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文明擷萃(十):「從善如流」出盛世,「拒諫飾非」將如何?

(圖片來源:Adobe Stock)

文:正行

君王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與權力,那麼,他們是否因此就可以隨心所欲、毫無顧忌呢?

在當今的民主國家和古時候的中國都並非如此,因為他們身邊還有一群以天下為己任的臣子直言進諫、匡扶社稷。

面對勸諫,不同的君王態度截然不同,結局自然也大相徑庭。

唐太宗從善如流

一代明君唐太宗一直都是後世傳頌的典範,司馬光在《資治通鑑》中記錄了關於唐太宗的兩則故事。

濮州刺史龐相壽因為貪污而被解除了職任,他陳述道,在太宗做秦王時,自己曾經在他手下做過事。太宗憐惜龐相壽,想讓他重新歸來任職。

魏徵勸諫道:「在秦王身邊、宮內宮外的故人太多了,如果這樣的話,恐怕以後人人都要依賴恩情與私交了,這足以讓善良的人害怕啊。」

太宗欣然採納了魏徵的建議,他對龐相壽說:「從前,我做秦王,是一府之王。如今,我身居重要的地位,是整個國家的主人,不能夠獨自偏袒故人。魏徵所堅持的是正確的,我又怎麼敢違背呢!」

太宗於是賜給龐相壽一些帛,讓他走了。龐相壽只能流著眼淚離開了。

有一年,朝廷大力選拔人才,一些人趁機對自己的資歷造假。唐太宗知道後,下令讓他們前來自首,否則,以後查出來就要判處死刑。

沒過多久,還是有偽造資歷的人被發現了,唐太宗想要按照之前自己所說的對其處以死刑。

被唐太宗提拔的大理寺卿戴胄上奏說:「根據法律,這種情況是應該判處流放的。」

太宗非常憤怒,說道:「你難道想要遵守法律而令我失去威信嗎?」

一向以忠誠、清廉、公正著稱的戴胄答道:「說出的話,只是憑著當時的喜怒,而法律,是國家用來向天下公布大信用的。陛下對所選拔人才資歷造假感到憤怒,想要殺死他。而您既然已經知道了依法不能這樣做,轉而交由法律處理,這正是忍耐小的憤怒而保持大的信用呀。」

太宗感嘆地說:「您能夠秉公執法,我還有什麼可擔憂的呢。」

太宗能夠以社稷為重,放下自己的面子和權威,虛心納諫,展現了君王應該具有的胸懷與氣度。

君明臣直,所以眾多像戴胄這樣的大臣都敢於觸犯龍顏秉公執法,上行下效,天下因此沒有冤獄,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成就了中國歷史上屈指可數的太平盛世。

楚昭王遊途折返

楚昭王,羋姓,熊氏,諱珍,是春秋時期楚平王的太子。楚平王去世後,楚昭王不滿十歲就繼位了。

有一次,楚昭王想要去荊臺遊玩。司馬子綦進諫說:「荊臺這個地方,左邊有洞庭湖的波濤,右邊有彭蠡湖的水景;向南可以遠望獵山,向下俯視方淮水域。那裡景色極其享樂迷人,能讓人忘記衰老和死亡。歷代君主凡是沉迷遊樂的,最終都導致國家滅亡。希望您不要去遊玩。」

楚昭王說:「荊臺本來就是我的土地,我擁有土地而去遊覽它,你為什麼要阻止我呢?」說完,憤怒地打了司馬子綦。

楚昭王於是命令尹子西乘著四匹馬拉的車,直接駛到宮殿臺階下,說:「今日荊臺之遊,非去不可。」

楚昭王登上車,拍著尹子西的背說:「這次荊臺遊玩,我要和你一起享樂了。」

前行十里後,子西忽然拉住韁繩停下,說:「臣不敢再繼續前進了。臣有些話,不知大王是否願意聽呢?」

楚昭王說:「你只管說吧。」

子西說:「臣聽說,作為臣子,若能盡忠於君主,爵位和俸祿都不足以獎賞他;若是阿諛奉承君主,再重的刑罰也不足以懲罰他。像司馬子綦那樣的人,才是真正忠於君主的人;像臣這樣陪著大王遊玩的人,不過是諂媚君主的佞臣罷了。希望大王殺掉臣下,懲罰臣的家族,而去獎賞司馬子綦。」

楚昭王是聰明人,一聽就明白了子西的用意,說:「即使我今天不去遊玩了,聽從了你們的話,你們也不過只能禁止我不去遊玩而已。後世君王如果還來這裡遊樂,那將永遠無法禁止,又該怎麼辦呢?」

楚昭王的反問出人意料,但子西的回答則更絕。只見子西悠悠說道:「想禁止後世去遊玩,其實很容易。希望大王百年之後,把陵墓修建在荊臺。從來沒有人會帶著鐘鼓、歌舞,在父親墳墓上遊樂享宴的。」

子西已經替昭王把子孫後代的事都考慮周全了,楚昭王自是無話可說,於是命令駕車返回,不再去遊荊臺了,他下令撤除先前為遊樂準備的一切設施。

孔子在魯國聽說了這件事,感嘆道:「好啊!令尹子西這個人,不僅在十里之前勸阻了君王遊樂,更是替後世百代都考慮到了啊!」

孔子曾說:「知恥近乎勇。」做錯了事不可怕,礙於顏面一錯到底才可怕,敢於承認錯誤並及時止損,何嘗不是一種值得稱讚的勇氣?

