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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就職典禮上,最搶眼的就是「前所未有的眾多富豪出席」。《華爾街日報》於1月15日發表題為《美國企業界最搶手的門票:川普就職典禮》,提到由於美國企業界紛紛走門路想參加就職慶典活動,1月初就已一票難求。經歷了2016、2020與2024年美國大選,只要善於觀察,就會發現,川普仍然是川普,但華爾街商界領袖卻從當年多數人反對到如今紛紛上門結交,態度早已流年暗換。究其原因,主要是企業家們在拜登政府手中吃夠了苦頭,終於弄清楚民主黨並非企業界的盟友。 就職典禮體現了川普對商界的統戰精神 被談得最多的是出席川普就職典禮的四位企業家,他們正好代表美國企業界人物的四個類別:選舉過程中All In的堅定盟友馬斯克;選舉前倒戈的亞馬遜總裁兼《華盛頓郵報》老闆貝佐斯、曾在2020年大選投入數億在戰場州幫助民主黨舞弊的臉書老闆扎克伯格,以及因為有中國政府背景被兩黨合力打擊的TikTok首席執行官周受資。用中國政治術語來說,作為勝利者的川普,在就職典禮上充分展現了他既往不究的統戰精神,小札因為當年做得太過,投誠時必須比他人更卑躬屈膝,時不時被修理幾句也只能當風吹過。 《華爾街日報》在1月10日那篇《盤點那些為迎接川普2.0時代而調整政策的美企CEO》中, 引用川普在Truth上那句「大家都想成為我的朋友!!!」之後,列舉了美國各界大亨華麗政治大轉身現象: 1、曾經在2020大選當中不遺餘力打壓言論自由的扎克伯格要恢復言論自由。說,「我們有機會恢復言論自由,」「我很高興抓住這個機會。」 2、自己都未能再度接近川普並被川普列入禁用名單的妮基·黑利(Nikki Haley)女士成了商界討教如何接近川普的智囊。文章稱,為了更好地了解如何獲得川普的青睞,一些商界領袖向黑利尋求建議。這位沒能回到川普內閣的總統候選人競爭者提供的建議是:最好今後不要讓人知道自己究竟站哪個隊伍。 3、氣候教斷了資金血脈。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花旗集團(Citigroup)和美國銀行(Bank of America)最近退出了一個雄心勃勃的、由聯合國支持的、旨在幫助企業減少碳排放的疫情時代氣候聯盟。此前,富國銀行(Wells Fargo)和高盛(Goldman Sachs)已退出該聯盟。總部位於紐約的資產管理公司貝萊德(BlackRock)周四宣布,將退出一個類似的、由聯合國支援的氣候組織——這等於是提前為川普上任後退出《巴黎氣候協議》打前站。 4、DEI已經被企業宣布DIE。儘管WSj這篇文章只闡述了2023年最高法院裁定禁止在大學招生中考慮平權行動,也促使企業改變政策,以避免訴訟或股東維權的風險,並列舉麥當勞將取消針對員工和供應商的多元化目標。但在大選前後,實際上取消DEI政策的企業有數十家,包括波音等在內,「覺醒企業」之最沃爾瑪(Walmart)表示將不再為其創建的一個旨在解決種族差異的慈善機構提供資金,並將對其多元化項目進行其他調整。 企業為什麼在2024年紛紛倒向川普? 在2020年時,民主黨的宣傳一直是川普只得到受教育程度不足、收入低的美國失敗者支持。美國回應性政治中心(Center for Responsive Politics) 跟蹤和分析政治中的金錢,其研究主任薩拉·布萊納(Sarah Bryner)曾分析,在募集資金方面, 「川普收到了熱情的草根支持者的大量小額捐款,但是拜登在金融領域獲得的錢超過了川普,而且還從其他企業籌集了大量資金。」 《紐約時報》的報導也努力證明川普不受大企業待見,稱川普在華爾街最大的支持者、黑石集團首席執行官蘇世民(Steve Schwarzman)也表示,川普的談判風格有時「非常難以觀察」,還說這話與私下評價相比,已經算恭維話了。花旗集團(Citigroup)前聯邦政府事務董事總經理保羅•索爾內爾(Paul Thornell)說,川普低稅收政策受企業歡迎, 「但是川普在很多層面上都是一場災難,包括國際關係,他貶低不同種族和民族,他的行為方式。這些影響了CEO和高管管理企業、人事和品牌的方式。」 那時候的美國企業,對民主黨那套包含氣候、種族、DEI在內的進步主義理論非常賣帳。亞馬遜總裁貝佐斯非常支援BLM運動,率先在本企業將僱傭黑人提高到占員工比例三分之一,儘管如此,進步主義抗議者們還是將斷頭台置放於他的華府的豪宅之前長達近三個月之久,這位富人也絲豪不敢流露出不滿。真到2024年10月川普大勢已成,他才也要求旗下的《華盛頓郵報》在2024年大選中持中立立場。 是什麼原因讓美國企業在2024年華麗轉向支援川普?請看: 企業的生存法則教訓了一干支持進步主義的企業家 從2021年到2023年,美國企業家經歷了很多事情,或者說「進步主義」讓他們利益嚴重受損。這裡聊舉有代表性的事情。 2021年8月12日,《華爾街日報》這家以報導華爾街投資界動向為首要任務的媒體發表一篇《美國企業何以淪為政治孤兒》,指出一個事實:隨著共和黨內的民粹主義風越刮越甚,加之民主黨的左翼色彩愈加濃烈,美國商界很難在一個兩極分化的時代找到盟友。 文中談到美國商界領袖紛紛被拽入——某些情況下甚至是心甘情願地投入——當今政治體系的炙熱熔爐,讓自己成為覺醒企業。當時,臉書、Twitter、Youtube紛紛禁止川普使用他們的平台,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Conservative Political Action Conference)的一個小組採取行動反擊,抨擊了「覺醒企業」(woke corporation)的所作所為,並談到將設立「愛國指數」,以此為保守派人士提供參考,決定哪些公司的產品可以購買,哪些該抵制。 本以為既捐款又覺醒就能得到民主黨青睞的企業,很快就發現他們支持的民主黨不待見自己。民主黨總統喬·拜登(Joseph Biden)簽署了行政令,指示政府機構採取72項各不相同的舉措來約束大公司,同時對Facebook在傳播有關疫苗的虛假資訊中扮演的角色進行了追責。拜登政府還主導了一項國際協議,試圖設立全球最低企業稅,並任命以在反壟斷問題上一貫態度堅決聞名的莉娜·可汗(Lina Khan)出任聯邦貿易委員會(Federal Trade Commission)主席。 文章談到,全美颳起的這股夾雜怒火的黨派之風也把美國企業界吹得搖搖晃晃。然而對企業領導者來說,這波火力密集的「掃射」也反映出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共和黨與民主黨都在經歷一場歷史性變革,這種形勢下,企業界越來越像一個政治孤兒,無論在哪個黨派那裡,日子都不好過。一邊是右翼民粹主義者越來越多,一邊是左翼進步派力量日益壯大,於是,一道難題擺在了商業領袖面前:該如何應對? 正當美國商界在選擇退出政治競技場與留在政治競技場但支持哪個黨之間感到時困頓之時,2023年以巴戰爭之後美國百餘所大學(多是常春藤大學)發動的反以反猶挺哈馬斯示威,讓商界的中流砥柱猶太商人突然醒悟到自己已經成了覺醒主義要打倒的壓迫者,於是戲劇性的轉變開始:10月7日戰爭發生後,哈佛大學33個學生團體發表了一封反以色列的公開信,將哈馬斯周末襲擊以色列完全歸咎於以色列佔領加沙。10月11日,潘興廣場資本管理公司 (Pershing Square Capital Management) 首席執行官阿克曼 (Ackman)和其他20多位商界領袖要求呼籲公布參加連署公開信的學生姓名,這20多家企業將不僱用這些反猶反以的學生。 隨後的事實表明,當猶太富人對哈佛大學等常春藤名校紛紛關上支票本之後,後果很嚴重,就連哈佛大學也不得不解聘DEI校長克勞丁·蓋伊(Claudine Gay )。當猶太商界精英拒絕錄用常春藤名校飽受DEI教育熏陶的畢業生之後,這些以前在就業市場上很搶手的名校精英學生連就業都困難。據WSJ在《哈佛MBA畢業生也面臨就業難》(01/16/2025)一文報導,2024年春季畢業的哈佛MBA畢業生中,有23%的人在離開校園三個月後仍然未找到工作。文中提到的還有麻省理工學院、哥倫比亞大學、芝加哥大學等多所藤校的學生。 理解了2021年-2023年這段時期的變化,就會理解2024年5月14日皮埃爾飯店的商界精英聚會的重要性。在紐約法院挑選的12名陪審員對所謂川普「封口費案」做出34項罪名成立的判決之前的16天,美國100餘名最富有的投資商聚集在紐約第五大道豪華的皮埃爾酒店舉辦籌款會,對川普做出了他們的裁決:即使法庭陪審團認定川普有罪,他仍將是他們選擇入主白宮的人選。那次會議由億萬富翁霍華德·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川普2.0政府的商務部長)在皮埃爾酒店(Pierre)舉辦 ,聯合主持人是1789 Capital 總裁奧米德·馬利克 (Omeed Malik)。馬利克與川普等共和黨領導人的觀點一致,將整個封口費審判描述為「司法系統的武器化」和「司法正義」,馬利克相信,有罪判決不會改變在場的任何一個人的想法。他們支持川普「復辟」的主要原因是川普承諾為富人減稅並取消監管。而拜登及民主黨則主張加強監管。 以上資訊,反映 了2021-2023年之間,在美國金融界及科技界領袖們那裡,川普從棄兒成為他們寵兒的軌跡。因為這些重要人物的支持,在這場美國歷史上最昂貴的選舉中(從總統競選到地方選舉再到國會議員選舉,兩黨共花費159億美元,總支出超過2020年支出的151億美元),川普以橫掃的優勢強勢回歸。川普就職典禮上有史上最多的商界精英領袖出席,乃因他們看到:通過降低稅收,放鬆監管,甚至壓低能源價格,美國將成為外國投資的首選之地。據說,在最近召開的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來自美國的投行家們非常忙碌。在昂貴的葡萄酒和手工調製雞尾酒的陪伴下,他們抓緊時間「閃電約會」,客戶會議一個接著一個,直至深夜。如果說川普2.0將是美國企業家的黃金年代,美國投行家們已經聽到了金幣嘩嘩的流淌聲。 ※作者為中國湖南邵陽人、作家、中國經濟社會學者。現今流亡美國,曾任職於湖南財經學院、暨南大學和《深圳法制報》報社。長期從事中國當代經濟社會問題研究。著有《中國:潰而不崩》、《中國的陷阱》、《霧鎖中國:中國大陸控制媒體大揭密》等書。全文轉自上報
丁香園前副主編夏志敏醫生今天爆出:仿製葯一致性評價大量數據雷同(可點擊閱讀原文),這不啻一聲驚雷。如果監管部門還肯正常工作的話,接下來恐怕要出現類似鄭筱萸這樣的大案。 夏醫生文章的核心內容是:在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官網,已經通過一致性評價的仿製葯一共 1988 個,下載以後對比發現,儘管公開的數據非常有限,確實有多個品種連小數點後兩位的數據都完全一樣。結論是: 據仿製葯領域資深人士透露,上述情況並不意外。一致性評價早期,有的公司實打實做,三次才通過,生物等效性驗證成本3000萬以上,而後來同品種其他公司800萬包過。 據猜測,這樣的數據雷同,不排除第三方公司分包給了同一家下游公司,導致數據完全一致。否則同一品種的競爭對手公司怎麼可能輕易地共享數據? 人命關天,我國的國產仿製葯,就是這樣糊弄老百姓的?一個民間醫務人員就能發現的數據雷同問題,那些廟堂上的監管者何以如聾如盲? 我上次發了一篇文章《槍B一個鄭筱萸並不夠》,閱讀量快到10W+的時候被404了。有很多留言指向國產仿製葯的無效甚至有害性。有一個讀者留言說: 我一個親屬,服用精神類藥物近20年,病情穩定。後改服浙江華海葯業公司的索清寧牌阿立哌唑口崩片,服用不久即說總想自殺,後果跳樓自殺。我在網上搜了一下,有不少服用國產阿立哌唑口崩片自殺的信息,有的還起訴到了法院。 仿製葯造假,謀財害命,該槍斃一批了。 我查了一下浙江華海葯業股份有限公司:初創於1989年,其前身為臨海市汛橋合成化工廠,2001年1月整體變更設立為浙江華海葯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3月,公司股票在上海證券交易所成功上市。正是在鄭筱萸主政國家食葯監局的時期突擊上市。 國家食葯監局局長鄭筱萸在2007年被判處死刑,他留下的最大遺產是,無數的新葯批文。在鄭筱萸時代,批文只要花錢就可以搞到。僅2004年就受理了10009種「新葯」申請,而同期美國葯監局僅受理了148種。2005年,葯監局批准了藥品註冊申請事項11086件。 這些遺產並沒有得到有效清理。 緩釋口崩片對藥品工藝要求非常高,達不到標準的藥物不會在長時段均勻產生藥效,而是一下子就釋放出來,導致患者無法承受,產生焦慮、抑鬱甚至自殺情緒。美國資深調查記者凱瑟琳•埃班在《仿製葯的真相》一書說得很清楚。 該書提到一種抗抑鬱藥物的緩釋仿製葯,患者抱怨服藥後頭痛、噁心、暈眩、易怒,並出現睡眠和焦慮問題。有人說他們的仿製藥片散發臭味。許多人服藥後動輒哭泣。有人產生了自殺傾向。還有人有顫抖甚至癲癇癥狀。一名患者寫道:「有時我抖得厲害,沒法喝杯子里的水,或者吃飯時嘴對不準餐叉上的食物!」幾乎所有患者都說,他們的抑鬱症又回來了。 一名患者說: 我以前從來沒有過自殺傾向,但改用仿製葯一天後,我就開始恐慌,癥狀持續了一周,強度逐步上升……我出現了精神病的癥狀,自我厭惡,程度遠遠超過從前。我熬過了最艱難的日子,打了一個自殺干預熱線,吃了兩粒安定文錠(Ativan,抗焦慮葯),並且再也沒吃安非他酮了。又過了一天,我感覺好多了。今天我終於恢復正常了。 另一名患者: 驚恐全面發作,當時我正以每小時65英里的速度駕駛車子,感到頭暈目眩……接著哭了出來……我心想,我到底怎麼了?是瘋了嗎?哭泣並沒有使我好受,我下車在收費公路旁坐下,大卡車和汽車在面前飛速駛過。我強迫自己在路邊的一條排水溝里躺下,捂住耳朵讓自己鎮定下來,因為我有一種難以抵制的衝動,想跑到車流里去」 可不可怕? 印度是仿製葯大國,很多仿製葯是在原研藥專利未過期的情況下生產的,所以要接受國際監管。即便如此,印度仿製藥廠仍在生產過程中各種弄虛作假,防不勝防。 印度的良心靠不住,接受中國本土監管的中國仿製藥廠的良心就靠得住嗎? 以前只覺得一致性評價淪為一次性評價,過評後的監管如同虛設,導致國產葯「血壓不降、麻醉不睡、瀉藥不瀉」。現在看,真是太高估他們的道德了。 如果國產葯打自藥效一致性評價的時候,就是弄虛作假,那也太可怕了。而且監管者活幹得這麼糙,心態上真是太無視我等草民了。這關涉上億人的生命健康權,我們活在一個怎樣的世界裡? 誰要再刪這篇文章,我詛咒你死全家!!!!!!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不正確,原文已被刪除
