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别

万历

勇将鏖战碧蹄馆,暗兵火烧龙山粮

文/清箫   万历二十一年一月八日,李如松率领的援朝明军在平壤大捷。日军损失1万多人,小西行长带残兵渡大同江逃窜。 明军趁胜追击,接连获胜。十九日,李如柏率军进复开城,斩获日军首级一百六十五。黄海、平安、京畿、江源四道皆被收复,尽归平壤。日军第二军团的统帅加藤清正仍在驻守咸镜道,听闻明军攻破开城,也向王京撤退。整个朝鲜北部基本上都被明军收复,日军退守王京一线,中朝联军与日方形成对峙。 这时明军气势如虹,士气大振,但后勤补给出现问题。于是李如松打算凭速战解决后勤危机。恰巧朝鲜人传来一个情报,更促使李如松做出向南迅速推进的决定。 《明史纪事本末》载:“二十七日,去王京七十里,朝鲜人以倭弃王京遁告。如松信之,将轻骑趋碧蹄馆”。朝鲜人报告说日军准备放弃王京,但这个情报并不靠谱。李如松以为时机成熟,率明军直奔王京方向。 明军因为连胜,已有轻敌之心。李如松的决策风险很大,从数量上看,先头部队的人数不足以和王京的敌军对抗。再者,王京据天险,咸镜和忠清为其犄角,易守难攻。 (图:Adobe Stock) 据《经略复国要编》,李如松将攻往王京的明军分成三个梯队。他二十六日先派遣精兵三千“哨探王京道路,以便进兵埋伏攻取”。之后在二十七日,李如松率领副将杨元、李如柏、张世爵等二千明军南进,到马山馆离王京九十里处,留杨元领兵一千在后,李如松亲自带兵一千前进。 三梯队概括而言就是: 第一队(先锋)由查大受、祖承训率领,仅三千骑兵; 第二队由李如松亲率,仅是少数家丁; 第三队负责接应,由杨元统领。   简单分析这样安排的利弊。杨元的第三梯队可谓是风险中的保险,幸亏有这支接应部队,否则碧蹄馆之战的后果可能不堪设想。打头阵的骑兵是当时大明战力最强的辽东军,忠勇善战,由李家将领的家丁组成。但第二队太薄弱,其作用本是在第一队遭遇困境的情况下解救,而只带少数家丁,很容易把自己也搭进去。 查大受和祖承训的先锋部队在迎曙驿与日军狭路相逢,三千明军骑兵如一把利剑直插敌寇,斩六百馀级。藉迎曙驿告捷馀威,先锋队继续南进,却在砺石岘遭遇大规模日军。鉴于人数劣势,先锋队向北后撤至碧蹄馆。 日军人数多达两万,而明军只有几千,一场激烈的血战就此展开。   残酷而神秘之战 说碧蹄馆之战神秘,是因为双方记载不同,争议大,个别人物也留下历史之谜。以下综合不同史料讲述激战过程。 四周兵刃碰撞声、嘶喊声不绝于耳,查大受在炼狱般的战场中奋力突围,然而敌人一批又一批增加,一时竟不知何处是尽头。 原来碧蹄馆附近的日军基本上都向此地聚集。李如松和杨元的援兵尚未赶到,查大受等明军将士只得殊死拼搏。 (图:Adobe Stock) 鏖战中,查大受等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李如松于巳时左右(上午9点至11点间)率援军冲入战场。当看到查大受、祖承训被日军打得且战且退时,李如松一声奋喝:“将士如敢畏缩不前者,斩首!”不愧为大帅风范,再度展现之前于平壤城下的英雄气概。要知道,此时他身边只有一千明军,和查大受会合后估计不到四千人。 李如松的这一喝重振士气,之后“(明)官兵齐上与贼砍杀一处,从巳至午”。 《孙子兵法》讲:“勇怯,势也”。李如松这种看似以卵击石的命令是合乎兵法的,他营造出一种气势和声势,于危急时刻激发士兵勇气,也导致日军一度怀疑明军主力是不是来了。 不过日军很快回过神,发现李如松所率只有一千人,大喜过望,认为捡到了宝,无论如何都要吞掉。 对明军而言更危险的是,同样在将近中午的时候,日军也有援兵到来,小早川隆景、毛利元康、小早川秀包、吉川广家等率两万日军突然出现。据《日本战史·朝鲜役》,其后还有由宇喜多秀家、黑田长政率领的两万日军。 (图:Adobe Stock) 但李如松及其亲信部队也有不可小觑的条件,这些家丁善战,对大明和李家忠心耿耿,浴血奋战。此外,这一千辽东铁骑配有三眼铳,这是明朝北方军队中常见的短距火器,三个铳管可以轮番射击。明军也以神机箭对日军造成不小伤害。顺便一提,这些明军骑兵不便带重型武器,当时火炮留在了后方。 可惜地形限制了明军骑兵的优势。碧蹄馆位于山区和平原区的分水岭,《明史纪事本末》称“近王京平地俱稻畦,冰解泥深,骑不得骋。” (图:Adobe Stock) 日军左、右翼从山上向明军发起三面进攻,左有立花宗茂,右有小早川秀包、毛利元康,一时沿山遍野尽是敌,由两山夹空将明兵围住。李如松亲自与麾下数十骁将驰射,英勇抵抗。 《明史纪事本末》记载了极其惊险的一幕:李如松的战马突然跌倒,他落马受伤。 日军当然不愿放过绝佳机会,很快“倭猝至,围之数里。将士殊死战,自巳至午,弇中矢且尽。” (图:Adobe Stock) 千军万马之中,一名穿金甲的日本武将直奔李如松而来,与其单挑,欲一决武功高下。史书没写打斗细节,如几个回合等,但不管怎样,李如松的副将见此情形绝不会袖手旁观。 当时裨将李有升忠勇护主,以身蔽之,奋力斩杀数敌。可惜敌众我寡,李有升被日军钩倒在地,惨遭支解。李如松痛失一员爱将。 (图:Adobe Stock) 紧要关头,神射手李如梅张弓搭箭,将金甲倭将射落马下。同时,李如柏、李宁更加奋力抵抗日军夹击,向李如松靠拢施救。 李如梅和李如柏均是李如松的弟弟。李如梅作战果敢,《明史》评价“成梁诸子,如松最果敢,有父风。其次称如梅”。李如梅射杀的日本武将不只一名,立花家的大将、身经百战的十时连久就是被李如梅击杀的;立花家臣安东常久也被他射毙。 (图:Adobe Stock) 然而那个和李如松搏斗的金甲武将是谁,说法不一。《明史》和《明史纪事本末》未提其姓名,《明史》卷238只以“金甲倭”形容他。而《柳川藩丛书》说是安东常久在跟李如松单挑时被李如梅射死。这一金甲倭或许多少跟立花宗茂有关。立花宗茂是日本名将,被丰臣秀吉赞为“西国无双”。 经过多番惊心动魄,李如松等将士终于看到杨元带来的援兵。杨元突破重围,形势逆转,日军遂溃。李如松在报告中说:“我兵乘胜追逐,当阵斩获首级一百六十七颗,内有贼首七名……查计阵亡官兵李世华、贾待聘等二百六十四员名,阵伤官兵四十九员名,射打死马二百七十六匹。” 然而明方精锐多丧失,于是退驻开城。 那么,该如何评价碧蹄馆之战呢? 对明朝而言,这无疑是一场艰难的反侵略战争,在敌寇数倍于己时的英勇无惧值得称赞,且四万日军未能全灭五千明军,对日本士气造成不小打击。但明方也不宜称之为胜。 日方有材料说明军被斩首逾一万,这已超出明军此战总人数,不符事实。 朝鲜方面相对客观。李德馨说,明军“与贼死伤相当,几至五六百矣。”此战后李如松军剩馀三千多人,可推算损失大概为一、两千人。 总之,明、日双方都未能达到各自的目的,过后都很难再发动一次毁灭性的进攻,从此进入僵持。    (图:Adobe Stock) 奇袭龙山烧倭粮 碧蹄馆苦战后,李如松虽悲痛于部下之死,但依然理智。此时,其过人的军事才华再次发挥重要作用。 最高级的用兵莫过于以静制动。李如松重新布局,按兵不动,留李宁等驻守开城;杨元等驻平壤,扼守大同江接饷道;李如柏等驻宝山诸处,为支援做准备;查大受等驻临津;自己统领精兵东西策应。 仅此而已吗?非也。李如松很擅长观察,之前攻平壤前对地理和敌情就了如指掌,那次奇袭牡丹峰,而这次他打算学曹操。 他发现,日军在龙山有粟数十万石,而主力正忙著打幸州。沉默多时的李如松终于出招,且是四两拨千斤的招:从间道纵火将日军粮烧个精光。当日军从幸州赶回援救时,已经来不及了。 明军火烧龙山粮后,日军不得不考虑撤退。《明史纪事本末》载:“而倭刍粮并烬,行长亦惩平壤之败,有归志。”之后,日军“四月十八日弃王京遁”。 (图:Adobe Stock) 从一月八日收复平壤到四月收复王京,仅3个多月大明与朝鲜联军就取得显著战果,使朝鲜免于亡国。   但有生去无生还 平壤之战和碧蹄馆之战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影响,即大明边疆最精锐的辽东铁骑、李如松的亲信损失不小,直接影响到李如松5年后的命运。 万历二十一年十二月,李如松班师回中国,“论功,加太子太保,增岁禄百石。”(《明史》)  万历二十六年四月,土蛮侵犯辽东,李如松亲率轻骑远出攻击敌巢,中了蒙古鞑靼部的埋伏。他一如既往地身先士卒、英勇无畏,但和以往不同的是,和他一起奋战的将士已不及往日。弟弟此时在参加第二次朝鲜战争,而曾经同甘共苦的家丁和亲信5年前伤亡惨重,如今身边势力单薄。 纵然寡不敌众,李如松依然坚持奋战。命运这一次没有眷顾他,最后他壮烈殉职,终年50岁。 (图:Adobe Stock) 回顾其一生,他骁勇善战,熟知兵法;万历三大征中两征他都建有耀眼军功;其诗句“梦中常忆跨征鞍”,道尽戎马岁月、耿耿忠心。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从不惧死,而铁骨背后却藏著鲜为人知的另一面——百战英雄究竟为何流泪? 他的恩师、忘年之交徐渭作有《写竹赠李长公歌》,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常常忧愁的李如松: “山人写竹略形似,只取叶底潇潇意。 譬如影里看丛梢,那得分明成个字。 公子远从辽东来,宝刀向人拔不开。 昨朝大战平虏堡,血冷辘轳连鞘埋。 平虏之战非常敌,御史几为胡马及。 有如大酋之首不落公子刀,带胄诸君便是去秋阮游击。 不死虏手死汉法,败者合死胜合优。 公子何事常忧愁,一言未了一叹息,双袖那禁双泪流。 却言阿翁经百战,箭镞刀锋密如霰。 幸馀兄弟两三人,眼见家丁百无半。 往往弯弓上马鞍,但有生去无生还。 只今金玉光腰带,终是铜瓶坠井干。 兼之阿翁不敢说,曾经千里空胡穴。 武人谁是百足虫,世事全凭三寸笔。 山人听罢公子言,一虱攻腰手漫扪。 欲答一言无可答,只写寒梢卷赠君。”   (图:Adobe Stock) 眼睁睁看著并肩作战、感情深厚的家丁一个接一个离去,纵见惯沙场生死,也会不禁泪潸然! “往往弯弓上马鞍,但有生去无生还”是他麾下壮士的写照;而他自己,也以此为人生画上句号。 (未完待续)  