漢文帝納諫奉法

漢文帝劉恆是漢高祖劉邦的第四子,他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經由推選而當的皇帝。他賢良、節儉、恤民、治國有方,與其子漢景帝共同開創了「文景之治」。

漢文帝是一位明辨是非,虛心納諫的君主。在《資治通鑑》中記載著幾則他與直臣張釋之的故事。

有一次,文帝來到禁苑中養虎的虎圈,張釋之跟隨在側,文帝詢問上林尉禁苑中各種禽獸的登記數目,先後問了十多種,上林尉倉皇失措,左右觀望,全都答不上來。

站於一旁的虎圈嗇夫代上林尉回答了問題。文帝想考察一下嗇夫的才能,便十分詳細地詢問禽獸登記的情況,沒想到他隨問隨答,沒有一個問題能難倒他。

文帝說:「官吏難道不應像這樣嗎!上林尉不可信賴。」他詔令張釋之去任命嗇夫為管理禁苑的上林令。

張釋之停了許久,走近文帝說:「陛下以為絳侯周勃是什麼樣的人呢?」

文帝回答說:「他是長者。」

張釋之又問:「東陽侯張相如是什麼樣的人呢?」

文帝答:「長者。」

張釋之說:「絳侯周勃、東陽侯張相如被稱作長者,他們在論事時尚且有話說不出口,哪能效法這個嗇夫的多言善辯呢!」

「陛下如果因嗇夫善於辭令而對他破格提拔,只怕天下人會爭相效仿,都去練習口辯之術而無真才實能了。在下位的受到在上位的感化,響應很快,君主的舉動不可不審慎啊!」

文帝說:「您說得好啊!」於是沒有提拔嗇夫。

返回皇宮途中,文帝詢問政事,張釋之都給以質直的回答。車駕返抵宮中後,文帝任命張釋之為公車令。

有一天,張釋之隨從文帝巡視霸陵,文帝對群臣說:「我的陵墓用北山巖石砌成,把麻絮切碎填充在間隙中,再用漆將它們黏合為一體,如此堅固,難道有誰能打得開嗎!」

左右近侍都說:「對!」唯獨張釋之說:「假若裡面有能勾起人們貪欲的珍寶,即便熔化金屬把整個南山封起來,也會有間隙;假若裡面沒有珍寶,即便是沒有石墩,又有什麼可憂慮的啊!」文帝稱讚他說得好。

後來張釋之被任命為廷尉。文帝出行經過中渭橋時,有一人從橋下跑出來,驚動了皇帝車駕的馬匹。文帝命令騎士追捕那個人,將他送交廷尉治罪。

張釋之奏報處置意見:「此人違犯了清道戒嚴的規定,應當罰金。」

文帝憤怒地說:「此人直接驚了我乘坐車駕的馬,仗著這馬脾性溫和,假若是其他馬,能不傷害我嗎!可廷尉卻只判他罰金!」

張釋之說:「法,是天下公共的。這一案件依據現在的法律就是這樣定罪;若加罪重判,法律就不能取信於民眾。況且,在他驚動馬匹之際,如果皇上派人將他殺死,也就算了。現在既然已經把他交給廷尉處理,廷尉是天下公平的典範,稍有傾斜,天下執法就可輕可重,沒有標準了,百姓還如何安放自己的手腳呢!請陛下深思。」

文帝思慮半晌,說:「廷尉的判決是對的。」

後來,有人偷盜高祖廟中神位前的玉環而被捕,漢文帝大怒,把那人交給廷尉治罪。

張釋之奏報判案意見:「按照偷盜宗廟服御器物的律條,案犯應當在街市公開斬首。」

漢文帝大怒說:「此人大逆不道,竟敢偷盜先帝器物!我將他交給廷尉審判,是想將他誅滅全族;而你卻判他死罪,這是違背我恭奉宗廟的本意的。」

張釋之見皇帝震怒,免冠頓首謝罪說:「依法這樣判,足夠了。況且,同樣的罪名,還應該根據情節嚴重程度區別輕重。今天若此人以偷盜宗廟器物之罪被滅族,萬一有愚昧無知之輩,從高祖的長陵上取了一捧土,陛下將怎樣給他加以更重的懲罰呢?」

文帝於是向太后說明情況,批准了張釋之的判刑意見。

自古以來,廣開言路可以興邦,拒諫飾非則是亡國之兆。

商紂王暴虐荒淫,比干多次勸諫,紂王大怒,說:「吾聞聖人心有七竅。」於是剖開比干胸膛觀看其心。紂王的暴政終於導致眾叛親離,他在牧野之戰中自焚於鹿臺,商朝至此滅亡。

周厲王不許百姓議論朝政,派人監視國人,誰敢批評他就處罰誰,結果老百姓都嚇得不敢講話,在路上見面了只能用眼神交流。召穆公反對周厲王的言論壓制政策,表示「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但周厲王不聽勸諫,終於激發了「國人暴動」,忍受到極限的人們衝進王宮,想要殺死厲王,周厲王倉皇逃亡。

原來監控百姓言論的荒唐事,古代暴君已經試驗過了,但周厲王的監控程度遠不及當今中共網絡監控那樣歇斯底里、無所不用其極。周厲王壓制言論自由、最終自取滅亡的反面典型,或許正是對後代當權者的告誡與警醒,在錯誤的道路上一意孤行,結局不言而喻。

參考文獻:《資治通鑑》、《說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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