有位老朋友X同學給我留了個言。 熊師傅能不能寫篇文章?好好講講最近醫保集採的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實用一句麥琳句式就能說明白了: 有人覺得我們不配用好東西。 醫保基金確實經費很緊張,沒錢了怎麼辦? 這個時候就應該跟大家取一個商量。 「各位,咱們不寬裕,各位苦一點,多吃點國產集採藥,如果需要吃更好的葯,那自己多掏一點,你們看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因為前幾年其實都是這麼執行的。我們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民,怎麼會不體諒呢。 但是最近的局勢,是這樣的: 「集採藥里的仿製葯跟原研葯一樣好!」 「以後不宜再提原研葯這個概念了。」 這不是睜著眼說瞎話嗎? 就跟找對象似的,明明姑娘相上一個一米八白白的大學生,你非指著一米四的矬胖子說「關了燈都一樣」,不許提大學生了。 很難說服別人的。 為什麼過去允許老百姓自費多掏一點吃進口葯,現在不許了呢? 簡單說,就是如果怕你吃進口葯,你身邊的窮鄰居會不忿,所以就乾脆一刀切,把所有的進口葯趕出公立醫院,你要開進口葯,就得去國際診所、私立醫院了。 這種診所和醫院的診費非常貴。 於是過去你掙一萬,咬咬牙敢吃進口葯,現在掙三萬的,才有這個實力了。 配合著這種調整,還有一些奇談怪論,比如: 「有時候,原研葯未必好。」 這是用個例來推翻一般規則。 有時候,有錢還未必是好事呢。那你賺錢幹啥?把錢給我多好。 我有抑鬱障礙,吃度洛西汀,有一年我去醫院,發現葯換了,都要用一種黃色的小膠囊,去替代過去常吃的大白片。 吃了一陣人就不太好,懶懶的沒有精神,去醫院複診,醫生讓我查查血葯濃度。 一查才知道,度洛西汀在我血液中的濃度非常低,根本到不了起作用的程度。 醫生趕緊給我換回大白片:「現在都要求我們先開集採藥,白片是進口的(品牌是進口的,其實生產地還是國內),貴一點,沒問題吧。」 我趕緊說:「沒問題,治病優先嘛。」 換回來進口葯之後一個月,再去查血葯濃度,是集採藥的三倍,雖然仍然偏低,但有效果了。 這都是驗血驗出來的數據,不是我的主觀體驗。 分子式一樣的藥物能差很多很多,工藝上的區別,可能會讓藥物的達峰時間、作用時間有巨大的差異,具體作用到我們身上,就是葯可能留不住,葯可能不太行。 當然,你可以怪我長歪了,我長了一個很反動的身體,只對進口葯有用,不愛國。但你要還好意思強調集採藥的效果跟進口葯一樣好,我真的不服。 但不是我有偏見,覺得集採藥是差生,而是集採藥就是差生。 而且是那種家長很橫,特別嘴硬的差生。 p.s 上一篇我們聊到針刺麻醉。 有朋友提到安東尼奧尼導演1972年的紀錄片《中國》,接待方專門安排了安導去拍攝針刺麻醉剖腹產。 為什麼? 因為沒別的好拍。 經濟長期停滯,生活緊張麻木的時代,怎麼對外國人展示優越性呢? 「你有科技,我有神功」就是最好的方式。 早些年當兵的都要練硬氣功給外賓表演,現在全取消了;印度人一個連都掛在一輛摩托車上,讓外國人驚嘆,也是一樣的道理。 上面專門有人體特異功能辦公室,大興安嶺的山火是氣功大師幫著滅的,你說你服不服吧。 集採藥除了成本考慮之外,也有著強烈的神功色彩。 別人累死累活發明出來的東西,我們咔嚓就摸透了,效果一樣好,也許還更好,你說是不是很厲害? 這不對。 沉浸在優越性敘事里,拚命維護自己,不允許承認落後的時候,實事求是就沒有了。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就叫熊太行也行
2024年12月30日,距離開標日18天後,第十批國家藥品集中採購結果正式公布。這場集采被業內稱為「歷史之最」——產品數量歷史最多,共493家企業的778個產品參與投標;降價幅度歷史最大,多個產品降幅90%以上;藥品價格歷史最低,阿司匹林腸溶片,中標單價降至三分錢一片。最令人意外的是,原研葯在本輪集采中無一中選。六年十批集採過後,原研葯逐漸退出公立醫院已成定局,一部分追求原研葯的患者就醫習慣在發生著轉變,葯企也開始轉向院外市場尋求新的銷售通路。醫藥市場格局變化之下,民營醫院、電商平台、保險公司等相關行業,都在試圖抓住原研葯帶來的新機遇。 文|王怡然 編輯|徐菁菁 找不到的原研葯 6月的一天早上,懷抱著患了合胞病毒肺炎的3歲女兒,張淼驅車一個半小時,來到了深圳一家公立醫院的國際部。跑這麼遠的一個理由是:國際部更有可能使用原研葯,而非價格更低廉的集采仿製葯。 張淼對原研葯的執念從懷孕開始,那時,集采開始不久,原研葯在公立醫院減少才剛出現苗頭。張淼了解到原研葯與仿製葯的概念,堅信「原研葯肯定是更好的」。孩子出生後,每次生病,醫生開藥時她都會主動要求用原研葯,很多時候,醫院都開不出。張淼的態度比較堅決,拿到開出的集採藥之後,會選擇丟掉或留著自己吃,再按照藥品名去藥店找同款的原研葯餵給孩子。 這次寶寶住院讓張淼發現了新的問題。雖然國際部能夠不受DRG支付模式管控(編者註:醫保按疾病診斷相關分組向醫院付費,不再按項目付費)開出更全面的檢查,但在藥品上,除了抗生素等核心藥物有進口的,大部分還是以集採藥為主。住院管控更加嚴格,她悄悄問了護士,能不能用自己帶的原研葯,護士很為難地告訴她,要上報還要簽免責聲明,流程很麻煩。張淼沒辦法,又不甘心,只能選擇當面乖乖聽話,但給寶寶喂葯時,把發放的口服仿製葯換成自己在院外買的原研葯,「就像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我以前一直不理解去私立醫院的人。」張淼說。這次國際部就診的經歷,讓她開始思考未來的就醫考慮高端私立。這個選擇讓她進退兩難:相比公立三甲醫院,她並不信任民營醫院的醫療水平;但想用原研葯,似乎又不得不去民營醫院。張淼懷念以前的就醫環境:在公立醫院就診,醫生會問你要用進口葯還是國產葯,進口葯雖然會貴上很多,但每個人有根據自己的經濟能力選擇的自由。 比起張淼還能給女兒的口服藥「狸貓換太子」,需要注射針劑的徐詩雅,則陷入了更尷尬的境地。 去年12月,56歲的徐詩雅確診了乳腺癌。作為醫學院教授,她面對疾病沒有絲毫猶豫彷徨,立刻進行手術。手術之後,醫生告訴她,疾病分型不太好,需要化療,但「好消息」是,這個葯進集采了——這意味著可以選擇價格低廉的仿製葯,會大大降低化療費用。 徐詩雅想,無論藥品是否進入集采,自己也沒打算用仿製葯:「不是仿製葯不好,而是原研葯副作用可能會更小。打個比方,化療葯是殺敵一千自傷幾百的問題,仿製的裡邊可能雜質比較多,『自傷八百』,進口葯可能『自傷六百』,用進口我就少受點罪。我也願意為此多花點錢,哪怕全自費。」 儘管知道原研葯越來越少,最初的徐詩雅還是信心滿滿。她之前長期服用一款降血脂的口服原研葯立普妥,一直能夠在院外購買到。況且,「我在醫學院工作了一輩子,多少學生都在醫療系統內工作,對我來說還能找不著點進口葯?」 「真找不著。」一個月內接連而至的「壞消息」,讓她認清了「現實」。比起口服藥,注射針劑管控嚴格,電商平台不能售賣,許多葯企也因為沒有「出口」縮減投放量,在公立醫院的、葯企的、做醫藥代表的同學和學生她找了個遍,可哪怕在三甲醫院做院長的同學,都沒法幫她買到。 這種局面與集采推行密切相關。2024年12月12日,第十批國家組織藥品集採在上海開標。最終,62種藥品採購成功,234家企業的385個產品獲得擬中選資格,其中原研葯企業首次無一入圍。根據帶量採購的規則疊加DRG支付模式的影響,原研葯「遠離」公立醫院已成定局。 何超明從事藥品商品化領域20餘年,他介紹,原研葯向來存在「專利懸崖」之困,即過了專利期後就要面對激烈的市場競爭,因此需要醫藥代表駐紮流連各科室進行商業化推廣。由於大多患者的就醫習慣都是「醫生開什麼葯就吃什麼」,長期以來,院內市場也一直是葯企競爭的「主戰場」,院外市場份額太小,更多是走「自然流」。 在前幾批集採下,還有葯企割捨不下規模龐大的院內市場,試圖尋找生存空間。比如,某款藥品規定集採藥比例不少於50%,有的醫院政策是只有當集採藥份額使用達標後,再開放非集採藥。他曾遇到過一位同款藥品原研葯醫藥代表,為了能銷售自己的葯,先幫著賣他負責的集採藥。 但第十批集採的結果,幾乎讓所有原研葯企都死了心。據米內網、健康凱歌研究院統計,在已經落地執行的前九批集采中,共有32款原研葯中標,分布到每批集采中,至少都有一款原研葯中標,而第十批集采中,原研葯集體「陣亡」。以往,還有原研葯企考慮龐大的中國市場份額,試圖以價換量,可本次集採藥降價幅度之大超乎想像。在前九批集采中,平均降幅為53.7%。第十批對比最高有效申報價,50多個產品降幅超過90%,最高降幅超過96%。 「3分錢一片的阿司匹林腸溶片」代表著仿製葯的決心,也意味著原研葯徹底失去院內生存空間。何超明介紹,以往原研葯與集採藥差價並不懸殊之時,原研葯依靠支付一定藥品流通費用和自身的口碑,還有掙扎的餘地。但現在DRG打包付費和降低葯佔比的大趨勢下,從科室的角度來說,原研葯無論如何都失去了競爭力。 另一方面,醫保核查的力度越來越嚴。何超明和公立醫院人士了解到,近期醫保正在全國範圍內進行一輪合規檢查,以往是查大項,現在連明細都要看。這件事雖然與藥品無關,但讓他敏銳感知到口子在收緊的風向。這意味著,公立醫院的行動只會越發謹慎保守,落到藥品上,儘管政策並不提倡「一刀切」,但全面使用集採藥,一定是最安全的方式。 民營醫院的機遇? 徐詩雅也考慮過高端私立醫療機構,但作為一個普通中產,她能夠負擔起原研葯的價格,卻無力承受包含一天大幾千元的床位費、護理費等在內的整套高端醫療費用。畢竟,癌症治療存在很大不確定性,是個「持久戰」,積蓄要精打細算著花。 多方打聽下,她輾轉聯繫到北京一家民營醫院有葯,床位費每天1000~2000元,咬咬牙能負擔得起。但選擇民營醫院也意味著,為了原研葯,她需要承擔的不只是葯的價格差異,還有遠高於葯價的隱形治療成本。徐詩雅有些委屈:「我交了一輩子醫保,一直沒生過什麼病,為集體賬戶做這麼多年貢獻,老了生個病,發現醫保全都用不上了。去私立純自費,個人賬戶這錢還得在這兒白白放著。」 對徐詩雅等患者來說,轉向民營醫院,是最後的選擇。用張淼的話說:「是沒辦法的辦法了。」 在我國醫療市場上,公立醫療長期牢牢佔據主導地位,民營醫療夾縫求生。中研普華產業研究院發布的一篇行業研究報告顯示,2020~2022年期間,國內有超過2000家民營醫院關停倒閉或被其他醫院兼并整合。而藉助原研葯的優勢,接住這樣的患者,讓長期在公立醫療擠壓下艱難生存的民營醫院看到了發展的新機遇。 鮑宇克醫生是上海某社會辦醫療機構業務運營中心首席運營官,所在機構以腫瘤治療業務為主。他回憶,從三四年前集采普遍落地開始,就聽到越來越多醫生反饋,有患者「就是為了進口葯來的」。這些患者並不「都是有錢人」,多數是普通工薪階層。隨著集采涵蓋藥品種類越來越多,這股熱情在2023年下半年明顯又有了提升。比起公立醫院,民營醫院的優勢在於限制較少,又不受DRG支付模式影響,原研葯更充足,還可以走醫保報銷。這些情況讓醫院感到市場相當廣闊。 何超明發現,許多民營醫院都開始把原研葯當作一個機會窗口。他所在的上海市場環境相對寬鬆,醫院打出「進口葯」的招牌作為宣傳點來吸引患者的情況十分普遍。這種需求量也帶來了葯企的轉向,一些葯企會派出醫藥代表前往民營醫院進行商業推廣,而在幾年前,民營醫院市場的份額根本不被葯企放在眼裡。 能否形成差異化競爭優勢,成為社會辦醫療機構的行業期待。據《第一財經》報道,2022年下半年,江浙地區出現了一個以骨科醫院為主的行業聯盟,進行資源的共享互通。