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平安帖的一段缘

我一九八八年来澳洲不久,就认识了赵宜康,因彼此都是中医世家子弟,又共同爱好收藏,所以谈得投机。他也是旧式家庭出身,彼此见面,都以“师兄”相称。

那时刚来异乡,为了谋生,他时有做些贩卖万金油之类的小生意。记得他从一位大陆来的留学生手中,买到四条屏陆廉夫的花卉,后来转手倒卖,他跟我说卖得很便宜,有些后悔。在那段时间里,我们来往很多。后来我们各自开设中医诊所,我开在Summer Hill,他开在Lakemba。不久大家有了身份,我就回国经商,他把诊所搬到纽省和昆省的交界处,一个叫Coffs Harbour的镇上,一直营业至今。

Coffs Harbour是一个风景优美的旅游点,我度假时到他那里住过几次。

二零零九年,我病后康复期间,又一次去他那里度假。

赵宜康住的小镇,是一个冷静的所在,同好相遇,自然又谈起他家的身世和展示他的收藏。他说祖上乃是汉军旗中的正黄旗,五世祖庆宽,工书善画,曾供职于醇亲王府,从事书法和绘画,深得醇亲王的器重。庆宽由醇亲王府进入清宫内务府后,又得慈禧宠爱。成了慈禧的宠臣,慈禧六十大寿修葺颐和园,由庆宽一手监理。庆宽发达后,从成亲王后人的手中盘进了《诒晋斋》的藏品,百馀年来,这些藏品在赵家代代相传:经过混乱的军阀时代;沦陷的日占时代;腐败的中华民国……有聚必有散,一直到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五代收藏,终于保不住了,赵家屡次被抄,据说被抄走的字画,就有一卡车之多。

文革结束,发还抄架物资时,赵宜康的父亲赵振经,是赵家第四代的掌门人,由他出面去领回。文章至此,为后文叠起的官司,留下埋伏,且容我慢慢表来。

我在赵家住了两晚,和赵宜康彻夜长谈,他向我展示了三件收藏,皆可谓国宝,第一件就是那件震惊拍卖界的《平安帖》。他说乃父与徐邦达先生是好友,文革前徐先生经常去赵家观摩收藏。徐邦达告诉家父,《平安帖》经鉴定,认为“宣和”与“政和”两方骑缝章有质疑,故未被故宫收藏,予以发还,你可以去领回。可见此帖原先是准备收入故宫的,手卷的蓝布套袋也是故宫所制。

赵宜康与作者
赵宜康(左)与作者(右)。(图:作者提供)

赵宜康居住的Coffs Harbour,是一个华人很少的处所,没有中文报纸,他不懂上网,所以对中国消息非常闭塞。他问我时下这件东西在中国的拍卖价位是多少?根据我的估算,我说大概二千万人民币左右。他说我能帮它介绍脱手,可以给我百分之十的回扣。因为当时我刚做过心肺手术,元气大损,正在调养,所以对此事的兴趣不大,只是用我带去的相机,将他出示的东西各拍了一份照片,然而告诉他,我和嘉德拍卖行的栾静莉认识,你可以联系她,说罢,随手给他写了一个嘉德拍卖行的邮箱号码,再没过问。

那天他给我出示的,还有一本乾隆时张若霭画的《圆明园四十景图》,册面不大,但画工非常精致,每页画面配有诗词,皆用正草篆等各种字体抄写,他说这本册页曾借给北京某出版社出版过,据传乾隆曾拟将此册页交法国艺术家制作铜版画;还有一本是明末蓝瑛画的山水册页,重彩浓墨,青绿相映,山势雄浑苍劲,很有气势,其尺幅较大,其中夹杂着几张用钢笔字书写的纸页,赵宜康说徐邦达告诉他家父,此册页曾被林彪掠去,因为看不懂,叫秘书做了许多注解。若干年后我曾带了收藏家包铭山兄,去他家见过这本册页。包兄出价二千万人民币,因为那时《平安帖》已经落槌,赵宜康已经不在乎钱,所以没有答应。据赵宜康说,他家还有一张唐寅的《桃花坞图》,唐伯虎那首著名的《桃花庵歌》(注),就是题在那张画上的,此画在美国他妈妈处。

约月馀后,我去电问和嘉德拍卖行联系结果,赵回答,嘉德已派了寇勤、栾静莉两位来把物件取走了。

嗣后,就在二〇一〇年的嘉德拍卖会上,《平安帖》经过激烈的竞争,最后以二点七五亿人民币落槌,加上手续费是三点零八亿,被收藏大鳄刘益谦夺得。该帖共四十一个字,每字拍得七百五十万人民币,可谓真正的一字千金,一时媒体哄然,成为拍卖史上的一大热点。