中日激战斗智斗勇,大明骁将收复平壤

万历二十年(1592年)四月,侵朝日军精锐于釜山登陆,之后仅半个多月就攻占了王京,六月攻陷平壤,短短两个月就占领朝鲜近乎全部国土。 消息传至大明,朝廷热议,主要分两派观点:一:朝鲜是兵家必争的门户,应立刻出兵援助,虽日本现在进攻的只是朝鲜,真正目标却是大明,就算明、朝两国合力抗日也难说必胜。二:朝鲜是大明的藩国,只有小弟为大哥服务的道理,哪有大哥要为小弟服务的。 最终主战派占据上风,万历皇帝拍板决定出兵援朝,君臣达成一致。尽管万历二十年左右大明出现各种问题,但应该肯定此时对外抗敌的果断,这是万历朝鲜战争获胜的基础因素。《明史纪事本末》载:“廷议以朝鲜属国,为我藩篱,必争之地,遣行人薛潘谕其王以匡复大义,扬言大兵十万,已擐甲至。”明廷一面严肃告诉朝鲜国王要负起保卫疆土的责任,望风而逃不该是国君应有的行为;一面安慰说将派十万大军施援。 但明军主力还没那么快集结。上期提到,自万历二十年二月宁夏哱拜叛乱,明军的聚焦点在西部。而且就在日军于朝鲜土地上烧杀抢掠时,大明的重量级人物、万历皇帝的得力骁将李如松正在宁夏平叛。李如松四月接到任命到宁夏统领兵马,所幸平叛耗时不久且大获全胜。九月,兵部接到来自宁夏的捷报,皇帝与朝廷大悦。平哱拜是明朝历史上著名的“万历三大征”之一,李如松这一征全胜后,接下来便是奔赴朝鲜参加第二大征。 (图:Adobe Stock) 在讲李如松赴朝鲜后叱咤风云的事迹前,我先介绍一下这位英雄和他的家庭。   将门虎子 李如松在晚明军事史上的地位举足轻重,他的名声甚至远播海外。值得一提的是,李如松在万历年间被任命为提督,是大明自15世纪中叶以来第一个担任掌军提督的武将。明朝自1449年土木之变后,抑武风气愈加严重,这样做有利有弊。弊是导致武将可以不必动脑,因受文官压制而失去锐气。李如松则是智勇双全的难得将才,《明史》说他“骁果敢战,少从父谙兵机”。他有武将应有的血性,从不阿谀奉承;在军中讲义气,每当拿到战利品,没等登记便将其赏给士兵;甚至有时自负跋扈。他打仗时一马当先,很受将士欢迎,却屡遭弹劾。 有官员担忧李如松成为下一个造反的非汉族武将,他们主要考虑的是唐朝安禄山的教训。《明史纪事本末》说:“时言者谓李氏握重兵,不宜拒虎进狼。”他们这个家族祖上曾逃往朝鲜避难,后来内附至辽东,此时已十分显赫,手握重兵。 李如松可谓将门虎子,整个家庭人才济济,不亚于宋朝杨家将。他父亲李成梁最厉害,《明史》赞誉“边帅武功之盛,二百年来未有也”。李成梁的儿子中,李如松、李如柏、李如桢、李如樟、李如梅皆坐到总兵官的位置,李如梓、李如梧、李如桂、李如楠皆为参将。 (图:Adobe Stock) 李家父子虽高调,却忠于大明。万历皇帝力排众议重用李如松,暂不论万历其他方面多糟糕,单论对李如松用人不疑这点是非常明智的。   曲折抗战  缓兵和谈 在李如松援朝大军渡鸭绿江前,大明的先头部队进展不顺,惨丧五千兵马。 1592年七月,明军游击史儒带领辽东两千兵马进入朝鲜,想从日军手中夺回平壤。可惜他的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 最保险的做法应该是先联系当地朝军,摸清地理环境和敌情,然后汇报给后面的明军,但大抵因为所率辽东兵英勇善战,所以他敢直接向平壤进军。结果“不谙地利,且霖雨,马奔逸不止,儒战死。”(《明史纪事本末》) 偏逢下雨,条件不利于骑兵,且不熟悉地理环境,史儒的军队被日军全灭。 其后,副总兵祖承训率三千兵马进入朝鲜,一度攻到平壤城下,但遭遇日军强势反扑。当时日本有一种战术叫三段击,持鸟铳轮换射击,弥补了弹药装填速度慢的弊端。 祖承训三千兵马很快丧命,最后“仅以身免”(《明史纪事本末》)。祖承训逃回后汇报前线战况,一时震惊朝廷。此时明朝更意识到这些日军大不同于昔日东南的倭寇。但大明不缺火器,在之后李如松的攻城战中,热兵器将发挥重大作用。值得注意的是,在整个万历朝鲜战争中,热兵器都占据重要地位。明廷此后加强重视,任命兵部侍郎宋应昌为辽东备倭军务的经略。 (图:Adobe Stock) 当时日方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日军第一军团的统帅小西行长很清楚之前和明军只是小打小闹,明方真正的大部队不容小觑;而且朝方李舜臣所率海军对日军造成不小的打击,日方在海上不占优势。于是小西行长打算以和谈为缓兵之计,暂使明军麻痹大意。《明史纪事本末》称:“诈谓不敢与中国抗,以缓我师。” 八月,小西行长派使者见宋应昌,说日方不愿与大明为敌,不妨进行谈判。小西行长既是日本战国名将,也有经商经历。商人思维重变通,和谈与否就看是否利益最大化。 同时明方也需要缓兵之计。兵部尚书石星认为首战出师不利,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那就谈吧。朝廷便开始张榜招贤,寻找精通日语和日本国情的人才。不久后有个嘉兴人应募,名叫沈惟敬。他不仅懂日语,也会武功、跟日本人做过生意、有打倭寇的经验,嘉靖年间曾将总督胡宗宪从乱军中救出。假如这是一次公司招聘,他的履历可谓相当丰富了。 获得头衔后,沈惟敬入日军营和小西行长展开谈判。他责问日本为何侵略,之后双方约定停战五十日。这五十日过后,沈惟敬又一次凭口才说服小西行长延续停战。小西行长表示,愿意以大同江为界,平壤以西全归朝鲜。沈惟敬对这个谈判结果很满意,但朝廷对日本是不太相信的,“廷议以倭多变诈,未可信。”(《明史纪事本末》) 沈惟敬在敌营内毫无惧色,给日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此他回应称,唐朝的郭子仪单骑就能说退敌兵。 (图:Adobe Stock) 沈惟敬的谈判有重要意义,至少他为明军争取到充足的调兵、军械和粮草筹备时间。   “春来杀气心犹壮  此去妖氛骨已寒” 大明集结的援朝东征军分三大部分,代表当时全国最精锐的部队:1、辽东铁骑;2、南方兵,其中最强的是戚家军;3、宣府、大同、蓟镇、保定等北部守边将士。 十二月,朝廷任李如松为东征提督,万历皇帝特赏大军白银十万两作为犒慰。李如松内心并不高兴,因为沈惟敬的和谈结果令他怒发冲冠——大同江以南的朝鲜国土尽归日本,岂有此理?!李如松当即骂沈惟敬奸邪,要斩他。这时身旁的参军劝李如松息怒,说“藉惟敬绐倭封而阴袭之,奇计也。”意思是留著沈惟敬,可以用他制造假象迷惑日军。李如松同意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明军誓师东渡。四万大军行至鸭绿江时,放眼望去,天水一色,万山群峰出没云海。监军刘黄裳慷慨誓言:“此汝曹封侯地也!” 到达朝鲜后,李如松题诗一首,赠予朝鲜领议政柳成龙: 提兵星夜到江干,为说三韩国未安。明主日悬旌节报,微臣夜释酒杯欢。 春来杀气心犹壮,此去妖氛骨已寒。谈笑敢言非胜算,梦中常忆跨征鞍。 (图:Adobe Stock) 渡江援朝之时,李如松43岁。刚在西北大捷,得知东北有难,立刻中断庆宴,星夜兼程赴前线,只为精忠报国。他道正月春来,明军气盛,必将荡尽倭寇;与君谈笑风生并非因为胜券在握,回想半生戎马,早把生死置之度外,惟有初心坚定不改。   拔刀相见的谈判 李如松派沈惟敬告知小西行长,将举行册封小西行长的封典,实际上是打算借此机会攻城。 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初四,李如松大军抵达肃宁馆。小西行长听闻后,派20名牙将找李如松谈判。有意思的是这次谈判很快就演变为武斗。 20名日方代表在会面时出言不逊。李如松是脾气很倔的人,下令将他们绑起来。这20人突然拔刀,双方展开格斗,最后明军只逮到3人,其馀17人逃走。 (图:Adobe Stock) 逃回去的17人将经过告知了小西行长。小西行长对沈惟敬说,肯定有什么误会,于是派亲信到明军营再谈判一次。这次双方都很和气,李如松以礼相待,约定正月六日在平壤城下会面。   李如松智取平壤 互不上当 无论是小西行长还是李如松,都知道封典和谈判是计。正月六日,李如松抵达平壤城下,小西行长站在风月楼上,日军身穿花衣夹道欢迎。 与花衣喜庆氛围大不同的是,李如松在城下安排将士准备攻城。明军犹豫之际,日军发现不对劲,立即关闭城门进入防守状态。《明史纪事本末》称:“行长伫风月楼候瞻龙节,倭俱花衣,夹道迎候。如松分布将士,整营入城。诸将逡巡未入,形已露,倭悉登陴拒守。” 双方都在施障眼法。小西行长不亲自出城,日军摆出迎接受封的架势,其实是想引诱李如松进入埋伏圈,但未能成功,因为李如松就是来攻城的。这是双方在平壤过招的第一回合,不分胜负。 下一回合由日军发起:夜晚,日军偷袭李如柏的军营,没能得逞,当夜就被击退。 一月八日黎明,大决战拉开序幕。 平壤城上日军火枪、弓箭、重石、沸水齐下,弹林箭雨,战况惨烈。李如松亲自督军主攻东南门,并派“朝鲜兵”攻西南门,杨元攻小西门,李如柏攻大西门。 (图:Adobe Stock) 斩逃兵 因为明军攻城重点在东南,所以日军其他城门的军力往此处增援,这里的明军最危险。当时有些明兵看到头上密集的箭矢,心生怯意,开始向后溃逃。 李如松当即冲上前,手中利剑一挥,将逃在最前面的士兵斩于马下。其他士兵见此,大为震动,不敢再退却。同时李如松又招募死士援梯钩攀城直上。《明史》和《明史纪事本末》都记载了如松斩逃兵一事。 史书还纪录了这样一幕:李如松的战马中弹,立刻换马继续作战。马又掉进堑中,但他锐气丝毫不减,手提缰绳一跃而出,继续投入紧张的战事中。 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 平壤城正打得激烈时,其北边的牡丹峰上驻有一支日军,与平壤形成犄角之势。他们准备瞅准时机下山袭击明军,却突然发现,不知从哪冒出一群明军悄然攻上山来。 率领这支明军的老将名叫吴惟忠,是戚家军的好汉。在指挥时,吴惟忠胸部中弹,不顾伤痛仍一边高喊一边督战。这队明军很快就占领了牡丹峰。 (图:Adobe Stock) 卸伪装 露真甲 反转最大的是西南门。攻西南的“朝鲜兵”像霜打的茄子,攻城很不积极。城上的日军坐看他们的笑话,觉得这边守城任务太轻松,因此很多日军调往别处。突然,城下的“朝鲜兵”动作加快,脱下外衣。日军定睛一瞧,里面穿的分明是明军铠甲!于是仓促应战,但为时已晚。 原来,李如松提前安排祖承训等明军穿上朝鲜兵的军装,用以迷惑日军,因为日军看不起朝鲜兵,定会轻敌,防守空虚。 西门也采取了类似的迷惑战术。明军起初攻城节奏不快,突然后方将重炮推上前,在猛轰之下炸破城门,李如柏旋即率兵攻入城中。 当时大明有约100门大将军炮运往朝鲜战场,重炮方面比日军更有优势。明军还配有佛朗机炮、虎蹲炮、灭虏炮等小型火炮。朝鲜《宣祖实录》载:“诸炮一时齐发,声如天动,俄而花光烛天”。 (图:Adobe Stock) 毒火箭 明军还采用三波“火攻”:毒火箭、火箭、重炮。第一波先将毒火箭射入城中。很多日军躲进室内,因此明军再射一波火箭,房屋著火后日军被迫逃到室外。然后明军用大炮轰这些跑到室外的日军。 明军告捷 随著形势越来越有利,明军士气高涨,前赴后继。据朝鲜《宣祖实录》:“辰时接战,巳初陷城矣。”换算成现在的时间,早上7点至9点间开始攻城,9 点多攻陷,可见速度之快。 之后小西行长带日军残馀趁夜色渡江逃向龙山,行至半路,忽然从偏僻处冲出一支明军,原来李宁、查大受率精兵三千早已埋伏在此。日军再度受挫,明军趁胜追击,后来小西行长逃回王京时只剩下几千人。据日本的记载,平壤之战日军损失1万多人。《明史纪事本末》称:“是役凡得级千二百八十五,馀死于火及从城东跳溺无算……潜伏江东僻路,获级三百六十二,生擒三倭”。 李如松此战获胜最重要的原因是知己知彼及各火器配合使用。他战前已将地形掌握得一清二楚,敏锐看出牡丹峰的重要性,且熟知日军轻视朝鲜兵的心理。 然而不久后,他将在碧蹄馆经历前所未有的惊魂苦战,与日本武士展开更激烈的对决;大明神箭手李如梅也将大显身手。请见下期。      

日本磨刀霍霍,中国和朝鲜在做什么?

