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 美国社会动荡之今昔

最近接到一位国内朋友的电话,说对美国近期的社会动荡很担心。不管大家嘴上怎么说,心底里都明白,美国是当代自由世界的代表,既是领头羊,也是一种标志。如果美国社会由于内部动荡而维持不下去,那么以美国为自由社会榜样的人们就失去了方向。所以,他问我,这样下去会不会出大问题,接下来会发生甚么?我的回答是,太阳底下无新事。现在美国大城市的动荡,以前发生过,而且发生过不止一次。不过,哲学家又告诉我们,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现在的美国社会跟历史上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动荡也就有所不同。然而,今日之事往往与昨日之史有种种关联。

于是我在电话里简述了与当下动荡最接近的一段历史,即发生在上世纪六十、七十年代的一些事件。

地下气象员和黑豹党

上世纪六十年代是美国民权运动风起云涌的时代。那时候,美国南方还存在著种族隔离制度。以南方乔治亚州亚特兰大一个黑人教堂的牧师马丁‧路德‧金博士为首的黑人民权运动,针对歧视黑人的法律和制度,展开公民不合作的反抗。罗莎‧帕克斯女士发起的公共汽车罢乘运动,全市黑人坚持了一年多,最终获得了法律上的胜利。黑人学生们发动的咖啡馆sit in运动,坚持非暴力,挨打挨骂不反抗不回击,得到了全社会的支持。民权组织发起的坐长途汽车进入南方,民权大游行等活动,即使遭受暴力对待,被捕坐牢,马丁‧路德‧金仍然号召黑人坚持非暴力原则,坚持以法律上改革不合理的制度为诉求。最终,以1964年民权法的通过为标志,民权运动促进了当代史上最为重大的制度性改革,在实现“人人生而平等”的立国理念上走出了意义深远的一步。

在民权运动的同时,美国北方和西海岸出现了主张暴力的青年组织,其中最有名的是白人青年的“地下气象员”和黑人青年的黑豹党这两个组织。他们的活动区域是在北方如纽约、中西部如芝加哥、以及加州如旧金山等大城市,即美国早就废除了黑白隔离制度的地方。

“地下气象员”原来叫气象员(weatherman),是当时校园里的学生组织“学生要求民主社会”(SDS)中叫做“革命青年运动”的一支中发展出来的,其名取自鲍勃‧迪伦的歌词:“你不需要一个气象员,也能知道风往哪儿吹”。从这样的取名就可以看出,这是一群浪漫的理想主义青年。他们的主张在我们同时代的中国人听来非常熟悉:“摧毁美帝国主义,建成没有阶级的共产主义社会”。这样的主张在一般美国人听来属于天方夜谭。为了引起人们重视,那就要弄出点动静来。他们的做法是搞爆破,用自制爆炸物炸政府大楼,银行、警察局。一开始他们并不想伤害无辜,往往在定时炸弹爆炸前发出电话警告,让人们疏散。第一个伤亡事故是他们制作炸弹时不小心发生了事故,炸死了三个自己人。1970年,他们发表了反对美国政府的“战争状态宣言”,宣布转入地下活动,于是自名为“地下气象员”(Weather Underground)。FBI把他们定为恐怖主义组织。

1966年底,黑豹党在加州成立。这是一个黑人马克思主义者大学生发起的革命社会主义政治组织。他们受毛泽东的理论和思想影响,主张用武装斗争手段来争取黑人的解放。同时,他们也在一些城市组织黑人社区慈善活动,最著名的是向贫穷黑人儿童提供免费早餐。由于他们的公开武装活动,被FBI视为对社会安定的重大威胁。

气象员和黑豹党,虽然一白一黑,理论和诉求却相当接近,一开始他们中就有人提出联合的动议,但是浅尝辄止,很快就发现联合不可能。这一类的组织和活动有趋向激进的天然性格,这种性格非常容易导致分裂,却不利于联合和团结。在二十世纪共产主义运动史上,没有因分裂而自我解体的共产主义政党,只有苏共集团和中共。而苏共和中共的内部统一,是通过内部不断地把意见分歧者肉体消灭的办法达成的。这种办法,不可能用于美国的社会主义组织。