該聯盟一家民營醫院院長介紹,「聯盟目前發展了49家醫院,聯盟內部已經成立了一個醫藥集團,實現集團內部藥品管理的統一互通,把我們整個一攬子的葯放到聯盟里去。同時,也做自費葯的擴容,不斷在聯盟中加入更能跟公立醫院錯開競爭的藥品。」 民營醫院也在進行業務的轉向。鮑宇克觀察到,許多民營醫院開始調整和增加外科與腫瘤業務的比例。一方面,疾病譜的改變使得病種發生變化,以骨科為例,以往工地摔傷、交通事故的患者非常多。現在,這類外傷越來越少了,但是隨著老齡化,關節磨損多了,人工關節手術變多,骨腫瘤也有所增加。人工關節置換涉及使用進口器材還是集采器材的問題,一些患者就會轉向考慮民營醫療機構。為承接住藥品和器材帶來的醫療需求,民營機構在這時也更願意加大投入,擴大規模。 但原研葯和進口醫療器材在多大程度上能夠「拯救」民營醫療依然不得而知。鮑宇克認為,雖然不可否認原研葯是目前發展的一個重要增長點,但整體來看,提振能力仍是有限的。 鮑宇克說,對僅有門診部的小機構來說,體量不大,靠藥品支持效果相對明顯,但凡規模稍大,僅靠「賣葯」遠遠不夠。「藥品差異只能是其中之一,更多的是整個醫療體系的差異,比如對公立醫療的補充能力、更有人文關懷的環境、多個科室在術後能夠提供的支持,如果只靠我有更好的葯的話,未免想得太簡單了。」 在醫療行業內工作的徐詩雅仔細掂量著利弊:有的民營機構雖然有她需要的原研葯,但癌症化療涉及一整套診療體系。就算能從外面請醫生來「飛刀」,定診療方案,但無菌環境怎麼樣、護理團隊怎麼樣、後續治療能力怎麼樣,對於漫長的癌症治療過程,都至關重要。對她來說,選擇民營機構需要慎重的綜合考慮,不是「有葯就敢去」的。 另一方面,在民營醫院,原研葯也不是「無限量供應」的。除了少數高端民營之外,大部分民營醫院都是醫保定點機構,和公立醫院受到同樣的限制。鮑宇克所在城市上海,大多民營醫院集採藥與非集採藥比例要求都和公立醫院一致,需要達到1∶1,一個需要面對的問題是:原研葯可能很快就用完了,集採藥消耗寥寥。 「對於開放床位達到五六百張以上的醫院,在院患者人數多了就比較符合正態分布,也有人也能接受國產的。就怕來的都是那5%~10%非原研葯不可的人。」鮑宇克說道。所以很多時候,他也無法完全滿足患者需求,還是要跟患者「科普」,集採藥也是通過了一致性評價的概念。 另一層隱憂是:原研葯可能全面退出中國市場。 對於不願以價換空間的葯企,並不是在集采戰場上「躺平」就萬事大吉。公立醫院銷售的所有醫藥產品要通過各地區的醫藥採購平台渠道進入,價格昂貴的原研葯可能面臨撤網,直接被踢下競爭的牌桌。去年4月,河北省醫用藥品器械集中採購中心發布《關於公示第九批國家集采同通用名未中選藥品的通知》,公布了110款未中選不符合掛網條件的藥品,其中有29款原研葯,被撤網的原因,基本都是因為價格高於「上海紅線價」。其中,最知名的當屬輝瑞原研的阿奇黴素干混懸劑。米內網數據顯示,2022年中國公立醫療機構終端阿奇黴素干混懸劑銷售額超過6億元,輝瑞產品佔據了93.19%的市場份額。 2023年,福建省葯械採購中心發布通知,要求對全部已掛網醫用耗材產品的最新省級掛網價開展聯動工作,所有耗材都必須更新省級現行最低價,不及時或者未更新的產品將面臨撤網。四川、陝西等省份也陸續出台相關政策。何超明了解到,還有地區的政策是,同款藥品新掛網產品價格必須在現有掛網產品中價格排序倒數後三位之內,否則將失去入網資格。 這樣的趨勢下,「集採風險」這個新名詞在藥品商品化領域被愈發廣泛提及。何超明曾做過一款原研產品,2022年通過「國談」剛剛進入醫保後,緊接著沒幾個月,國產仿製葯就出來了,這時原研產品在全國只做出了幾千萬元的市場。上個月,這款產品進入了第十批集采。最後的結果就是,大部分醫院根本用不到這款原研產品,前期的商業推廣投入全都打了水漂,後期再增加投入就是穩賠不賺,只能走「自然流」。 類似事件不在少數,事實上,何超明代理過的多數進口產品,都已經納入了集采範疇。他感受到,許多跨國葯企開始轉變商業策略。一方面,解散銷售團隊,將現有產品交給第三方公司代理銷售;另一方面,也不再願意在宣傳推廣新葯上投入,很多葯在還沒有被大眾熟知之前就銷聲匿跡。作為藥品推廣方,他在「接」代理產品時也變得更謹慎,一旦某款產品有仿製葯上市,就意味著集採風險隨時會降臨,為這樣的產品投資推廣,費力擠入醫保目錄後,到頭來也會變成「給仿製葯作嫁衣」。 葯企的轉向讓一些民營醫院也感受到寒意。「不是大家想的公立醫院買不到原研葯,來私立就能找到,有些葯我們也開不出來。」一家私立醫療機構的工作人員告訴本刊。何超明分析,這是因為很多原研葯企由於看不到希望,選擇縮減在中國市場的份額甚至退出所致。比如商品名為勝普樂的原研帕立骨化醇注射液,用於血液透析治療,現在已經很難找到,何超明得到的消息是,現在市場上這批庫存消耗完可能就徹底沒了。 各方發力 空間有限,但市場廣闊。患者追尋原研葯的熱情之下,民營醫院之外,電商平台、保險公司等醫療相關行業都在躍躍欲試,試圖在集採的趨勢下撬動一絲商機。 何超明觀察到,近年來,由於零售藥房和多數民營醫院也受醫保限制,多數葯企更看好純自費的電商平台。 京東健康醫藥業務部采銷總監李艷萍告訴本刊,近三年來,原研葯在其平台上表現越來越強勢。以慢性病為例,患者長期服藥,某些原研葯在其平台上的售賣量可以佔據該品種藥品中的50%。很多原研葯在集采掉標兩三年後,仍牢牢佔據該藥品市場份額70%左右。而且每年集采後,一些掉標的原研葯產品在平台上的搜索量,增速都在100%以上。許多葯企看中增速能力,也會在這時加大投入。 李艷萍介紹,有些葯企會未雨綢繆,在集采前一兩年主動找來,希望能和電商平台建立深度綁定關係,這在前幾年是很少見的。京東健康也在試圖抓住這波機遇,準備推出專門的「原研藥專區」。此外,儘管注射針劑產品不能售賣,京東也沒有放棄開拓市場,2024年開始與線下民營醫療機構合作,推出「找葯」服務。徐詩雅就在京東搜索後,發現河南一家「小診所」里有她需要的一款注射劑。 醫療險也在集採下看到市場的新機遇。保險業務員胡琳介紹,醫療險過往銷售大頭集中於百萬醫療險,價格只要幾百元,但現在市場已經進入疲軟階段。中高端醫療險最便宜的上千元,高的上萬,包含公立醫院特需部和部分民營醫院的就醫報銷。原本這類保險定位是提供更舒適的醫療環境,受眾群體較小,而在集采之下,各家保司都希望能夠通過加入「外購葯責任」(註:就醫時無法在醫院購買的藥物,但藥品是治療必需且合理的,醫生開具處方後在院外購買的藥物)條款,來刺激中高端醫療險的消費需求。 保險業務員林寧發現變化是從2024年初開始的。就在2023年末,「外購葯責任」還是一個小眾的條款,但在內卷的市場環境下,到了現在,外購葯責任已經成為幾乎市面上所有中高端醫療險的標配。競爭已經蔓延到價格更低廉的百萬醫療險之上,就在2024年1月,眾安和太保兩家公司率先推出了含外購葯責任的百萬醫療險。 第十批集采消息發布後,胡琳發現,來向她諮詢醫療險的人,比以往多了20%,幾乎都是來問「外購葯責任」的。但目前來看,市場與想像中的蓬勃還有差距。由於我國醫保覆蓋得足夠全面,對於「沒生過什麼病」的年輕人來說,購買商業醫療險意願不強是長期痛點,他們對葯的需求也並不敏感。但對關注健康需求的中老年人來說,醫療險審核嚴格,被拒保的不在少數,就像徐詩雅,早在集採風聲剛起時,就敏銳察覺到中高端醫療險的意義,並推薦身邊人購買。遺憾的是,她自己卻因為年齡限制無法投保。 在胡琳看來,目前若是希望繞過DRG和集採的限制,含外購葯責任的中高端醫療險確實是當下的最優解。「但五年十年之後真的說不好。」 比如是否開具院外購葯處方,醫生有很多考慮,在一些地區,現在還比較容易開具這類處方,但未來政策是放鬆還是收緊,沒人能預料得到。如果沒有處方,在保險理賠上將會面臨很多阻礙。 再比如,一些中端醫療險可以涵蓋公立醫院特需部,但特需部和普通部同屬一個藥房,很多原研葯在進貨埠就消失了,如果只是沖著葯去,不能保證一個理想的結果。若是升級到包含高端私立的醫療險,將面臨每年上萬元的保費,在現在的經濟環境下,人們投保也會更謹慎。 「靠原研葯發展的窗口期只有這麼幾年,明顯能看到,這種發展模式肯定不可持續,因為醫保的根本目的是控費。」何超明說道。政策導向鮮明,2024年12月,國家醫保局會同國家衛生健康委印發《關於完善醫藥集中帶量採購和執行工作機制的通知》,鼓勵村衛生室、民營醫療機構、零售藥店參加集采,方便群眾就近購買中選藥品。在他看來,越來越多醫療機構與藥房納入醫保管控只是時間問題。 比如零售藥房,監管的觸角早已伸出,政策越來越緊。2024年9月,醫保局一則文件通知,從2025年起,全國所有定點藥店的主要負責人,將納入醫保支付資格管理,實行「記分」制。 葯企收縮,醫保嚴格,除了極少數不受醫保限制的高端私立,不論是零售藥房,還是民營醫院,能夠騰挪的空間都將越來越狹窄,電商平台是否會納入醫保支付的管理也是個未知數。 (本文選自《三聯生活周刊》2025年02期,文中張淼、徐詩雅、何超明、胡琳、林寧為化名)__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三聯生活周刊
1958年,那是一個春天。 一項特別古老,又特別時尚的技術在上海誕生。 這就是針刺麻醉。 上海第一人民醫院的醫生和研究人員發布了題為《針刺替代麻醉為臨床麻醉開闢了新道路》的論文。 下圖是當年的新聞圖片,我給遮蓋了一下,不然太嚇人了,總之就是下面西醫給你大開膛,上面中醫給你扎針兒,頭上有個記者給你拍照片。 網路圖片 針刺麻醉在全國做了100多萬例手術。發源地上海就做了超過25萬例手術。 針刺麻醉有極大的好處。 因為它省錢,幾根針,或者是電流針,幾乎沒有成本,麻醉藥就貴多了。60年代初吃飯都困難,幾根針紮上就能開膛,開完了這人又興高采烈進了工廠工作,大家能不喜歡嗎? 但是接受過針刺麻醉的,罵街的居多。 網路圖片 因為這玩意兒太疼了。 為了宣傳針刺麻醉的神情,當時的醫院請了外國專家來參觀,什麼羅馬尼亞、阿爾巴尼亞的專家,看見中國患者瞪著眼睛就能開膛,紛紛覺得不可思議。 最倒霉的是被參觀的那位。 記者和外賓都在,疼也不能喊,只能用革命意志來鼓舞自己。 醫生其實也害怕,就算是工農兵學員出身的醫生,也知道患者會蹦,還會休克掉,於是大家就用針刺麻醉和現代麻醉藥相結合,多少給一點,就沒有那麼疼了。 當然,還是會有人在麻醉藥失效的時候醒過來,這個時候醫生就會鼓勵他: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為什麼利益而死,就比泰山還重。 那個時代的人一提針刺麻醉就會色變,王小波在小說《我的舅舅》當中寫到: 我舅舅坐在F面前,不由自主地掏出一支煙來,叼在嘴上,然後又把它收了起來。F說,你可以抽煙。說著從抽屜里拿出一盒火柴扔給了他。我舅舅拿起火柴盒,在耳邊搖了搖,又放在膝蓋上。F瞪了一下眼睛,說道:「哞?」我舅舅趕緊說:我有心臟病,不能抽煙。他又把火柴扔回去,說了謝謝。F伸直了身子,這樣臉就暴露在燈光里。她化過妝,用了紫色的唇膏,塗了紫色的眼暈,這樣她的臉就顯得灰暗,甚至有點憔悴。可能在強光下會好看一點。但是一個女人穿上了黑皮夾克,就沒有人會注意她好看不好看。她對我舅舅說:你胸前有塊疤。怎麼弄的?我舅舅說:動過手術。她又問:什麼手術?我舅舅說:心臟。她笑了一下說道:你可以多說幾句嘛。我舅舅說,十幾年前——不,二十年前動的心臟手術。針刺麻醉。她說,是嗎?那一定很疼的。我舅舅說,是很疼。 一說針刺麻醉,大家首先的想法就是很疼,真可謂是惡名昭著了。 但是風水輪流轉—— 網路圖片 又是上海,在2025年,成立了針刺麻醉臨床研究聯盟。 新聞報道寫得真好,「這一瀕臨失傳的中醫技術」。 1958年才發明出來的技術,到2025年就瀕臨失傳了。 猜猜為什麼? 為什麼心臟搭橋沒有瀕臨失傳? 我仔細進了視頻報道看了看。 還是熟悉的配方,給25%的現代麻醉藥,其他靠針刺麻醉。 針刺麻醉有沒有用? 當然有用了,就跟瑜伽、冥想一樣有用,所有的心理暗示和安慰劑效應都有用。 但是骨骼肌能接受暗示,內臟不行。 你試試用意志控制心臟停跳,可以嗎? 完全做不到,所以針刺麻醉之後切開了,內臟還是在肚子裡面,蹦蹦跳跳的,跟全麻完全不一樣。 按說現在不像60年代,沒那麼缺錢了,麻醉劑又不是光刻機,也沒人卡我們的脖子。 為什麼又要把針刺麻醉拿回來? 因為有人研究、有人發論文、有人批、有人推廣,這些研究古代傳統文化的人們,需要不斷擴張自己的地盤。 此外,還有人痴迷,有人喜歡。 最後,時間夠了。 50年前接受針刺麻醉的那批人,現在活著也七八十了,這個年紀的人不會上社交媒體反對了。 68家醫院,都是中醫院,他們說會優先挑年紀大、用麻藥有風險的人來做針刺麻醉。 各位如果有從小被父母虐待、遺棄、賣給人販子,老了還必須得管他治病的,就可以送到這68家醫院去。 跟醫生說,來針的,而且不上25%的麻醉藥,主打一個純粹。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就叫熊太行也行
