,他發現「小、土、群」煉鐵爐煉出的根本不是鐵,只是一些熏得烏黑的石頭。高揚當即對禹縣委書記刁文指出,這裡有嚴重的弄虛作假現象,上報的數字90%與實際不符。高揚還向中央工業部和中央監委寫了報告。但是,他一回到北京就受到批評,後定為右傾機會主義分子。 《人民日報》的這些假話比賽的惡果不僅是數字的浮誇,而是成天以中共中央的權威使荒唐更加擴大,逼迫人們在錯誤的路上走得更遠。1958年同時兼任人民日報和新華社兩家權威新聞單位第一把手的吳冷西,在37年以後的1995年,出版了《憶毛主席》的小冊子,其中反省道: 我主持的人民日報和新華社的宣傳也隨大流,但因有毛主席的再三叮嚀,開始還是比較謹慎,但到了6月份,農業上的生產「衛星」開始放了,接著是鋼鐵「衛星」、煤炭「衛星」也陸續出現了,大躍進形成高潮,浮誇風到處泛濫。對人民公社,開始還只限於典型報道,後來從河南全省公社化起,就颳起一股共產風。雖然不能說人民日報和新華社應對1958年的浮誇風和共產風負有主要責任,但我主持這兩個單位的宣傳工作在這期間造成的惡劣影響,至今仍深感內疚。 吳冷西在1958年的行為是制度的必然,他像所有的人一樣,逃不過制度的約束。所以,人們不能過多地追究他的責任。但是,他對於造成他犯錯誤的制度是戀戀不捨的,以致於在1978年真理標準的大討論中,公然出面強烈反對。在《憶毛主席》這本小冊子中,雖然講了一些真話,但還處處還流露出對那種制度的留戀,流露出他當年能伴隨毛澤東左右的得意之情。 不講科學的蠻幹,必然受到科學的懲罰。1958年四季度和1959年一季度,各鋼廠調入的生鐵,合格率不到一半。有的小高爐處產的生鐵含硫量超過2%、3%,有的高達6%。生鐵質量太低,用這種生鐵作原料的大鋼廠產品質量也下降。鞍鋼1958年四季度一級鋼在全部鋼產量中的比重,由原來的93%下降到50%以下,1959年初的幾個月,鞍鋼每天有3000多噸鐵水不能煉成鋼,只能鑄成鐵塊。不僅質量差,成本也上升。原來生鐵的調撥價每噸150元,小高爐生鐵的成本多數為250-300元,為了鼓勵群眾煉鐵的積極性,從1958年9月起,小高爐生鐵的調撥價提高到200元,虧損部分由國家財政補貼。僅這項補貼就占當年財政收入的十分之一。 大鍊鋼鐵只折騰了幾個月時間,但給中國人留下的創傷是多少年也無法醫治的。大量農業勞動力成了鋼鐵大軍,使糧食爛在田裡沒人收穫。在大鍊鋼鐵第一線,一度「放開肚皮吃飯,甩開膀子大幹」,吃掉了很多糧食,是造成1959年春天饑荒的原因之一。大鍊鋼鐵還擠掉了輕工業,造成了日用品市場供應緊張。礦產資源遭到破壞,茂密的森林破砍光,古城牆的千年磚塊拆下來砌了煉鐵爐,價值連城的金屬文物都化成了鐵水。 但是,「以鋼為綱」的方針並沒有就此結束,1958年10月,在第七次全國計劃會議上提出1959年「為生產3000萬噸鋼而奮鬥」的口號。後來到武昌會議上定為2000萬噸,對外公布1800百萬噸。以後看到不行,1959年三四月,在上海會議上降到1650萬噸。年末實際完成1387萬噸。1960年鋼產量的指標又定為1800萬噸。國家經委年初就提出「開門紅、滿堂紅、月月紅、紅到底」的口號。七月份蘇聯撕毀協議,撤走專家,為了反擊「蘇修」,咬著牙要「爭氣鋼」,要給毛主席爭氣,給我們國家爭氣。你赫魯曉夫欺侮我們,我們要幹個樣子給你看。鋼產量不是搞1800萬噸,而是要搞2000萬噸。就這樣使國民經濟比例關係失調的情況越來越嚴重。 誰為這場災難負責?現在幾乎所有的著作中都把責任推給了毛澤東。當然,作為國家第一把手,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是「始作俑者」。但是,僅停留在這個層面上,是膚淺的。在當時那個制度,沒有民主決策機制,沒有制度性的糾錯機制,沒有暢通的信息傳送渠道,如果把別人放在毛澤東的位置,也會犯同樣的錯誤。 三、工業躍進 盲目建廠 在1958年1月召開的南寧會議上,中共中央提出在5年到10年內,各省的地方工業產值都要超過當地農業產值。3月成都會議,又進一步提出發展中央工業和地方工業同時並舉的方針,通過了《關於發展地方工業問題的意見》。4月7日,中央正式批發這一文件,再一次要求各省、自治區儘快使本地區的地方工業總值趕上或超過農業總產值,並把達到這一目標的時間由原來規定的 5年到10年縮短為5年到7年。 這個文件下達不久,一個聲勢浩大的辦地方工業的高潮在全國形成,從省、市、縣到鄉、社紛紛提出大辦工業的躍進計劃,都要求地方工業的總產值超過農業總產值。6月到8日初,毛澤東和中共中央先後提出各大協作區要建立比較獨立、比較完整的工業體系。 