万历二十年至二十六年,即1592年至1598年,大明和日本在朝鲜展开了两场惊心动魄的对决,中方称其为“万历朝鲜战争”,韩国称之为“壬辰倭乱”,日本称之“文禄庆长之役”。万历朝鲜战争是16世纪东亚最大规模的国际战争,对明朝、日本影响巨大。 对于大明,与之前应对东南沿海倭寇不同,此次赴朝抗日是两国正规军的交战。早在朱元璋开国时,倭寇就已骚扰大明沿海,这些人主要是日本海盗,以走私为主,伤害与规模不大。但明朝后期,特别是嘉靖年间尤为严重。原本明朝一直与日本保持官方勘合贸易,然而嘉靖二年,日本有两派势力在宁波争贡,殃及当地居民,且有明军官战死,史称“宁波之乱”。因此明朝中止了与日本之间的勘合贸易,从此倭寇更加猖獗。嘉靖年间倭寇的组成人员也发生变化,《明史》称“大抵真倭十之三,从倭者十之七”,倭寇之中有很多是中国南方人,真正的日本人占比反而少。这些倭寇不属于正规军。明朝在胡宗宪、戚继光、俞大猷等人的努力下平息倭乱。 然而侵略朝鲜的日军是身经百战、从日本战国时代磨练出的军队,对大明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万历朝鲜战争分前后两个阶段,两次都以明方胜利收场,虽然告捷,却消耗明朝大量财力,且当时大明最精锐的辽东兵损失很大,这些都是加速大明衰落的重要因素。万历朝鲜战争的胜利可谓是明朝军事最后的辉煌。甚至明亡后有朝鲜人自责说是他们拖累了大明,不过这只是片面之见,还有其他加速明朝衰亡的因素比此更关键。 在这场跨国作战中,大明诸多英雄人物登上历史舞台的中央。下面将带大家穿越层层硝烟,走近400年前明、日、朝三国间的金戈铁马、风云往事,综合各史料详细讲述过程及影响。   (图:Adobe Stock) 暗流涌动 欲知朝鲜硝烟之始,先从日本一代枭雄丰臣秀吉说起。 自1467年起日本进入群雄割据的战国时代,延续一百多年。16世纪中叶,一个名为织田信长的大名在群雄中脱颖而出。在他的追随者中,贱民出身的丰臣秀吉凭借建功步步高升。 1582年六月爆发本能寺之变,织田信长的得力部下明智光秀起兵谋反,信长死于熊熊烈火中。丰臣秀吉得知信长噩耗后讨伐明智光秀,势力迅速壮大,成为信长的实际继承者。1585年秀吉担任关白(类似宰相),经过征伐统一日本,成为日本最高实权统治者。 《明史》也对丰臣秀吉的称霸统一之路有所记载:“俄信长为其下明智所杀,秀吉方攻灭阿奇支,闻变,与部将行长等乘胜还兵诛之,威名益振。寻废信长三子,僭称关白,尽有其众”;“于是益治兵,征服六十六州”。 丰臣秀吉(图源:Kano Mitsunobu) 虽内乱解决,但自古战争机器出于惯性往往难以即刻停止。日本当时军队长期靠打仗吃饭,突然进入和平时期,在那时统治者看来无论是解散还是搁置都不合适,战争的惯性很容易引发叛乱,所以丰臣秀吉决定将注意力引向海外。 当时还有一个背景,明朝在隆庆年间解除海禁,对外开放极大促进中国商业发展,但考虑到之前沿海倭寇猖獗,所以仍将日本列入贸易“黑名单”。日本国土面积与物产有其局限性,加之当时白银开采量大,所以日本人希望以骤增的白银购买中国大量商品。但官方渠道走不通,走私也遭打击,日本便开始磨刀霍霍,图谋攻占整个大明帝国。 丰臣秀吉的计划是先以朝鲜为跳板,进而吞并中国,并为此做了充分的准备。 一方面,为清扫海上的障碍,日本要求琉球(今冲绳)、吕宋(今菲律宾)等国向其纳贡。《明史》载:“威胁琉球、吕宋、暹罗、佛郎机诸国,皆使奉贡。”琉球本是明朝的属国,日本担心琉球向北京透露情报,因此制止该国向明朝继续进贡,野心已经摆在台面上了。 另一方面,丰臣秀吉重新改编军队,分为九大军团;招募新兵;修建战船。《明史》载:“益大治兵甲,缮舟舰,与其下谋,入中国北京者用朝鲜人为导,入浙闽沿海郡县者用唐人为导。” (图:Adobe Stock) 那么,此时的大明和朝鲜情报是否及时?又在做什么?   华侨急救国  朝廷竟无暇 我们先看一看大明帝国的准备状况。对于日本的蠢蠢欲动,明廷自然收到了情报,却不著急,倒是普通百姓比朝廷更著急。 万历皇帝和百官在忙什么?我在之前的文章谈到“争国本”,朝廷在为太子问题纠结、争论,万历皇帝不断拖延立皇长子为储君,无暇顾及海外之事,更没有重视日本的变化。还有一个客观原因,官员觉得日本距离远,想攻大明也没那么容易。另外,这时距张居正病逝已有十年,改革被废止,接任的内阁首辅张四维、申时行都较平庸,张居正雷厉风行的时代越行越远,国家又逐渐回到散漫状态。经济上,张居正改革为国库带来的丰厚收入也在消耗之中。 值得注意的是在战争爆发前,海外明人的救国行动及忧国忧民的态度。 (图:Adobe Stock) 有一位住在琉球的商人陈甲立即和琉球官员郑迥商议,希望能将消息带到故乡,提醒明廷早做准备。即使这样他还不放心,于是亲自回到福建,将所知所闻告诉福建巡抚赵参鲁。赵参鲁进而转告朝廷。兵部并没有太重视,但也做了些事,传递公文问朝鲜国王李昖有没有这回事。 朝鲜和日本往来密切,民间应该早就知道。“釜山与日本对马岛相望,时有倭户往来互市,通婚姻。”(《明史纪事本末》)而且万历十九年(1591年)五月,日本使者抵达朝鲜,说:下一年的春季将进攻大明,希望借道朝鲜。所谓“借道”就是占领,春秋时晋国要灭虢国,先向虞国借道,之后虞国还能存活吗? 《明史纪事本末》载:“时朝鲜王李昖湎于酒,弛备”;“时朝鲜承平久”。朝鲜主要问题不是情报不畅,而是太平日子过惯了,军备废弛,君主安逸。朝鲜虽然在军事防御方面做了准备,但因长年太平,军民抱怨杞人忧天,进展十分缓慢。 (图:Adobe Stock) 有意思的是朝鲜国王李昖一开始的反应:“王但深辨向导之诬,亦不知其谋己也。”(《明史》)李昖向大明回复说,所谓日本要以朝鲜为向导攻打大明,应该只是谣言。 然而,朝鲜有一项举措非常正确,即破格提拔了一位看似平凡的县监李舜臣。在不久的将来,他将以感天动地之举,在大海上保家卫国,名垂青史,成为朝鲜人的英雄。 日本有一位华侨名叫许仪后,冒生命危险向大明传递情报。他原是大明的医生,后来被倭寇掳掠到日本,从此在日本娶妻生子。日本萨摩藩的藩主岛津义久的孩子生病,许仪后以高超医术救其一命,从此他成为岛津义久的御医。 1587年,岛津义久向丰臣秀吉投降,之后参与谋划侵略朝鲜。许仪后在他身边,自然得知此事。因担忧大明有难,而自己不便行走,许仪后于是联系了另一位在日华人朱均旺,托他送信至大明。 许仪后的信写得非常详细,而且预言准确。信中包含丰臣秀吉的简介、日军武器和兵力,称日军不习水战、不敌火攻,并预言日军进攻时间在万历二十年(1592年)春夏之间。 日本为防泄密,严禁商船出海并严查当地华侨。许仪后利用与岛津义久之间的关系,请求岛津放走一艘商船,因此朱均旺得以登船返回大明。临别之际,许仪后赠给朱均旺一首诗,最后两句写道:“霜台若问尘中事,惟道斯民苦尚忧。” (图:Adobe Stock) 许仪后和朱均旺传递的消息非常可贵。随著情报越来越多,明朝开始重视,另一面朝鲜向明廷通报了日本借道侵略之言以及侵犯时间。明廷因此向中国沿海军队发布警告,称要加紧备战防范日军。《明史》载:“十九年十一月奏,倭酋关白平秀吉声言明年三月来犯,诏兵部申饬海防。” 明朝确实逐渐认真起来,但不遂人愿的是,命运又安排一起事故导致明朝分身乏术——1592年二月宁夏出事,武官哱拜叛乱,朝廷要立即调兵平叛。   日寇渡海火速攻城 1592年春,侵朝日军2万人跨海攻占釜山,战争正式打响。《明史》载:“二十年四月遣其将清正、行长、义智,僧玄苏、宗逸等,将舟师数百艘,由对马岛渡海陷朝鲜之釜山。”朝鲜兵败如山倒,日军在釜山展开大屠杀。此前丰臣秀吉曾下令禁止入朝后伤害平民、掳掠财富,但这只是形式而已,事实上,杀红眼的日军对手无寸铁的百姓毫不留情。一时间,釜山血流成河,被杀的平民和战俘多达3万人。 日军登陆釜山(图:公有领域) 之后,由小西行长带领的第一军团、由加藤清正带领的第二军团分路北上,很快就直逼王京(今首尔)。朝兵望风溃败。身为一国之主的李昖弃城而逃,直奔平壤。 不仅放弃王京,他还下达了一道荒唐的指令,让次子暂代他管理国事,像极了宋徽宗仓促传位于钦宗之举,极不负责。国已不国,儿子继位后上哪治国?李昖还担心平壤不够保险,再奔义州,并派遣一批又一批使者不断向大明求救。《明史纪事本末》称“请援之使,络绎于路”。国君逃窜只会更一步瓦解军心,《明史》载:“倭遂入王京,执其王妃、王子,追奔至平壤,放兵淫掠。”可怜朝鲜大半河山沦入人间地狱。 当时朝鲜向明称臣,历任国王继位都需要大明批准,且每年进贡。小弟国破家亡,大哥不能不管。尽管大明最初轻敌,但接下来做得相当好,发兵援朝,力挽狂澜。期间,堪称明朝版“杨家将”的李如松兄弟将在朝鲜登场,在东亚史上留下辉煌的一笔。另,虽戚继光已故,但戚家军仍在,这些好男儿也将跨过鸭绿江,在寒风中书写精忠报国的伟绩,再展大明雄风。 (图:Adobe Stock) 当大明最强之师对决日本战国名将,会碰撞出怎样的悲壮故事与英雄豪情?个中风云往事,请见下回分解!        

“皇上您有病!”“我不是那条狗!”

文/清箫   如果给晚明政治划分不同的阶段,可以概括为有张居正的时代和没有张居正的时代。张居正执政的时代总体非常正面,国家上下一致,“尊主权、课吏职、信赏罚、一号令”(《明史》),即使在万里之外的地方,早上下令,傍晚即可实施。他撒手人寰后,国家逐渐失去主心骨,越来越散,越来越不严格。官员目睹鞠躬尽瘁的股肱之臣死后被抄家,心想:认真做事的人换来如此下场,又何必再认真? 然而任何一种执政作风都不会百利而无一害或百害而无一利,张居正的铁腕和操切作风引发反弹的同时,也迎来一段奔放的短暂时期,这段时期的自由是值得肯定的。   舆论牵制庙堂  政治言论奔放 譬如有个经典案例:万历十七年,雒于仁上疏骂万历皇帝有病,不是说身体有病,而是人品精神有病。该疏题为《酒色财气四箴疏》,嘲讽万历贪财、好色、贪酒、尚气。 万历看完后像个挨打的小孩一样向几个大臣诉苦,为自己鸣不平。最后在申时行等人的劝说下做出让步,只是暗示雒于仁辞职,没有引发更加严重的报复性处分。即使万历本人不怎么好,但当时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政治氛围的确起到了制约作用。 雒于仁的意义在于他开了一个先河,之后诸臣听说如此具有讽刺性的上疏没有换来廷杖或生命危险,于是纷纷大胆起来,一个接一个上疏提意见。 万历(图:公有领域) 大臣之间的关系也出现微妙变化,言论自由意识显著增强。许国的一段话反映出万历年间下级对上级态度的变化:“小臣百诋大臣,辄以为不可屈而抗威权;大臣一侵小臣,便以为不能容而沮言路。” 其实明朝的制度除废宰相外,一直以来在权力互制方面都做得不错,特别是以下制上。如六科官小而权大,可封驳圣旨,制约皇帝,圣旨必须经六科通过才能生效。六科若觉得圣旨不周全,发给六部时可以进行“科参”。顾炎武《日知录》称:“旨必下科,其有不便,给事中驳正到部,谓之科参,六部之官无敢抗科参而自行者”。而且士大夫自明初起便以敢言为荣,形成风气。到晚明万历年间的一段时间里,小臣仿佛才是老板,大肆批评大臣种种不好。大臣刚开口发飙,小臣便展现出极强的维权意识:“你阻我言论自由。” (图:Adobe Stock) 那时上至高官,下至游棍,几乎所有人都热情地议论时政,骂昏君与恶官,听者也通常不会举报谁批评皇帝朝廷如何。沈一贯在谈到私议朝政时说,以往百姓只是在街头巷尾耳语而已,如今“通衢闹市,唱词说书之辈,公然编成套数,抵掌剧谈,略无顾忌,所言皆朝廷种种失政,人无不乐听者。”这种反权威现象不同于秦末、隋末和晚唐,万历年间没有天下大乱的局面,仍处于太平时期。 顺便一提,明朝的百姓其实受到很好的保护,尽管有些时期政治黑暗,我们却不该以偏概全。明太祖时就已规定,当官方渠道未能解决问题时,百姓有权将贪官污吏捆绑,直接到京城交给皇帝判决,而且皇帝要补贴百姓的路费。明初宣德年间新淦县就发生过一起这类事件,县民把欺压他们的县丞厉中绑了,还杀死一名军官。宣德皇帝亲自审案并判该县丞死刑,公正为民,所依法律为《大明律》卷第十四:“凡牧民之官,非法行事,激变良民,因而聚众反叛,失陷城池者斩。”诸位不妨对比一下现在21世纪的中国,真的比明朝进步吗? 明宣宗(图:国立故宫博物院) 晚明民间强大的舆论力量直接左右著官员的升降,吵了15年的太子问题竟然因受流言飞语所迫而敲定,的确是个好玩的现象。   若要世道昌  去了八狗与三羊 舆论代表人物之一是山人乐新炉,他散布的飞语几乎无人不怕,无人不知。有一件特别搞笑的事:乐新炉将民意认为糟糕的官员说成狗和羊——“若要世道昌,去了八狗与三羊”,广为流传。他并宣传正面的十君子,其中代表人物是敢言的邹元标。这几位正负人物合称十子、八狗、三羊。 虽然这像是中国古代很常见的口号,似乎不会产生严重后果,但被他列为八狗之一的张鼎思忐忑不安。据《万历野获编》,张鼎思原本是吏科都给事中,后来被谪为幕僚,觉得冤屈,特意向皇帝解释:“乐新炉肯定搞错了,那个狗本来说的是别人,误换成了我。”于是他“荣幸”获得一个响亮的新外号——“张换狗”。 同样狗官榜上有名的胡汝宁、杨文举受此流言影响,在吏部和都察院考核后均被罢免。当时有人甚至认为,大太监冯保被贬也是拜乐新炉所赐。 值得重视的是,乐新炉掀起的舆论极大影响著吏部和都察院,在民间起到强大监督作用的同时,也导致人心惶惶,加剧了官员之间的派系划分和对立。   (图:Adobe Stock) “隐形人”写的“妖书” 万历年间最大的纷争莫过于国本之争,究竟是遵守祖制立皇帝不喜欢的皇长子,还是立宠妃郑贵妃所生的皇三子,抑或继续拖延,全民热议,文官划派,万历皇帝却不尽早拍板,耗费了大明王朝15年的精力,开启了间接导致明朝最终灭亡的党争。寡断麻木的万历也因不堪忍受文臣反对,索性20多年不上朝,大量文件已读不回。 有趣的是,最终迫使万历就太子问题拍板的是流言飞语:一篇于万历二十六年在民间盛传的文章《忧危竑议》。该文作者为化名“朱东吉”,猛烈抨击郑贵妃及朝臣中的“温和派”,称他们有夺储的阴谋,一时震动朝野。该文被万历视为“妖书”、“妖言”,不过所谓“妖”只代表官方立场。 (图:Adobe Stock) 万历勃然大怒,却抓不到作者,郑氏家族不得不表态支持即刻立皇长子为太子,因为若再不表态,就等同于默认他们在酝酿阴谋。于是皇帝被迫向舆论妥协,于万历二十九年正式定长子为继承人。 这一起所谓“妖书案”过后还不算完,又出现一篇《续忧危竑议》,说皇帝立皇长子只是迫不得已,有意更换太子,把已退休的朱赓调到内阁就是为了此事,再度引发轩然大波。万历迫不得已立太子是真的,但说朱赓参与更换太子著实是冤枉。官府这次也查不出作者身分,最后以替罪羊结案。 古代帝王立储,通常要么老实遵守嫡长子继承制,要么和心腹大臣商议后决定废立与否,再者便是秘密立储。譬如唐太宗经褚遂良提醒,最终决定立李治为太子;明成祖不喜欢长子朱高炽,偏爱次子朱高煦,犹豫之际,解缙一句“好圣孙”点醒梦中人;清朝从雍正开始秘密立储。而万历朝的国本争论持久,闹得轰轰烈烈,主要是因为万历本人的寡断性格、听不进反对者的意见以及身边缺少解缙那样的高人指点。但从中也可见当时的舆论制约力度和臣民参与度,特别是清流派及其支持者的责任感。当然,这种宣传阴谋论的流言也搅得官场人人自危,相互猜忌。 庙堂与天下 我认为反映晚明舆论与朝廷关系最精辟语,当属《明史纪事本末》王锡爵和顾宪成的一段对话。 王锡爵吐槽说:“当今所最怪者,庙堂之是非,天下必欲反之。”顾宪成的回复相当经典:“吾见天下之是非,庙堂必欲反之耳!”不是舆论偏要和朝廷对立,而是朝廷已不能反映民意了。 顾宪成及东林书院在野形成一个强大的舆论中心,批评时政,后来发展为朝廷中的东林党,在晚明史上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家喻户晓的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便始于顾宪成。   (图:Adobe Stock) 涣散不和  门户之见 东林人士一开始不算是党,其实志同道合者走到一起是很正常的事。而与东林对立的齐、楚、浙等党把他们称作东林党,这些党为抱团选择倚靠魏忠贤,于天启年间形成阉党势力。魏忠贤专权是明朝最黑暗的时期,迫害东林,残害忠良,人神共愤。东林党和阉党间的腥风血雨,既可视为正邪较量,也可视为瓦解大明的分裂。 东林人士大多正直,如杨涟、左光斗等六君子,气节值得赞许。但党争之弊确也不可小觑,因为大明此时已经没有主心骨,朝臣变得意气用事了。只要是对立派系就必然反对,已偏离制衡的初衷与裨益。 北宋也曾有此趋势,王安石变法期间原本是君子政见之争,彼此依然互敬;而到宋徽宗时,朝廷变味成激烈打击异己的“战场”,出发点由为公转为为私,便是亡国之象了。欧阳修在《朋党论》中辩得好,说“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重点应是君子与小人之别,像周武王三千臣子一心,和而不同,才是强盛之道。纵览宋明,足知党同伐异、门户之见的危害。 崇祯年间与清议和与主战争论亦出现类似问题。大臣普遍吸取宋朝主和教训的确不错,明朝一直以来都有这样的骨气,从不签辱国条约。但未必议和即卖国,主战即忠国,取决于谈判底线和原则。杨嗣昌所言东汉耿国变通应该是更合适的解决方向,应以议和为权宜之计。若徒有气节却不能救国,究竟是为虚名还是务实?战争时期过度犹豫和内部矛盾最易误事,碰巧崇祯又寡断摇摆,错过最佳议和时机。杨嗣昌背后掣肘,与卢象升将相不合怎不是又一桩悲剧?此时到哪里呼唤张居正、戚继光和李成梁近乎完美配合的时代?万历年间在对待日本侵朝战争时,君臣基本上一致主战援朝,可谓是抗日援朝获胜的基石,那时的齐心后来也一去不返了。   (图:Adobe Stock) 假设 两种极端均要不得。晚明短时间的自由奔放与民权意识理论上有望推动制度变革,确实可贵,不能因为没走到那一步便予以否定,可惜的是缺少明确的方向和充足的准备。 之前我看到有人以为万历年间的政治已经算是君主立宪、无为而治,这当然是谬论,其实只是君主“躺平”,比昏聩更糟糕。中国传统文化一直都强调以民为本,如钱穆所言:“中国政治上从秦、汉下来,虽一直都有皇帝,但在思想上从来没有说要专制”;且孟子早就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士大夫的主要意义就是以道义纠正君主过失,敦促君主重视民生民意,虽没有单独建立一个代表民意的机构和选举,君主与朝政昏暗时期逆天逆民,但好的时期是做到了顺应民意的。晚明出现这些状况是因为高层不行了,民间的力量显著突出,人人平等意识增强,是一个建立新秩序的契机。 如果要挑选一个最重磅的指南,在传统道德的精华基础上建立顺应时代的新制度,也许是明末清初思想家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可能促成接近君主立宪的制度,不过可能性应该很小,而且他写此书时大明已亡。明末皇帝不爱管事、受很大制约,但君权依然很强,想胡作非为时依然难以限制,只能劝谏;舆论有左右朝廷之势,严格讲却不属于民主雏形。虽然晚明没来得及用上《明夷待访录》,但200年后晚清维新志士梁启超、谭嗣同大力推崇该书思想,无心插柳柳成荫。 假设明国祚再延长,会怎样?依然不会乐观。晚明政治内斗是硬伤,看明亡之后的南明如何就知道了:大臣和福王派系的旧恩怨走向新的分裂,门户之见依然延续,想根除内斗只有重新洗牌一条路,不得不亡。南明不及南宋或东晋,晚明政治遗毒之深是重要原因。 (图:Adobe Stock) 另在道德方面,南明反清义士华夏感叹:“大明无乡绅久矣。即有亦膏腴洁衣,多买田产为子孙计耳。”“只苦这几个秀才为著明伦堂三字丹心耿耿,刻不能寐。”虽不乏英雄义士,但能指望那些唯利是图、随风倒的富人吗?有人以为明初朱元璋如何不好,其实洪武朝在儒学伦理教育上的复兴有著重大意义,明朝能有277年,传统道德观与责任感是比君主更重要的顶梁柱。晚明繁华中夹杂颓废,当时崇祯很想归正道德风气,近乎比登天更难。 遥想大明风骨,虽远犹近,如松柏常青,与日月同辉,在风雨飘摇的最后时刻,依然有人正气凛然,视死如归。杨涟狱中血书“大笑,大笑,还大笑!刀砍东风,于我何有哉?”卢象升沙场呐喊“关羽断头,马援裹革,在此时矣!”感天动地,永照汗青。冀以拙笔,继续于“北京沦陷前夕”系列书写大明最后的英雄与小丑、兴亡和荣辱、繁荣的文化及影响数百年的大思想家,探究个中因果规律。敬请关注。 (未完待续)    