2024年的最後一天,被國產新能源造車賭局拋向半空的人仍未落地。 二十天前,承載著百度造車夢的極越汽車跌出國產新能源汽車牌局,數萬車主、墊資數十億的供應商們、五千多名員工一腳踏空,微小個體們押注命運換來的承諾,脆弱得如浪潮下的泡沫。 12月11日下午4點前後,國產新能源汽車品牌「極越」CEO夏一平,先後以全員信和視頻會議的方式,對內宣布極越進入「創業的2.0階段」。隨後,極越品牌實際經營方「集度科技」在上海總部、北京和武漢分公司的員工,陸續被團隊直屬領導口頭通知:12月16日是上班的最後期限。當天傍晚時分,極越在官方賬號對外公開全員信,雖稱一切都在「積極推進」,但對車輛售後跟服務、新車交付、供應商應付款等善後情況並未詳細說明。 人們形容這是一場「閃崩」——公司倒得太過突然。事發當天,極越官方直播間的主播們還在努力賣車,負責給直播間投流的供應商還在買流量、做運營,極越辦公室員工還在修改代碼,門店一線銷售也在照常帶車主試駕……儘管有敏銳的供應商從遲付的款項中嗅到了些許預兆,但有互聯網大廠背書,融資數十億的新能源汽車新秀就這麼說倒就倒了,多數人還是感到荒誕又離奇。 過去十餘天,水瓶紀元和十餘位極越員工、供應商、車主進行了或長或短的交流。在他們的講述里,互聯網大廠百度、民族企業吉利對極越的背書營造的高預期,最後導致了更大的落差感。如今有人仍在「百度造車」的舊夢裡泥足深陷,一些受影響的人仍堅持相信,極越汽車是「好產品」。 閃崩 12月24日,平安夜,雪花乘著冷空氣降臨北海道,李紅星一家卻失約了。早兩個月前,這家人就把酒店、機票和簽證辦理好了,日程里包含兒子6歲的生日,李紅星暢快地付了錢,他期盼感受童話般的北國風情,讓小孩在鬆軟潔凈的雪地里撒歡,這是觸手可及的中產生活。 這樣平靜的生活在12月11日的下午「原地」破碎了。這天,極越宣布進入「創業的2.0階段」,實際上是「原地解散」,李紅星的廣告公司今年的收入大頭幾乎都來源於這一家車企的推廣訂單,極越的「閃崩」,將所有依靠其生存的家庭拋向半空,李紅星比大多數人都更恐懼面前的墜落——他個人墊資數千萬,現在他服務的企業沒了,寫在合同里的應收賬款眼看著就要打水漂。 在國家政策支持的新能源造車浪潮中,極越一出生就備受矚目。對外宣傳的口徑中,這個新能源品牌獲得了民族企業吉利汽車和互聯網巨頭百度的背書,暗示其背靠雄厚的傳統造車產業,和「深不可測」的互聯網人工智慧高新技術,就連企業官網上,對這款汽車的描述都用「高端智能機器人」這樣的字眼。極越CEO夏一平擁有海外博士學位,曾作為中國首個共享單車「摩拜單車」的首席技術官而馳名於風投圈。這個造車局是2021年攢起來的,如今從生產到銷售已經建立起完備的產業鏈條,從企業員工,到供應商,再到追求持續更新的「高端技術」的車主,數萬人牽涉其中。 剛聽到極越汽車「原地解散」的消息時,身在杭州的李紅星感覺腦袋懵了一下,他來不及去追問為什麼,一心只想著做點什麼挽回損失。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立刻趕到公司,翻出與極越的合作協議,然後組織公司員工和律師徹夜撰寫材料。24小時後,也就是12月12日晚上,李紅星開車從杭州出發,連夜賓士趕赴上海。到了上海,已經是12月13日清晨,這個全副身家被捲入漩渦的供貨商沒有休息,徑直開車到上海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的辦公地,等待9點工作人員上班。 李紅星創辦的浙江星塘文化傳媒有限公司(下稱「星塘文化」)屬於互聯網營銷領域,負責為極越供應流量。身處直播經濟發達成熟的杭州,星塘文化今年的大部分業務是為極越運營直播間,通過廣告投放、買流量等方式向抖音用戶推介這款新能源車。雙方的合作始於今年6月,到了7月,雙方又簽訂了極越汽車年框投放(指一年內的廣告投放合作)協議。李紅星說,截至今年12月12日,他的公司與極越尚有3700萬未結款項,其中近2000萬款項公司已提前開發票給極越,但後者並沒有付錢。 在12月11日下午的全員信和視頻會議上,CEO夏一平並沒有直接用「倒閉」之類的字眼,而只是宣布公司「進入創業的2.0階段」。這種模糊的表述讓有的員工誤讀為「公司融到錢了?」但事實截然相反,公司內部迅速傳達了大裁員的消息,但員工失去工作的速度過快,用「大裁員」來概括仍有不妥。另一些員工提出的說法更為貼切——公司「閃崩」,全體員工「原地解散」。 剛看到全員信時,呂舟感覺自己被輕飄飄地從一艘大船上踢了下來。這名35歲的極越汽車銷售,在上海的房貸月供7800元,占工資的一半,妻子月收入不高,孩子10歲。踢走工作的大人物們坐在台上,呂舟覺得那些人在道德層面上不算體面,那封宣布公司倒閉的「全員信」沒把情況說清楚,也是不負責任的態度。「很空洞,就一封信,大家差不多該結束就結束,也沒有賠償、善後,我感覺就是拍拍腦袋這封信就寫出來了,沒有任何實質性的作用,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意義。」呂舟是四川人,在上海乾了8年的汽車門店銷售,他的上家僱主高合新能源汽車和極越情況類似,在今年2月宣布停工停產6個月,隨後裁掉了包括他在內的大部分員工。身背房貸的重擔,呂舟被裁之後沒有停歇,立刻加入了極越的門店。 呂舟身上已經有了底層職場人的麻木感。得知公司倒閉的那天,他堅持到下班時間才離開。第二天,12月12日,他一如往常按時去上班,卻發現門店被商場物業用一米欄圍住,禁止他人進入。他心知肚明,這是因為門店拖著11月的租金還沒交。 與呂舟的心態相似,在沒有正式離職或被解僱之前,集度的員工仍然在正常打卡上班,甚至繼續加班。「我今天還看到有同事發視頻說,『我們自家的同學還在調試,做離線版智駕』。今天也是周末,大家還是加班。」北京公司的研發人員慕涵說。慕涵在2022年年末入職集度北京分公司。「集度」是極越品牌的實際經營公司。2023年8月「極越01」發布前,慕涵負責訂單系統研發工作,後又負責了極越智能車機系統SIMO的售後反饋系統。他坦言,在12月11日之後,員工們仍然照常接聽車主撥打的道路救援電話,也及時響應售後反饋,但這些都不能代表極越已經復工復產,「這完全是員工自發去做的事情」。 慕涵是北京員工維權代表。他說,剛知道公司倒閉時,他的第一感受是生氣。「因為我馬上要在北京買房了。」作為在北京持續工作繳納社保的新北京人,如果在這個當口失業,可能影響到他的購房資格。另外,如果他要申請住房公積金貸款,因為失業導致的企業斷繳,將會令他失去貸款資格。 一邊上班,一邊維權,是「閃崩」前幾日集度員工的日常。 12月12日中午,呂舟到集度上海總部確認維權進展。他發現辦公樓外停了警車,「樓內聚集了很多人,有員工、車主、供應商,現場鬧的鬧、聊的聊,至少20來個人在開直播」。他回憶,只要員工直播間在談話間提及「極越」「維權」等字眼,不到五分鐘就會被強制下線,「也就是出一個聲量,你說有能有多大作用?其實也沒多大作用,只不過讓大家看起來更團結一點。」他提起,當時CEO夏一平也在上海總部,在會議室內和選出的員工代表溝通;呂舟看到夏一平偶爾出來上個廁所、吃個飯,然後又回到辦公室。 根據晚點報道,12月12日上午10點過8分,極越汽車CEO夏一平現身辦公室,他很快就被圍住,數位員工當場報警,要求限制夏一平行動,一些憤怒的員工讓他交出護照。隨後警察到場了。 12月12日和13日晚開始,集度上海總部品牌創意崗員工「馬尼翔」連續兩日在小紅書直播維權,他身後的文化牆上有集度的商標,身邊傳來另一位女同事直播講解的聲音。在工位上直播維權成了許多員工的下意識動作。「馬尼翔」自然不是真名,他給直播間取標題為「真的沒有拿極越微波爐」。但實際上,12月11日全員信發布後的24小時內,集度辦公室幾乎被搬空,微波爐、冰箱、辦公桌椅等公用設施都一度消失,但隨後又被追回,這些戲劇性的爭搶濃縮成一個叫「#極越微波爐」的條目,成了短視頻的流量密碼。12月13日晚的直播中途,有同事遞給「馬尼翔」幾個印有集度商標的紫色手提袋,他向直播間網友展示手提袋,隨後說:「有需要的寶子可以留言,順豐到付。」 集度上海總部品牌創意崗員工「馬尼翔」連續兩日在小紅書直播維權。(圖_小紅書)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里,「#回城南路2218號」成了另一個熱門詞條,綁定了極越大大小小几百家供應商。這個接待點在上海嘉定工業開發區虯橋村村委會裡,是相關部門為極越供應商專門設置的臨時接待地點,用來登記供應商的聯繫方式和欠款金額,距離極越上海總公司約900米。一位上海本地建築行業項目負責人在12月12日極越「暴雷」當天晚上就進入了極越上海總部。他指出,那之後,進入總部需要身份證和工牌登記,供應商們就再也進不去了。 據《21世紀經濟報》12月18日報道,截至目前,極越欠款總額為70億元,其中百度9億元、吉利26億元、銀行11億元,其他包括供應商在內的欠款達24億元。 12月13日上午,李紅星向上海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提交了申請仲裁的材料,卻因為「不能同時向多個主體提起仲裁」為由不予受理。然後他來到集度上海總部,跟著警方的引導,在政府相關人員處登記了欠款信息,沒有下文;他又回到杭州,向當地法院提起訴訟,目前已被受理立案。 李紅星在短視頻中展示自己被拖欠的3700萬的合同文書。(圖_抖音) 李紅星翻遍與極越的合作,發現關於訴訟主體的「坑」早在雙方合作伊始埋下。他告訴水瓶紀元,和他的公司簽約的主體是集度科技(武漢)有限公司,日常溝通工作的則是集度上海總部的員工。在工商登記文書上,這些公司在股權關係上都與百度、吉利沒有任何關聯。因此李紅星不能「擊穿」集度這個訴訟主體,直接向其宣傳口徑中的吉利和百度兩大「股東」索賠。 更讓李紅星感到悲劇的是,他和其他供應商交流時發現,他可能是唯一一個個人貸款超過三千萬的極越供應商。「大部分(被欠款)的供應商,金額比較大的,背後要麼是國企,要麼是上市公司,要麼是很多個合伙人做了很多年,已經有一些積蓄了;小的供應商,他們做一些周邊禮品,(欠)一兩百萬、兩三百萬是最多的。那麼大金額,又是自有資金,背後沒有多個股東,也沒有上市公司背景,也沒有國企背景,只有我。」 預兆 李紅星曾是位元組跳動的員工,參與過今日頭條汽車業務的廣告投放。在位元組跳動工作近七年後,四十多歲的他決定離職創業。他形容離開大廠是因為自己「心懷夢想」,再加上業務和資源方面的積累帶來的自信。2022年4月,李紅星從位元組跳動離職,先是和同行合作為品牌客戶在抖音購買流量,後又在2023年11月正式單幹,創建了星塘文化。 和極越的合作始於2024年6月,那時雙方簽訂了代運營服務協議,星塘文化負責抖音「極越官方直播間」的代運營以及代播工作,每月合作款項約為50萬元。創業兩年多,這樣量級的品牌直播間合作,李紅星接過不少,當時他認為,極越的「產品力」比其他同價位汽車更加突出。李紅星介紹,剛試水抖音直播推廣的第一個月,極越汽車的銷量從200餘台漲到了近2000台,這令極越公司內部信心暴漲,決定加大抖音直播間預算。 他們聯繫了包括星塘文化在內的五家直播間服務供應商,組織了一場年框投放(指一年內的廣告投放合作)招標,星塘文化中標,雙方於7月簽訂協議。協議約定,接下來的一年內,星塘文化負責極越汽車官方及所有門店抖音直播間的投流工作,包括抖音「極越夏一平」直播間;買流量的開銷先由星塘文化墊付,項目結束開具發票後的45天內,極越支付款項,前後加起來賬期在3-4個月。 創業兩年有餘,這是李紅星獲得的最大一筆訂單。他坦言,極越背後的百度、吉利兩大投資方是他的「定心丸」。為了配合好極越的工作,他新招募了十來個員工,專門負責極越抖音直播間的代播和投流工作;今年9月「極越07」新車上市,極越對抖音直播的投流預算提到了每月超千萬元,知道這個消息後,李紅星抵押了自住房,向銀行貸款1000萬,又以個人名義向親戚借款2000萬,墊付了投流費用。一切都像摁下加速鍵,直到11月,極越開始難以支付合作款。 捲入「閃崩」旋渦的人都並不清楚極越公司內部在發生什麼。尤其是自墊資金的供應商們,他們正在奮力為自己對「百度造車」的過度預期買單。 趙利所在的施工單位與極越簽訂了年框合作協議,拿著十多個極越門店項目,自稱墊款金額780萬。「閃崩」之前,極越通過派單郵件向他們「開」的「單」一直未停,「這兩個月格外多」。雖然,這些11月起新開的項目都卡在了極越內部的申請流程里,「不知到哪一個部門就暫停了」。 10月份起,他們再未收到工程款款項,但這在行業中其實也算「正常」:從項目結束結算,開票,再提交發票進入撥款流程,過程很漫長。到了11月底,趙利的公司在深圳、重慶、昆明對接的已開單項目也被叫停,極越工程部對此的解釋是,公司內部換了採購人員,對門店(設計)的理解不一樣。也是在11月,趙利的公司里另一位負責人還被告知極越首席財務官「出差」了,要他們幫忙代繳物業意向金。 其餘項目陸陸續續在10月至12月完成施工。趙利告訴筆者,他們負責的極越湖南長沙萬象城門店在12月11號剛剛完成驗收,上海寶山區一家門店「完成了90%」,只剩燈具、油漆、保潔,在極越閃崩後,只能由自己的工作人員幫忙守著場子。出事時,他們給十幾個項目門店的物業方都交著押金,還幫極越代繳了「管理費」。 回頭復盤,供應商們才讀出了更多預兆:11月中,趙利完成施工前,按照約定,要將展示用的充電樁也裝到門店牆上。但活做完了,充電樁卻還沒到,被生產商告知是「缺貨」了,「可能他們更早知道(極越)是要爆雷」。