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別

百姓話談

野夫:人傑施明德

一 2024年1月15日上午,接台灣楊渡兄消息,告知施明德先生於今日歸天。而此際,正是他83歲誕辰。生死皆此日,果然是神的孩子,遍歷劫難的他,得享天年而復歸父懷,不再於此濁世多逗留半刻,真是向來的決絕啊。 兩天前,他參與手創而又曾經令之神傷,且早已決意退出的政黨,再度選戰險勝。他那時漸近彌留,是合掌大笑抑或抱拳隱憂,我無法想像。但作為平生征戰的男人,他至少見證了他青春理想的大半成就,也該是「事了拂衣去」的時候。 旱季的清邁,少有的陰雲微雨,天空如一張哭喪的臉,彷彿我這半天的心情。一個男人如何勇敢且驕傲地活過他的一生——這是我長期困惑和為之激蕩的問題。在他長辭之際,我重新端詳五年前我們在一起對酌暢談後的合影,我隱約看見了答案。他就是義勇兼備的一代典型,是刺客遊俠的一脈遺孑,是永遠反叛的揭竿者,更是擘畫族群以期萬世太平的深謀遠慮人。 古人說,這樣的人物——行可以為儀錶,智足以決嫌疑,信可以守約,廉可以使分財,作事可法,出言可道,人傑也。 二 我與施先生只有樽酒之緣,但對他的渴慕和致敬,卻幾乎維繫了半生。 他在金門島當士官策劃獨立聯盟武裝叛亂時,我才呱呱墜地。深牢大獄十五年滿,1980年代他再次在「美麗島事件」法庭上談笑風生不屑生死時,我已經是此岸嚮往自由而蠢蠢欲動的青年。他豪氣干雲的行狀滿網皆是,無需我的贅述。我平生鮮有特意想要高攀結交的名流,但對他,這位我心底真正的前輩英雄,一個以其意志影響了我半生為人的現世猛士,則一直心存嚮往。 2018年11月,我應龍應台文學基金會邀請,前往台灣獨立調研關於「轉型正義」主題時,參觀了戒嚴時代的各種恐怖遺址,也拜訪了藍綠兩營各類大佬人物。在那些我似曾相識囚室法庭,在綠島人影全無空空蕩蕩的監獄,我寒毛倒豎獨自逡巡在那些兩岸如出一轍的鐵門鐵柵之間,幾乎所到之處都飄蕩著施明德的名字和影子,也在那些轉顧中恍惚看見了我自己的青春…… 當我次日即將告別台灣時,楊渡兄告訴我,餞行晚宴將有施明德伉儷光臨,另外還有我們共同的老友,四海幫元老周董作陪。他們都是台灣轉型的參與者與見證人,且都和你一樣囹圄親歷。你所關心的話題,足以與之交流。 三 這確實是那個冬天台北一場略顯奇異的燕聚,在著名的大來小館,先到的我們剛入座,便聽到見多識廣的老闆娘在門口驚訝地喊道——哇,施主席,您也來了。我們起身相迎,我第一次看見今晚便宴的他,竟然黑色衣褲加灰藍西服,一絲不苟地打著領結,頭戴灰色禮帽,攜夫人陳嘉君女士一起駕臨。他如此鄭重的禮儀莊重,與生俱來的領袖氣質,先自讓我慚愧不已。 大家寒暄落座,他與周董似已多年未見,他很正式也很江湖地向周董拱手道謝,周董笑曰不值一提。我窮究其故,話題拉開,原來是2006年,他發起百萬紅衫軍集聚台北開展「倒扁」運動時,需要為四面八方趕來的義民提供茶水便當。他給周董一個電話,周董次日便提著兩百萬台幣送到了他的籌款站。站上的義工需要記錄周董姓名,周董擺手笑答無須,就說一個江湖兄弟便是。 這一段逸聞我初次知道,施先生當然早已心知這筆巨款的來歷。我對兩位大兄彼此的雲天高誼肅然起敬,我欽服這就是民國社會及古道江湖該有的神韻。 何謂奇異之宴?四海 幫的周董,是眷村長大的外省青年,他們當初之所以結幫聚義,原只為報團取暖,用以對付原地潑少的霸凌。他們多是國軍的子弟,甚至也可謂今日藍營的骨血和中堅。而施先生,是真正的本省俊傑,反抗外來黨派對本土的強據,甚至曾經旗幟鮮明的獨立選項,是他一輩子生死相許的追求。同樣,楊渡兄也是地道的本省知識分子。在戒嚴時代,他們都是反對獨裁專制的自由青年,而當進入執政的民進黨貪腐之後,他卻一度成為馬英九的文膽要員。這樣三位政治立場和社會身份都可能大相徑庭的男人,一位民進黨前主席,一位馬英九時代的文化總會秘書長,一位四海幫副幫主,在生活中卻像骨肉兄弟般親密禮敬——這正是台灣朝野無論道統和法脈,原本具足的模樣。 君子和而不同,各自的道路選擇和政治主張,往深處說,是各有各的使命和宿命。他們的前半生都在迥異的路上,挑戰不可票選的權力。因為基本的人格底色和江湖性情,他們又必將在反貪限權的路上殊途同歸。零落棲遲一杯酒啊,只有我這個真正的異鄉兄弟,在那夜更加艷羨民國的士人風度。 四 二十六年深牢大獄,無數次的酷刑和絕食,好多回的送醫搶救和灌食,只有那些真正的過來人,才知道其中的苦楚和艱難。幾乎三分之一的有效生命都在鎖鏈鐐銬囚窗下度過,沒有聖徒般的理想和意志,我完全無法想像肉身該怎樣支撐。那夜的施先生,已是肝癌術後的十多年,七十八歲的他,依舊腰背挺直如當年那個謀反的士官。 雖然每一個族群都可能有這樣的苦行志士,雖然我的朋輩猶存這般慷慨悲歌相繼獲刑的勇者,但是,我深知在無法無天的末世,以身殉道的不易。千古艱難惟一死,其實真正陷身暗獄,求死都是一道難題。 1980年美麗島大審判之際,連不少同道都卸責民亂之罪,只有施明德高呼我是總指揮,請槍斃我吧。那時的蔣經國先生,也曾是殺心萌動的。好在他基督家世,特許了一批名流旁聽庭審,並召見其中的沈君山詢問觀感。沈先生深諳天心難測,戰戰兢兢如臨淵履冰,斗膽諫上曰——殺人影響國際視聽;殺人只會培養烈士;血流進土地,再也收不回來,而我們子孫還將在這塊土地上生活下去…… 朝廷有這樣的大學校長,這樣一輩還敢犯顏進諫的士人;民間有施明德這般引刀成快赴難求變的死士,民國也才有主動棄權開放黨禁的總統。施明德活下來了,蔣家子孫也才真正地活了下來,那個殘民殺士的時代才從此不會再來。 不費一槍一彈而實現社會轉型,這是華族千古未有之奇蹟,遠比後來東歐的天鵝絨還要絲滑。曾經血沃的土地野草重生,那些密密麻麻有名無名的碑碣還匍匐在六張犁的墓園。1987年之後的台灣煥然一新,1990年大赦政治犯時,所有的老囚都欣然出獄,只有施明德視牢如歸,堅拒不出。因為——你們沒有資格赦免,必須宣布我無罪,我才肯邁出此步。 江湖俠骨已無多。這是骨血中都滲透俠義膽氣的人傑,才有的威武不屈。他的堅持,在李登輝時代引起輿論大嘩,迫使轉型過渡的腳步再次提速,民國高法真的給他宣布了無罪釋放。菩薩誓曰——地獄不空,我不成佛。西諺雲——當一個人在蒙冤受罪時,就是所有人在受罪。我們何其有幸,竟然在同一個時代,親眼見證了這些在古書中才有的傳奇。 面對他被打碎的滿嘴假牙,曾經遍體鱗傷的隱痛,我舉杯問道——你還恨嗎?每一次酷刑都有具體的執行者,那些有名有姓的存在,至今多數應該還如你一樣存活,還低調沉默如每一個慈祥老叟,悄無聲息地穿行在某些菜市酒巷,他們有誰曾經向你個人致歉嗎? 五 我不是那種容易埋下斧頭放棄仇恨的人,我一直認為,吾族之所以代復一代永遠不乏屠伯和人型獸,是因為作惡行兇沒有代價,或者被時光和淡仇者赦免。社會整體轉型,當然需要和解,沒有和解就沒有合族的未來。施明德這種曾經身負奇恥大仇的人,早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就率先提出「大和解」的理念,這是他作為兩任黨 魁應有的遠見和度量,也是他教徒世家基因中的慈悲和仁愛。 但是,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呢? 和平轉型固然是一族之萬幸,也是手握刀柄迷戀權利者,機關算盡無計可施之後的理性妥協和退讓。獨夫之所以能獨掌樞機,乃因還有萬千的毒人為之荼毒生民。這些從來視生命如草芥的鷹犬,以服從上諭為借口,以養家糊口為託詞,天良泯盡而只知效忠輸誠於飼養者。當他們的主子棄刀言和之後,他們轉瞬血盆洗手,就能一笑而過;從此隱身於煙火人間,當初的兇殘化為淡忘的浮雲,永遠不被問罪清算,甚至不被刻入史冊以讓後世警醒且知恥——那這樣的轉型,真正實現了正義嗎? 施明德先生看著我逼視的眼睛,語重心長地回道——我們必須面對真實的歷史,歷史的真相是,我們並不是通過革命和戰爭贏得勝利的。民間的抗爭和國際的非議,形成的只是壓力。事實上台灣執政黨走到那一刻,並不是完全失去了暴力維持的能量。當他們願意開放黨禁,且承諾未來的票選輪替時,我們所有的同仁都只會接受。每個人的生命都是生命,革命者流血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我們既然接受了這樣的有序轉型,組黨競爭,就意味著我們事先承認了對手黨的合法性,也預示著整個民間社會都提前達成了對該黨往日惡業的寬恕。我們不能在競選上台之後,再去一一追究所有曾經的幫凶。如果那樣,那既不符法理,也不孚誠信。民主社會正常的黨爭,就會繼續淪為血腥的命爭,人民就會繼續綁定在仇恨的鐵枷之上…… 網路圖片 六 那一夜,初冬的台北涼意毫無。他卸下西裝禮帽如掛起戰甲,病後之身竟然難得地與我們端起了酒杯。金門高粱,他二十齣頭就在那小小島嶼開始痛飲的烈酒,至今依然還能點燃他的談興。也許正是在某次沉醉之後,這群烈血豹膽的少壯軍士,開始了他們改變自己乃至改變一島命運的密謀。那真是刀頭舔血的使命啊,每一個罪名在軍管戒嚴時代都足以致命。一敗再敗,毫無勝算的以命相搏,最終,他竟然如他最後的回憶錄所名——《能夠看到明天的太陽》。 這是他那時剛剛完成的著述,可想而知,台灣有多少出版社渴望搶到這樣的書稿。但是他跟我們說——我不需要正式出版了,我自己印刷了兩百部,每部定價兩萬。願意花如此昂貴書款購買的,才是我真正的讀者。這一部是唯一贈送給你的,因為我們曾經相似的命運。 他鄭重地在酒桌上簽字給我,我帶給他的禮物,正好也是我的新著——《活著為了見證》。兩個書名異曲同工,都有著自我激勵拯救的寓意和賦命。我們拿著彼此的書合影紀念,他已鬚髮蒼蒼,我也雙鬢夾霜了。隔著整整一輩,隔著遙遙一海,他已經看見了他們的太陽,而我,當然還得繼續去見證。 我說我剛去綠島拜謁了你的獄舍,他笑問與你那邊的相比如何?我說一個師父教的,幾乎別無二致。周董也是過來人,我們說起各自一些細節,在如此和平清夜,頓時發出老囚劫後重逢般的哈哈爆笑。好像我們與這個世界,真正達成了某種程度的和解。 臨別之際,我說我作為純粹的個人朋友,真想邀請你和周董去我家鄉鄂西看看,那兒山河表裡,也算是民國故地。他略顯沉重地說——我當然願去中國看看,只是你知道我的平生追求和主張。如果兩岸還需要台胞證和陸胞證才能互通往來,我就不能去…… 話說到此,我才突然意識到他的堅持,以及婉拒背後的深意。我們深深相擁,然後再拱手抱拳,施禮作別在街面的霓虹下。我們目送他攜夫人健步遠去的背影,消失在台北的市聲燈影后。那時我就在想,這一面大抵便是最後一面了。 這個兩度榮獲諾貝爾和平獎提名的男人,這個振臂一呼百萬影從的在野領袖,他已經完成了他一生的使命,再也不會重返政治舞台的聚光燈下了。他曾經反抗的黨、創立的黨及其退出的黨,乃至後來新生的黨,都未必還能容下他那荷戟舞干戚的霸氣英姿。他註定是孤獨的英雄,是民國百年最後一代古典大俠;此後的華族史書,再也難見這樣的人物了。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宋朝一個奇女子的詩,彷彿真是為今日之他所寫,他依舊是那個永遠不肯過江的男人。 謹以此文,敬輓這位杯酒訂交的大兄。嗚呼,尚饗。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蒼山夜語

