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文明擷萃(七):「節義」的份量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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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義」是中華傳統文化中高尚人格的體現,「節」強調在面對誘惑時堅定立場,在逆境中堅持信唸,在絶境下仍堅守節操。「義」強調做事符合正義、踐行道義,不因外境影響而改變誌向與品格。

「忠孝節義」被認爲是傳統文化的核心道德準則,是古人安身立命、規範行爲的價值尺度。

韓愈在《柳子厚墓誌銘》中的詩句「士窮乃見節義」,一語道破了節義的份量:在一無所有時,更能展露出人內心的本質;在別無選擇時,更易衡量人對信仰的堅守程度。

仁人誌士、正人君子常懷高風亮節,正如孔子所言:「芝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爲睏窮而改節。」

君子的氣節,不必刻意彰顯,卻亦難掩其華;未必在日常瑣事中引人注目,卻必定在大是大非面前名垂千古。

回顧曆史,古人守節義的事跡感人至深,令人嘆爲觀止。

子臧讓國,成人之美

春秋時期曹國公子欣時,字子臧,是曹宣公的兒子。

曹宣公和諸侯聯合攻打秦國時,不幸在軍中去世。曹國的人派子臧去迎回曹宣公的遺體,讓公子負芻和太子留守國內。

結果公子負芻竟然在國內殺害了太子,自立爲王,即曹成公。

子臧回國後,看到公子負芻已經當上了曹國的君主,子臧把曹宣公安葬完畢後打算逃亡其他國家,曹國人都敬仰子臧,願意跟隨他一起離開。

曹成公一看害怕了,就向子臧認錯,請求他回來。子臧於是返回曹國,曹成公這才得以當上了曹國君主。

後來,晉國君主召集各諸侯,抓住了曹成公,打算把他帶到京師問罪,並向週天子推舉子臧,想要立子臧爲曹君。

子臧推辭説:「古書上有記載:有德行的聖人能通達時變,依據形勢靈活處理堅守正道;次之者能堅守節操,不論環境如何變化,始終不變;最下等者則會失去節操。當君王不是我遵循禮節應做的事,雖然我不如聖人,但我又怎能不守住自己的節操呢?」於是他逃亡去了宋國。

曹國的人多次請求晉國出面,讓子臧回國。晉國君主説:「如果子臧回國,我們就放還你們的君主。」

子臧於是返回了曹國,晉國也向天子報告,把曹成公放還曹國。

子臧還是把國家交給了曹成公,在子臧的成全之下,曹成公終於得以安穩的成爲曹國君主,而子臧則不再出仕。這樣曹國才得以安定下來。

子臧心中沒有妒嫉、怨恨,不逐名利,在深得民心的情況下,爲守節義,甘心讓出一個千乘的國家給別人。

孔子曾經與三位弟子談論待人之道,三位弟子表達了各自不同的觀點:

子路説:「人善我,我亦善之;人不善我,我不善之。」

子貢説:「人善我,我亦善之;人不善我,我則引之進退而已耳。」

顏回説:「人善我,我亦善之;人不善我,我亦善之。」

顏回的回答顯然更體現出對他人的包容與仁義。

子臧能處處遷就對自己不義之人,甚至委屈自己,以成人之美,已超越了「人不善我,我亦善之」的境界,更顯的難能可貴,可以説是賢德之至。

季子仁德,棄位守節

季子,姓姬,名札,是春秋時期吳王壽夢最小的兒子。他有三個同母的兄長:長兄叫諸樊,其次叫馀祭,再次叫夷昧。

季札雖然年齡最小,卻很賢明,兄長們都很疼愛他,吳王壽夢想傳位於素有賢名的幼子季札。

吳王去世後,本來要立季子爲君主,但季子辭讓説:「曹宣公去世時,諸侯和曹國人想立子臧爲君,子臧選擇了離開,沒有去爭權位,以成全曹君,這叫守節義。現在吳國的君位應當由繼承人來當,誰敢幹預?給我國家是不讓我守節呀。我雖然不才,但願效仿子臧,以守節義。」

衆人仍要立他爲王,季子於是離開了王宮,跑去務農。

長兄諸樊説,現在強行讓季子繼位,他肯定不會接受。我們不如按先王的安排,兄弟輪流爲君,這樣最後就能輪到季子繼位了。

大家都一緻同意這一想法,於是他們實行了兄弟輪流爲君的製度。

諸樊死後,吳王次子馀祭再次讓國與季札,季札還是不肯接受,於是馀祭繼位爲君。

馀祭死後,吳王三子夷昧繼位。夷昧死後,本來應該輪到季子了,但他那時還在外地任事沒有回國。

此時,吳王壽夢的庶長子僚依靠自身的勢力自立爲王。等季子回國時,正好僚已經登基了。

公子光,號闔閭,對此非常不滿,他説:「先君的安排是不傳子而傳弟,目的是最終讓季子繼位,如果按照先君的安排,國家應該傳給季子。即使不按照先君的安排,傳給兒子,那也應該是我來繼位,僚怎麼能成爲君王呢?」