另一位供應商駱軍所在的貿易公司為極越商城提供禮品,雖然賬期是11月底到期,但10月就發現對賬系統總出問題,「那時候就感覺有點不對」。另有工程項目諮詢公司去年的項目在今年1月就到了賬期,卻始終未獲得全額支付。 在供應商展示的群統計表單中,水瓶紀元看到,另一家「上海豆源建築裝飾工程有限公司」登記欠款金額高達4800萬。聊天中,供應商們透露,大部分施工項目是豆源的,豆源已經不願意弄了,和極越一直在拉扯,直到「11月終於結算完,(極越)說要付款了,就崩了」。這位替豆源訴苦的上海本地建築供應商的最後一筆極越項目付款也停留在2024年9月29日。 北京集度供應商群聊,在群主的要求下,供應商們把群昵稱改為」公司+欠款金額」。 廣告投放供應商張爽提起,她的丈夫多次告訴自己,做廣告行業,看起來很辛苦,忙前忙後,其實就是一個「墊資業務」,「凈利不如一個大額理財」。 張爽與多位其他供應商都向水瓶紀元表示,極越45天的賬期,無論在傳統還是新能源汽車行業,都算短的,其他最長的賬期能到一年以上。能夠經人介紹,進入供應商庫獲得業務,對於供應商來說已經很不錯了,很難再去爭取縮短賬期或預付。水瓶紀元了解到,有的供應商曾經也給吉利控股的另一電動車品牌極氪汽車提供服務,但中標價格一輪輪變低,像比亞迪這樣穩定盈利的大車企也會每年要求老供應商降價。盒馬超市的裝修業務利潤也太薄,趙利的老闆曾經中標,但到最後,利潤也就夠養養工人,老闆做不下去了。 這些「墊資業務」賬期長、利潤薄,一旦出現「爆雷」,供應商們只能被動接受。 北京集度供應商群聊,在群主的要求下,供應商們把群昵稱改為」公司+欠款金額」。 駱軍從2021年年底開始給極越商城供貨。極越支付及時,甚至會提早付款,「星期一到期的賬款,前一個星期六就支付了」。但11月25日,最後一筆欠款過了賬期,「我們逼得很緊,每天發催款函,也沒什麼用。」雖然駱軍只在極越產生了150萬元的壞賬,但她指出,目前最急的就是欠款幾百萬的私人小老闆,「大公司大不了年終獎沒了,私人企業主就是傾家蕩產」。 駱軍入行5年多,對新冠疫情的衝擊記憶猶新,由於小公司難以低息借到大筆貸款,她以更高的利息在外面借貸才勉強熬過那段時期,後來賺到錢也不停地還,目前公司年資金體量在一、兩千萬級別。今年上半年,她還經歷了高合汽車的破產,造成260萬壞賬收不回來。如今加起來,400多萬沒了。「經歷一家我們還能撐一撐,經歷兩家真的撐不住了」。她說她名下已無更多資產,現在連房子都是租住。說到激動處,駱軍聲稱,這次賬再收不回來,自己也要破產,就此不做了,就算失信或遭查封,她也不管了。 駱軍說,接連經歷了幾家車企破產的供應商身邊不止一家。張爽丈夫的公司,甚至在高合汽車之前還在恆大汽車產生了壞賬。但張爽表示,其他公司爆雷都有預兆,比如高合在付款日雖然付不了全款,但也會陸續「給一些」,供應商有了心理預期,下次也會要求更高比例的預付,直到公司最終破產。與此同時,公司可以同時和自己的供應商談,這筆款已經變成壞賬了,請對方稍微打點折,如果是長期合作方,也願意「咬咬牙、一起抗過來」。所幸,此前產生壞賬只有小几百萬,如今極越的爆雷毫無預兆,金額又超過千萬,面對明年可能更為慘淡的市場,和廣告行業每年上半年的業務淡季,她非常擔心盈利補不上虧空。 馬上就到年底,供應商們非常擔心無法對自己的下級供應商和工人們交代,這個影響馬上會層層傳導下去。在他們看來,極越事件如同一場「詐騙」,背後的實質控制方百度與吉利必須承擔責任。但大家也明白,在層層法律構架設計下,追責幾近痴人說夢。「工人也會說,我跟你要錢,我跑(百度)那邊幹嘛!」一位監理方負責人跟著他合作項目的供應商連著幾天在上海,卻感到非常無奈。 主角與配角 不論是供應商和觀察人士,還是普通的員工,他們大多都將極越的失敗指向公司高層的經營策略失誤。但不容忽視的是,監管部門對資質的要求令民營企業百度失去造車主導權,進而失去投資熱情,也投射了當下營商環境根源性的問題。 實際上,極越「閃崩」的裂隙,從成立時的資質爭議中可見一斑。2016年底,國家工信部頒布《新能源汽車生產企業及產品准入管理規定》,要求造車企業必須首先獲得國家發改委批准的投資許可,再經過工信部批准,才能拿到新能源汽車的生產資質文件。這之後有意入局新能源汽車行業的公司,往往通過代工或收購的方式開始造車。2022年初,工信部又出台《關於開展新能源汽車委託生產試點工作的通知》,對代工模式提出明確要求,即委託企業和受託企業都必須具備生產資質才能代工生產,這被稱為「雙資質」要求,為初創新能源造車企業設立了更高的門檻。 據媒體報道,2021年3月集度成立時,百度本想自主造車,吉利僅為代工廠,但受2022年初的新規影響,直到2023年中集度公司都未獲得「委託企業」的生產資質,彼時距離集度的首款概念車「ROBO-01」發布已經過去一年。無奈之下,百度成為配角,將造車主導權託付給吉利,2023年8月,吉利公司旗下子品牌「極越」替代「集度」,首款概念車也更名為了後來的「極越01」。 據《晚點報道》引述多位百度人士觀點稱,「極越」出世後,百度在極越的角色已由主導,變為了「技術供應商」,其意願投入多少資源來做智能駕駛,已成為難題。在2024年9月的「極越07」上市發布會上,百度創始人李彥宏甚至未上台發言。 很難斷定資質問題引發的身份困境,直接造成了百度停止了對極越的投資。另一種猜測是,極越汽車由於銷量不佳,其財富高度依靠融資——多數來自百度的投資,現金流出現問題,導致百度決定撤資「止損」。據《國際金融報》報道,極越「閃崩」的導火索,是百度撤銷了約定在年底的30億注資,原因是發現極越公司有一筆高達70億元的財務窟窿。根據百度財報,其累計投資集度公司約88億元,但極越汽車銷售表現平平。 今年上半年,極越單月銷量最高1001輛,累計銷售僅2700輛,月均不足500輛,7月後其銷量開始增長,銷售1143輛,8月銷售2117輛,而其銷量的高光要從「極越07」上市後算起,9月、10月分別銷售2605輛與3107輛。但即使銷量上漲,極越也遲遲無法實現自我造血。 極越「閃崩」後,集度老員工、自稱負責極越產品研發的「極越司胖」在網上發布「極越閃崩事件復盤」一文,被稱為與夏一平朋友圈道歉「小作文」對應的「大作文」。文中,他詳細敘述了從無法獲得造車資質起,百度對造車的熱情如何逐步喪失,而2023年8月起上市的「極越01」又如何喪失了營銷窗口期,被迫在2024年再開始集中宣傳。「極越司胖」稱自己親手處理了許多原集度客戶的退單,自己2023年年終獎也被砍半。 「極越司胖」稱,到了2023年底,以極越原首席財務官劉吉寧為代表的財務團隊已提出現金流不健康的預警,但也是在此之後,集度規模從3000人擴張到5000人,其中,上海總部產研、運營3000人左右,員工人數是月交付車輛為1.5倍的另一家新能源車企總部的三倍。據《中國證券報》此前對極越內部人士的採訪,劉吉寧在2024年國慶假期之後開始休假,隨即離職。 變局需要大將。CEO夏一平似乎很努力,其表現卻不被員工所認可。「極越司胖」在12月17日晚間的一場小紅書直播中指出,夏一平與股東在2024年4月份簽訂了一份「對賭協議」,其中規定,夏一平需要實現2024年下半年月銷量3000台、12月份5000台的結果指標,同時定期向股東進行彙報。他認為,這些彙報任務是夏一平進行大規模抖音直播、對一線銷售團隊進行成倍擴充、甚至開展「只賣出20輛車」的出海業務的動機。結果並不令人滿意。 這場直播在集度上海總部辦公室內開展,直播時,「司胖」將手機鏡頭轉向了右側售後,幾位「一線銷售代表」就坐在那邊。他繼續說道,「很多一線銷售員工,實際上非常無奈,因為實在沒有人走進門店。」在此基礎上,相比于吉利旗下「表兄弟」極氪汽車銷售人效(每個員工的績效)接近每個月五單,極越銷售月銷售只接近兩單。 水瓶紀元在上海、北京門店的採訪側面佐證了「司胖」的觀點。在上海五角場合生匯商城內,極越租下商城大門位置的原賓士門店,與蔚來、理想、阿維塔、極氪四家新能源汽車公司處於同一區域,裝修行業供應商趙利稱,這是極越「2.0」門店第一家樣板店,要給後面的「打個樣」。極越歇業後,該區域另一家門店的銷售人員向水瓶紀元證實,自己店裡人均銷售單量雖然到不了人均五單,但也比極越要「多多了」。據他觀察,從今年9月極越開業起,毗鄰幾家店鋪的客流量明顯更多,營業情況「肯定要比他們好」。他還從極越店員處了解到,目前,極越還欠著合生匯物業的租金沒交。 極越汽車北京朝陽合生匯體驗店位於商場五層,同樓層的還有另外13家新能源汽車品牌,和隔壁的嵐圖、斜對面的極星相比,它的店面並不算大,位於角落。極星一位銷售人員透露,極越門店的員工數量較多,至少有七八人,是極星門店員工數量的兩倍。12月12日,商場物業曾短暫將極越門店用圍擋遮住,後又撤下,他猜測這是物業人員擔心極越無法支付租金,想留下展車作為抵押。 慕涵曾參與過極越訂單系統的研發,今年10月,他發現一線門店員工流動較大,門店電話接聽率驟降。今年11月下旬開始,極越嘗試自行解決問題。慕涵說,當時部分門店下調了賣車的提成,一線員工的上班時間變成全月無休;辦公室進行小範圍裁員,以「N+1」_(N為勞動者在本單位的工作年限)_賠償方案勸退了部分績效不太理想或計劃離職的員工。這一批次的裁員在12月停止,慕涵猜測是公司給不起「N+1」了。 集度武漢分公司員工李雙雙確認,同樣是在11月,公司沒錢了,「我知道公司資金會比較緊張,但是沒有想到真的一夜之間就崩掉了」。她的日常工作涉及非常多的對公付款,金額幾千到上百萬不等。今年11月之前,相關款項都是按約定支付,或是提前支付,11月中旬以後,絕大多數款項都支付逾期,連幾千元的綠植費用都無法支付。 「卷」是呂舟在極越工作的最大感受。 他做了八年汽車門店銷售,最開始在日產、奧迪賣燃油車,2020年轉向新能源,先後加入了小鵬、高合,極越是他加入的第三家新能源車企。從傳統頭部車企走向創業期的新能源品牌,呂舟的職業生涯看似在走下坡路,但他坦言,做汽車門店銷售本就不是一個穩定的職業,整個行業的跌宕決定了一線員工的處境,但就像買股票一樣,他看中的是銷售職業高風險背後的高收益,就職公司的品牌影響力大小與否不是他求職時會考慮的因素,薪資待遇和晉陞空間才是。從奧迪加入小鵬時,正值新能源汽車風口,國家政策大力扶持行業發展,呂舟每月拿到手的薪資至少翻倍;而在今年2月加入極越後,在頭幾個月,他每月的平均工資在2萬元以上。 「(銷售)為了達標可以說不擇手段,行業里稱極越是『小特斯拉』,管理風格、做事風格、企業文化都還是蠻像特斯拉的。人相對比較累一點,但付出過後得到的回報其實還是蠻不錯的,所以大家也都樂意去『卷』。」呂舟說,極越門店對一線銷售員工實行末位淘汰制,沒賣出車就有失業的風險。 為了賣車開單,極越銷售開始從自己的賣車提成里拿出一部分補貼給車主。最開始是五百、一千,慢慢地升到了兩千、三千,銷售們打起了內部「價格戰」。呂舟說,他心知這是不良競爭,但他也這麼做過,「真的沒辦法,你處在這個漩渦當中,你只能去隨波逐流,不然你就面臨可能被『優化』的風險。」 呂舟還告訴水瓶紀元,做新能源汽車銷售四年時間,他卻從沒想過要換掉自己的燃油車。「(新能源車)的技術相對來說比較成熟,不成熟的是它的質量。一台(新能源)車的電子元器件太多了,從概率上來講,東西越多壞的概率越大。」他見過不少車主提車第二天就反映車輛出問題,都是小問題,比如車機黑屏了、座椅無法調節、電吸門壞了,「有些人他可能會有比較多的空餘時間來處理這些小問題,但像我們這種工作強度非常高,一天可能上班11個小時、12個小時的,可能很難去休息一天的人,真的沒有精力去處理這種東西。」 百度的入場托起了許多互聯網從業人員對極越汽車技術上的期待,但曾從事智能駕駛技術研發的李珊告訴水瓶紀元,儘管百度Apollo一度被視為智能駕駛的「黃埔軍校」,但其看家本領是L4級別自動駕駛。近2、3年起,越來越多公司卻專註於開發基於L2級別輔助駕駛路線的「無圖自動駕駛」。無圖駕駛技術多依賴基於神經網路的「端到端」技術,通過一個模塊,直接處理感測器信息,原先對於自動駕駛而言極為重要的高精度地圖被完全拋棄。這意味著,百度Apollo在規劃方面的技術優勢、在人為書寫控制規則方面的經驗,在業界的需求已大幅降低。 李珊進一步評論道,考慮到端到端的技術路徑是數據驅動的,各廠商間要比拼的是算力、數據量、迭代能力,以極越的銷量,如何做出有競爭力的大模型,如何在未形成規模銷售的情況下定位自己的產品,讓她感到困惑。 迷茫的人 12月20日凌晨,身處北京的慕涵收到了公司發送的《協商解除協議》簽署鏈接簡訊,賠償方案與前一天公布的最終賠償方案內容一致,即「N+1」的經濟補償,社保公積金繳納至12月,保留三期員工(指孕期、產期、哺乳期,下文簡稱「三期」)、工傷、醫療期員工崗位直至相應情形結束,工資及經濟補償在2025年1月20日之前支付。 極越員工收到的《協商解除協議》最終方案內容。(圖_受訪者提供) 慕涵馬上籤署了協議,他說:「符合預期,很滿意了,雖然法定年假要以1比3折算,但是(目前)已經很不錯了。」在相關政府部門的監管下,他也不擔心工資及經濟補償的支付問題。 但賠償方案其實對「三期」員工並不友好。慕涵看到有懷孕同事在朋友圈發文稱,截至目前,針對選擇留下來的三期員工,沒有明確的執行落地方案,「以後這個錢付不付全靠股東們的愛心和責任感撐著」;而選擇走,只有法律的底限2N,對她來說還不夠覆蓋產假工資,更別說失去的孕期、哺乳期工資,以及面臨的近2年的失業期。 