贛州公安「打擊電詐」的操作看得我血壓飆升……

代入想像一下: 你是一名在國外做正經生意的商人,家鄉的公安部門懷疑你涉嫌電詐,打電話讓你提交資料儘快回國。你是不是會覺得莫名其妙? 但咱們是良好公民嘛,知道打擊電詐不容易,配合警方工作,把各種資料都準備好提交上去,也收拾東西準備回國了。 突然,你在新聞里看到,公安部門把你列為電詐人員,把你照片、身份證號公布在網上,督促你儘快回國自首…… 網路圖片 你是不是會血壓飆升?我這不是正配合你工作么,怎麼突然就被通緝了呢?正經人誰受得了這個啊?  於是你趕緊和老家派出所聯繫,民警要求你提供營業執照、銀行流水、納稅證明等資料來證明清白,你非常配合地提供了,民警也說你沒問題。 但是!你還得回國一趟接受當面調查才能從「涉電詐重點人員名單」里核銷。 簡而言之,公安明知道你是無辜的,也知道通報你是搞錯了,但是要糾正這個事,你必須自己回國來當面辦理。 換了是你,會不會血壓飆升?憑什麼啊! 好了,深呼吸一百次,咱身正不怕影子斜,反正自己是清白的,為了消除影響,那就回國一趟接受調查吧。公安也有他們的難處,再忍忍。 於是你丟下生意,帶著忐忑的心情回國一趟,總算把問題解決了,被納入白名單了。 公安部門說,謝謝你的配合啊,既然誤會解開了,你再配合我們做個反詐宣傳好不好? 作為熱心市民,在家鄉公安部門的殷切請求之下,你當然很難拒絕,畢竟反詐宣傳也是個好事嘛。於是你答應配合宣傳,又飛回柬埔寨繼續做旅遊生意。 然後突然有一天,你在微信上看到了這樣的一條通告: 網路圖片 你的名字、證件照、身份證號再次被公布出來。你回國接受調查自證清白的過程,被公安稱之為『成功洗白』……(棟樑註:照片是我打的碼,贛州公安原文里是清晰無碼照片) 到這一步,你是不是會血壓飆升到當場腦溢血? 反正我看到贛州公安發布這條推文後,被字裡行間所洋溢的理直氣壯和理所當然深深震撼: 我們公安正在重點打擊電詐,你在柬埔寨做生意就有嫌疑,把你列為涉電詐重點人員公開通報是理直氣壯的; 雖然你提交資料之後我們公安知道你是清白的,但為了以防萬一,要求你回國當面接受調查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們公安知道之前通報的電詐重點人員有一些是被「誤傷」的,現在他們不敢回國核銷案底,所以借你照片和名字做個宣傳,告訴大家不用怕,為了宣傳效果不打碼也是合情合理的。 不過,請原諒我沒辦法真正代入公安部門的角色去共情,作為守法公民,我只能代入於女士的遭遇: 我合法做生意,卻被莫名公開通緝; 我提交了資料自證清白,卻被要求花錢花時間冒著巨大風險回國核銷案底; 我支持公安反詐工作同意配合宣傳,卻被再次公布姓名照片,『沉冤昭雪』被說成是『成功洗白』。 我到底是上輩子作了什麼孽,這輩子要被如此對待?…… 注意,這可不是編故事啊,是贛州公安官方賬號發布的真實案例。 境外於冠群(女),成功「洗白」! 正在閱讀文章的你,可別幸災樂禍以為自己沒在國外就跟自己無關啊。 微博CEO「來去之間」前陣子被強制關停簡訊功能的遭遇,其實是同一大背景和同一辦事邏輯之下的操作。 「來去之間」和國外的合作夥伴通了一個國際電話,然後反詐平台就打電話過來提醒防範詐騙,他表示「知道了,沒問題」之後掛斷電話,然後去開會了。反詐平台覺得不放心,又連續打了幾個電話來提醒,因為在開會無人接聽,所以認為當事人有可能是被騙了。 於是,直接把當事人的手機簡訊功能給屏蔽了。這樣一來,銀行轉賬驗證碼,網站登錄驗證碼、快遞信息,就全都收不到了。 要想解除限制?你得親自去公安部門接受調查,證明你沒有被騙,然後等著公安按流程處理給你恢復簡訊功能。 反詐貼心不貼心?那是真貼心,真細緻,真主動! 這麼搞煩不煩?和不合理?沒法討論……反正你得配合。 還有朋友之前打算去泰國旅遊,剛買了機票不到半小時,轄區派出所打電話過來,一通提醒防範電詐,他說就是去旅個游,回復說可以,但你先來派出所當面配合一下調查。 這樣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 打擊電詐,我舉雙手支持,嚴懲電詐犯罪人員大快人心! 可我還得小聲說一下: 社會治理的成果很重要,治理過程中的法治精神也很寶貴。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基本常識