公子光於是派刺客專諸刺殺了僚,要把吳國交還給季子。

季子説:「你殺了我的君主,我卻把國家交給你,我們這不是做亂嗎?你殺了我的兄弟,我再去殺你,這樣父子兄弟相殺,終身沒有了局啊。」

季子於是離開了吳國,去延陵隱居,終身不再回國,後世稱其爲延陵季子。

季子守節義,寧可放棄王位,也不違背倫理與正道。

季子不怨恨,即便兄弟遭受殺害,也不殺人報複,以仁德爲重,是真正的賢明之人。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春秋時期衛國宣公有三個兒子,分別是太子伋、壽和朔。

伋是前母所生,壽和朔是後母所生。

壽的母親和朔密謀,想要殺掉太子伋,讓壽來繼位。於是他們安排人讓太子伋乘船到河上,打算趁機設計將伋淹死。

壽知道了這個計劃,但又沒有辦法阻止他們。壽便與伋一同坐在舟中,船上的人因此沒有辦法動手殺伋。

二人坐在船中時,伋的傅母得知太子伋將處於險境,極度憂慮伋的生死,無比悲痛,因此作了《二子乘舟》的詩,哀嘆道: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顧言思子,中心養養。」

意思是:兄弟二人同舟而行,船在水面上盪漾、浮動,我心中卻思慮重重,滿是養護和思唸之情。

壽也爲哥哥可能會遇害而憂心,作了《黍離》一詩:

「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意思是:腳步沉重緩慢地走着,心搖意亂、憂慮恍惚,了解我的人知道我心中的惆悵,不了解我的人還以爲我在尋求什麼。蒼天在上,究竟是誰害我如此?

後來,衛宣公又派太子伋去齊國,實際上卻是想要派盜賊在半路攔截殺害他。

壽知道伋此行有危險,想要勸阻伋前往。但伋拒絶了弟弟的好心勸阻,伋認爲背棄父親的命令是不孝,不遵守做兒子的信節是不合道義的,因此堅持要去齊國。

壽又要與伋同行,壽的母親也勸阻不了他,隻能叮囑壽不要搶在前頭。但壽爲救哥哥,竊取了伋標誌性的旌旗先行一步,想要代伋而死。就在壽快要到達齊國的時候,埋伏之人看到了旌旗,錯把壽當作是伋,一擁而上殺害了壽。

等伋到達齊國時,看到了壽的屍體,痛心弟弟代替自己而死去,悲泣不已,隨後載着壽的屍體回國,到達國境時,伋自殺而亡。

面對狠毒的後母、昏庸的父親,伋的人生是無助而悲憫的。對於明知有緻命陷害的命令,他坦然以對,那份視死如歸的氣概,雖悄無聲息,卻盪氣回腸。

然而,他的人生卻並不孤單。

壽,作爲伋同父異母的弟弟,表面看或許是伋的權位潛在爭奪者,是伋被害後的既得利益者,然而壽並不寄心於此,他更像是一顆棋子,被父母操控、利用,卻無力改變大局。

壽選擇了儘己所能,甚至捨棄生命,護兄長週全,証實了他內心的清白,但卻絶不僅限於此,那份正義之舉早已超越了手足之情,他用自己的生命詮釋了對道義的堅守與對噁勢力的不屈。

他們的人生之路或許短暫,但其深遠影響卻在曆史的長河中熠熠生輝、經久不息,令人讚嘆,給人以啟迪。

「節義」並不是一種可有可無的道德概唸,「節義」更像是人的脊梁,撐起了一個有靈魂的身軀。

君子比德於竹,因爲竹象徵着虛心、有節、堅韌不屈,宋代教育家徐庭筠在《詠竹》一詩中讚嘆:「未出土時先有節,便凌雲去也無心。」

蘇軾更是把沒有氣節的人稱爲俗人,他認爲「俗」是一種不健康的精神狀態,正如他在《於潛僧綠筠軒》一詩中冩道:

「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

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

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醫。」

人生之路如何走,我們可以自己選擇:是見賢思齊,成爲正人君子,還是隨波逐流,成爲烏合之衆?

世事紛繁、錯綜易變。莊子雲:「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

那麼,面對衆多人生抉擇,如何能理性判斷、清醒處之呢?

不必左右逢源,也不必怕顧此失彼,心中有「節義」,自會超脫於瑣事之外,擺脫「名」、「利」的束縛,在更高的境界看問題,一切反而變得清晰、簡單。

參考文獻:《新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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