12月22日,集度武漢分公司的所有員工已陸續簽署完《協商解除協議》,但仍有不少車主到辦公室詢問情況,甚至有些車主還沒能提車。李雙雙告訴水瓶紀元,部分車主的訂單系統顯示退訂成功,但定金卻始終沒有退回,「也是建議他們儘快去起訴或者打吉利客服電話了」。 極越員工收到的《協商解除協議》最終方案內容。(圖_受訪者提供) 呂舟也簽署了《協商解除協議》正式離職,但他告訴水瓶紀元,他對賠償不抱太大的希望,至今他甚至都還沒拿到加入極越之前「暴雷」的另一家新能源車企高合的賠償。呂舟仍然想再找一家新能源汽車品牌的門店一線銷售崗,妻子一個月的工資不到九千,剛夠還房貸。高合、極越這類新能源品牌,雖然發展不太穩定,但只要「錢給到位,我還是會考慮的」,呂舟說。年底的工作並不好找,大多員工都在等年終獎,少有崗位空缺,他準備等元旦後再看看。35歲也是個局限,像特斯拉的門店銷售崗,「他們招的基本上都是95後,甚至於現在都是00後了」。 前路未卜的還有車主。12月14日,作為北京極越車主代表的王晶,在當地政府和警方的協調下,於北京百度大廈見到了百度集團副總裁、智能駕駛事業群組總裁王雲鵬,他們組織了一次三方會議,超80位車主在現場等待。 但這次三小時左右的會議並沒有達成任何書面結果。對車主關於OTA升級_(全稱「Over-the-Air」,遠程升級技術)_頻率、智能駕駛升級、車機軟體使用等訴求,王雲鵬現場沒有作出任何有效承諾,只說兩周內給出三方協商結論。王晶說,每當她指出百度是極越的大股東時,王雲鵬的情緒就會特別激動,有一次還拍了桌子,「他只把自己定位成供應商,根本不提自己股東的身份。當我很堅持的時候,他們就會說,『那就讓我們公司的法務來說一下』。」 同日,王雲鵬、楊學良分別在朋友圈和微博發言,前者承諾兜底智駕和地圖導航,後者承諾把車的正常使用和售後服務做好。他們的發言被不少車主視作兩大股東在「承諾兜底」。慕涵說,這是在玩文字遊戲,王雲鵬承諾兜底的智駕和地圖導航,僅占汽車軟體層面的十分之一,更多的還有智能車機系統SIMO、極越APP等沒有囊括在內。 百度集團副總裁、智能駕駛事業群組總裁王雲鵬,吉利副總裁楊學良分別在朋友圈和微博發言,前者承諾兜底智駕和地圖導航,後者承諾把車的正常使用和售後服務做好。(圖_網路) 然而,兩周過去後,車主們的訴求仍然沒有得到解決,百度公關部與北京車主代表的對接微信群里,百度方已經甚少發言。約定的最後期限,也就是12月29日,幾名極越車主來到百度大廈,但被保安攔在門外。王晶在小紅書發文說:「百度鎖了所有門,派了安保拒絕讓我們進去,但是這次外圍的警方人員比上次還多,甚至在停車入口放了攔截器。」 截至12月30日,根據車主說法以及極越APP發布的三次問題說明,極越車主正在或者即將面臨車輛損壞後的維修沒有保障、國網積分充電權益無法使用、車輛保險難以續保、OTA升級頻率不定等問題。 從12月16日起,聚集在上海的40多名供應商到浦東區百度上海研發中心及嘉定區百度上海分公司門前「討說法」。駱軍記得,16號上午十點還不到,大家就已經到齊了。「沒有人搭理,但一拉橫幅,好了,警察們全部出來了。」直到下午4點鐘,百度研發中心的行政主任終於站了出來。駱軍提供的視頻中,這位主任指出,極越是一個獨立法律個體,百度研發中心無從介入,隨後便退回到一眾警方人員身後去。 北京的供應商們也在百度總公司門前等了一整天,他們說,總部負責人更「噁心」,說了兩句,就「跟兔子一樣地跑回去了」,駱軍氣憤地轉述。 供應商代表在百度總部前集中。 (圖_「極越供應商群」) 12月18日晚上,小紅書用戶「極越司胖」直播間中,一位自稱是極越消費經理的員工回應稱,吉利有意接手極越的車主售後服務,但關於積分充電,極越正在和吉利溝通兜底方案,後面應該會有積分權益平移到其他平台的方案。他同時表示,這其實是一種道義上的幫助。極越充電樁供應商能效電器客服則指出,他們是生產方,極越本應承擔充電樁後續質保。如今,如果充電樁硬體出了問題,比如槍線壞了,他們可以維修,但系統軟體都在極越那裡,軟體問題他們是無法負責的。 墊資的供應商們還在等消息。12月17日,趙利等人先到了嘉定區信訪辦,又回到回城南路,下午再去百度上海研發中心。12月18日路徑與17日一致,但這一天,來現場的供應商少多了。水瓶紀元在回城南路村委會現場看到,門口有警察守衛,村委會內的空地被隔離欄分為幾塊,供應商和車主分流進行登記。兩位政府負責人員與三四位供應商一同站在戶外等待,天氣冷,供應商們站了一陣就離開了。 12月18日中午,百度上海研發中心門口,一位警察出來勸供應商們回去。「你們也是老闆,怎麼弄得跟工人一樣,到門口要錢了。」供應商們苦笑道,自己的錢都是銀行貸出來的,年年借,年年還,到最後還不如工人了。原來老闆自己也沒有錢,警察確認了幾遍,臉上抑制不住的驚訝。 供應商們最終散去,回程路上,趙利手機響個不停。他要張羅山東濰坊、四川成都、浙江杭州、瑞安、台州等各地的物業退款。他們的工人沒有守住剛剛完工的長沙萬象城門店,12月18日商城試營業,有開業率要求,物業接管了他們的門店,交給另一家車企。「今天直接被人家改了」,趙利對著照片解釋,「這些板重新噴漆,屏幕畫面換一下就行,LED、軟裝、天花,都是我們做的,成本太高了。」 極越「閃崩」之後,李紅星告訴自己還在上幼兒園的兒子,日本最近有流感病毒,比較危險,「北海道下次再去吧」。小朋友無力去深究,只能懵懂地接受父親模糊的借口,於是生日改成了邀請其他小朋友在家裡慶祝。李紅星不敢多想未來,那套讓兒子招待朋友慶祝生日的房產已經抵押給了銀行。 這個12月,極越果然沒有打來賬款,李紅星把自己銀行卡內的幾十萬元轉到公司賬戶,給員工發放11月的工資並繳納社保,隨後他開始遣散員工。但最終他並沒有讓自己的公司原地解散,而是留下了5名創始團隊成員,他還不想認輸,他無法接受自己的中產生活變成海浪里的泡泡。 在上海陰冷的天氣里,李紅星感冒了,幾天時間瘦了十來斤,談話中不斷嘆氣。 李紅星形容自己這是「推倒重建」。他說:「不是回到起點,就像一個房子一樣,所有都坍塌了。坍塌了,你再想一想手裡邊還有什麼材料能夠利用的、重建的,在這個重建的過程中,需要不斷地去規避以前在建造房子的時候一些風險——房子怎麼會坍塌的?怎麼會倒掉的?是不是地基部位,或者是哪個梁部位,或者哪個磚有問題?這些東西在重建的過程中,我會重新思考,會更加謹慎一些。」 文中慕涵、呂舟、趙利、張爽、駱軍、李姍、李雙雙、王晶,均為化名。 全文轉自騰訊號水瓶紀元,原文已被刪除
2024年的最後一天,被國產新能源造車賭局拋向半空的人仍未落地。 二十天前,承載著百度造車夢的極越汽車跌出國產新能源汽車牌局,數萬車主、墊資數十億的供應商們、五千多名員工一腳踏空,微小個體們押注命運換來的承諾,脆弱得如浪潮下的泡沫。 12月11日下午4點前後,國產新能源汽車品牌「極越」CEO夏一平,先後以全員信和視頻會議的方式,對內宣布極越進入「創業的2.0階段」。隨後,極越品牌實際經營方「集度科技」在上海總部、北京和武漢分公司的員工,陸續被團隊直屬領導口頭通知:12月16日是上班的最後期限。當天傍晚時分,極越在官方賬號對外公開全員信,雖稱一切都在「積極推進」,但對車輛售後跟服務、新車交付、供應商應付款等善後情況並未詳細說明。 人們形容這是一場「閃崩」——公司倒得太過突然。事發當天,極越官方直播間的主播們還在努力賣車,負責給直播間投流的供應商還在買流量、做運營,極越辦公室員工還在修改代碼,門店一線銷售也在照常帶車主試駕……儘管有敏銳的供應商從遲付的款項中嗅到了些許預兆,但有互聯網大廠背書,融資數十億的新能源汽車新秀就這麼說倒就倒了,多數人還是感到荒誕又離奇。 過去十餘天,水瓶紀元和十餘位極越員工、供應商、車主進行了或長或短的交流。在他們的講述里,互聯網大廠百度、民族企業吉利對極越的背書營造的高預期,最後導致了更大的落差感。如今有人仍在「百度造車」的舊夢裡泥足深陷,一些受影響的人仍堅持相信,極越汽車是「好產品」。 閃崩 12月24日,平安夜,雪花乘著冷空氣降臨北海道,李紅星一家卻失約了。早兩個月前,這家人就把酒店、機票和簽證辦理好了,日程里包含兒子6歲的生日,李紅星暢快地付了錢,他期盼感受童話般的北國風情,讓小孩在鬆軟潔凈的雪地里撒歡,這是觸手可及的中產生活。 這樣平靜的生活在12月11日的下午「原地」破碎了。這天,極越宣布進入「創業的2.0階段」,實際上是「原地解散」,李紅星的廣告公司今年的收入大頭幾乎都來源於這一家車企的推廣訂單,極越的「閃崩」,將所有依靠其生存的家庭拋向半空,李紅星比大多數人都更恐懼面前的墜落——他個人墊資數千萬,現在他服務的企業沒了,寫在合同里的應收賬款眼看著就要打水漂。 在國家政策支持的新能源造車浪潮中,極越一出生就備受矚目。對外宣傳的口徑中,這個新能源品牌獲得了民族企業吉利汽車和互聯網巨頭百度的背書,暗示其背靠雄厚的傳統造車產業,和「深不可測」的互聯網人工智慧高新技術,就連企業官網上,對這款汽車的描述都用「高端智能機器人」這樣的字眼。極越CEO夏一平擁有海外博士學位,曾作為中國首個共享單車「摩拜單車」的首席技術官而馳名於風投圈。這個造車局是2021年攢起來的,如今從生產到銷售已經建立起完備的產業鏈條,從企業員工,到供應商,再到追求持續更新的「高端技術」的車主,數萬人牽涉其中。 剛聽到極越汽車「原地解散」的消息時,身在杭州的李紅星感覺腦袋懵了一下,他來不及去追問為什麼,一心只想著做點什麼挽回損失。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立刻趕到公司,翻出與極越的合作協議,然後組織公司員工和律師徹夜撰寫材料。24小時後,也就是12月12日晚上,李紅星開車從杭州出發,連夜賓士趕赴上海。到了上海,已經是12月13日清晨,這個全副身家被捲入漩渦的供貨商沒有休息,徑直開車到上海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的辦公地,等待9點工作人員上班。 李紅星創辦的浙江星塘文化傳媒有限公司(下稱「星塘文化」)屬於互聯網營銷領域,負責為極越供應流量。身處直播經濟發達成熟的杭州,星塘文化今年的大部分業務是為極越運營直播間,通過廣告投放、買流量等方式向抖音用戶推介這款新能源車。雙方的合作始於今年6月,到了7月,雙方又簽訂了極越汽車年框投放(指一年內的廣告投放合作)協議。李紅星說,截至今年12月12日,他的公司與極越尚有3700萬未結款項,其中近2000萬款項公司已提前開發票給極越,但後者並沒有付錢。 在12月11日下午的全員信和視頻會議上,CEO夏一平並沒有直接用「倒閉」之類的字眼,而只是宣布公司「進入創業的2.0階段」。這種模糊的表述讓有的員工誤讀為「公司融到錢了?」但事實截然相反,公司內部迅速傳達了大裁員的消息,但員工失去工作的速度過快,用「大裁員」來概括仍有不妥。另一些員工提出的說法更為貼切——公司「閃崩」,全體員工「原地解散」。 剛看到全員信時,呂舟感覺自己被輕飄飄地從一艘大船上踢了下來。這名35歲的極越汽車銷售,在上海的房貸月供7800元,占工資的一半,妻子月收入不高,孩子10歲。踢走工作的大人物們坐在台上,呂舟覺得那些人在道德層面上不算體面,那封宣布公司倒閉的「全員信」沒把情況說清楚,也是不負責任的態度。「很空洞,就一封信,大家差不多該結束就結束,也沒有賠償、善後,我感覺就是拍拍腦袋這封信就寫出來了,沒有任何實質性的作用,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意義。」呂舟是四川人,在上海乾了8年的汽車門店銷售,他的上家僱主高合新能源汽車和極越情況類似,在今年2月宣布停工停產6個月,隨後裁掉了包括他在內的大部分員工。身背房貸的重擔,呂舟被裁之後沒有停歇,立刻加入了極越的門店。 呂舟身上已經有了底層職場人的麻木感。得知公司倒閉的那天,他堅持到下班時間才離開。第二天,12月12日,他一如往常按時去上班,卻發現門店被商場物業用一米欄圍住,禁止他人進入。他心知肚明,這是因為門店拖著11月的租金還沒交。 與呂舟的心態相似,在沒有正式離職或被解僱之前,集度的員工仍然在正常打卡上班,甚至繼續加班。「我今天還看到有同事發視頻說,『我們自家的同學還在調試,做離線版智駕』。今天也是周末,大家還是加班。」北京公司的研發人員慕涵說。慕涵在2022年年末入職集度北京分公司。「集度」是極越品牌的實際經營公司。2023年8月「極越01」發布前,慕涵負責訂單系統研發工作,後又負責了極越智能車機系統SIMO的售後反饋系統。他坦言,在12月11日之後,員工們仍然照常接聽車主撥打的道路救援電話,也及時響應售後反饋,但這些都不能代表極越已經復工復產,「這完全是員工自發去做的事情」。 慕涵是北京員工維權代表。他說,剛知道公司倒閉時,他的第一感受是生氣。「因為我馬上要在北京買房了。」作為在北京持續工作繳納社保的新北京人,如果在這個當口失業,可能影響到他的購房資格。另外,如果他要申請住房公積金貸款,因為失業導致的企業斷繳,將會令他失去貸款資格。 一邊上班,一邊維權,是「閃崩」前幾日集度員工的日常。 12月12日中午,呂舟到集度上海總部確認維權進展。他發現辦公樓外停了警車,「樓內聚集了很多人,有員工、車主、供應商,現場鬧的鬧、聊的聊,至少20來個人在開直播」。