倫敦「鋼琴之戰」:兩種不同權利邏輯的雞同鴨講

他們說了那麼多,為什麼老外其實一句都沒聽懂。 這兩天,發生在倫敦地鐵站的一起英國鋼琴家被華人「怒吼」的案子,在全球互聯網上傳的挺凶的。我看了原視頻,覺得確實有點意思,仔細拆開來聊一下。 1 鋼琴家布倫丹·卡瓦納是個油管上的網紅播主,靠在倫敦地鐵站做直播視頻、即興表演吸引粉絲。 網路圖片 這天他依舊在進行直播,中途來了幾個帶紅圍脖的華人模樣的人,故事就開場了。 從當天的視頻看,雙方起初的互動其實相當友善,卡瓦納起初邀請一行人中的兩位女士跳舞,對方雖然禮貌拒絕了,但依然有一位男士走到鋼琴前,也即興表演了一段。 可是隨後問題就出現了——雙方友好互動後,華人一行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站在附近互相協商了一陣子,卡瓦納和其助手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情況,正在疑惑間,一行人中一位圓臉的女孩走過來。要求卡瓦納把之前拍到他們的地方刪掉。 網路圖片 女孩可能不知道卡瓦納此刻搞的是直播,剛才的錄影其實已經被這個有200萬粉的英國大v直播出去了。 但鋼琴家也沒向她解釋這個問題,直接提出了一個靈魂追問:我這樣做是不被允許(allowed)的么? 請注意,從後來雙方的對話上看,這個問題非常關鍵。卡瓦納這裡想問的其實是「我這樣做不被什麼法律所允許么?」——畢竟他都在地鐵站搞了這麼多次直播了,突然來個人說你不可以這樣做,正常人可能都有此問。 但對面的中國女士顯然會錯了意。她誤以為對方問的是為什麼他這樣做不被己方所允許,於是開始強調己方是中國某電視台的合作者,正在為電視台拍攝一個什麼什麼視頻,視頻具有保密性,所以不允許他泄露出去云云。 在這個地方我能感覺到英國鋼琴家似乎有點困惑和猶豫——我給你講法律,你跟我扯什麼你的身份啊? 但他仍試圖去理解女孩的邏輯,並向她解釋自己拍的這個其實沒什麼,而且也直播出去了。 但就在局面似乎有緩和趨勢的節骨眼上,後面一吼成名的那位「怒吼哥」加了進來。 他一上來就表現得很強硬,說我們跟電視台、第三方有個什麼什麼保密協議,我們有非常「秘密」的理由,這件事很「敏感」,所以請你尊重我們的隱私權,「就是不要這樣做!(Just don』t do it)」 網路圖片 從後續的視頻看,我覺得這位怒吼哥不是不熟悉海外生活,相反,他英文相對流利,也喜歡跟老外引用一些西方的法律條文和規範,力圖達成「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效果。 這裡他強調什麼隱私權、肖像權是一例,後面「怒吼」時試圖將衝突往種族歧視、性騷擾乃至國格歧視上扯,又是一例。 但他對這些概念的應用,總是處於一種「懂了,但卻沒完全懂」的狀態,用的過於荒腔走板。讓老外越說越氣。 就拿「隱私權」這個概念來說,雖然去年某地太古里的那個「牽手門」,被抓拍到與女下屬壓馬路的涉事官員也試圖拿「隱私權」滅火,但在世界範圍看,隱私權的使用是有高度限定性的。 一般來說,出現在公共場所的人們,其隱私權被默認處於一種預設的狀態。 我們舉個極端一點的例子——假設有位哺乳期的母親看到懷裡的孩子餓了,直接在公共場所掀開衣服就餵奶,那麼此時看到這一幕的路人,或者自拍時無意拍到她的網紅播主,是否侵犯了她的隱私呢? 回答顯然是否定的,因為這位母親選擇在公共場所而不是找一個母嬰衛生間去做這件事,雖然仍可以被看做事急從權,但同時應該被視作放棄了自己的隱私權。 簡而言之,路人不拍你、不看你是情分,但若拍了你、看了你,那也是本分。你無權因為自己在公共場所進入他人的鏡頭中而控告那個人侵犯了你的隱私權,否則傳統的媒體報道、新潮的網紅直播,就都不要搞了。到了公共場所全得打上馬賽克。 所以這位怒吼哥跟鋼琴家扯了半天隱私、秘密、敏感之類的東西,完全是似是而非,最後把對方越說越怒。最終轉變態度拒絕合作。 鋼琴家說:這裡是英國,在地鐵站彈鋼琴是我的自由,你要是不爽可以離開,或者乾脆叫警察好了(意思雖然如此,但他話說的還是挺禮貌的)。 眼看事態陷入僵局,這時候又出來一位華人女性。可能是因為鋼琴家剛才強調了「這裡是英國」,所以這位女士上來沒說幾句,就提到了「我也是英國人」這句話。 但這樣一來那個鋼琴家就更疑惑了。 因為這場交涉從一開始,對方就在反覆強調自己的中國身份,猛然一個人上來說自己也是英國人,尤其是這位「英國女士」在說這個的時候,脖子上還掛著中國紅圍巾、手裡還拿著中國國旗。 可能是下意識的,更可能確實是沒見過如此魔幻現實主義的「離岸愛國者」,那個鋼琴家上手摸了摸她手中的中國國旗——好像在確認後者是否真實。 然後最亮瞎眼的一幕就出現了——怒吼哥突然發出了振聾發聵的驚天一吼:Don』t tuch her!!!!! 網路圖片 隨後開啟了暴走模式,指責鋼琴家性騷擾、種族歧視、侮辱國格…… 我再強調一遍,我覺得這位怒吼哥不是不能入鄉隨俗(在羅馬當個羅馬人),相反,他很熟悉西方社會的某些機制。你看,這些指控一旦成立一個,在西方都是非常致命的。 後面的事情我就懶得複述了,全地鐵站都被震驚到了,警察來了,緊接著全英國、甚至全世界都看到了這個「怒吼哥」一行人要隱秘掉的這段視頻。 真是衝天一吼天下知啊…… 2 說說我自己對這件事的看法: 首先,我們很容易的看到,視頻中的華人一行對此事的處理,是典型的「越描越黑」——那個英國鋼琴家天天在地鐵站直播彈鋼琴,如果他們僅僅像最初那樣在視頻中一晃而過,甚至哪怕有一點良性互動,油管上的大多數受眾根本就不可能注意到這個日常小插曲。 可是他們這一鬧,反而把全球的眼球都吸引過來了,當天直播結束時,累計觀看者就超過400萬人,回放被剪成不同長短視頻後,引發的熱議更是無可估量。眼下全球估計有上億人口都圍觀過了這件事,還有好事者已經扒出了視頻中的幾個華人分別是誰誰誰,你花個幾十億請全球最知名廣告公司給你在時代廣場巨屏上打個廣告,宣傳效果也不過如此了吧? 更有意思的是,先後加入辯論的三位華人(因為那位自稱「我也是英國人」的女性事後被證明確實是英國籍,我們只能稱他們華人了)在辯論中都採取了一種南轅北轍的說服方式—— 他們的訴求,本是為了保護自己的「隱私」。可是他們說服老外鋼琴家的方式,卻是在直播中對著鏡頭直接爆料更多的「隱私」。 第一位女性上來直接爆料自己一行是受中國某電視台的委託。 第二位男性加入戰團,又說自己和什麼什麼第三方公司簽了保密協議,說他們正在做的這件事非常「敏感而隱秘」,一下子把氣氛整的跟007電影里一樣。 而第三位女性最勁爆,直接手拿五星紅旗過來,卻宣稱「我也是英國人」…… 拋去前因後果,我都懷疑這一行人是不是在有意蹭鋼琴家的流量自我炒作了,因為他們一直在不斷地自我爆料。 我就問一句,這一個接一個的爆料,哪一個不比他們之前在老外鋼琴家鏡頭裡那一晃而過吸引眼球多了呢? 尤其是怒吼哥那最後的驚天一吼,給人感覺得真的是恨不得把全地鐵站的人都喊來,不想出名都難了。 那麼,明明是為了「保護隱私」,為什麼這三個人卻不約而同的選擇了曝光更多的隱私來達成這個目的呢? 我覺得這是大多數人在看了整個視頻後,覺得最不解也最滑稽的地方。 可是,如果你不把這件事當成海外奇談,而搬到國內來,套用某種某些國人常用的思維邏輯去理解,你可能就不覺得這三個人的行為邏輯很奇葩,反而覺得他們這樣處理太正常了…… 你有沒有觀察過國內某些公共場所的陌生人吵架?很多人吵著吵著,最終總會吵到自己身份、地位上去——說自己是什麼身份,對方惹不起。