穿越后,发现他们比我们更会玩

文/清箫   如果有一台时光机让现代人穿越回古代民间,那么,有一个时期现代人可以很快融入,甚至会觉得除科技外没太大差别,非常自由、好玩,这个时期就是晚明。上海在民国时曾掀起一阵晚明潮,明人小品一度洛阳纸贵,林语堂等大师也对晚明风极为推崇。 之前有朋友问我,为何最近写的系列以晚明史为主题,在此我简单聊一聊原因。当你读懂晚明,再联想当今,无需多言,自然心领神会其意义。 五千年间最特别的时代之一 中国历史有“三晚”——晚唐、晚明、晚清。虽然每个朝代都有末年,但不是每个末年都可以称作“晚”。“三晚”的共同点是,尽管政治已衰落,但文化、经济、社会却在进步。 唐朝的分水岭是“安史之乱”,其后进入中唐和晚唐,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等问题削弱著这个强大帝国的实力。但也恰恰由于这一分水岭,大唐从此在衰落的同时又进入一个新的繁华时代,较稳定的南方逐渐成为全国经济中心。当时“扬一益二”,透过扬州与益州,可以看到不同于盛世长安的另一种繁华。晚唐的手工业依然十分发达,比初唐进步;文学出现新潮流,诗有小李杜,词有温庭筠,特别是词的发展。晚唐文学受时代变化影响,更注重私情,有下启五代词的重要地位。至于晚清,大家普遍熟悉,我就不赘述了。 晚明也有其特殊之处,特别是万历年间张居正死后,朝廷官府日趋黑暗,皇帝越来越不管事,而社会自发地自由奔放,经济文化高度发达,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思想上的变革。阳明心学颇受崇拜,又有何心隐、李贽这类被官方视为“异端”却开启新潮的大思想家。王阳明为凡夫俗子做学问,其“知行合一”说不仅影响中国500年,也使日本维新人士沉醉其中。 (图:Adobe Stock) 民间呈现出很强的政治参与意识,热衷于议论与批评时政和帝王,盛传流言飞语,以舆论的非武力形式对官员、朝廷乃至皇帝构成巨大压力,直接影响官员的任免与立太子的决策。晚明看似处在全面大变革的前夕,但结局只是改朝换代,而没有发生类似英国光荣革命的变革。 晚明的文学清新通俗,率性活泼,尤其是公安派“独抒性灵,不拘格套”,跨越时空和三百年后的民国大师形成心灵上的共鸣。如果把唐朝比喻为佛家,明朝就可以比喻为道家,纵观整个明朝的大人物、大事件、气节、文化,都能感受到强烈的耿直与真性情,晚明文化则将真性情推向一个新高度。 (图:Adobe Stock) 关于晚明的时间跨度,通常指万历初(1573年)至崇祯煤山自缢(1644年)的近70年,经历神宗(万历)、光宗、熹宗(天启)、思宗(崇祯)四代皇帝统治,但尚无统一定论,也有说从正德或嘉靖开始。万历至崇祯大多数时间是太平的,农民起义主要是崇祯在位17年间的事,集中于西北,但对中原破坏不小;努尔哈赤正式叛明是从1618年算起,主要战场在辽东,所以严重内忧外患的时间只有约20年。张居正1573年至1582年的改革使大明焕然一新,国富兵强,万历后来能取得三大征的胜利,且即使20多年不上朝,国家也能基本稳定,一定程度应归功于张居正建立的雄厚基础。 大明繁华早在1402至1424年永乐朝就已出现,但晚明的繁华和永乐盛世有很大区别。说到这里,简单讲一讲明朝的发展历程。 永乐皇帝(明成祖朱棣)勤政节俭,知人善任,文治武功卓越,《明史》赞永乐盛世“幅陨之广,远迈汉唐”。从明太祖朱元璋开国到永乐盛世,再到仁宣之治,这一阶段主要以帝王为主导,引导社会从元末乱世恢复至正轨,国君英明,政治清平,宽赋省役,兴农爱民;但政治风气总体冷峻,重农轻商,人们的理想追求以仕途为主。 (图:Adobe Stock) 之后从正统到成化,君主的政治素质、治国能力不及明初,但社会观念不再固守,弃学从商者越来越多,社会更加多元化。 成化以后到晚明,社会已经变得相当丰富有趣,许多人鄙视科举和当官,靠卖小说、卖诗词、售书画、看相、黄白术、做工匠等一技之长发财致富的人成为庞大群体,还有不少人当讼师(律师)。民间各种书籍琳琅满目,如神怪小说、侦探故事、爱情、养生、育儿等,商家还有意引导消费者购买哪些书。 (图:Adobe Stock) 此时,明人社会价值取向发生巨大变化,在农民、商人和文人身上体现显著。读书人掀起反科举大潮,把秀才帽撕碎,戴上山人帽。明朝中后期的山人现象是历朝中最突出的,可谓一大特色。苏州出现农民不愿种地的现象,他们涌入城里打工,因为比种地赚钱多。以前自命清高的文人开始向商人低头,有个典型例子:大文豪王世贞对朋友詹景凤说:“徽州商人看见苏州文人就像苍蝇追羊膻。”詹景凤回怼道:“苏州文人看见徽州商人也像苍蝇追羊膻。”王世贞听后竟无言以对。这段对话反映出晚明商人的精神文化追求更高了,而文人则变得更加拜金。 这个时期的政治可划分为弘治中兴之治世、正德至隆庆的中叶时期、万历至明亡的晚明。我认为隆庆更靠近晚明,因为隆庆朝解决俺答问题等边患及开放海禁的政策对晚明影响极大,是万历初年飞速进步的前奏。明中叶和晚明的皇帝中只有孝宗弘治可称得上明君,而正德、嘉靖、万历、天启都属于离经叛道的类型,隆庆、崇祯则平庸。在此期间,皇帝的主导作用、素质和能力已大不如明初。 晚明最精彩之处,不在庙堂,而在民间。之前长期讲张居正新政,现在我们不妨轻松一下,到大街上走一走。   (图:Adobe Stock) 他们比我们更会玩 晚明人熬夜玩乐,通宵“追剧”。如崇祯二年中秋后的一个夜晚,二鼓已过,金山寺锣声震天,原来是有人叫小厮来唱戏,把寺里的和尚震得从睡梦中惊醒,全寺人都跑来围观。戏一曲接一曲,演罢还不够尽兴,一直演到天色快亮。连我们现代人也会觉得这样通宵相当疯狂。 那时的戏多到像天上的星河,不管文化水平高低、政治立场如何,大家都争相写剧本。被迫害致死的东林君子杨涟和臭名昭著的宦官魏忠贤是晚明政坛的大人物,民间也有围绕他们而写的剧本,有多达上万观众看戏,台下人山人海。 有一回演《冰山记》,演员上台念白说“我是杨涟”时,台下观众纷纷传道:“杨涟!杨涟!”由近到远,如海潮涌动,表达著对英雄的崇拜。戏演到魏忠贤杖打范元白、逼死裕妃的时候,观众虽安静却个个都咬牙切齿、面露怒色。待演到颜佩韦击杀锦衣卫校尉的情节时,可谓大快人心,观众群起欢呼跳跃,喊声几乎快把房屋震塌。 (图:Adobe Stock) 为何演到颜佩韦时观众如此激动?之前,魏忠贤迫害东林人士并逮捕周顺昌时,苏州百姓愤起抗议,出手打死一名旗尉。后来颜佩韦挺身投案牺牲,百姓都对他颇为敬佩怀念。 当时也有为魏忠贤洗白的剧本,比如阮圆海的剧大多诋毁东林党,因此受民意唾弃,没能出名。 苏州是最好玩的地方,男男女女们聚集在荷花宕,场面甚为壮观。天启二年六月二十四日,全民倾城而出,大船小船都坐满,有人甚至拿数万钱还雇不到船,用山和海都不足以形容人多的程度。晚明文人袁石公形容说:“其男女之杂,灿烂之景,不可名状。大约露帏则千花竞笑,举袂则乱云出峡,挥扇则星流月映,闻歌则雷辊涛趋。”上千名年轻美女竞相微笑,歌声如波涛澎湃,这是何等热闹! 这些男女们不满虎丘中秋夜的躲闪,特意在六月二十四日正大光明地聚在一起。 (图:Adobe Stock) 那么虎丘中秋节又是怎样的壮观?张岱在《陶庵梦忆》中回忆,无论是士大夫,还是少男、少妇、妙女、戏婆、声伎、奴仆,甚至包括恶少、骗子,不管本地的还是外地的,无不聚集此地。夜幕降临后,有百十处奏乐,声音如雷轰鼎沸,想跟身边的朋友聊天都听不清对方说的话。夜深时,许多人依然留下,乘船戏水,每桌都演唱,南北腔调混杂,观众议论纷纷。直到半夜三更,仍有百十人像大雁群一样排列而坐,这些夜猫子痴迷地沉浸在精彩的表演中,仿佛忘记时间。 听说书也是不可或缺的娱乐活动。晚明的南京有两位大明星——王月生和柳麻子(柳敬亭)。柳麻子说书水平极高,要提前十天送请帖和定金预约,即便如此也未必听到,换成今天的说法可谓一票难求。 (图:Adobe Stock) 晚明的客店是何等规模?假如你能穿越回那时的山东泰安州,会发现他们一家客店有二、三十间拴驴马的槽房,有二十多处戏子的住所。据《陶庵梦忆》,宴席分三个等级,上等一人独享一席,有十种佳肴、五种水果以及糖饼干果,还有文艺团队为顾客演戏,一人包席看演出;最下等数人一席,有各种美食,虽没有演戏,但仍有弹唱。整个店内即使只算弹唱的人数就已经多到不胜枚举,服务员多达一、两百人,厨房有二十多间。诸位想一想,我们现代人到宾馆,有几家达到这样的规模,吃饭包演出?晚明这样的客店客人每天都有,络绎不绝,可见消费水平之高。 (图:Adobe Stock) 那时和朋友们聚餐听歌,比我们现在唱卡拉OK还高级。他们现场创作、填歌词,普遍文化水平高,我们还要看大屏幕上的歌词,人家即兴填。每逢聚会,必有美酒、美女、美文才。 那时的流行歌曲可谓高产。冯梦龙编纂的时调民歌集《挂枝儿》几乎全是情歌,80%以上的时调曲是以女性口吻的,热情奔放地歌颂爱情。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晚明流行歌曲不只在年轻人中流行,全国男女老少皆传唱,而且走哪都能听到,“酒庐茶肆,异调新声”,“娇声充溢于乡曲”(《博平县志》)。   (图:Adobe Stock) 《郓城县志》记录晚明穷人也追求高质生活与时尚,“贫者亦槌牛击鲜,合享群祀,与富者斗豪华”。又如《博平县志》:“贩鬻厮隶走卒,亦多缨帽缃鞋,纱裙细裤”。《陶庵梦忆》也纪录了越地扫墓的盛况,名曰扫墓,其实是趁机旅游玩乐,连小户人家也一定要坐舒服的船,而且一定要有音乐伴奏,欢呼畅饮。 晚明对穿衣的审美是怎样的?时装是什么样子?万历年间,“里中子弟,谓罗绮不足珍,及求远方吴绸、宋锦、云缣、驼褐,价高而美丽者,以为衣,下逮裤袜,亦皆纯采,其所制衣,长裙阔领宽腰细折,倏忽变异,号为时样。”(《通州志》)相比之下,约100年前,弘治、正德年间还有淳本务实的风气。 想必诸位也已看出,晚明奢靡成风。凡事都有两面,社会高度发达的同时,人心也不知不觉间醉生梦死。明末李自成、张献忠起义规模浩大,朝廷财政枯竭,穷人被逼反,经济繁华与穷途末路形成鲜明反差。明朝一直以来的国策是以东南养西北,东南始终是财源,而明末最大的危机恰恰不出在江南,而在西北,地域贫富差距大到只能以战争终结王朝的地步。 假如派一名记者穿越回去采访南方民间的富人,他们的回答肯定是不相信大明会亡。走过270多年的风雨,总体上相当稳定,连土木堡之变的危机都能挺过,总有如于谦、王阳明、戚继光、张居正、李如松这样的英雄人物化险为夷,各大城市富裕繁华,1644年的他们一定十分诧异:怎么说没就没了?明亡后,张岱的总结刻骨铭心:“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持向佛前,一一忏悔。” (未完待续)    