他回憶,只要員工直播間在談話間提及「極越」「維權」等字眼,不到五分鐘就會被強制下線,「也就是出一個聲量,你說有能有多大作用?其實也沒多大作用,只不過讓大家看起來更團結一點。」他提起,當時CEO夏一平也在上海總部,在會議室內和選出的員工代表溝通;呂舟看到夏一平偶爾出來上個廁所、吃個飯,然後又回到辦公室。 根據晚點報道,12月12日上午10點過8分,極越汽車CEO夏一平現身辦公室,他很快就被圍住,數位員工當場報警,要求限制夏一平行動,一些憤怒的員工讓他交出護照。隨後警察到場了。 12月12日和13日晚開始,集度上海總部品牌創意崗員工「馬尼翔」連續兩日在小紅書直播維權,他身後的文化牆上有集度的商標,身邊傳來另一位女同事直播講解的聲音。在工位上直播維權成了許多員工的下意識動作。「馬尼翔」自然不是真名,他給直播間取標題為「真的沒有拿極越微波爐」。但實際上,12月11日全員信發布後的24小時內,集度辦公室幾乎被搬空,微波爐、冰箱、辦公桌椅等公用設施都一度消失,但隨後又被追回,這些戲劇性的爭搶濃縮成一個叫「#極越微波爐」的條目,成了短視頻的流量密碼。12月13日晚的直播中途,有同事遞給「馬尼翔」幾個印有集度商標的紫色手提袋,他向直播間網友展示手提袋,隨後說:「有需要的寶子可以留言,順豐到付。」 集度上海總部品牌創意崗員工「馬尼翔」連續兩日在小紅書直播維權。(圖_小紅書)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里,「#回城南路2218號」成了另一個熱門詞條,綁定了極越大大小小几百家供應商。這個接待點在上海嘉定工業開發區虯橋村村委會裡,是相關部門為極越供應商專門設置的臨時接待地點,用來登記供應商的聯繫方式和欠款金額,距離極越上海總公司約900米。一位上海本地建築行業項目負責人在12月12日極越「暴雷」當天晚上就進入了極越上海總部。他指出,那之後,進入總部需要身份證和工牌登記,供應商們就再也進不去了。 據《21世紀經濟報》12月18日報道,截至目前,極越欠款總額為70億元,其中百度9億元、吉利26億元、銀行11億元,其他包括供應商在內的欠款達24億元。 12月13日上午,李紅星向上海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提交了申請仲裁的材料,卻因為「不能同時向多個主體提起仲裁」為由不予受理。然後他來到集度上海總部,跟著警方的引導,在政府相關人員處登記了欠款信息,沒有下文;他又回到杭州,向當地法院提起訴訟,目前已被受理立案。 李紅星在短視頻中展示自己被拖欠的3700萬的合同文書。(圖_抖音) 李紅星翻遍與極越的合作,發現關於訴訟主體的「坑」早在雙方合作伊始埋下。他告訴水瓶紀元,和他的公司簽約的主體是集度科技(武漢)有限公司,日常溝通工作的則是集度上海總部的員工。在工商登記文書上,這些公司在股權關係上都與百度、吉利沒有任何關聯。因此李紅星不能「擊穿」集度這個訴訟主體,直接向其宣傳口徑中的吉利和百度兩大「股東」索賠。 更讓李紅星感到悲劇的是,他和其他供應商交流時發現,他可能是唯一一個個人貸款超過三千萬的極越供應商。「大部分(被欠款)的供應商,金額比較大的,背後要麼是國企,要麼是上市公司,要麼是很多個合伙人做了很多年,已經有一些積蓄了;小的供應商,他們做一些周邊禮品,(欠)一兩百萬、兩三百萬是最多的。那麼大金額,又是自有資金,背後沒有多個股東,也沒有上市公司背景,也沒有國企背景,只有我。」 預兆 李紅星曾是位元組跳動的員工,參與過今日頭條汽車業務的廣告投放。在位元組跳動工作近七年後,四十多歲的他決定離職創業。他形容離開大廠是因為自己「心懷夢想」,再加上業務和資源方面的積累帶來的自信。2022年4月,李紅星從位元組跳動離職,先是和同行合作為品牌客戶在抖音購買流量,後又在2023年11月正式單幹,創建了星塘文化。 和極越的合作始於2024年6月,那時雙方簽訂了代運營服務協議,星塘文化負責抖音「極越官方直播間」的代運營以及代播工作,每月合作款項約為50萬元。創業兩年多,這樣量級的品牌直播間合作,李紅星接過不少,當時他認為,極越的「產品力」比其他同價位汽車更加突出。李紅星介紹,剛試水抖音直播推廣的第一個月,極越汽車的銷量從200餘台漲到了近2000台,這令極越公司內部信心暴漲,決定加大抖音直播間預算。 他們聯繫了包括星塘文化在內的五家直播間服務供應商,組織了一場年框投放(指一年內的廣告投放合作)招標,星塘文化中標,雙方於7月簽訂協議。協議約定,接下來的一年內,星塘文化負責極越汽車官方及所有門店抖音直播間的投流工作,包括抖音「極越夏一平」直播間;買流量的開銷先由星塘文化墊付,項目結束開具發票後的45天內,極越支付款項,前後加起來賬期在3-4個月。 創業兩年有餘,這是李紅星獲得的最大一筆訂單。他坦言,極越背後的百度、吉利兩大投資方是他的「定心丸」。為了配合好極越的工作,他新招募了十來個員工,專門負責極越抖音直播間的代播和投流工作;今年9月「極越07」新車上市,極越對抖音直播的投流預算提到了每月超千萬元,知道這個消息後,李紅星抵押了自住房,向銀行貸款1000萬,又以個人名義向親戚借款2000萬,墊付了投流費用。一切都像摁下加速鍵,直到11月,極越開始難以支付合作款。 捲入「閃崩」旋渦的人都並不清楚極越公司內部在發生什麼。尤其是自墊資金的供應商們,他們正在奮力為自己對「百度造車」的過度預期買單。 趙利所在的施工單位與極越簽訂了年框合作協議,拿著十多個極越門店項目,自稱墊款金額780萬。「閃崩」之前,極越通過派單郵件向他們「開」的「單」一直未停,「這兩個月格外多」。雖然,這些11月起新開的項目都卡在了極越內部的申請流程里,「不知到哪一個部門就暫停了」。 10月份起,他們再未收到工程款款項,但這在行業中其實也算「正常」:從項目結束結算,開票,再提交發票進入撥款流程,過程很漫長。到了11月底,趙利的公司在深圳、重慶、昆明對接的已開單項目也被叫停,極越工程部對此的解釋是,公司內部換了採購人員,對門店(設計)的理解不一樣。也是在11月,趙利的公司里另一位負責人還被告知極越首席財務官「出差」了,要他們幫忙代繳物業意向金。 其餘項目陸陸續續在10月至12月完成施工。趙利告訴筆者,他們負責的極越湖南長沙萬象城門店在12月11號剛剛完成驗收,上海寶山區一家門店「完成了90%」,只剩燈具、油漆、保潔,在極越閃崩後,只能由自己的工作人員幫忙守著場子。出事時,他們給十幾個項目門店的物業方都交著押金,還幫極越代繳了「管理費」。 回頭復盤,供應商們才讀出了更多預兆:11月中,趙利完成施工前,按照約定,要將展示用的充電樁也裝到門店牆上。但活做完了,充電樁卻還沒到,被生產商告知是「缺貨」了,「可能他們更早知道(極越)是要爆雷」。另一位供應商駱軍所在的貿易公司為極越商城提供禮品,雖然賬期是11月底到期,但10月就發現對賬系統總出問題,「那時候就感覺有點不對」。另有工程項目諮詢公司去年的項目在今年1月就到了賬期,卻始終未獲得全額支付。 在供應商展示的群統計表單中,水瓶紀元看到,另一家「上海豆源建築裝飾工程有限公司」登記欠款金額高達4800萬。聊天中,供應商們透露,大部分施工項目是豆源的,豆源已經不願意弄了,和極越一直在拉扯,直到「11月終於結算完,(極越)說要付款了,就崩了」。這位替豆源訴苦的上海本地建築供應商的最後一筆極越項目付款也停留在2024年9月29日。 北京集度供應商群聊,在群主的要求下,供應商們把群昵稱改為」公司+欠款金額」。 廣告投放供應商張爽提起,她的丈夫多次告訴自己,做廣告行業,看起來很辛苦,忙前忙後,其實就是一個「墊資業務」,「凈利不如一個大額理財」。 張爽與多位其他供應商都向水瓶紀元表示,極越45天的賬期,無論在傳統還是新能源汽車行業,都算短的,其他最長的賬期能到一年以上。能夠經人介紹,進入供應商庫獲得業務,對於供應商來說已經很不錯了,很難再去爭取縮短賬期或預付。水瓶紀元了解到,有的供應商曾經也給吉利控股的另一電動車品牌極氪汽車提供服務,但中標價格一輪輪變低,像比亞迪這樣穩定盈利的大車企也會每年要求老供應商降價。盒馬超市的裝修業務利潤也太薄,趙利的老闆曾經中標,但到最後,利潤也就夠養養工人,老闆做不下去了。 這些「墊資業務」賬期長、利潤薄,一旦出現「爆雷」,供應商們只能被動接受。 北京集度供應商群聊,在群主的要求下,供應商們把群昵稱改為」公司+欠款金額」。 駱軍從2021年年底開始給極越商城供貨。極越支付及時,甚至會提早付款,「星期一到期的賬款,前一個星期六就支付了」。但11月25日,最後一筆欠款過了賬期,「我們逼得很緊,每天發催款函,也沒什麼用。」雖然駱軍只在極越產生了150萬元的壞賬,但她指出,目前最急的就是欠款幾百萬的私人小老闆,「大公司大不了年終獎沒了,私人企業主就是傾家蕩產」。 駱軍入行5年多,對新冠疫情的衝擊記憶猶新,由於小公司難以低息借到大筆貸款,她以更高的利息在外面借貸才勉強熬過那段時期,後來賺到錢也不停地還,目前公司年資金體量在一、兩千萬級別。今年上半年,她還經歷了高合汽車的破產,造成260萬壞賬收不回來。如今加起來,400多萬沒了。「經歷一家我們還能撐一撐,經歷兩家真的撐不住了」。她說她名下已無更多資產,現在連房子都是租住。說到激動處,駱軍聲稱,這次賬再收不回來,自己也要破產,就此不做了,就算失信或遭查封,她也不管了。 駱軍說,接連經歷了幾家車企破產的供應商身邊不止一家。張爽丈夫的公司,甚至在高合汽車之前還在恆大汽車產生了壞賬。但張爽表示,其他公司爆雷都有預兆,比如高合在付款日雖然付不了全款,但也會陸續「給一些」,供應商有了心理預期,下次也會要求更高比例的預付,直到公司最終破產。與此同時,公司可以同時和自己的供應商談,這筆款已經變成壞賬了,請對方稍微打點折,如果是長期合作方,也願意「咬咬牙、一起抗過來」。所幸,此前產生壞賬只有小几百萬,如今極越的爆雷毫無預兆,金額又超過千萬,面對明年可能更為慘淡的市場,和廣告行業每年上半年的業務淡季,她非常擔心盈利補不上虧空。 馬上就到年底,供應商們非常擔心無法對自己的下級供應商和工人們交代,這個影響馬上會層層傳導下去。在他們看來,極越事件如同一場「詐騙」,背後的實質控制方百度與吉利必須承擔責任。但大家也明白,在層層法律構架設計下,追責幾近痴人說夢。「工人也會說,我跟你要錢,我跑(百度)那邊幹嘛!」一位監理方負責人跟著他合作項目的供應商連著幾天在上海,卻感到非常無奈。 主角與配角 不論是供應商和觀察人士,還是普通的員工,他們大多都將極越的失敗指向公司高層的經營策略失誤。但不容忽視的是,監管部門對資質的要求令民營企業百度失去造車主導權,進而失去投資熱情,也投射了當下營商環境根源性的問題。 實際上,極越「閃崩」的裂隙,從成立時的資質爭議中可見一斑。2016年底,國家工信部頒布《新能源汽車生產企業及產品准入管理規定》,要求造車企業必須首先獲得國家發改委批准的投資許可,再經過工信部批准,才能拿到新能源汽車的生產資質文件。這之後有意入局新能源汽車行業的公司,往往通過代工或收購的方式開始造車。2022年初,工信部又出台《關於開展新能源汽車委託生產試點工作的通知》,對代工模式提出明確要求,即委託企業和受託企業都必須具備生產資質才能代工生產,這被稱為「雙資質」要求,為初創新能源造車企業設立了更高的門檻。 據媒體報道,2021年3月集度成立時,百度本想自主造車,吉利僅為代工廠,但受2022年初的新規影響,直到2023年中集度公司都未獲得「委託企業」的生產資質,彼時距離集度的首款概念車「ROBO-01」發布已經過去一年。無奈之下,百度成為配角,將造車主導權託付給吉利,2023年8月,吉利公司旗下子品牌「極越」替代「集度」,首款概念車也更名為了後來的「極越01」。 據《晚點報道》引述多位百度人士觀點稱,「極越」出世後,百度在極越的角色已由主導,變為了「技術供應商」,其意願投入多少資源來做智能駕駛,已成為難題。在2024年9月的「極越07」上市發布會上,百度創始人李彥宏甚至未上台發言。 很難斷定資質問題引發的身份困境,直接造成了百度停止了對極越的投資。另一種猜測是,極越汽車由於銷量不佳,其財富高度依靠融資——多數來自百度的投資,現金流出現問題,導致百度決定撤資「止損」。據《國際金融報》報道,極越「閃崩」的導火索,是百度撤銷了約定在年底的30億注資,原因是發現極越公司有一筆高達70億元的財務窟窿。根據百度財報,其累計投資集度公司約88億元,但極越汽車銷售表現平平。 今年上半年,極越單月銷量最高1001輛,累計銷售僅2700輛,月均不足500輛,7月後其銷量開始增長,銷售1143輛,8月銷售2117輛,而其銷量的高光要從「極越07」上市後算起,9月、10月分別銷售2605輛與3107輛。但即使銷量上漲,極越也遲遲無法實現自我造血。 極越「閃崩」後,集度老員工、自稱負責極越產品研發的「極越司胖」在網上發布「極越閃崩事件復盤」一文,被稱為與夏一平朋友圈道歉「小作文」對應的「大作文」。文中,他詳細敘述了從無法獲得造車資質起,百度對造車的熱情如何逐步喪失,而2023年8月起上市的「極越01」又如何喪失了營銷窗口期,被迫在2024年再開始集中宣傳。「極越司胖」稱自己親手處理了許多原集度客戶的退單,自己2023年年終獎也被砍半。 「極越司胖」稱,到了2023年底,以極越原首席財務官劉吉寧為代表的財務團隊已提出現金流不健康的預警,但也是在此之後,集度規模從3000人擴張到5000人,其中,上海總部產研、運營3000人左右,員工人數是月交付車輛為1.5倍的另一家新能源車企總部的三倍。