由於糧食高產「喜訊」頻傳,1958年8月17日到30日召開的北戴河會議認為,中國的農業和糧食問題已經基本解決,1958年全國每人佔有糧食的平均數已經達1000斤左右,省一級領導今後的工作重心應當由農業轉到工業上去。會議公報指出:「農業戰線的偉大勝利要求工業戰線迅速地趕上去,而且省一級黨委有可能把注意力的重心轉發移到工業方面來」。這個會議估計,「在1958年到1962年的第二個五年計劃期間,中國將提前建成為一個具有現代工業、現代農業和現代科學文化的傳大社會主義國家,並創造向共產主義過渡的條件。」 宏偉的設想使各級幹部亢奮。為了實現工業產值超過農業產值的目標,各地出現了盲目建廠,亂上工業項目的熱潮。工業落後的西部省――甘肅省,1958年1月到3月,全省建廠1000多個;3月到5月,建廠3500個;5月到6月,全省廠礦數猛增到220000個。其中,省辦的2500多個,縣辦的15000多個,社辦的185000多個。全省出現了10多個萬廠縣,20多個千廠鄉,50多個百廠社。 河北省定縣,在一個多月時間內,就建起了1530個中、小型工廠,平均每天35個工廠投入生產。 只有13萬人口的內蒙古呼倫貝爾盟布特哈旗,到5月底就建成了廠礦307座。根據各鄉鎮提出的數字,全旗1958年新建廠礦可達1267座。 這些數字顯然帶有浮誇的成份,不可信以為真,但盲目建廠的情況是真實的。不過,全民大辦工業為以後縣鄉以下的「五小」工業播下了種子,成為1980年代鄉鎮企業的起點之一。然而,這種代價是十分昂貴的。 為了追求產量和產值,新建煤井尚未投產,就追加了煤產量任務,這些增加的任務還得靠原有的礦井完成。中央直屬煤礦在1959年時92%的產量依靠原有礦井提供。由於高指標的壓力,這些礦井的採掘比嚴重失調,工作面大量減少,設備破壞。據國家礦山小組1962年調查,在煤炭部屬的508處礦井中,生產能力破壞嚴重和簡易投產的有179處、設計能力7484萬噸,占設計總能力的44%。其中採掘關係不正常的礦井佔77%,因此從1960年4、5月份開始,產量就不得不逐月下降。 由於通過大搞群眾運動的方式辦工業,把過去一套管理制度都衝垮了,企業管理混亂,經濟效果顯著下降,成本提高,品種減少,產品質量下降。重點煤礦煤炭灰分,在第一個五年計劃期間平均為21%,1960年提高到24%;工業全員勞動生產率1960年比1957年下降了12%。虧損額直線上升,到1961年達到105億元。其中工業虧損46.5億元。 由於以鋼為綱,只顧發展重工業,忽視了輕工業,輕重工業的比重1957年的53:47下降到1960年的33:67。 自行車、電池、火柴、日用陶瓷、鐵鍋、甚至女人用的發卡等小商品嚴重供不應求,影響群眾生活。輕工產品的質量也很差,老百姓稱質量差的日用工業品為「躍進牌」。 要大上工業,就得擴大基本建設規模。基本建設投資:1957年138億元,1958年267億元,1959年345億元,1960年384億元。從1958年到1960年,三年基本建設投資共996億元,比第一個五年計劃期間的基本建設總投資還多81%。平均每年投資332億元,比1957年高出1.4倍。 機械、煤炭、電力、化工、建材等重工業部門,上了一大批重點項目,超過了國民經濟的承受能力。1958年,全國施工的大中型項目有1587個,1959年1361個,1961年1815個,而第一個五年計劃期間,五年施工的大中型項目只有1384個。小型項目更是遍地開花,不計其數。基本建設投資效果很差,建設周期長,建成投產少,許多建成項目因設備不配套,不能充分發揮效益。 由於基本建設規模太大,儘管擠了農業、輕工業、文教衛生和人民生活,仍然難以為繼,造成了人力、物力、財力的極大緊張。從國民收入分配看,1958年至1960年三年共增加國民收入312億元,而同期基本建設投資總額就增加了246億元,佔新增國民收入的80%,其中1960年國民收入減少2億元,基本建設投資還增加了39億元。基本建設材料的增長速度低於基本建設投資的增長速度。三年中「三材」的平均增長速度:鋼材為38.8%,木材為14.8%,水泥為31.7%,而基本建設投資增速為40.7%。在編製1959年計劃時物資無法平衡,就留了50元物資缺口,致使許多項目開工後不是無物資就是無資金,長期不能投產。從人力看,儘管基建職工人數增加很多,三年增加了421萬人,但仍到處喊人不夠。不少項目不得不半途停建,僅停建項目,全國損失約150億元。 表格 為了籌集基本建設投資,就擴大國民收入的積累率。國民收入即全社會創造的財富,一部分用於當年消費,一部分用於積累,積累主要用於工業建設,以圖進一步發展。