全国最好的老师、最严的母亲为何教出败家子 | 北京沦陷前夕(八)

1572年的北京紫禁城内,年仅10岁的万历皇帝爱不释手地翻阅著一本有趣的插图教科书,看得眉开眼笑,津津有味。对于10岁小孩而言,生动的绘画显然比文字更具吸引力,他的老师张居正深晓此理,所以日夜辛劳,完成了这本寓教于乐的教材,以唐太宗“以古为鉴”之语将其命名为《帝鉴图说》。 该书共含一百多个历史故事,由张居正从史册中精心挑选。书分上、下两篇。上篇名为〈圣哲芳规〉,向万历讲述历代帝王值得学习的举措,譬如任贤图治、谏鼓谤木、孝德升闻、揭器求言、下车泣罪、戒酒防微、解网施仁、桑林祷雨、丹书受戒、感谏勤政、入关约法等。下篇名为〈狂愚覆辙〉,顾名思义,选取历代帝王的过错提醒万历皇帝不要重蹈覆辙。 编纂插图教材对现代人而言不是什么新鲜事,毕竟我们有五花八门的图书和动画片给小孩看。而那时,张居正是整个大明王朝为皇帝编纂插图教材的唯一一人。 万历的父亲隆庆帝1572年驾崩,年幼的他不幸失去父爱,并在懵懂中匆匆登极。他的好朋友太监冯保陪伴他长大,被亲切地叫作“大伴”,张居正便是受这位“大伴”推荐的老师。在万历和李太后孤儿寡母的日子里,张老师成为这一特殊家庭以及整个王朝的依靠。 在这对母子眼中,张老师是偶像般的存在。他“颀面秀眉目,须长至腹”,“勇敢任事,豪杰自许”,“沉深有城府,莫能测也”(《明史》),长得帅,沉稳负责,而且作为内阁大学士,学富五车,精明干练。之前他做过隆庆皇帝的老师,现受先帝托付辅佐万历,成为两代帝师。除太后外,他曾是万历最敬爱的人,被称为“元辅张先生”。 万历的课程有3门:经书、历史与书法,以及一项庄严的仪式——经筵。“君德成就责经筵”,它是当时帝王必须参加的。明朝对经筵尤为重视,当时在春季和秋季每月三次举行,通常在早朝后,不仅皇帝,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等诸多大臣也要参加。 经筵场面盛大而文雅。皇帝先由穿袍服的将军护送抵达,然后在文华殿面南而坐,再呼百官进入。开讲前,两名讲官向皇帝叩首,展书官跪地膝行到书桌旁,为皇帝翻开讲义。两讲官一位负责讲四书,另一位负责讲史。如果皇帝坐姿不端正,讲官有权暂停讲课,礼貌地提醒皇帝:“作为君主,怎能不庄重?”   文华殿(图源:公有领域) 万历接受的便是上述全国最高水平的教育。经筵是老师提醒皇帝治国的好机会,讲师可以委婉地告诉皇帝哪里做得不好,比如明武宗时就有讲师委婉批评他。如今,张居正对待经筵也非常用心,还吩咐儒臣记录明太祖等皇帝的《宝训》、《实录》,把他们分类成书,共四十种,如创业艰难、励精图治、勤学、敬天、法祖、慎起居、戒游佚、正宫闱等,多是警切之语。他向万历请求在经筵之暇进讲这些内容。张居正每次讲课都提前半个时辰到达,可见相当尽职。 课堂并非只有严肃,也透露著温暖。《明史纪事本末》记载,万历元年,天气很热的时候,万历直接走到张居正讲课的位置旁边,叫内使为老师摇扇。天冷时则命人在老师讲课处铺毡片,以免张居正受冻。我们现在看觉得平常,但在当时,这些并不是天子必尽的义务,往往是仁君所为。 万历年少时很聪明,成绩优异,写得一手好书法,在张居正引导下懂事听话,虚心节俭。 师生曾经情同父子 万历与张居正之间还有一种超乎君臣师生关系、近乎父子的情感,这在整个五千年历史上都可谓是宝贵的。有一天张居正生病,万历到煖阁亲手调椒汤赐给他。 还有一件事更令人感动。万历因为出疹子在皇宫内长期养病,那段时间张居正非常担忧牵挂,但不能进皇宫,只能每隔几天到门外问候。后来万历康复后给了他一个惊喜。 那天上早朝时,天色微亮,张居正走入后惊讶地发现许久不见的小皇上竟正坐在龙椅上。出于急切,他径直走到万历面前,跪在地上,仰头端详圣上的面容,看病情是否痊愈了。万历面带微笑,丝毫没有怪罪张居正的突兀,说:“先生走近,看朕面色何如呀?” 张居正关切的目光一刻没有从万历身上移开,向前膝行几步,要看得更仔细些。这时万历为了让老师放心,低下身子握住他的手,说:“朕近日胃口不错,饭菜也健康,每日进膳四次,每次都吃两碗,但不吃荤。”张居正听后眼眶湿润,安心地笑了。 (图:Adobe Stock) 悲剧的萌芽 万历皇帝身边不仅有认真负责、教学质量一流的张老师,还有家教严格的母亲李太后,更可贵的是还有时常监督他、防止其偷懒的好友冯保。 万历大婚前李太后对他的起居管教很严,五更喊他起床;万历大婚后,母亲不便过多干预,但依然十分上心,嘱咐张居正:“吾不能视皇帝朝夕,先生亲受先帝付托,其朝夕纳诲,终先帝凭几之谊。”冯保日夜保护万历起居,如发现行为不当,便会立即奏报太后。 (图:Adobe Stock) 看到这里,大概很难想像这会演变为教育悲剧,暂且不论期待中的圣君,至少能把孩子培养为守成之君,他怎会变成贪财好色、二十多年不上朝、四处搜刮民脂民膏的败家皇帝?他后来为何一改敬爱之情,转而痛恨恩师,恨到想开棺戮尸的地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之前的文章里笔者讲了一部分原因,本期讲述更多课堂和家庭细节。 《明史》记载:“帝或不读书,即召使长跪。”有时万历皇帝不听话,李太后便罚他长时间跪著。我们现在看,这属于体罚式教育,不可取,其实在当时无可厚非。但在此过程中,万历肯定觉得自己的尊严受践踏。太后是母亲,就算再不满也不能不孝,所以,他的恨意逐渐积累至张居正和冯保身上。 罚跪是太后之意,关他俩什么事呢?原来,冯保经常向太后告状使万历心生恐惧;太后训斥孩子不争气时,往往补充一句“再不听话,就告诉张先生。”这点李太后做得不厚道。亲子教育不宜频繁把外人牵扯进来,强化孩子对老师的惧意。张居正和万历没血缘关系,情同父子却不是真正的父子,更何况张居正是臣,李太后经常强调这句话,导致万历对张老师的惧怕渐转变成厌恶。《明史》明确说:“(太后)每切责之,且曰:使张先生闻,奈何!于是帝甚惮居正。及帝渐长,心厌之。”   (图:Adobe Stock) 另有一次在课堂上,万历被吓得不轻。那次是讲筵,万历学习《论语》,读到“色勃如也”时把“勃”字误读成“背”字。张居正忽然厉声呵斥:“应该是勃!”当时万历毛骨悚然,在旁的人也大惊失色,他们没想到张居正有厉斥皇上的胆量。可以理解张老师一番苦心好意,他把培养明君的希望都寄在万历身上,难免急于求成。但正如他改革急功近利,见藩王时不顾礼节,都给未来留下祸患。 以上都只算小事,然而以下这件事相当严重,估计万历一生难忘。这件事非张居正之错,主要是皇帝自作孽。 万历八年十一月,此时万历皇帝18岁,已经结婚,李太后不能时刻管他了,政务依然几乎全由张居正管,他闲得无聊且自制力不强,开始渴望放纵的生活。皇宫里有太监诱导他享乐,他们在西城举办夜宴,喝得酩酊大醉。万历当时佩带宝剑,随著醉意上头,和太监追逐打闹,耍起酒疯。 仍觉得不过瘾,万历于是命令两名太监唱曲给他听。两太监唱了几首旧调,但都不合他的意。万历不耐烦了:“你们唱首新曲给朕听!” 太监瞬间沉默,他们不敢唱,因为皇上所说的新曲是当时民间的流行曲,在君子看来是低俗的靡靡之音、亡国之音,而作为帝王是应该听德音雅乐的。若太后知晓此事,后果可能十分严重。 万历见太监不唱,趁著酒劲龙颜大怒,拔剑就要杀人。随从赶忙劝阻,之后万历虽打消杀人念头,却觉得不够解气,于是砍断太监的头发代替斩首。 万历(图:公有领域) 即使没出人命,皇帝也有乱杀臣侍的倾向。此事很快传到李太后耳中。李太后厉声训斥万历,数落著他这几年来的种种不好,而这位血气方刚的小皇帝无论那夜怎样威风,此时只哭得像三岁小孩,跪地不敢抬头。 李太后觉得绝不能善罢甘休,因此传懿旨唤张居正前来。张老师得知后既惊且怒,即刻从内阁办公室赶来。当著张居正的面,李太后命人取《汉书》来叫万历皇帝翻阅。 学识渊博的张居正立即明白李太后用意,此事真的闹大了!果然,李太后叫万历将书翻至《霍光传》,万历这时也恍然大悟,面色苍白,浑身颤抖。 公元前74年,汉昭帝驾崩。昌邑王刘贺继承皇位,但荒淫无道,辅臣霍光因此报请太后废掉他的帝位,昌邑王便成了在位仅27日的天子。李太后提霍光废帝的典故,旨在警告万历:朱家可不是缺人做皇帝,废掉你这无道之君,还有你弟弟潞王接替! 万历吓得伏地乞求开恩,求了很长时间后李太后才答应给他机会。张居正也责令万历自省,并同时反省自己教导不严的疏漏,代万历写了一篇罪己诏。 之后,万历谕阁臣:“朕在冲年,自多过愆,惟藉诸先生力谏,使朕为尧、舜之君。”张居正趁热打铁,奏称:“诸内臣老成廉慎者存之,谄佞放恣者汰之。皇上亦宜痛改,戒宴饮以重起居,专精神以广继嗣,节赏赉以省浮费,却玩好以定心志,亲万机以明庶政,勤讲学以资治理,端趋向以肃士风,则圣德愈光矣。”(《明史纪事本末》)   (图:Adobe Stock) 万历表面上采纳了这些建议,实际上是因为迫于李太后的权威。《明史》称他自此事后,“心颇嗛保、居正矣”,对冯保和张居正的厌恶又深一层。 透过这起醉酒胡闹事件,想必诸位也看到一些问题:张居正、李太后、冯保等人齐心协力的严厉管教下,在以明君为标准的引导下,万历为何还会偷偷做出格的事?前几年含辛茹苦的教导难道没能使他独立辨是非?张居正和冯保有助归正他,何恨之有? 笔者对此总结了六点: 1、万历的严格标准是被动,家长和老师都轻视了对其自觉性的培养。真正的严格应是主动的,如康熙学四书五经时每句都主动朗读一百二十遍、背诵一百二十遍,有大臣说背一百遍就差不多了,但康熙坚决背够一百二十遍,后来经典中任抽一句都考不倒他。 2、万历亲政时间晚。18岁在古代不算小,顺治和康熙帝都是14岁就已亲政,就连不被视为英雄人物的崇祯也能在16岁扳倒奸臣魏忠贤。而万历10岁登极,18岁却还不亲政,一直拖到20岁。他本人表示拒绝早亲政,李太后也说要张居正辅政到他30岁再让他亲政,主观意愿和外部环境都在消磨对成为明君的向往。 3、坐享其成。万历的教育和政治条件优渥,他坐享张居正改革后的国泰民安,未能真正理解改革之艰辛,只是停留在理论层面并无多大意义。   (图:Adobe Stock) 4、万历这时最担忧的只是皇权能否保住。他没有从霍光废帝事吸取正面教训,加紧内省;而是吸取反面教训,厌恶像霍光那样可能对自己有威胁的张老师。李太后的恐吓无形中起到反作用。 5、隐藏的性格。环境严格时万历的性格尚未暴露,实际上他骨子里像他爷爷嘉靖皇帝,偏执、睚眦必报、权力至上。事实证明,十年后万历果真变成了嘉靖2.0,虽不上朝却擅长弄权,敌视文臣劝谏。此外还优柔寡断,缺乏主见,数年后在郑贵妃和太子之争问题上他犹豫不决、麻木逃避,表现得更加明显。性格问题是所有良师良母的教育难题,这点不必太苛责李太后和张居正。 6、缺少严父。这点不怪任何人,因为隆庆帝离世早,却是不可忽视的客观因素。张老师毕竟是外人,不能代替万历的父亲,而且母亲也不能取代父亲的教育作用。距此100多年前,明成祖对太子朱高炽要求极严,朱高炽在应天府监国期间充分磨练,继位时已然成熟有素,可见前代帝王影响之重要。 (未完待续)    