據《中國證券報》此前對極越內部人士的採訪,劉吉寧在2024年國慶假期之後開始休假,隨即離職。 變局需要大將。CEO夏一平似乎很努力,其表現卻不被員工所認可。「極越司胖」在12月17日晚間的一場小紅書直播中指出,夏一平與股東在2024年4月份簽訂了一份「對賭協議」,其中規定,夏一平需要實現2024年下半年月銷量3000台、12月份5000台的結果指標,同時定期向股東進行彙報。他認為,這些彙報任務是夏一平進行大規模抖音直播、對一線銷售團隊進行成倍擴充、甚至開展「只賣出20輛車」的出海業務的動機。結果並不令人滿意。 這場直播在集度上海總部辦公室內開展,直播時,「司胖」將手機鏡頭轉向了右側售後,幾位「一線銷售代表」就坐在那邊。他繼續說道,「很多一線銷售員工,實際上非常無奈,因為實在沒有人走進門店。」在此基礎上,相比于吉利旗下「表兄弟」極氪汽車銷售人效(每個員工的績效)接近每個月五單,極越銷售月銷售只接近兩單。 水瓶紀元在上海、北京門店的採訪側面佐證了「司胖」的觀點。在上海五角場合生匯商城內,極越租下商城大門位置的原賓士門店,與蔚來、理想、阿維塔、極氪四家新能源汽車公司處於同一區域,裝修行業供應商趙利稱,這是極越「2.0」門店第一家樣板店,要給後面的「打個樣」。極越歇業後,該區域另一家門店的銷售人員向水瓶紀元證實,自己店裡人均銷售單量雖然到不了人均五單,但也比極越要「多多了」。據他觀察,從今年9月極越開業起,毗鄰幾家店鋪的客流量明顯更多,營業情況「肯定要比他們好」。他還從極越店員處了解到,目前,極越還欠著合生匯物業的租金沒交。 極越汽車北京朝陽合生匯體驗店位於商場五層,同樓層的還有另外13家新能源汽車品牌,和隔壁的嵐圖、斜對面的極星相比,它的店面並不算大,位於角落。極星一位銷售人員透露,極越門店的員工數量較多,至少有七八人,是極星門店員工數量的兩倍。12月12日,商場物業曾短暫將極越門店用圍擋遮住,後又撤下,他猜測這是物業人員擔心極越無法支付租金,想留下展車作為抵押。 慕涵曾參與過極越訂單系統的研發,今年10月,他發現一線門店員工流動較大,門店電話接聽率驟降。今年11月下旬開始,極越嘗試自行解決問題。慕涵說,當時部分門店下調了賣車的提成,一線員工的上班時間變成全月無休;辦公室進行小範圍裁員,以「N+1」_(N為勞動者在本單位的工作年限)_賠償方案勸退了部分績效不太理想或計劃離職的員工。這一批次的裁員在12月停止,慕涵猜測是公司給不起「N+1」了。 集度武漢分公司員工李雙雙確認,同樣是在11月,公司沒錢了,「我知道公司資金會比較緊張,但是沒有想到真的一夜之間就崩掉了」。她的日常工作涉及非常多的對公付款,金額幾千到上百萬不等。今年11月之前,相關款項都是按約定支付,或是提前支付,11月中旬以後,絕大多數款項都支付逾期,連幾千元的綠植費用都無法支付。 「卷」是呂舟在極越工作的最大感受。 他做了八年汽車門店銷售,最開始在日產、奧迪賣燃油車,2020年轉向新能源,先後加入了小鵬、高合,極越是他加入的第三家新能源車企。從傳統頭部車企走向創業期的新能源品牌,呂舟的職業生涯看似在走下坡路,但他坦言,做汽車門店銷售本就不是一個穩定的職業,整個行業的跌宕決定了一線員工的處境,但就像買股票一樣,他看中的是銷售職業高風險背後的高收益,就職公司的品牌影響力大小與否不是他求職時會考慮的因素,薪資待遇和晉陞空間才是。從奧迪加入小鵬時,正值新能源汽車風口,國家政策大力扶持行業發展,呂舟每月拿到手的薪資至少翻倍;而在今年2月加入極越後,在頭幾個月,他每月的平均工資在2萬元以上。 「(銷售)為了達標可以說不擇手段,行業里稱極越是『小特斯拉』,管理風格、做事風格、企業文化都還是蠻像特斯拉的。人相對比較累一點,但付出過後得到的回報其實還是蠻不錯的,所以大家也都樂意去『卷』。」呂舟說,極越門店對一線銷售員工實行末位淘汰制,沒賣出車就有失業的風險。 為了賣車開單,極越銷售開始從自己的賣車提成里拿出一部分補貼給車主。最開始是五百、一千,慢慢地升到了兩千、三千,銷售們打起了內部「價格戰」。呂舟說,他心知這是不良競爭,但他也這麼做過,「真的沒辦法,你處在這個漩渦當中,你只能去隨波逐流,不然你就面臨可能被『優化』的風險。」 呂舟還告訴水瓶紀元,做新能源汽車銷售四年時間,他卻從沒想過要換掉自己的燃油車。「(新能源車)的技術相對來說比較成熟,不成熟的是它的質量。一台(新能源)車的電子元器件太多了,從概率上來講,東西越多壞的概率越大。」他見過不少車主提車第二天就反映車輛出問題,都是小問題,比如車機黑屏了、座椅無法調節、電吸門壞了,「有些人他可能會有比較多的空餘時間來處理這些小問題,但像我們這種工作強度非常高,一天可能上班11個小時、12個小時的,可能很難去休息一天的人,真的沒有精力去處理這種東西。」 百度的入場托起了許多互聯網從業人員對極越汽車技術上的期待,但曾從事智能駕駛技術研發的李珊告訴水瓶紀元,儘管百度Apollo一度被視為智能駕駛的「黃埔軍校」,但其看家本領是L4級別自動駕駛。近2、3年起,越來越多公司卻專註於開發基於L2級別輔助駕駛路線的「無圖自動駕駛」。無圖駕駛技術多依賴基於神經網路的「端到端」技術,通過一個模塊,直接處理感測器信息,原先對於自動駕駛而言極為重要的高精度地圖被完全拋棄。這意味著,百度Apollo在規劃方面的技術優勢、在人為書寫控制規則方面的經驗,在業界的需求已大幅降低。 李珊進一步評論道,考慮到端到端的技術路徑是數據驅動的,各廠商間要比拼的是算力、數據量、迭代能力,以極越的銷量,如何做出有競爭力的大模型,如何在未形成規模銷售的情況下定位自己的產品,讓她感到困惑。 迷茫的人 12月20日凌晨,身處北京的慕涵收到了公司發送的《協商解除協議》簽署鏈接簡訊,賠償方案與前一天公布的最終賠償方案內容一致,即「N+1」的經濟補償,社保公積金繳納至12月,保留三期員工(指孕期、產期、哺乳期,下文簡稱「三期」)、工傷、醫療期員工崗位直至相應情形結束,工資及經濟補償在2025年1月20日之前支付。 極越員工收到的《協商解除協議》最終方案內容。(圖_受訪者提供) 慕涵馬上籤署了協議,他說:「符合預期,很滿意了,雖然法定年假要以1比3折算,但是(目前)已經很不錯了。」在相關政府部門的監管下,他也不擔心工資及經濟補償的支付問題。 但賠償方案其實對「三期」員工並不友好。慕涵看到有懷孕同事在朋友圈發文稱,截至目前,針對選擇留下來的三期員工,沒有明確的執行落地方案,「以後這個錢付不付全靠股東們的愛心和責任感撐著」;而選擇走,只有法律的底限2N,對她來說還不夠覆蓋產假工資,更別說失去的孕期、哺乳期工資,以及面臨的近2年的失業期。 12月22日,集度武漢分公司的所有員工已陸續簽署完《協商解除協議》,但仍有不少車主到辦公室詢問情況,甚至有些車主還沒能提車。李雙雙告訴水瓶紀元,部分車主的訂單系統顯示退訂成功,但定金卻始終沒有退回,「也是建議他們儘快去起訴或者打吉利客服電話了」。 極越員工收到的《協商解除協議》最終方案內容。(圖_受訪者提供) 呂舟也簽署了《協商解除協議》正式離職,但他告訴水瓶紀元,他對賠償不抱太大的希望,至今他甚至都還沒拿到加入極越之前「暴雷」的另一家新能源車企高合的賠償。呂舟仍然想再找一家新能源汽車品牌的門店一線銷售崗,妻子一個月的工資不到九千,剛夠還房貸。高合、極越這類新能源品牌,雖然發展不太穩定,但只要「錢給到位,我還是會考慮的」,呂舟說。年底的工作並不好找,大多員工都在等年終獎,少有崗位空缺,他準備等元旦後再看看。35歲也是個局限,像特斯拉的門店銷售崗,「他們招的基本上都是95後,甚至於現在都是00後了」。 前路未卜的還有車主。12月14日,作為北京極越車主代表的王晶,在當地政府和警方的協調下,於北京百度大廈見到了百度集團副總裁、智能駕駛事業群組總裁王雲鵬,他們組織了一次三方會議,超80位車主在現場等待。 但這次三小時左右的會議並沒有達成任何書面結果。對車主關於OTA升級_(全稱「Over-the-Air」,遠程升級技術)_頻率、智能駕駛升級、車機軟體使用等訴求,王雲鵬現場沒有作出任何有效承諾,只說兩周內給出三方協商結論。王晶說,每當她指出百度是極越的大股東時,王雲鵬的情緒就會特別激動,有一次還拍了桌子,「他只把自己定位成供應商,根本不提自己股東的身份。當我很堅持的時候,他們就會說,『那就讓我們公司的法務來說一下』。」 同日,王雲鵬、楊學良分別在朋友圈和微博發言,前者承諾兜底智駕和地圖導航,後者承諾把車的正常使用和售後服務做好。他們的發言被不少車主視作兩大股東在「承諾兜底」。慕涵說,這是在玩文字遊戲,王雲鵬承諾兜底的智駕和地圖導航,僅占汽車軟體層面的十分之一,更多的還有智能車機系統SIMO、極越APP等沒有囊括在內。 百度集團副總裁、智能駕駛事業群組總裁王雲鵬,吉利副總裁楊學良分別在朋友圈和微博發言,前者承諾兜底智駕和地圖導航,後者承諾把車的正常使用和售後服務做好。(圖_網路) 然而,兩周過去後,車主們的訴求仍然沒有得到解決,百度公關部與北京車主代表的對接微信群里,百度方已經甚少發言。約定的最後期限,也就是12月29日,幾名極越車主來到百度大廈,但被保安攔在門外。王晶在小紅書發文說:「百度鎖了所有門,派了安保拒絕讓我們進去,但是這次外圍的警方人員比上次還多,甚至在停車入口放了攔截器。」 截至12月30日,根據車主說法以及極越APP發布的三次問題說明,極越車主正在或者即將面臨車輛損壞後的維修沒有保障、國網積分充電權益無法使用、車輛保險難以續保、OTA升級頻率不定等問題。 從12月16日起,聚集在上海的40多名供應商到浦東區百度上海研發中心及嘉定區百度上海分公司門前「討說法」。駱軍記得,16號上午十點還不到,大家就已經到齊了。「沒有人搭理,但一拉橫幅,好了,警察們全部出來了。」直到下午4點鐘,百度研發中心的行政主任終於站了出來。駱軍提供的視頻中,這位主任指出,極越是一個獨立法律個體,百度研發中心無從介入,隨後便退回到一眾警方人員身後去。 北京的供應商們也在百度總公司門前等了一整天,他們說,總部負責人更「噁心」,說了兩句,就「跟兔子一樣地跑回去了」,駱軍氣憤地轉述。 供應商代表在百度總部前集中。 (圖_「極越供應商群」) 12月18日晚上,小紅書用戶「極越司胖」直播間中,一位自稱是極越消費經理的員工回應稱,吉利有意接手極越的車主售後服務,但關於積分充電,極越正在和吉利溝通兜底方案,後面應該會有積分權益平移到其他平台的方案。他同時表示,這其實是一種道義上的幫助。極越充電樁供應商能效電器客服則指出,他們是生產方,極越本應承擔充電樁後續質保。如今,如果充電樁硬體出了問題,比如槍線壞了,他們可以維修,但系統軟體都在極越那裡,軟體問題他們是無法負責的。 墊資的供應商們還在等消息。12月17日,趙利等人先到了嘉定區信訪辦,又回到回城南路,下午再去百度上海研發中心。12月18日路徑與17日一致,但這一天,來現場的供應商少多了。水瓶紀元在回城南路村委會現場看到,門口有警察守衛,村委會內的空地被隔離欄分為幾塊,供應商和車主分流進行登記。兩位政府負責人員與三四位供應商一同站在戶外等待,天氣冷,供應商們站了一陣就離開了。 12月18日中午,百度上海研發中心門口,一位警察出來勸供應商們回去。「你們也是老闆,怎麼弄得跟工人一樣,到門口要錢了。」供應商們苦笑道,自己的錢都是銀行貸出來的,年年借,年年還,到最後還不如工人了。原來老闆自己也沒有錢,警察確認了幾遍,臉上抑制不住的驚訝。 供應商們最終散去,回程路上,趙利手機響個不停。他要張羅山東濰坊、四川成都、浙江杭州、瑞安、台州等各地的物業退款。他們的工人沒有守住剛剛完工的長沙萬象城門店,12月18日商城試營業,有開業率要求,物業接管了他們的門店,交給另一家車企。「今天直接被人家改了」,趙利對著照片解釋,「這些板重新噴漆,屏幕畫面換一下就行,LED、軟裝、天花,都是我們做的,成本太高了。」 極越「閃崩」之後,李紅星告訴自己還在上幼兒園的兒子,日本最近有流感病毒,比較危險,「北海道下次再去吧」。小朋友無力去深究,只能懵懂地接受父親模糊的借口,於是生日改成了邀請其他小朋友在家裡慶祝。李紅星不敢多想未來,那套讓兒子招待朋友慶祝生日的房產已經抵押給了銀行。 這個12月,極越果然沒有打來賬款,李紅星把自己銀行卡內的幾十萬元轉到公司賬戶,給員工發放11月的工資並繳納社保,隨後他開始遣散員工。但最終他並沒有讓自己的公司原地解散,而是留下了5名創始團隊成員,他還不想認輸,他無法接受自己的中產生活變成海浪里的泡泡。 在上海陰冷的天氣里,李紅星感冒了,幾天時間瘦了十來斤,談話中不斷嘆氣。 李紅星形容自己這是「推倒重建」。他說:「不是回到起點,就像一個房子一樣,所有都坍塌了。坍塌了,你再想一想手裡邊還有什麼材料能夠利用的、重建的,在這個重建的過程中,需要不斷地去規避以前在建造房子的時候一些風險——房子怎麼會坍塌的?怎麼會倒掉的?是不是地基部位,或者是哪個梁部位,或者哪個磚有問題?這些東西在重建的過程中,我會重新思考,會更加謹慎一些。」 文中慕涵、呂舟、趙利、張爽、駱軍、李姍、李雙雙、王晶,均為化名。 全文轉自騰訊號水瓶紀元,原文已被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