或者我是什麼官員的親戚,或者認識什麼什麼道上大哥…… 更早些年,很多國人吵架時還習慣於起手就問:「你哪個單位的?」 哪個單位,什麼職務,對事情本身的是非曲直很重要麼? 在咱這兒,似乎很重要。 很多中國人吵架宛如《封神演義》里的神仙鬥法,吵著吵著就把事情本身放到一邊,開始像比法寶一樣比身份、比背景、比關係。 實在自己一無身份可比,哪怕搞點地域歧視,說自己是「老北京正黃旗的!額頭上有通天紋!臭外地的,跑我們北京來要飯來了!」 網路圖片 有的時候,這樣的習慣甚至能蔓延到某些人真的觸犯法律時。比如我上大學那會兒,「我爸是李剛」這句話曾經爆火,那個肇事司機在酒駕撞死人被抓後,本來已經喝糊塗了,卻依然第一句話居然就搬出他那個權爹來說事兒,足見其本能有多根深蒂固。 而我聽說很多地方交警查到酒駕,第一件事也是先把手機先關了,並警告酒駕司機:「你提誰都沒用,提他是害了他!」 網路圖片 「叫yuwei來!」 真的,往往只有經過了這番「類米蘭達警告」之後,我們的交警才能正常辦案。 這種比寶式爭吵背後其實反映了一種在我們文化相當普遍的思維方式:我們喜歡默認人和人之間的身份、地位是不平等的,並基於這種身份和地位的不平等享有不同層級的優先權。掌握權力或者離權力更近的人,理應獲得離權力更遠的人的服從。 在這種思維模式下,人天然的就傾向於出了事兒先自報家門,看看能不能用自己的後台嚇服對方。 於是「比寶式吵架」就成了百試百靈的妙法。固化為了一種我們的本能。 3 理解了這一點,你再去看倫敦地鐵站的這場爭吵,去理解為什麼這幾位華人一邊要求「保護隱私」,一邊卻不停的在鏡頭前自爆身份,一下子就能理解了。 他們其實也是在「比寶」。 就像《西遊記》里孫悟空一旦遇到搞不定的妖怪就滿天請救兵一樣,三個華人,先後祭出了三個,哦不,是四個「身份法寶」,試圖讓那個死心眼的老外懾服。 第一個妹子上來先說:我們是受某電視台委託,在這裡拍攝正規節目的。 假如在國內,話說這一層,很可能對方就退讓了,因為國內電視台一般都是半官方背景的,普通人惹不起的存在。所以她本能的這樣試了一下。 這招無效,就來了怒吼哥的那套詞:我們與第三方簽有保密協議,這件事非常的敏感而隱秘! 這話屬於兩頭出擊,其一是試圖用商業保密契約說服對方退讓,後一層則更厲害,直接暗示自己的後台是什麼惹不起的存在。你最好不要碰。 這種喜歡吹牛嚇唬人的人不少,想像一下,如果在國內,你要是碰見一哥們這樣嚇唬你,你可能真就退讓了——雖然你也知道這小子多半是拉大旗作虎皮。但萬一他說的是真的呢?他真有什麼私密渠道手眼通天呢?以防萬一,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這個老外顯然不太熟悉咱們的博弈規則、連帶著不熟他這套恫嚇術,繼續油鹽不進。 於是就有了「英國女」的第三招——她亮出了自己的英國籍身份。 實際上這個華人團在這個時候可能已經產生了一種懷疑,覺得這個老外是不是看不起我們中國人啊!怎麼亮電視台的官方身份、暗示自己有什麼「隱秘任務」他都不動搖呢?那我就索性再亮一重身份好了:我也有英國籍! 這一招,在中文語境里也是很厲害,稍有生活常識的中國人都知道,那些既有國外身份又能堅持「離岸愛國」的人,身份一般都不太簡單。 但洋老外不了解這其中的彎彎繞,他還是聽不懂這個。 於是怒吼哥終於急了,決定來硬的——驚天動地一聲吼:你別碰她! 我覺得他這一吼依然蠻精明的,他打的算盤應該是:你不怕我們,不就是因為我們的身份壓不住你么?那我現在指控你種族歧視、性騷擾,你總該怕了吧?你再不認慫,我可就真告了哈! 種族歧視、性騷擾這些罪名在如今的西方確實挺觸之即死的,可是無奈怒吼哥又用錯了對象。老外覺得,我在跟你說的直播允不允許的事兒,你突然吼那麼大聲幹什麼呢? 實際上,如果你用心梳理一下這位鋼琴家在整場爭辯中的言辭,你會發現他其實一直在表達一個意思:你是什麼身份,有什麼後台,接受了什麼樣的任務,我壓根就不在乎。我就想知道我在公共場合彈個鋼琴、拍個直播,到底什麼地方不被允許(allowed)了。 請注意,卡瓦納問的這個允許,是法律的允許。 在一個現代社會中,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常識,身份在法律面前不值一提。《烏托邦》的作者、當過英國大法官的托馬斯莫爾有句話說得好:「國王的主張,法律若不允許,也不能接受。農夫的申訴,法律若支持,也當被許可」——無論你到底是什麼身份、受誰的指派、有什麼國籍、或者想在另一個維度上與我有個什麼什麼博弈,這個事兒法律允許我幹了,我就是可以做。問題就這麼簡單。 你好言好語跟我協商可以,還說什麼「Just don』t do it」?不好意思,爺不伺候! 實際上,在怒吼哥一嗓子成功把事情鬧大、把警察喊來以後,直播後續的一段視頻片段,我覺得更能反映這位老外鋼琴家的思維邏輯—— 英國警察來了以後一度也想「和稀泥」,把鋼琴家叫到一邊跟他協商,可能是想說要不然各退一步,算了得了。 可那鋼琴家什麼反應?他挺不客氣的跟那個警察在哪裡據理力爭了半天,大約是在說,他做的事情都是合法的,這是他的權利(right),你憑什麼管我之類的…… 最後,警察居然真被他給說服了,只能允許他繼續彈鋼琴。 網路圖片 看了這一段以後,我覺得「怒吼哥」那一行人應該對自己的吃癟有所理解了—— 這個鋼琴家,或者說和他相似的很多歐美老外,就是這麼「認死理」:法律allowed我乾的事情我就是可以干。你跟這種頭鐵老外秀身份是沒用,就算是有執法權的警察來了又怎樣?他不照樣頭鐵敢剛么? 實際上整個吵架過程當中,你都能給感覺到這個鋼琴家相當「大膽」,而這份大膽來自於他對法律的信任。法不禁止既許可,既然被許可,我就可以理直氣壯的頭鐵。我管你是誰!天王老子來了也礙不著我彈鋼琴! 這就是只講法律權利、不秀身份的正常現代社會的思維模式。 而當只講法律、不秀身份的老外鋼琴家,碰上一群習慣於「比寶式吵架」、認為有多大身份就有多大臉、進而有多少特權的「怒吼哥」時,效果是災難性的。 因為他們一個始終在追問:到底哪條法律不allowed我在公共場合彈鋼琴直播了?另一方則不斷地強調自己是什麼什麼身份,所以有權力(甚至有強力),非命令你「Just don』t do it!」 這完全是兩種不同思維邏輯的無效交流,徹底的雞同鴨講。 看的時候,我真希望大吼大叫的那一方別長一張華人臉,因為這太給咱中國人丟臉了。 4 我覺得這段視頻,其實還是挺值得我們反思的。很多人在我們的社會中生活長了,養成了一種堅固如鐵的思維模式:覺得自己有個身份、地位,就可以獲得什麼什麼樣的特權,甚至能「喝令三山五嶽開道」了。 可是這種思維在一個成熟的現代法治社會裡純屬妄念。 在法治社會下,別人若有某種權利、某種自由,你無論擁有什麼身份,都是不能侵犯的。我的房子,風能進、雨能進,國王不能進!你說破大天去都沒用。 而若你秀了半天身份,對方就是不買賬,你就去反思什麼「我身份沒秀清楚?」「是不是你瞧不起我?是不是瞧不起我的民族、國家?」進而像怒吼哥一樣無能狂怒,則完全是想岔了路。 你還不如跟人家一開始就有話好好說,承認直播是人家的自由,只是請求對方適當通融一下。我覺得這話未必說不通——說真的,那老外剛開始交流時,還挺友好的。 但有「怒吼哥」這種思維定式的人,我不得不說,其實在咱周圍也挺普遍。 比如,我就看到有些人哪怕到了海外,受了點「委屈」還是會如此抱怨:「假如我是日本人,是美國人?你們還敢這樣對我么?」 […]