五君子抗议遭廷杖,张首辅忠孝难两全 | 北京沦陷前夕(六)

新年新气象,万历四年(1576年)正月,北京城内的男女老少皆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氛围中。作为百官之首的张居正也是如此,看到自己亲自主持的改革已经取得初步成果,心中不免春风得意,并期盼新的一年再创佳绩,更进一步实现富国强兵的理想。 然而没想到的是,此时一封弹劾奏疏打破了新年喜庆的气氛,让他顿时火冒三丈。他更料想不到,该奏疏将成为暴风雨的前奏,其中提及的不祥之事也将在不久的未来发生。 这一奏疏言辞犀利,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矛头直指张居正,作者则是他的学生——刘台。 自大明开国以来,高官被弹劾是很正常的事,但学生弹劾老师的确罕见,张居正自己也说:“二百年来无门生劾师长者”。关键是刘台的弹劾既不是无理取闹,也不是反对改革,而是句句皆正义之辞,有理有据,所列举的罪状甚至是要命的。概括下来,刘台的弹劾几乎每段都叩准一点:张居正蔑视祖宗之法;给万历皇帝的建议是:要约束张居正的权力! 之前讲张居正改革成效时提到,隆庆帝驾崩前将幼皇子托付给高拱和张居正,万历初年国家大事基本上都由张居正代帝管理。虽然改革成效有目共睹,但刘台认为,张居正“擅作威福”,“以相自处”,俨然已成为独裁者。 这里顺带提一段历史背景:自明太祖朱元璋废宰相之位、成祖朱棣成立内阁以来,内阁大学士主要职责类似皇帝的顾问与秘书,即使内阁首辅被视为接近宰相,规定的权力和宰相仍有很大区别。所以,尽管张居正不是像严嵩那样奸佞误政的权臣,但指控他“以相自处”不无道理,对他而言这是个相当危险的罪名。此外,刘台还弹劾张居正钳制言论、私荐用人、驱逐高拱、贪污受贿,并质问“辅政未几,即富甲全楚,何由致之?”在奏疏结尾,刘台还解释了一番,说“臣受居正恩亦厚矣,而今敢讼言攻之者,君臣谊重,则私恩有不得而顾也。”意思是,弹劾张居正不是恩将仇报,而是因为公事至上。   (图:Adobe Stock) 从监督权力的角度而言,刘台可谓是大义凛然,但考虑到师恩在前,该奏疏确实有点毒辣。尤其是弹劾张居正私荐的部分,刘台是这样说的:“四维善机权,多凭借,自念亲老,旦暮不测,二三年间谋起复,任四维,其身后托乎?”此处抨击的是张居正引张四维入阁的行为,刘台觉得张四维名声不好却能得重用,是因为张居正想把张四维作为自己的后路,万一哪天张居正的父亲逝世,需要回家守孝三年,张四维可以在内阁接应,帮张居正早日返阁。 假如换作我们任何一个人,看到自己的门生这样质疑自己有阴谋并拿父亲“旦暮不测”说事,都会觉得不近人情,这或许就是张居正极其失望与愤怒的最主要原因。之后他索性辞职,跑到万历皇帝面前哭泣,长跪不起,直到万历走下龙座亲自扶他,再三挽留,张居正才答应继续上班。 在当时的万历和李太后眼里,国家绝不能没有张居正,一个小小的刘台如此“添乱”,自然要罚。于是万历下令打刘台一百廷杖,之后张居正上疏劝皇帝手下留情,所以刘台只是被降为平民,免于廷杖之刑。《明史》有句话写得十分微妙,称张居正“阳具疏救”,“阳”字说明《明史》作者认为张居正上疏救刘台只是表面上做个样子,颇有点春秋笔法的味道。《明史纪事本末》也说:“然心终恨之,后竟置之死。”当时与后世不少人都认为,即使张居正劳苦功高,弹劾者也绝对不该因言获罪。 实际上,真正猛烈的弹劾风暴还在后面。不幸的是,刘台的奏疏一语成谶,短短一年过后,张居正的父亲就真的去世了。   (图:Adobe Stock) 万历五年(1577年)秋季,张居正收到了父亲病世的消息,登时悲恸不已。原本这是一件平常的丧事,儿子按照祖制回家守孝即可,但它旋即演变为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朝臣间激烈的矛盾就像解不开的绳结,不幸最后以流血事件收场。 那么,他们究竟为何走到了人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地步? 起初氛围还是很温暖的。万历帝那年仅15岁,与张居正关系依然很好,情同父子,得知讣告后立即派太监前去慰问,劝他按时吃饭,切勿过度悲伤。看望他的使臣络绎不绝,三宫送给他的礼物也十分丰厚。 然而,万历似乎尚未意识到,张居正面临的难题远不止如此。 伴随一声突如其来的“太后驾到”,太监冯保和李太后匆匆来到万历面前。李太后当时身穿便装,说明事态紧急,衣服来不及换。她眉头紧皱,问万历道:“张阁老即将回乡丁忧,皇儿有何打算?” 万历心想“这事不复杂啊”,便淡淡回了一句:“就按先生(张居正)的意思吧。” 李太后听万历这样回答,瞬间坐不住了:“皇儿啊,你怎么不明白呢!各府题本章奏你能独自批阅吗?你能辨别百官谁忠谁奸吗?张阁老这一走就是三年啊,国家若有大动荡,你有能力处理吗?!”“如果没有张阁老兢兢业业,我们哪有这太平之世?” 万历恍然大悟,却又无奈地说:“但我们别无他法啊,守孝是祖宗法度,不能改啊。” 关于守孝,早在西汉时就规定朝廷官员遇父母丧事必须丁忧三年。明朝对孝的重视超过以往历代,依照法律,得知父母去世后,即日起便要上报并奔丧,若是官员则须辞职回家;隐瞒父母去世而逃避守制的官员,一经发现必被革职,如果是学生则会被开除;在守孝期间不能喝酒、吃肉、参加娱乐活动等。但往往不需要三年整,守27个月就可以了。也允许夺情,军人在战争期间,或者文官在特殊情况下不必辞职回家守制27个月,以素服办公亦可。 站在一旁的冯保早已对夺情先例了如指掌,他瞅准时机建议说,历朝不乏夺情,即使内阁大学士夺情也不是什么罕事,如永乐六年六月杨荣丁忧,十月便被复用,并列举了其他案例。 在第三期文章中,笔者提到过李太后、冯保、万历是张居正改革坚实的“铁三角”后盾,此时自然立场统一。李太后听闻冯保的建议,点头认同,万历也同意颁圣旨让张居正夺情留任。   万历(图:公有领域) 按理说事情到此应该尘埃落定了,毕竟皇帝已经发话,然而事实上,臣民抗议的声浪越来越高。大家可能很容易想到反对夺情的人或许主要是改革的反对派,但抗议声最高的并非政治立场与张居正不同的官员,反而是受张居正提拔重用的人。他们的主要关注点不是改革利弊,而是和一年前刘台的关注点相似——祖制与特权。当然也增加了一个重要主题——中国延续千年的孝道与伦理纲常。 当时的吏部尚书张瀚曾得到张居正推荐,不过在此次夺情风波中并没有偏向张居正。诸臣因害怕丢掉乌纱帽,纷纷发言支持张居正留任,而张瀚不以为然,叹道:“三纲沦矣!”万历勃然大怒,令张瀚提早退休。 中国古代讲究天人合一,地上的大事往往与天象对应。当时,一颗彗星拖著长长的尾巴从西南方划过天空,而且之后每晚都有彗星划过,万历于是下诏让百官省思。张居正的学生吴中行此时上疏,大致表达了以下意思: “张居正和他父亲分别已长达19年,陛下为何让他违心抑情,继续痛苦地工作?居正常说谨守圣贤义理与祖宗法度,然而他是否付诸实际行动了?孔子的弟子宰我想缩短丧期,孔子则教导他:‘予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孟子也曾说:‘虽加一日愈于已。’即使是编氓小吏,也不能隐匿父母丧事;惟有武人可在战争时期穿墨缞继续从事。张居正之事涉及万古纲常,四方视听,为他著想,只有现在不犯错,才不会给后世留下非议啊!”他的奏疏且不论观点对错,就力度而言是足够的,于天性之情、于国家之法、于圣贤之道、于身后之名劝谏,理情兼备,相当尖锐。 吴中行向皇帝上疏后,特意将奏疏副本呈给恩师。张居正看到副本后既惊讶也愤怒,没料到学生之中又出一个刘台。 继吴中行后,赵用贤、艾穆、沈思孝也上疏反对张居正夺情留任,其中,赵用贤亦是张居正的学生,艾穆是张居正的同乡。另外,他们的职位也都不简单,吴中行是翰林院编修,赵用贤是庶吉士,沈思孝是刑部主事,艾穆是刑部员外。该场弹劾风暴,甚为“壮观”。   (图:Adobe Stock) 有读者朋友可能会觉得这很正常,500年前,北宋的郑侠不也是王安石器重的人才,不也是以公事为重、私情为轻对王安石猛烈批评吗?其实他们的重点不同,处分也不同。郑侠主要针对政事,重点是新政对民生的影响;而吴中行等人的重点是改革者的道德污点以及对伦理纲常的维护。吴中行四人受到的处分比郑侠惨,万历下旨对该四人处以廷杖酷刑。各位可别小看廷杖,历史上有不少人丧命于棍棒之下。 临行刑前,众臣哗然,纷纷争取解救。翰林院掌院学士王锡爵找张居正求情,事到如今,只有张居正能劝皇帝开恩罢刑,但张居正拒不见客。王锡爵焦急万分,索性不顾礼节,闯进张居正的临时灵堂! 进灵堂后,见张居正一身孝服。王锡爵赶忙道歉赔罪,说:“我为救吴中行等四位君子而来,令尊若泉下有知,想必不会怪罪我擅闯灵堂。” 张居正面色不悦,冷冷说道:“难道我因忠心为国而难以回家守孝,家父就会责怪我吗?”又说:“圣怒不可测”,拒绝解救。 王锡爵见张居正如此态度,冲动之下斥责道:“就算是皇上发怒,也是你引起的!”然而话音未落,张居正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做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震惊的举动: 他竟急速拔出一把刀,双膝跪在王锡爵面前,将刀刃架在自己脖子上,做出自刎的动作,对王锡爵说:“那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张居正(图:公有领域) 这一举动登时吓傻王锡爵,等回过神后,慌忙逃出张府,只馀下张居正孤独地跪地悲泣。 《明史纪事本末》记载张居正下跪所言的原文是“尔杀我,尔杀我。”连著两声“尔杀我”,可想,他的精神遭受著多大的压力与折磨。 灵堂内,张居正的心在流血;刑场上,四名抗议者的身体在流血。 吴中行、赵用贤挨了六十棍,艾穆、沈思孝挨了八十棍,现场惨不忍睹,幸有医生及时救治,否则刑后性命难保。 当时,一名年轻人静静目睹了行刑的全过程,之后毅然将怀中的奏疏上交皇帝,丝毫未被酷刑吓怕。 这位年轻人比先前四人更不要命,他的奏疏内容节选如下: “陛下以居正有利社稷耶?居正才虽可为,学术则偏;志虽欲为,自用太甚。”“伏读敕谕‘朕学尚未成,志尚未定,先生既去,前功尽隳’,陛下言及此,宗社无疆之福也。虽然,弼成圣学,辅翼圣志者,未可谓在廷无人也。且幸而居正丁艰,犹可挽留;脱不幸遂捐馆舍,陛下之学将终不成,志将终不定耶?臣观居正疏言‘世有非常之人,然后办非常之事’,若以奔丧为常事而不屑为者,不知人惟尽此五常之道,然后谓之人。今有人于此,亲生而不顾,亲死而不奔,犹自号于世曰我非常人也,世不以为丧心,则以为禽彘,可谓之非常人哉?” 其中有段话对万历皇帝而言相当刺眼扎心,大意是:皇上您现在学业和国事离不开张居正,幸亏现在张居正只是要回家守孝,假如哪天他死了,您就不学习、不治国了?言外之意即万历就是一窝囊皇帝。另外对张居正骂得也很犀利,说亲人活著的时候不探望,死后又不奔丧,与禽兽没有区别,还谈什么“我非常人”? 这位不怕死的年轻人名叫邹元标,毫无悬念也激怒了万历与张居正,被打八十廷杖。他和之前遭受廷杖的四名抗议者被称为“五君子”。值得一提的是,该五人毫无怨言,不后悔仗义执言。其中,邹元标在不久的将来还会登场,再度直言上疏惹怒万历,还为张居正的功劳优点辩护——他不恨张居正,发声只为维护道义。   (图:Adobe Stock) 当时群情激愤,舆论倒向这些因言获罪者,指责张居正的声音不绝于耳。《明史》记载“至悬谤书通衢”,抨击张居正的文章在大街上到处张贴。后来万历下诏,再有议论张居正夺情一事的,一律死罪无赦,此后谤言才停息。 明朝最大的夺情风波到此看似告一段落了,那么如何评价该事件?为何会闹到这一地步? 笔者认为,张居正和以五君子为代表的反对者各有道理、苦衷与不当。在张居正的立场,他曾劝父亲搬家到身边但父亲不答应,长期未能看望父亲是毕生的遗憾,不足以断定他是无情的不孝子。改革是他呕心沥血的成果,在当时万历小皇帝难以亲政的情况下,他眼里国事的确重于家事。至于艾穆和沈思孝说他“忘亲贪位”,贬低过重,以其改革成就与鞠躬尽瘁,他绝不是严嵩那类贪权之辈。 五君子所为是否属于道德绑架?不完全是。我们现代人没有守孝27月的要求,所以不能以现代眼光衡量当时。张居正夺情争议与后来万历皇帝的国本之争相似之处在于,重点都是祖制不可违,五君子与后来的“清流派”维护的均为祖制。祖制当时就相当于法律,在祖制面前,所谓“治国离不开谁”不能成为借口,即使夺情是制度允许的,也要看实施对象是否足够特殊。 成化年间有个案例,内阁首辅李贤因父过世须回家守制,明宪宗下诏夺情起复,李贤因此遭学生罗伦弹劾,而罗伦也因弹劾被贬官。但李贤死后国家并没有发生大动荡,所以舆论更加确定大明王朝不会因为离了哪位首辅就不能运转,从那时起直到万历朝,没有内阁大学士敢再夺情。 尽管双方各有道理,但也各有意气用事和极端处事的过错。张居正对待刘台和五君子等人确实不够宽容,跪地摆出自刎架势更是偏激;王锡爵擅闯灵堂过于失礼,刘台奏疏拿张居正年迈的父亲说事缺少人情味,如果能控制情绪并多站在对方角度考虑,矛盾或许不会激烈到这一步。   (图:Adobe Stock) 至于为何张居正夺情会掀起如此巨大的政治波澜,不仅因为他的地位引发群臣对擅权的担忧,也缘于张居正的背后有李太后和万历帝。反对者惹的最主要是圣怒,小万历恼火的重点其实是五君子蔑视圣旨与皇威。 夺情争执持续看似不久,影响却非常大。“居正自夺情后,益偏恣。”(《明史》)弹劾风暴无疑给张居正心中蒙上一层深深的阴影,万历五年也成为他柄政生涯的转折点。改革依然在进行,大明依然欣欣向荣,可张居正在后半阶段的所作所为悄然埋下危险的种子。 (未完待续)      