積累過多,消費必然減少,群眾生活水平必然下降。這就是所謂「勒緊褲腰帶搞建設」。如果真正有效果,「勒」幾年也是可以的,但事與願違。1958年到1961年的國民收入中,用於積累的部分共佔39.1%,積累率大大超過了第一個五年計劃時期的24.2%。高積累、高投入,卻是低效果。每百元積累增加的國民收入,第一個五年計劃時期平均35元,而第二個五年計劃期間僅有1元。 「大上快上」工業,就必須大量進口機器設備。要進口設備,就得增加出口,換回外匯。而當時出口的主要是農副產品(主要是食品),1959年和1960年出口商品中,農副產品和農副產品加工品占出口商品總額的比重,1959年為76.3%,1960年為73.3%。見表24-4。出口商品都從農民口邊擠出來的。 表格 「大上快上」工業,不僅基本建設項目大增,城鎮人口也急劇增加。1958年6月,中共中央決定各地的招工計劃經省、市確定後即可執行,不必經中央批准。招工權力下放以後,各地放手大招工,有的甚至在車站設立招工點。職工人數從1957年的3101萬人,增加到1960年的5969萬人,三年增加2868萬人,增長92.2%。與此相應的是城鎮人口增加。1957年,城鎮人口總數為9949萬人,以後連續三年猛增。1958年為10721萬人,1959年為12371萬人,1960年達13073萬人。三年共增加3124萬人,增長31.4%。 其中從農村遷入城鎮的大約有2218萬人。 城鎮人口急劇增加,吃商品糧的人口大幅度上升,糧食徵購指標不得不提高,加劇了農村的饑荒。 在人們的印象中,認為大慶油田是在大饑荒年代開發出來的,認為這是工業大躍進的亮點。實際上,大慶油田的地質勘探始於1954年初,經過幾年艱辛的努力,於1959年9月國慶10周年前夕射孔試油成功。大慶油田並不是大躍進的成果。 四、全面躍進,全面緊張 在計劃經濟體制下,由於市場不能起配置資源的作用,為了保證社會再生產順利進行,完全靠宏觀經濟領導部門對國民經濟進行綜合平衡:積累與消費的平衡,供給與需求的平衡,工業與農業的平衡,重工業與輕工業平衡,相關產業間的平衡,等等,如果這些方面失去了平衡,就是比例失調。這樣,有的部門生產能力閑置,有的部門生產能力不足,就會造成嚴重的浪費。此外還有物資平衡,財政平衡,外匯平衡等,這些也是保證社會再生產順利進行的必要條件。 但是,在大躍進期間,由於按主觀意志行事,搞亂了國民經濟各部門的相互關係,國民經濟比例嚴重失調。由於是在計劃經濟體制下,這些失調又不能靠市場配置資源去自動地平衡,就帶來了極其惡劣的後果。 財政金融全面困難。從1958年到1960年,財政收入年年增加,1960年的財政收入竟比1957年增長了84%,當年財政收入占國民收入的比重達到47%,大大突破了中國財政收入一向只佔國民收入30%多一點的比例。這表明國家財政集中了過多的社會財富。國家財政集中得過多,其資金又主要用於基本建設,就擠了人民的消費。基本建設投資效益又很差,就直接損害了人民的利益。財政集中過多的情況是不可能持久的,加上在財政收入中還有不少虛假部分,因此,財政收入很快銳減。在1960年81.8億的赤字的基礎上,1961年財政收入比1960年減少37.8%,1962年又減少11.9%。財政的虛假收入,銀行的虛假存款,掩蓋了財政赤字。據有關部門事後估計,大躍進造成的財政赤字,大約180億元。 在市場經濟國家,民間財富大於國家財富,這個赤字不算大;但是,在計劃經濟條件下,這個赤字已經相當危險。何況當時的財政總收入才300多億元,180億元的赤字,占財政收入的比重是相當大的。 財政不平衡,只能靠多印票子來解決。1961年,全國市場貨幣流通量比1957年增加了一倍多,但是,同期的工農業總產值只增長14.7%。貨幣流通量大大超過了商品流通的需要。社會購買力同商品可供量的差額,1960年達74.8億元,1961年仍有26.9億元。 每一貨幣流通量擁有的商品庫存量(包括一部分沒有用的質次價高的在內)由1957年的5.2元降到1961年的4.1元。 1962年2月26日,陳雲在國務院各部委黨組成員會議上說:「鈔票發得太多,通貨膨脹。現在的通貨膨脹,雖然根本不同於國民黨垮台前那種惡性通貨膨脹,但是,毫無疑義,也是一種通貨膨脹……這幾年挖了商業庫存,漲了物價,動用了很大一部分黃金、白銀和外匯儲備,在對外貿易上還欠了債,並且多發了六七十億元票子來彌補財政赤字,這些,都是通貨膨脹的表現。 表格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