13個孩子死於火災之後

13個孩子死於火災的悲劇,能讓社會有所反思、觸動,帶來一點什麼改變嗎? 這個問題,連日來想必縈繞在無數人心頭。不過,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久了,我們就得記取一點:有時候,改變確實會有,卻未必是你期盼的那種改變。 日前,濮陽縣教育局下達了一項新通告,要求本縣所有寄宿制學校必須在夜間指派專人不間斷值守,徹夜不眠,每隔10分鐘全面巡查宿舍,以確保學生安全。為監督執行狀況,每天調取監控佐證。 網路圖片 1月24日,當地一位長期在寄宿制學校工作的教師在網上發布之後,這一通告的真實性已得到證實。濮陽縣教育局的一名工作人員在接受媒體採訪時雖然含糊其辭,但強調「安全無小事」,為確保安全,這樣的嚴格管控措施並不過分。 之所以爆出此事,爭議的焦點是這麼做有無必要——有的人理解支持,「為了孩子們的安全」,這是「負責任的表現」;另一些人則表示不滿和擔憂,覺得這不僅給教職工帶來極大的身心負擔,也會影響教學質量和師生關係。媒體上的結論則往往是「既要又要」的和事佬風格:學生安全很重要,但也不能犧牲教職工身心健康為代價。 這些爭論,當然也有道理,但是等等,讓我們想一想,這是重點嗎? 顯然,強化宿舍夜巡是對此前河南方城縣英才學校火災的回應:因為發生了那麼慘重的事故,現在必須強化管控,確保萬無一失。誰都同意孩子們的安全很重要,必須儘可能避免悲劇重演,問題是怎麼做才最好? 這次火災誠然嚴重,但有必要指出的一個事實是:這乃是極端個案。2018年底,河南省消防總隊曾給出一份數據:河南全省全年共發生火災8954起,直接財產損失1384萬元,致亡13人,傷16人,其中有6起火災致人死亡。也就是說,這次英才學校所造成的人身傷亡(13死1傷),幾乎相當於之前全省一整年的數字。 說這是極端個案,並不是說這不重要,而是說這類事故屬於「小概率高風險事件」——就像空難、地震、恐怖襲擊,常人或許多少年也難得遇上一次,但一旦發生就很嚇人。 像這樣的小概率高風險事件,傳統社會都很難應對好,因為它的不確定性太多——舉例來說,假設專家排查下來說,「汶川地震之後,四川未來20年內發生類似強震的概率約為10%」,請問你應當如何防範?這既無法確定具體在哪裡,也不知何時發生,甚至不知道會不會發生。 在這方面,日本社會對地震的應對堪稱典範:既不忽視,也不反應過度,日常就已有所應對,不僅樓房都嚴格按防震標準來建設,逃生設備齊全,且應對演練全民普及,一旦出事,人人都知道怎麼做,將傷亡降到最低。 卡斯·桑斯坦在《最差的情形》一書中專門討論了這類事件,他強調:「明智之人,甚或但凡心智健全之人,都不會將1%的損害發生之風險當作必定發生的。」但忽視它們也很危險,實際上,對之人們最常見的兩種反應,就是徹底忽視(utter neglect)和過度反應(excessive overreaction),而官員們恰恰經常如此,「給予最差情形不當關注和根本不關注它們」。 這乍看截然相反,其實卻是一體兩面:往往正是因為平日忽視,一旦爆發出什麼事,又倒向另一個極端,以至於反應過度。因此, 最簡單的經驗在於:不是去忽略最差情形,也不是去為防止它們自動傾注大量資源,相反,我們應當首先問一問,它們究竟有多壞,以及阻止它們究竟需要多少資源。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們用以應對突髮狀況的資源畢竟是有限的,而生活中的任何事都存在概率不一、大小不等的風險,過度反應是不可持續的,因不完備信息博弈理論獲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約翰·海薩尼(John Harsanyi)指出,這歸根結底也是非理性的: 如果你嚴格遵從最大化最小原則,你甚至不能跨過一條街道(畢竟,你可能被一輛車撞倒);你永遠也不能駛過一座橋(畢竟,它可能倒塌);你永遠也不能結婚(畢竟,它可能以災難為結局),等等。如果任何人真的依此行事,那麼,他將很快就會被送到精神病醫院。 現在問題來了,照這麼說,在一次學校火災之後,就下令寄宿制學校必須有人徹夜不眠、每10分鐘巡邏,豈不正是這樣的反例?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網路圖片 確實,按照正常的邏輯,真要避免悲劇重演,最好的方式是在常規排查的基礎上,定期做好預防性的消防安全培訓和演練——並且應當全民普及,而不止是針對學校,誰說火災就一定只會發生在學校里? 然而,你想想就知道,要做到這一點,對消防部門的專業性、人力投入,都提出了很高要求,當然也會消耗本已吃緊的地方財政。事實上,現在職能部門只能有選擇性地對某些新建成、新開業的地方進行重點檢查,而對老舊小區和經驗多年的地方排查較少。 即便對寄宿制學校來說,要真正消除消防隱患,也意味著不小的成本投入:改建擁擠不合理的宿舍;新辟逃生通道;拆除窗柵欄等等,當然,還需要定期組織學生們進行消防演練。 不僅如此,管理思維的轉變還會帶來新問題——想想看,這樣保持開放之後,要是有孩子跳窗,或晚上趁宿舍沒上鎖,溜出去了呢?到時火災倒是避免了,但丟了孩子,又很麻煩。 更重要的是,像這樣常態化的普及、演練,並不能確保「萬無一失」的絕對安全,就像日本防震措施再深入人心,也不能避免傷亡,「盡人事」之後也就「聽天命」了,人們都能豁達地接受不可控的風險及其後果。 然而,國內的邏輯不是這樣,出了那麼嚴重的事故,下面就面臨強大的壓力,必須下死命令確保類似的事件不能再發生,此事它既要有所交代,手裡資源又有限,還擔心轉變管理模式帶來新問題,教育系統要協調消防部門聯動也難,那怎麼辦?只能將舊有模式的管控推進到底。 博弈的結果,就出現了我們所看到的情形:既不用進行痛苦的反思,也不必改弦更張,什麼都不用動,只須將管控強化到極致。這樣,既對上有所交代,顯得自己相當重視,也儘力了,實際上又沒真正做什麼,而代價就讓最不可推脫的那些人去承受吧,反正那就算要付點加班費,也是學校出,最低成本就能把事糊弄過去了。 至於這樣能不能避免悲劇重演,他們可能也沒認真想過,因為這麼做最大的好處就是免責——就算不幸再次有什麼事,誰又能說什麼?說不定他們還一臉無辜地看著你:「都做到這份上了,還能怎樣?5分鐘巡查一次?」 事實上,在這次事發之前的去年11月20日,南陽廣播電視台官方號「我的南陽」就宣稱,方城縣教育系統積極為學生做好消防安全知識教育,入冬以來「已為中小學生上消防安全知識教育課1200多節,為創建平安和諧校園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這次火災發生後,一位方城縣教育系統的人員向澎湃新聞表示,上級有關部門經常要求學校加強安全管理,預防火災事故,「幾乎天天都說,沒想到還是出了這種事」。 你看,要說起來,當地也一直盡心儘力了,領導們更是「天天都說」,那你說還能怪誰?不管怎樣,這輕輕一句話,就意味著還出這種事,要麼只能怪天意(「這周剛好不放假」,孩子們都在宿舍里),要麼就怪底下沒領會好,做到位。 老實說,最初看到那條「10分鐘巡查一次」的通告,我第一反應都氣笑了,心想這些人怎麼能這麼蠢,但現在想得深入一層,我已經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太蠢還是太聰明了。然而,如果這是聰明,那我們這社會的許多事,也正是被這些聰明所誤。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維舟