这才叫真正的军令 | 北京沦陷前夕(四)

“听说从浙江调来了三千将士。哎呀,那些南方人,来我们北方驻守,恐怕会水土不服吧,不知道那小身板能不能扛住呢?又如何能执行得了军令呢?哈哈哈哈!” 在北方将士不屑与质疑的目光下,戚继光所率三千浙兵列队郊外,不动如山。此时,天公仿佛有意给北方将士一个教训,霎时电闪雷鸣,乌云密布,天昏地暗。戚继光见此情形,心想:“尔等竟看不起我戚家军,今日正是机会叫你们好好见识!”随后严肃地说道:“何为军令如山,且看我这三千将士!”说罢头也不回就离开了,留下三千戚家军站在原地。 顷刻间,天上降下瓢泼大雨,当地的士兵连忙找地方避雨,唯有三千戚家军岿然不动,任凭密集的雨点砸在身上。北方将士见状大惊,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如林如山的浙兵。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过去了,从早上直到日落,这支戚家军在大雨中站了一整日,无一人擅自避雨,亦无一人体力不支,他们好似不是血肉之躯,而化作了不畏暴雨的磐石。 的确,在戚家军心中,只有军令,没有风雨。 《明史》记载:“天大雨,自朝至日昃,植立不动。边军大骇,自是始知军令。”屡创奇迹的戚家军,以实际表现给北疆将士上了一堂终生难忘的课。 而戚继光能够到北方建功立业,正得益于张居正力排众议的重用。 (图:Adobe Stock) 上期笔者重点介绍了张居正改革的经济成效,本期接著谈他的政治改革、国防成果和用人之道。 之前简单提到了张居正开创的考成法,本期详细介绍。这项举措真是太厉害了,无论对于当时的政治还是对于我们现代人开公司、做生意而言,考成法都是值得借鉴的。假如张居正死后考成法能一直延续,大明王朝后来一系列悲剧可能得以避免。具体是怎么回事呢?下面笔者会用尽可能浅显易懂的语言向各位介绍什么叫考成法以及其重大作用。 其实早在明初,太祖朱元璋就已经制定了很完备而且严格的制度,他不单是个雄才大略的皇帝,还是个法律专家。当时的《大明会典》是很重视考核的,但历史总是有这样一个规律:再好的规矩,过一、两百年后到王朝末期时都会沦为形式,名存实亡。万历元年,张居正提出考成法,要解决的就是制度流于形式或沦为官员争权夺利的手段等问题。 明朝一直以来都有京察和大计——北京的官每六年要接受一次考察,地方官每三年要接受一次大计。但到后期,这种考察是不够的,工作效率依然低下,未能尽职的官员仍继续摸鱼。面对这种现象,张居正创造了一种更加完善的考评制度: 六部必须清楚地登记工作计划、未来要完成什么目标、具体在工作中做了什么事,每完成一件登记一件,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都必须写清楚,要求官员必须在期限内办事,没完成的也要申报。登记计划、目标、实事、数据的这个本子叫作“考成簿”。 六部是行政执行机构,包括吏、户、礼、工、刑、兵,每个部门各司其职。单行政执行机构登记是不够的,他们还要把手上的“考成簿”一字不落地抄两份,一份要交给内阁,一份要交给六科,这个过程叫作备案。 六科和六部是对应的,是负责监察约制六部的机构,通俗点说就是提意见的。明朝的言官是相当“厉害”的,这里指的“厉害”可以是褒义也可以是贬义,活在明代官场上如果被言官猛烈抨击,那下场可能相当悲惨。言官本身是能起到重要积极作用的,但随著时间推移,逐步变成了党同伐异、政客们为私利乱“咬人”的“武器”。张居正现在要求六科言官别再乱咬人,想提意见就要有理有据地提,依照“考成簿”每旬每月仔细考察六部的工作,然后提出该怎样奖励或惩罚的建议。六科可以要求六部每隔多长时间上报一次执行进度,对没能做到的人议处。其实言官本来就该起到这样的作用,张居正如此做也是因为希望言官恢复到正轨上。 除六科外,内阁也要阅读“考成簿”,对六部和六科的官员每季做一次小考察,每年做一次大考察。   (图:Adobe Stock) 这样一来,就形成了一个完善的、环环相扣的机制——内阁考察六科和六部,六科监督六部,六部督察地方藩、臬等司及抚按官。再简而言之,便是六部向六科负责,六科向内阁负责。 具体效果是什么呢? 其实以前国家一直都重视考核,但此次改革与以往不同的是: 考评不再依赖六部之一的吏部; 考核的内容更加量化,都是实实在在的数字,一目了然,而且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重要事项; 不拘一格用人才,不管出身和资历如何,只要依“考成法”成绩优秀就能得到重用; 裁掉大量不合格的官员。数据显示,张居正主政期间,裁掉的冗员占万历年间总数的十分之三。 可想而知,整个官场不只是改头换面了,那简直是脱胎换骨。在考成法的鞭策下,效率大幅提升,懒散之风消退,更多人才获得重用。《明史》记载:“又为考成法以责吏治。初,部院覆奏行抚按勘者,尝稽不报。居正令以大小缓急为限,误者抵罪。自是,一切不敢饰非,政体为肃。” 说件事情,大家可能会更直观地感受到当时席卷全国的变化。张居正专门在皇帝读书的文华殿里放置了十二个大屏风,但不是用来增添文艺气息的,而是在屏风上写了各地官员的名字,名单大约每十天换一波,专门给万历皇帝看。大家想一想,每10天一次人事变动并告知皇帝是什么概念!   万里长城拒胡马  张居正用的都是哪些人才?从国防方面举例,北方边塞有戚继光、李成梁、谭纶三大名将,其中李成梁就是因为考成法而高升的一员悍将;戚继光和谭纶之前在南方的抗倭战争中立下战功。如今,“居正用李成梁镇辽,戚继光镇蓟门。成梁力战却敌,功多至封伯,而继光守备甚设。居正皆右之,边境晏然。”(《明史》)辽东有成梁,蓟门有继光,在他们的防守之下,大明边疆多年安然无事。 张居正重用这三人的时期是晚明军事史上最辉煌的时期,可以借王昌龄的诗句形容:“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此时的戚继光、李成梁、谭纶就好比汉代的李广。而后来八旗铁蹄践踏大明疆土时,明人怎不怀念当年如长城般坚守边塞的名将?!   戚继光像(图:公有领域) 说到戚继光,许多朋友想必听说过他是抗倭名将,嘉靖年间就已战功累累,当时倭寇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戚虎”,戚家军更可谓是创造了军事史上的神话。讲他抗倭的事迹不是本文的重点,这里重点讲一讲他后来在北方抗击蒙古人的战功以及他和张居正的关系。 这里不得不称赞张居正会用人!在军事上,不管外界怎么议论,坚决信任戚继光这位千古奇才。现在我们读史书时都知道张居正调戚继光北上是明智之举,但当时跟现在不同,当局者迷,一切都是未知数。隆庆年间,有言官激烈反对让戚继光守北疆,觉得戚家军这些南方人打倭寇可以,但恐怕敌不过北方少数民族的精锐骑兵。张居正立即对隆庆皇帝说,他敢以自己的前途担保戚继光绝不是那种只局限在一处地方的人才,可谓力排众议。 后来他对戚继光信任到什么程度?“尤事与商榷,欲为继光难者,辄徙之去。”“动无掣肘,故继光益发舒。”(《明史》)张居正事事都和戚继光商议,把想刁难戚继光的人都调走,使他跟同事的关系都很好,没人捣乱,给他充分的空间发挥才华、实现抱负。 戚继光和张居正的关系是蛮有争议的,后来张居正死后遭清算时戚继光也被作为依附他的同党受到牵连,但如果站在国防角度看,其实不必太指责张居正的做法,相反,张居正知晓孰重孰轻,有舍有得,一个戚继光可以顶多少人!相比之下,后来崇祯杀死袁崇焕,将孙传庭下狱,不听信卢象升上报的实情,可见领导的素质多么重要。 实际上戚继光也是凭实力立足的。从本文开头的故事已可以看出戚家军的风采,这正是戚继光“号令严,赏罚信”的成果(《明史》)。 举个例子,当时蒙古朵颜领主董狐狸(没错,他的人名就叫董狐狸)勾结土蛮,时而叛,时而降;虽然俺答已经朝贡大明,但小王子的后人依然拥兵十万,威胁蓟门。万历元年春季,两股势力计划入侵大明,而戚继光出其不意,打得蒙古军溃不成军,差点就能生擒董狐狸。   (图:Adobe Stock) 看看戚继光仗是怎么打的:面对蒙古铁骑,他想到的是百年以来几乎没人想到的奇招!他仅带八千兵迎战蒙古数万骑兵,还重新启用了春秋战国时期的战车。要知道,战车这种武器早已因为笨重而被弃用了,为什么戚继光偏要复古呢?原来,他将复古武器与先进科技相结合,创造了一个蒙古人从未见过的战术。 这个战术思想和打倭寇时用的鸳鸯阵有点类似,都强调分工配合作战。戚继光成立了战车营,“车一辆用四人推挽,战则结方阵,而马步军处其中。”(《明史》)战车在战场上结成方阵,骑兵和步兵也在其中。战车营配备佛朗机火枪与佛朗机炮256挺,火铳512支,大将军炮8门;持火器的士兵多达1320人,占比逾64%。(《练兵实纪》) 蒙古军队的优势在于骑兵冲锋,明军如果拿步兵和骑兵硬刚,胜算不一定大。戚继光把战车挡在前面,骑兵冲击的优势就难以发挥,马撞铁战车就相当于鸡蛋撞石头。蒙古骑兵尚未冲锋之际,明军骑兵先从车阵缝隙里冲出,以动制静,杀了一波。待董狐狸回过神来,下令冲锋时,明军骑兵迅速撤回车阵内,又开启了以静制动的防守模式。等蒙古骑兵冲入射程范围后,明军战车后枪炮齐鸣,火器齐发。蒙古骑兵即使有靠近的,也冲不破明军坚固的车阵。 战车、火器、骑兵都发挥了作用,那么相对薄弱的步兵做什么呢?戚继光专门安排步兵用长长的拒马器阻挡蒙古骑兵的冲击,夹杂使用长袍和筤筅。筤筅这种兵器,熟悉抗倭战争的朋友们想必都知道,它由戚继光发明,其首有尖锐的矛头,侧面有数层多刃形附枝,专克日本武士刀,如今在北方也能派上用场。   (图:Adobe Stock) 《明史》称:“节制精明,器械犀利,蓟门军容遂为诸边冠。”戚继光在蓟门的这一支军队管理严明精细,武器犀利,军容是其他各边塞地区比不上的。又记载:“终继光在镇,二寇不敢犯蓟门。”事实证明,张居正调戚继光北上不是南橘北枳。 李成梁的战功也很显赫,以后讲到辽东时再细讲。 戚继光、李成梁等将才堪称帮助张居正中兴大明的“长城”。但其实张居正还有一个巨大贡献,就是真正的长城——安排戚继光和李成梁等人修建从山海关至北京的长城。我们今天旅游时看到雄伟壮观的长城,可能很多人会联想到秦始皇建的,但它其实是明朝重新修建的,秦长城原先不是这个模样。明长城也不只是张居正这一代的努力成果,从洪武年间起,明人就已开始施工重修长城,张居正改革的期间功劳尤大。 可惜的是,张居正呕心沥血的十年改革成果最终没能阻止明朝在60年后灭亡的命运,他病逝后,除一条鞭法外,其他新政都遭万历皇帝废除。尤为可惜的是考成法,废除以后官僚体系又被打回了原形。值得一提的是,明军30多年后在萨尔浒之战中战败,原因之一便是没了考成法的约束,犯了越权的错——兵科给事中赵兴邦越权干预地方军政权,不断催促进兵,大意中伏。 戚继光因受张居正案牵连被贬至广东,再没能返回北方边塞,大材小用,报国无门,郁郁不得志;之后又因遭弹劾被罢官还乡,连工作也丢了,晚年何等凄凉! 戚继光离开蓟门之日,当地百姓为其罢市,依依不舍,哭声遍地。 路过广东梅岭时,他感慨万千,写下: 北去南来已白头, 逢人莫话旧时愁。 空馀庾岭关前月, 犹照渔阳塞外秋。   另有一首诗: 五岭山头月半弯, 照人今古去来还。 青袍芒履途中味, 白简朱缨天上班。 烟水情多鸥意惬, 长林风静鸟声闲。 依稀已觉黄粱熟, 却把梅关当玉关。 笔者读到“依稀已觉黄粱熟,却把梅关当玉关”时,也不禁热泪盈眶! 想当年,戚继光“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金戈铁马,不为私利,淡泊抒志:“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图:Adobe Stock) 如今,一生为国为民的他,在望见梅关时,恍惚间,多么希望这里是当年卫国平寇的边塞,又多么渴望回到沙场前线。然而前方迎接他的,却是国家的冷落,亲人的离去。他被罢官后,有御史上疏建议再度重用他,却遭到了惩罚。 最终,一代英雄,白发苍苍,孤独辞世。 张居正与戚继光的下场,是大明的国殇。 (未完待续)  