这两个组织的活动,持续了整个七十年代,他们造成了很大的动荡、损失和伤亡。到七十年代末,地下气象员和黑豹党的活力和影响开始消退。他们推翻美国政府和美国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诉求得不到大众的认同和响应,他们伤害无辜平民的活动使得自己日益边缘化,然后突然就失去了方向和目标。遭到通缉的地下气象员骨干一个个自己决定自首。对他们的指控大部份都撤销了,原因是FBI在调查中采取了很多未经法庭许可的手段,而根据美国司法,由于政府执法部门采取了非法手段,法庭就不会采信由此而得到的证据,无法说服陪审团。有个别人继续涉及暴力破坏而被定罪,至今还在监狱服刑。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分别回归普通人的生活,有些成为教授学者,有些成为实业家,他们中很多人仍然参与此后的自由派活动,如女权、LGBT、反对警察武力和环境保护等。

那个时代就这样过去了,气象员和黑豹党留在了历史书、照片和影像中。和其他的革命党一样,这些青年大多不是来自贫穷而活不下去的家庭,恰恰都是衣食不愁的富裕人家出身。我记得在气象员制作炸弹事故中丧生的一个姑娘,父亲是个殷实商人,正在度假,闻讯赶来,面对记者无言以对。我之所以对他的面容留下深刻印象,因为我在美国有好几个朋友的女儿,也是这样的浪漫理想主义年轻人。

今日之不同

我对朋友说,他们所听闻的美国乱象,在美国历史上不仅发生过,而且时间更长,规模更大。美国的政治、经济制度并没有因此动摇。

但是,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今日美国,和六十、七十年代有很大不同。美国如今的城市街头活动,和当年也有了很大不同。这种不同,是值得关注的。

先说当年有而现在没有的背景条件。六十、七十年代美国社会动荡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越战。我们现在来看,陷入越战是美国政府的一次严重误判。当时美国实行征兵制,政府发动战争,战争是要牺牲士兵生命的,而牺牲的大多是青年人。同时,战争在越南造成的死伤和苦难,经媒体报导而在美国家喻户晓。青年学生中普遍产生了反战情绪,气象员和黑豹党应运而生。地下气象员有一个口号就是“把战争带回美国”。

到七十年代末,美国政府决意撤出越南,终结战争,青年中的反战情绪渐渐平息,气象员和黑豹党的动员力失去了主要的来源。

现在美国大城市的动荡,BLM和AntiFa的组织动员力中没有当年的战争因素。美国如今实行募兵制,青年参军是自愿的,相当于一个job。即使政府仍然会在某些外国采取军事行动,但是对于青年人来说,已经不会有当年走上街头的反战情绪了。

然而,现在美国大城市的街头动乱也有一个当年没有的因素,那就是美国共和、民主两党的尖锐对立,街头抗议和动荡显然得到美国政治体制内占了将近一半的民主党的支持。

今年是大选年,这次大选至关紧要。如果在大选前社会持续动荡不安,在一般情况下,选民们会怪罪于现任的联邦行政当局,也就是对总统连任不利。由一个黑人在警察执法过程中造成意外死亡事故而触发的街头抗议,一度形成了BLM的舆论压力;多年来一旦出场就必引发暴力的AntiFa应声而出,在几个大城市引发骚乱,甚至波及到欧洲。非常意外的是民主党领袖们高调支持,以民主党的众议院议长带领民主党议员们在镜头前下跪为象征,显示了美国政治和社会令人不安的分裂。今日美国的真正危机,不在街头,而在政治体制内部。

非常诡异的是,引起骚乱的几个大城市,清一色是民主党的市长,清一色地支持市中心的街头骚乱,即使面对已经长达两个月的满地垃圾和夜间火光,坚称这是“和平示威”,谴责川普总统。美国是城镇自治的,市长是选民直选而负责市民福利的,却奇怪地怂容街头骚乱。这是美国历史上从没有发生过的。

离开大选还有三个月,BLM和AntiFa的街头骚乱提出的诉求越来越激进,他们喊出的口号是取消警察,推翻美国政府。其实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等于是说,他们的抗议已经失去了合理的目标。

随著大选过后,生活渐渐恢复正常,当下的社会动荡将会平息,而那些在街头受伤甚至不幸丧生的人,很快将被遗忘。在尘埃落定之前,我希望不会在新闻里再次看到获知子女丧生,面对记者无言以对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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