習近平時代的「十不青年」

這一代青年將是中國的「最後一代」? 中國網上流行「十不青年」之說,因為說出了很多人的心聲,獲得數十萬點贊。「十不」內容包括:不結婚,不生小孩,不買房,不獻血,不捐款,不買彩票,不入股市,不買基金,不扶老人,不感動。 這是一份全面而徹底的「躺平宣言」。這是一種不會立即招致中共鐵拳打擊的消極抵抗,但對中共政權卻有釜底抽薪的功效。中共政權之所以讓全球畏懼,無非就是因為毛澤東所說的「人多力量大」。一旦中共失去人口優勢,必將將由齜牙咧嘴的「戰狼」變成瑟瑟發抖的「病貓」。 以「不結婚」而論,中國民政部最新公布的《民政事業發展統計公報》顯示,2023年中國結婚人數為683.3萬對,創下37年來新低。中國結婚人數連續9年下降,且這9年來結婚對數下降高達49.3%,可說是腰斬。《第一財經》在一篇報道指出,中國結婚人數快速下降的原因包括婚育年齡推遲、適婚人數減少、思想觀念變化、疫情影響等多個方面。報道指出四個表面原因,卻迴避更根本的原因:是習近平的暴政讓青年看不到未來、看不到希望,養活自己已很不容易,更遑論結婚成家,中國青年即便想當「快樂的豬」也成了一大奢望。 以「不生小孩」而論,根據中國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發布的報告,2022年中國出生人口僅為956萬人。這是自1949年有記錄以來的最低數字。路透社評論說,儘管中國政府廢除了一胎化政策,採取了一系列措施支持父母生第二胎乃至第三胎,但2022年中國的出生人數仍然下降了10%,創歷史最低水平。中國的總人口也出現了60年來的首次下降,這是連大饑荒年代都沒有出現的情形。中國人口統計學家吳昌平哀嘆,中國將「未富先老」,收入下降,醫療和福利成本飆升導致政府債務增加,從而影響經濟快速下行。 任教於美國威斯康星大學的華裔人口學者易富賢認為,中國的二、三孩政策全數破產,生育率為全球最低。目前中國人口是12.8億,而不是中國政府宣稱的14.1億。人口問題讓中國經濟危機變得更糟,經濟重量永遠不可能超過美國。他更指出:「中國需要從『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中醒來,正視中國面臨的人口和文明的快速衰落。」 然而,易富賢卻被中國官媒攻擊為「反華勢力」和「湘西土匪」。人民網在2020年1月公布的2019年中國十大謠言中,新冠疫情吹哨者李文亮被指為武漢市級謠言散布者,易富賢則被列為全國級謠言製造者。躊躇滿志、好大喜功的習近平不會傾聽易富賢的呼籲。習近平的女兒在中國念頂級外國語中學,然後到美國哈佛大學留學,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不會遭遇到普通中國青年的困境,自然不會對普通中國青年的絕望感同身受。作為父親的習近平哪裡會體察民間疾苦,最多只會做出「何不食肉糜」的天問。習近平鼓勵年輕人下鄉「吃苦」,在網路上被當做笑話看,人們吐槽說:「讓他女兒習明澤帶頭去梁家河吃苦呀。」 當年,毛澤東在接見青年學生時說:「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 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他將青年人打造成「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紅衛兵」,用完後立即棄之如敝屣,發配到農村當知青,毀掉整整一代人的青春年華。 如今,沒有哪個青年人再相信毛澤東及其繼承者習近平的謊言。上海封城期間,一位核酸檢查陰性的青年男子仍被要求集中隔離,與警察發生激烈爭執。 警察威脅說,他家三代將因此受影響。 但這名青年男子響亮堅定地回答:「我們是最後一代,謝謝!」有網友在微博發帖表示:「『我們是最後一代’是一種徹底的宣言,要麼這種生活終結於我們這一代,要麼我們終結於這種生活。」 當不了公民,至少要當「免於受騙」的人 其他「八不」,都是關於躲避中共當局設置的種種人生陷阱的。在中國,政府是最大的騙子,中國共產黨是最陰險毒辣的「金光黨」。諸如為慈善事業捐款、獻血、扶助老人等事務,在文明國家都是理所當然的、人們喜聞樂見的善行,但在中國,卻都是冤大頭的作為,是「損不足以補有餘」,讓富者更富、貧者更貧。所以,中國青年彼此告誡,一定要躲開這些陷阱,以免面臨滅頂之災。 比如,以「不獻血」而論,近日上海一女子在網上炫耀,她在西藏阿里旅遊時發生車禍,其姑姑動用關係聯繫上海衛健委,衛健委又動用阿里的公務員、民警、消防官兵和部隊官兵,為她集體捐血。然後,她家人斥百萬巨資,以售價高達5億美元的灣流G550公務機包機送她到四川,隨後「各種開道」送至醫院,這才死裡逃生。針對這起事件,網友紛紛表示:「那些以為成為公務員,就能變成鐮刀割韭菜的人,被事實狠狠打臉,結果顯示他們依舊是韭菜。」、「官大一級壓死人,官小爺也有被官老爺當韭菜割的一天。喜聞樂見了。」此事遭到全網質疑,此女被嘲諷為「血槽女」。其家人出面澄清說:其一,阿里公務員獻血,純屬自願;其二,其小姑姑並非公職人員。然而,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說法並未得到網民認同。有網友調查了該女子姑姑的背景,發現她名為余艷紅,是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局長。人們驚呼:「原來如此!」 以「不捐款」而論,2023年12月甘肅地震發生後第二天,中國紅十字基金會(紅會)官網發布消息稱,啟動「天使之旅——馳援積石山地震行動」,緊急撥付救災資金200萬元。但有細心民眾發現,一個月之前,中國紅會卻為加沙的哈馬斯恐怖分子捐款2000萬元。可見,在中國紅會心目中,異國恐怖分子比本國受災同胞親,真應了大清帝國慈禧太后的名言:「寧予友邦,不予家奴。」與此同時,中國歌星韓紅創建的愛心慈善基金會繞開中國紅會直接向甘肅災區捐獻並組織救援隊,在救災現場卻被中國紅會要求撤離。中國紅會甘肅分會黨委書記更點名批評韓紅,還要求基金會將這段期間收到的人民幣6000多萬元善款轉交至中國紅會賬戶。沒多久後,韓紅基金會被迫關閉網路籌措渠道,救援人員也被迫撤離災區。 中國紅會是一個如假包換的假民間組織,它是享有副部級待遇的、中共的「隨附組織」。中共的貪腐低效等一切負面特質,中國紅會都全部拷貝下來。捐款給這樣的機構,無非是幫郭美美多買幾個包包。 以「不買房」而論,抖音平台網紅博主「亮亮麗君」,是一對在河南鄭州打工的年輕夫婦,其視頻以草根民眾的日常生活、喜怒哀樂吸引了33.9萬粉絲。「亮亮麗君」發出的第一則視頻,是買房的喜訊,配文是「從此萬家燈火,終有一盞只為我而亮」,頗有些文青風格。他們哪裡知道,他們購買的由中國第四大地產開發商——融創中國控股有限公司——開發的樓盤,在新一輪經濟危機中成了爛尾樓。經過一番焦灼的等待、維權,政府注資支持已宣告破產的融創,房子總算建成。 於是,他們在去售樓部索要公司之前承諾返還的2萬多預付款,卻被售樓處保安毆打,手機也被搶走。網民為這對夫妻經歷的買房、樓盤停工、降薪、發不出工資等遭遇,產生強烈共鳴。隨後,「亮亮和麗君」在個人微博上說,他們的抖音賬號已被禁言、禁止直播,他們到城市打拚的生涯宣告失敗,計劃回鄉下老家。一些網民調侃,稱禁言是因為他們的故事太缺乏「正能量」了。「房地產危機的一粒沙,就是普通人頭上的一座山」、「年輕人靠奮鬥無法左右生活的變化,只能躺平」。 在習近平時代的中國,青年一代的「十不宣言」是對習近平的「中國夢」的無情嘲諷和有力反駁,這是他們所邁出的反洗腦的第一步。邁出了第一步,接著還會邁出第二步。 (全文轉自自由亞洲電台)