天赠英才挽狂澜 | 北京沦陷前夕(三)

上期讲到,明亡的深层原因不是由单独哪一个皇帝决定的,也不是由哪个功臣走得早晚决定的。全面来看,明末最大的问题是: 财政压力、农民起义、辽东边患、天灾、民怨、党争、宦官。 先以财政为例,早在嘉靖年间的耗资就已相当庞大,而且很多开支是原本可以避免的,军费要钱,贪污要钱,炼丹要钱,入不敷出,于是层层摊派,官与民皆压力巨大。海瑞当年有句评论相当经典:“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后来万历年间军费开支也大,万历三大征——平哱拜、赴朝鲜、平播州,虽然均取得胜利,但给晚明财政困难造成重大影响。到万历晚期时,明军与后金之间爆发了一场著名战役——萨尔浒之战,明军不仅惨败,而且从此辽东战争不断,在后金的铁骑进攻下,明朝的军费支出成为巨大负担,后来又增派辽饷。辽东战事的负担不仅是政府的负担,而且会加到百姓身上,更进一步加剧民不聊生的状况。 (图:Adobe Stock) 明末出现的这些危机都是相互联系的,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譬如在辽东前线屡战屡败,在袁崇焕取得宁远大捷前明军没有一次打败后金军。官僚腐败无能,不能早日平息边患,政府就要一直在辽事上花钱,粮饷要从百姓身上出,再加上西北地区从天启中叶起就连年大旱等天灾因素,农民在多重压力下被逼反。为镇压农民起义,崇祯年间朝廷又增派剿饷,再度加重百姓负担。为抵御满清侵略,明朝名义上说要训练边兵,所以又加派练饷。辽饷、剿饷与练饷合称为“三饷”,明朝到最后民怨四起,与这三饷带来的重压密不可分。从万历后期到崇祯上吊前夕,一个肿瘤越长越大,几乎无法医治。 难道在此之前,举国上下就没有贤才进行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吗? 其实是有的。万历头十年(1573年至1582年)就是为大明王朝延长寿命的中兴时期,这期间有一位内阁首辅力挽狂澜,使江河日下的明朝呈现短暂的辉煌。这位救时首辅就是著名改革家——张居正。 (图:公有领域) 明朝早在嘉靖年间就已呈颓势,“曰宗室骄恣,曰庶官瘝旷,曰吏治因循,曰边备未修,曰财用大亏”(《论时政疏》),嘉靖死后,隆庆年间在高拱主持下有所改善,为后来张居正改革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基础。 隆庆帝临终时把年幼的皇子(即后来的万历皇帝)托孤给高拱和张居正,张居正担任内阁首辅后,“以尊主权、课吏职、信赏罚、一号令为主”,“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明史》),国家政治、经济、军事焕然一新,财政收入增加,经济发展,边防稳固,中央集权加强,行政效率骤增。上至帝王朝廷,下至黎民百姓都看到了一线走向盛世的希望。 然而,仅在短短六十多年后,明朝就在1644年灭亡了。从国泰民安到亡国,万历皇帝在位的四十八年间其实是晚明最关键的转折时期。笔者曾在第一期文章提及,万历和天启对明亡的影响更深,更符合亡国之君,他们给崇祯留下的是难以挽救的烂摊子,而崇祯的时代是无奈中加速灭亡的时代。 明亡的丧钟第一次响起,是在张居正死后万历皇帝终止张居正改革之际。万历这四十八年既精彩纷呈,亦令人扼腕;它是一个自由奔放的时期,也是呈现近代化萌芽的时期;它有智慧而孤独的栋梁之才,有由夺情引发的血雨腥风,有长达三十年不上朝的奇懒皇帝,有恩将仇报的悲剧,有引发激烈党争的太子之争(“争国本”),有名扬天下且改变后世政坛的东林书院,有“疯子”入宫打人的荒唐大案,有抗日援朝的跨国战争,有影响后世数百年的戏曲巨匠,也有在东北边境被后金团灭的惨败。在此期间,中国与西方都在巨变,大明在利玛窦的牵线下与逐步近代化的欧洲文明进行了交流,然而中西的走向却大不相同。 (图:Adobe Stock) 为助大家更清楚地了解明亡的历史,接下来将深入讲述万历年间的是非兴衰,往后再细讲天启、崇祯时,许多事会联系在一起。 而这些,需要从张居正的辉煌成就与功过,以及他与万历皇帝的恩怨情仇说起。对于我们现代人而言,无论是开公司、上班、教育孩子还是处理人际关系,或许都可以从这段历史中学到许多经验和教训。 张居正在改革前先获得了关键的有利环境,即“铁三角”的稳固保障——皇帝、太后、大内。张居正是万历小皇帝的老师,两人不仅是君臣师生关系,而且情同父子。万历刚登基时年仅10岁,所以国家大事基本上都要由张居正管理,摄政的这十年是他将政治理想与才华付诸实践的好机会;此外,张居正也颇受李太后信任,也受到司礼监太监冯保支持。小万历和李太后是强大的后台,冯保是关系密切的同盟,这样一来,一个稳固的改革基础成功搭建完毕。 改革措施可以概括为清丈土地、推广一条鞭法、整顿吏治、边防新政。下面笔者结合生动的实例来讲他的改革是怎样进行的。 (图:Adobe Stock) 清丈土地 明朝中叶开始就出现了土地兼并隐漏的状况,许多地主隐瞒田地,长期以来逃了很多税,这就导致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国家收入越来越少。 于是万历六年(1578年)开始,张居正下令丈量全国的土地,旨在清查大地主隐瞒的庄田,结果这一查可不得了,堪称增加财源的大收获:全国竟有多达300多万顷农田没交税! 300多万顷相当于3亿多亩!对比明朝建国之初,《明史》记载洪武二十六年耕地面积8.5亿亩;后来从弘治时期到万历初年的一百年间,全国交税的田地只有4亿亩。显而易见,如果没有这一次大规模丈量田地,还会有多少地主继续逃税。单丈量田地这一项政策就给政府增加了巨额税收。 张居正说:“清丈事实百年旷举,宜及仆在位,务为一了百当。”可见清丈土地的重要性。该举措也为下一步措施,即推广一条鞭法铺路。   (图:Adobe Stock) 一条鞭法 这个一条鞭法其实不是由张居正最早开创的,它在嘉靖年间就已确立,张居正于万历九年(1581)将其在全国范围推广。 不得不说,这一条鞭法实在太妙了,更重要的是它适应了当时工商业发展的时代需求,也更进一步促进了工商业的发展。在近代化的标志当中,工业发展与市场经济是不可或缺的,如果当时明朝能够把握机会将经济推向近代化,可能会与西方的步伐相差无几。 那么一条鞭法的措施究竟是什么呢?怎么跟工商业有关呢? 要想更清晰地理解该项政策的意义,我们需先从当时的背景开始了解。 当时苛捐杂税繁琐,什么土地税、人头税、土产税等,不仅麻烦,而且贪官有中饱私囊的机会,导致一些百姓叫苦不迭。张居正早已意识到这点且时刻牵挂,说“惟是黎元穷困,赋重差繁,邦本之虞,日夕为念。” 赋和役是分开的,赋就是民众向政府交实物、银钱,役指的是国家需要修筑国防工程、水利、交通、宫殿时让百姓提供免费劳力。 然而自明朝中期开始,手工业和商业明显呈现繁荣趋势,尤其江南地区,许多农民弃农从商,货币的流通也增加了。在赋税方面,与其向政府交实物,不如直接交银子。 (图:Adobe Stock) 张居正改革前,江南已局部实行征一法、鼠尾册、十段锦法、均平银、纲银法,都为张居正改革打下基础。譬如纲银法,化繁为简,以出钱代替劳役,正符合工商业繁荣的趋势。 在上述背景下,一条鞭法逐步扩大实施范围。简单来说,一条鞭法就是将田赋和各种徭役合并在一起征收,各种杂税合并到一起。原先交实物的,统一折合成银两,比如小麦、豆子、稻谷等农作物,都简化为货币。一旦简化并折合成银两,呈现在百姓面前的便是清晰的总数字,一年该交多少一目了然。总数公开透明,有些贪官就很难再中饱私囊或者任意摊派了。 赋役货币化后,国家不需要农民交那么多实物了,于是农民就要想办法增加货币收入。货币收入从哪来?把农产品投入市场,换成货币,对社会带来的影响即为推动商业发展。 再有一点,农民和役户可以拿钱代役,政府将力役改为雇役,雇人代役。自此,徭役对农民的限制便有所削弱,农民有更多时间和精力做别的事,比如身体不好的可以多些时间在家养病,弃农的可以从商,或者成为雇工,有力地促进了工商业的发展,也能减轻百姓的负担。 另外,赋役由地方官吏直接征收,不再经过粮长、里长,官府直接把赋役数目发给各家各户,各户交赋役时也是直接交给官府,避免里长和粮长在中间徇私舞弊。 总的来说,一条鞭法推广帮助大明缓和了经济危机,减轻了百姓负担,增加了政府收入,促进了商品经济的发展。   治理水患 再有一项措施也帮助增加农田,那就是兴修水利。因为万历初年黄河常泛滥,故道泥沙沉积,入海口水流不畅,所以张居正采纳潘季训的建议,命令修筑黄河到淮河的堤坝,有效抑制黄河泛滥,之后漕运更加畅通,多年的废地也恢复成了良田。   (图:Adobe Stock) 政治成效 以上是张居正在经济改革方面的成就。其实政治方面的变革更关键,因为一切政策要想落实,都离不开人事,用什么人、怎样整顿官场风气、如何提高办事效率、如何考核官员等。 而张居正在吏治方面做得相当漂亮,扭转了百年以来散漫、低效、敷衍的风气。上文提到过,《明史》有12字对他的政绩进行了概括,这12字概括得相当精准有力,即“尊主权、课吏职、信赏罚、一号令”,加强尊崇皇权,严格考核官吏,赏罚分明,号令统一,上面下达的政令,下面必须执行,后来即使是在万里之外的地方,早上下令,傍晚即可实施。 (图:Adobe Stock) 不过,如果只是小吏犯法,依法惩处倒不是难事,关键是面对权贵犯法该怎么办。当时有个典型的例子,黔国公沐朝弼多次犯法,本来是应该逮捕的,但不少朝臣都觉得很为难,毕竟沐朝弼的爵位不一般,再者担心把他逼反。 沐朝弼仗著什么权势敢如此嚣张?原来,他们沐家的祖先沐英是太祖皇帝朱元璋身边的将军,曾被朱元璋收为义子,后被封为黔宁王。明成祖年间,沐英的儿子沐晟因军功被封为黔国公,从此他们家世世代代承袭这一爵位。 但张居正不打算放过沐朝弼,于是想出了一奇招——提拔重用沐朝弼的儿子在朝廷当官。沐朝弼听说这事后,哪里还敢起兵造反,毕竟谁愿意跟自己的儿子对立呢?朝廷不久后派人带他到京城,他一点都不敢反抗,后来就被软禁了。 从以上几点,想必不难看出张居正既有铁腕,又有智谋,真可谓上天赠予大明的救国英才、救时宰相。他还有一项开创之举——考成法,以及在边防上的成就,和独具特色却备受争议的用人之道也都值得关注。不过,在他大刀阔斧的改革期间难免会遭遇巨大阻力与批评,而他面对的困难其实是超乎想像的,甚至还包括明朝历史上最激烈的夺情争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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