本愿以两千万托我出手的《平安帖》,出乎意料地拍出了天价,本身是件高兴的事,不料泰极否来,祸起萧墙,一天他来电话告诉我,他家在北京的隔房和同房兄弟,已经联合将他告上了法庭,说《平安帖》应是赵氏公产,因为文革后期落实政策时,由赵宜康之父赵振经去领回被抄物资,各房分摊时,他隐瞒说政府没有发还。这次他们发现此帖在嘉德拍得高价,于是就联合起来,去嘉德打听此帖的来源,嘉德按照保护卖家隐私的原则,自然不肯告知,于是就联合起来上法院起诉,通过律师,查得持有人是赵振经之子赵宜康,法院就受理了。经过长达四年的诉讼,赵宜康澳洲北京,两头奔波,颇为辛苦。最后法院判决:庆宽以下已有五代,开枝散叶,到赵宜康一代,已有三十三支脉。法院平均分派,每房分得六百万人民币。赵宜康忙碌一场,也只得了六百万。后来他母亲看他忙得辛劳,就把自己的一份赠给了他。赵宜康得了两份。他后悔当初我没帮他出手。我规劝他这笔钱已不是小数,该满足了。

《平安帖》
王羲之作品《平安帖》。(图:王亚法摄)

我回上海,和游走在拍卖行的朋友们聊起此事,一位曾在嘉德谋职的朋友说,这事由你介绍,按规矩可以拿佣金的,你为何不去向王总要?我坦然一笑,这卷由乾隆皇帝御题过两次的国宝,在异国Coffs Harbour 的赵家,有幸陪伴我两晚,上面除了乾隆的墨宝,还有历代先贤的题跋,名家收藏的印钤……我反复摩挲,时空追溯,思绪纷飞,已是此生福祉,哪敢有佣金之想?这是赵家子孙的馀荫,与我无涉,非分之财,得之有祸。

赵宜康发往嘉德之照片均由我所摄,打开电脑,摘下若干, 附上数帧,供诸君赏阅。

我不是文博学者,无能考证《平安帖》的流序,不敢妄论,但凭从赵宜康所述,此帖出于成亲王永瑆家,于是对这位酷爱收藏的成亲王发生兴趣,在题外闲聊几句。

成亲王永瑆是乾隆十一子,善书法,喜收藏。他的书法作品,近年在拍卖场上,还时有所见,尤其是对联,笔画工整,颇有皇家气派。

永瑆自小热爱书法,颇得乾隆欣赏,曾将内务府收藏晋朝陆机的《平复帖》赏赐给他,恭亲王溥伟(恭亲王是奕䜣,溥伟是袭位的后代恭亲王)在此帖的题跋中说:“乾隆以之赐成哲王(成亲王死后封谥号“哲”),王受而宝之,名其斋曰诒晋”。

光绪年间此帖传给恭亲王奕䜣,再传至其孙溥伟、溥儒昆仲。后溥儒为筹集亲丧费用,经傅增湘斡旋,最终卖给张伯驹。张氏夫妇于一九五六年将《平复帖》捐献国家。后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平复帖》是进了故宫博物院,有了归宿;至于《平安帖》如何落入庆宽之手,其细节就无从考证了。

传说永瑆虽富可敌国,但为人吝啬,性格暴戾,他持家严苛,经常为一些芥子小事,挞笞下人。他的嫡配福晋富察氏,是大学士傅恒的女儿,出嫁时带来丰厚的嫁妆,但婚后生活并不和谐,永瑆只准她吃清茶淡饭,穿粗布衣裳。富察氏常年抑郁,最后死于忧郁症。据传他家里的一匹马死了,手下人要去埋葬,永瑆见了,关照厨房几天不开厨,以死马肉煮了当饭。想不到一个拥有苏东坡名迹、宋本《梦溪笔谈》及诸多宋元孤本的收藏大家,如此吝啬,被文人写入笔记小说,传为笑话。

节俭吝啬是收藏家的通病,不胜枚举。不知庆宽也是否如此,笔者无从得知。不过他的五世孙赵宜康师兄,也是一个节俭成性之人,《平安帖》脱手后,得了一千二百万元人民币,按理可以坐享其成,颐养晚年了。但我问他何以支配这笔资金时,他说祖宗收藏古董馀荫了子孙,他也准备仿效祖宗,买些古董流传后人……

去年我去昆省旅游,经过赵宜康师兄Coffs Harbour 的诊所,见他年近七十,华发盖顶,却仍在奋力推拿,济世活人,我只有暗暗赞叹,自愧不如!

世间万物,聚必有散,身外之物,过眼烟云,年青时得手把玩;待到欲老未老时,设法脱手,换来钱财,酒肉逍遥,享受人生;如待到耳聋眼花之时,就是换了钱财,也只能徒对叹气;如若再捂著不放,恐怕就要遗祸子孙,对薄公堂了……

昨日电脑发痴,突然跳出我当年帮赵宜康兄拍的《平安帖》照片,见物联想,引出这篇小文,也解除了我疫情期间,囚困斗室的烦闷。

注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折花枝当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须花下眠。花前花后日复日,酒醉酒醒年复年。不愿鞠躬车马前,但愿老死花酒间。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世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记得五陵豪杰墓,无酒无花锄作田。——明 唐寅《桃花庵歌》。

我羡慕古代高士,飘逸山林间,冷眼观尘世的生活态度,故把此诗抄录在后,愿诸君欢喜。

二〇二一年元旦于食薇斋北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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