江西新余火災中的培訓機構:教室只有一扇窄門,僅容一人通過

1月24日15時24分,江西省新余市渝水區天工南大道,佳樂苑沿街店鋪的地下一層發生火災。1月25日新余市召開火災事故新聞發布會。 據發布會通報,初步查明火災起因為該樓地下一層冷庫裝修時施工人員違規動火施工造成。濃煙通過樓道湧入至二樓,二樓是名為博弈教育諮詢的培訓機構和一家賓館,受困人員主要是參加教育諮詢培訓的學生和住宿旅客。事故共造成39人遇難,9人受傷,其中8人病情平穩,1人正在搶救。 事故發生後,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聯繫上了兩位近期在上述培訓機構學習的學生。 網路圖片 1月25日上午,事故發生地的建築外觀。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杜佳冰 20歲的何求傑和21歲的王立是贛西科技職業學院的學生,為了準備專升本考試,他們和4名同班同學一起報名了培訓班,2023年11月11日開班。他們在培訓班附近300米處租了間出租屋。 火災發生當天下午,學生們正在上英語課。這堂課是臨時加的,當天下午2點07分,培訓班的英語老師在班級群里發信息:「沒來的同學抓緊時間。」 何求傑因為英語不好,有點跟不上,所以沒去上課,留在出租屋裡看計算機課程的網課。他的兩位室友去上課了。 下午3點15分左右,室友向何求傑發消息,說「英語課聽不懂」。幾分鐘後,何求傑沒再收到他的消息。 直到聽到街邊呼嘯而過的警報聲,何求傑出門去看,在培訓機構附近看到了「好大的煙」。他再也沒聯繫上兩位室友。 何求傑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臨街的網吧右側就是樓梯,樓梯寬度能容納三四個人並行,連接著二樓和地下室。上到二樓,樓梯左側是博弈培訓機構,右側堆放了一堆煤,旁邊搭了一個火爐。 博弈培訓機構有數間大小不等的教室,分別進行不同專業的教學。這期專升本培訓班有60多位學生。火災發生時,學生們所在的教室是最大的一間,用來上英語等公共課。 兩位受訪者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這間教室的面積在60平方米以上。根據他們畫的草圖,教室內擺放了數排木質桌子與塑料凳子,中間有兩根立柱,後方空地堆放了一些桌椅和一張撞球桌,教室牆上也貼著許多撞球的海報。 何求傑說,培訓機構的負責人姓劉,40多歲,「挺負責的,每天早中晚,都會來教室里看一下。有學生課業跟不上,他也會單獨找他們談」。 一周前,王立開始在教室里聽到樓下裝修的聲音。 網路圖片 這間教室通往外界的出口有兩個。一個隱藏在教室後面,在一扇窗帘背後,有個小窗,但「沒有開過」,窗帘也從不拉開。 直到火災發生後,王立才知道教室里有窗子,因為何求傑說,他曾有一次試圖開窗,但窗戶邊緣「用膠布粘起來了」。 另一個出口,是講台旁邊的一扇鋁合金小門。門很窄,「一次只能過一個人」。上課時,門經常是閉合的。「如果有同學出去上廁所,也會隨手把門帶上」,何求傑說。 何求傑和王立跑了一晚上,到處打探4位同學的消息。晚上9時許,他們去了新鋼醫院見到了一些傷亡者,但沒有找到4位同學。「醫院門口停了十多輛殯儀館的車,拉走了一些死者。」王立說。 他們得知4位同學都在這場事故中遇難。「包括我們一起來的兩個女生,她們在別的地方住,也去世了。」何求傑說。 在火災中離世的一位室友今年21歲,是四川德陽人。何求傑說,他從大一下學期就在準備考專升本,已經準備了兩年半,「是最刻苦的」,目標是考井岡山大學。 「他高考失利,可能是想證明自己吧。」何求傑說。 另一位離世的室友來自青海,昨天正輪到他做飯,中午炒的菜還沒吃完,出租屋的案板上已經備著下午的菜:一盤切好的青筍、一盤豆芽、一盆花菜。 網路圖片 幾個小夥子在這個沒有暖氣的出租屋裡養了只小貓,黑白相間,脖子上掛著一串紅鈴鐺。 火災發生的當天中午,培訓班的老師已經在班級群里公布了放假安排:「31日放假,正月初十晚上正式開始年後強化衝刺,請同學們務必提前買好票。」 在1月25日召開的新聞發布會上,新余市教育局局長曾先鋒說,目前新余市已對全市所有教育機構,特別是寄宿學校進行消防隱患排查,並要求全市所有校外培訓機構暫停培訓活動,深入開展消防安全排查整治。同時,全面加強日常監管,尤其是加強對幼兒園、中小學等人員密集場所的消防安全隱患排查,最大限度消除火災風險。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冰點周刊

火災事故「試探氣球」飄過,某省一些官員可無憂過年了

這是一篇歷經艱難才僥倖發出的文字,看來它們急於為事故責任定調,開始不容騭評了。 我倒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寧可無話題可說。貴省也該爭點氣,別在短期內,頻頻釀出驚天事端來啊。 學校發生慘烈火災的那個縣,以「事故處置指揮部」發布的一則通報,讀完如鯁在喉。 這是截至目前,就該校10+3個學生殞命火災事故,最為權威的官方通報。 卻通篇語無倫次、邏輯混亂、飄忽游移、毫無誠意。問了幾個熟知的朋友,都表示有同感。 網路圖片 再爛的文字,一般也無法掩飾它到底想說些什麼,這則通報亦然。 通報說,「該宿舍共有兩個門,其中一個門供學生正常出入,此門夜間從不落鎖」。此為重點一。 「當晚該宿舍住有32名三年級男學生,一名宿管員(班主任)」。此為重點二。 該通報唯一明確的用意,大抵就是針對輿論場上「舍門上鎖」的傳言和質疑,進行斬釘截鐵、明白無誤、不容置疑的澄清。 其中的邏輯卻無法自洽。既然室門未鎖,屋裡也有宿管員同住,32個學生中,為何只有19人逃生?宿管員有未被燒傷,傷勢如何? 此前,官方媒體藉助進入現場的消防員之口報道稱,遇難學生「遺體均在各自床上呈躺睡狀態」。 宿管員發現起火,但凡有過呼叫,這些孩子也不至於一個個沉睡到毫無察覺,連一點掙扎、蜷縮痕迹都沒有留下。通報對此無任何解釋。 前兩天有媒體說,起火後該宿舍孩子曾對著窗外大聲哭嚎求救。彼時到底有無此種情形、宿管員在做些什麼,通報居然隻字不提。 或許起火時,現場情況極為複雜混亂。比如人擠人、床挨床,宿管員根本來不及迅速全部組織學生轉移等。 倘如此,完全有必要在通報中說清楚真實情況和客觀原因,而不是將疑問交給公眾。 細細咂摸,這本質上是一則搶先發聲的「免責」宣示。 當地官方要強調的,這是又一起「門開著的,他們不跑」的非人禍事件。 而此時發出這則通報,顯得突兀和莫名。通報說,「省調查組正在對事故原因、事故性質、消防器材配備等情況進行全面調查,調查結果將及時通報」。 你一個縣級火災事故處置指揮部,在基本情況尚未調查清楚的情況下,急吼吼跳將出來,胡言亂語地打一通亂拳,此為何意呢? 如此無法不讓人思忖,縣裡提前出來說叨一番,至少是得到更高層級官方首肯的。 在公共政策學上,有一個術語叫「決策氣球」,也叫「試探氣球」。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測,方城縣官方的這則通報,爛歸爛一些,卻也屬於一隻輿論探測氣球。 提前定調,放風造勢,進行輿論鋪墊,就公眾對特定話題的接受程度進行測試,窺探輿論場有哪些反應,反應程度如何,從公眾的評說中觀察民意,謀定而後動。 如果輿論對「從不落鎖」、「宿管在場」的說法反應平平,那麼最終更高層級的調查結果,就篤定會調高「從不落鎖」、「宿管在場」的分貝,你們信不信都是它了。 如果輿論對此說辭反彈強烈,無法接受乃至於口誅筆伐,最終的調查結論,當會根據輿情傳播量、社會關注量、網民瀏覽量和跟帖評論量數據,相機作出調整。 我所擔憂的是,從昨晚通報發出到今天,新浪微博上有一些質疑的聲音,其他社交平台上,除了幾個自媒體人發出詰問,似乎未引起多少關注;一些官媒雖然轉發通報原文,卻無一家置評。 民間的忽略不難理解,歲末年終,大家都千頭萬緒,都在忙著與過年有關的事務。 同時,面對這類天災人禍,面對真相總是被掩藏,大家普遍都有無力感。唏噓喟嘆幾句,兩三天的熱度過去,新的熱點事件又會冒出來。 方城縣官方這一火災事故的「試探氣球」飄過,測得的結果乃是波瀾不驚。眼見著「從不落鎖」、「宿管在場」的說辭,雖不敢言萬無一失,也該「坐實」和落定了。 這對於某省官方,無論如何算是一個驚喜,應該可以無憂過年了罷。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老蕭雜說 

誰在種族歧視中國人?——英國人的事不應扯上中國

澳洲華人圈子最近也在關注和熱議英國倫敦鋼琴家Brandan Kavanagh於公眾地方彈鋼琴遇到的事件,西方很多人形容為「小粉紅」故意找茬。

按照河南方城的火災通報,13個孩子死得很蹊蹺……

1月19日晚發生在河南方城縣英才學校宿舍的火災,造成13名小學生不幸遇難。此前,關於為什麼發生如此慘重的傷亡,人們有很多猜測與推斷,其中流傳最廣的說法是學校為了管理方便從外鎖住了宿舍門,導致孩子們無法及時逃生。 網路圖片 1月23日晚,方城縣通報了「小學火災致13死」事故的初步調查情況,公開了一些關鍵的細節。然而,如果這些細節都是真實的,那事情變得更蹊蹺了…… 門沒有鎖,宿舍里有老師同住,怎麼還有13個孩子在火災中遇難呢? 通報細節一:宿舍有一扇門從不上鎖 根據通報,此次發生火災的樓是一棟教學與住宿混合的4層樓房,學生宿舍是由大教室直接改造而成的。教室的結構我們都清楚的,一間通透的長方形大屋子,兩邊大大的窗戶,一扇前門一扇後門。之前大家懷疑的是兩扇門都鎖了,所以學生逃不出去。 但是按照官方的說法,宿舍有一扇門是留給學生晚上上公共廁所的,所以從不上鎖。的確,當晚這間宿舍里住的32名學生,有19名成功逃生,說明至少還是有一個逃生通道的,只是我們不清楚,逃生通道是那扇從來就沒鎖的門,還是學生們砸開的窗,還是姍姍來遲被打開的門。 從常理來說,小學生的宿舍里,無非是一些被褥衣物、小電器和行李箱,不太可能有瞬間爆燃物,火災發生後應該是有至少幾分鐘逃生時間窗口的。除非沒有逃生通道。 既然有一條從不上鎖的逃生通道,為何只有一部分孩子得救,為何還有13個孩子沒能逃出火海呢? 通報細節二:宿舍里住了一名班主任 這是最讓我想不通,也最憤慨的一點,宿舍里住了一位大人,一位成功逃生了的老師! 如果說宿舍里只有一群年齡不到10歲的孩子,突然遭遇火災了孩子們不知所措,不知道如何自救逃生,最終導致傷亡巨大,那還解釋得通。現在通報說宿舍里住了一位老師,那在火災發生之後,老師不管是組織學生逃生還是上前滅火、營救,總歸能救下絕大部分的孩子,怎麼也不至於留下13個孩子在火海里遇難啊! 安排一名老師和學生同住,不就是為了在災難發生的關鍵時刻掌控局面、拯救生命么? 網路圖片 火災發生點的一兩個孩子救不下來,甚至一小片五六個孩子救不下來,我還能勉強理解,畢竟水火無情,老師也不是專業消防隊員。但你一個負有監護職責的大人在場,還讓13個孩子火海遇難,怎麼也說不過去啊! 到底宿舍里有沒有老師同住,如果有,老師有沒有盡到組織疏散和救助學生的職責,我認為是需要打一個問號的。 通報細節三:宿舍面積56平米 通報說這間宿舍約56平米,面積還算比較大,所以擺十幾張高低床,住30多個孩子,理論上也是住得下的,就是環境差一些。 那麼,一間宿舍住32個孩子到底有多擠呢?我試著畫一幅草圖估算了一下: 網路圖片 宿舍56平米,按照9.5米長,6米寬來估計,一般給小學生的雙人床是1.8米長0.9米寬。要擺下16張以上的雙人床,怎麼也得4列,留兩個過道,分別能有1.2米寬,作為小學生的逃生通道雖然不算寬裕,但也不至於是『死亡通道』。 這間宿舍里到底發生了什麼,導致13個孩子沒能逃生? 以上是客觀分析,再說幾句主觀推測: 方城縣的這份通報看起來提供了一些事故發生現場的信息,但最重要的關於火災如何發生、孩子如何逃生、救援如何進行的內容卻是一點都沒有,說是後續由省調查組公布。 但是能明顯地看出,通報的幾個細節都意在推卸學校與教育監管部門的責任。只是,現實是殘酷而悲痛的,當你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的時候,就完全沒辦法解釋造成重大傷亡的原因了。 火災,總不能推給天災吧? 三年級的孩子,總不能責怪他們自救意識不強? 方城縣,你們有沒有說謊?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基本常識

南陽學校火災通報來了,但問題更多了

昨天晚上21:46分,方城縣發布了獨樹鎮硯山鋪村英才學校火災事故情況通報。 網路圖片 我看到好多媒體的標題都是《13人遇難!7人被依法控制,河南通報學生宿舍火災細節》,但其實,通報里並沒有什麼「火災細節」,既沒有火災原因認定,也沒有孩子遇害和逃生的過程。 說得上是細節的,只有兩點。可這兩點,也非常讓人疑惑。 一、一個門夜間從不落鎖 此前,關於這次火災的一大爭議,就是宿舍門有沒有上鎖。 《揚子晚報》的消息稱,據一名自稱是該學校畢業生透露,在學生晚上睡覺期間,宿舍是被鎖起來的。 但報道沒說清,是學生從內部自己鎖起來的,還是被老師從外面鎖上的。而且畢業生說的也是以前的情況,並不能算作這次火災的事實。 而據解放日報·上觀新聞深度報道欄目「原點original」,另一名畢業生說,在該校讀書時,一樓鎖門,但宿舍通常不上鎖。 一位從火災逃生、住在二樓的女生也表示:「學校宿舍單間內用的是木門,不用鎖就可以關上。輕輕一推,也會開。老師沒有把孩子們鎖在裡面。」 另一位從小生活在硯山鋪村的高中生(一位遇難者是他舅舅的兒子)說,在他的記憶里,硯山鋪村冬季氣溫低,宿舍木門年久失修,總是留著一道縫,這種情況下,老師才會將門上鎖。 雖然11月19日當晚,硯山鋪村夜間最低溫達到-4°C,但也不能就此推測,事發宿舍就是上鎖的。 事到如今,在公開的報道里,三年級男生宿舍的學生現身說法的報道,只有一個,來自於@中國三農發布,記者採訪了宿舍的倖存者之一,後者表示沒有上鎖。 網路圖片 這次,方城的通報也是一錘定音,下了一個斬釘截鐵的結論: 該宿舍共有兩個門,其中一個門供學生正常出入,此門夜間從不落鎖,便於學生出入宿舍外的公共衛生間。 我初中時也住過學校教室,說留個門便於學生去外面上廁所,當然是合情合理的。 可問題就來了,學生宿舍無非就是些棉被衣物,就算起火,也不至於一下子燒滿整個屋子,學生們應該有逃生時間才對啊。 而且@中國三農發布 的視頻里,一個倖存學生爺爺也說,他孫子被煙嗆醒,發現腳頭那邊著火了,然後叫醒身邊的兩個人,一起竄出了宿舍,也就是說一開始火勢並不大,是有逃跑的時間的。 網路圖片 既然火不大,還有一個從不落鎖的門,那13名學生為啥不逃? 而且,據好幾家媒體報道,當地村民表示,有學生從宿舍窗戶的防盜網上打開了一扇「小窗」跳樓逃生 既然有一個從不落鎖的門,那他們為啥不從大門逃出去,而非要冒險從小窗跳樓逃走? 網路圖片 二、當晚宿舍住著一位班主任 通報里說,當晚該宿舍除了32名三年級男學生,還住著1名宿管員,而且還是班主任。 「原點original」的報道里,一個五年級女生也說,每間宿舍都有一張額外的床,夜間有老師在宿舍和學生們同住。老師火災發生前並未離開。 這就奇了怪了,別忘了,遇難者名單里可沒這位班主任啊。 也就是說,她住在這間宿舍里,並且知道失火了,然後還生還了,但她的13個學生卻葬身火海,這不是奇怪嗎? 網路圖片 一個門從不落鎖,火又不可能一下子燒滿全屋,一個成年人,怎麼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13個學生被活活燒死?又怎麼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學生從小窗跳樓逃生? 不是說非得逼著老師在火海中化身超級英雄,只是13個學生葬身火海,這個數字難免有點太多了吧?而且還有好多學生受傷。但凡做點什麼,也不至於傷亡如此慘重吧? 可無論是媒體的公開報道,還是官方的通報,都沒有講明白,這位身為成年人的班主任,在火災時做了什麼。 官方通報,在一定程度上解答了人們的部分疑惑,但可惜的是,這兩個信息增量,不但沒有消弭猜疑,還帶來了更多的疑問。 如果再考慮到此前媒體報道中的一個細節,那通報里的這兩點,就更奇怪了。 網路圖片 中國青年報的報道說: 事故發生後,消防人員進入現場時發現,遇難的13名學生,遺體均在各自床上呈躺睡狀態。 如果通報里說的一個門從不落鎖和宿舍當晚住著一位班主任是真的,13名遇難學生的遺體均在各自床上呈躺睡狀態也是真的,那麼就需要解釋下面的疑問: 既然孩子們都知道門沒上鎖,為啥他們不向門的方向逃跑,而是繼續躺睡在床上? 既然班主任住在宿舍,那為啥班主任沒把他們叫醒? 火勢有多兇猛,以至於孩子們都沒有反應的時間,班主任沒有滅火和施救的時間,才讓孩子們到死都躺睡在床上? 難道班主任都沒有試圖拉他們一下嗎? 「原點original」的報道稱,多位親歷火災的學生都說,火災現場有多位老師組織疏散並清點人數,現場老師喊叫的音量非常大。他們就沒有發現有13個孩子躺睡在床上? 19個孩子都有逃生的時間和機會,為啥那13個孩子還躺睡在床上?他們是一開始就昏迷了,喪失行動能力了嗎? …… 真的,問題真的太多了。 無論是媒體給出的信息,還是官方調查的結果,交叉印證之下,只要具備正常的邏輯和情感,都會發現,不合理之處實在太多了。 通報說,省調查組正在對事故原因、事故性質、消防器材配備等情況進行全面調查,我想,上面這些問題,也應該是需要調查的內容。 13個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孩子,13段還沒有全面展開的人生,就這樣被一場不明不白的大火奪走了,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給糊弄過去了。 我不相信事發之後急吼吼喊出來的「舉一反三」口號,如果非得要「汲取教訓,痛定思痛」,那也要拿出真誠的態度,坦然面對公眾的質疑,把事實調查清楚,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做出相應的懲罰。 唯有如此,才能給死者以公道,給生者以告慰,給社會以交代,給未來以警示。 但看昨天這個冷冰冰的通報,放著如此明顯的疑問不去解釋,我看懸。 唉……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亮見

編輯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