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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女员工连续提前到岗被开除 大陆网友称羡慕

12月10日,话题“西班牙女员工连续提前到岗被开除”,冲入微博热搜榜前五名。很多网友表示羡慕,直言“想像不到”。 据陆媒红星新闻报导,近日,西班牙一名女员工因多次过早到岗,被认定为“严重不当行为”,被公司解雇。 报导称,这名女员工22岁,在一家快递公司工作。该公司正式的上班时间是7点30分,但该女员工却天不亮就来到办公室。自2023年以来,公司多次提醒她不要在早上6点45分至7点之间到公司,不得在上班前打卡或开始工作,但女员工不听,坚持早到打卡。 该女子的行为让主管不安。一名员工表示,她的行为“扰乱了团队的协作”。最终,她的上司以“严重不当行为”将其解雇。其理由是,她持续提前到公司,并无实际贡献,反而无视公司指示。 随后,该女子向所属地,阿利坎特社会法院提出上诉,称这一解雇理由不合理。 根据雇主提交的辩护资料显示,该女子多次对上司的口头和书面警告置之不理。连续19次持续早到,甚至在人还没进入办公室时,就试图通过公司的应用程序登录系统。 法院在判决中称,该女子的问题并非“准时过头”这么简单,她反复无视管理层指示,拒不遵守规定的上班时间,影响团队正常运作,违背了雇佣关系中的基本忠诚义务。另外,她曾早早离开办公地点,之后才记录下班时间,甚至在距离公司数公里外“打卡”,这严重违反了出勤制度,公司的解雇行为合法且适当,无需支付赔偿。 该新闻在大陆引发关注,很多网友表示羡慕。 网友留言 ———建议全国试行。 ———只知道迟到会被开除,还不知道早到也会。 ———这事儿要是放国内,画风可能完全不同。咱们大部分老板巴不得你早到晚走,把公司当家。 ———老中不管多早到公司没奖励,迟到一会儿就要扣钱,晚上加班倒是无偿。 ———之前上班,8点开始,我7点左右就到。 ———我们8.30上班最迟8点就要到了。 ———西班牙公司这么好啊。 ———以前的同事去澳洲留学然后工作,有一次周五大家都下班了,她偷偷留下来加班,结果被老板发现了,周一挨批了。 ———很多国家是根据打卡时间来计算工时的,这种行为不是爱岗敬业,而是想增加工时,多赚点钱。

外企,正加速从955滑向996

2025年的九月,Jane在自己的日历上做了一个统计:这个季度,她准点下班的天数,貌似不足五分之一。 犹记得五年前,她刚加入这家美资消费品公司时,每天下班时间是17:30,准点关电脑,然后和同事去健身房或朋友吃饭,差不多就是每天的固定生活仪式。那时公司内部还流行一句自嘲 —— "955铁律":早九点上班,晚五点走人,年假20天,周末双休,没人加班。时间来到2025年,Jane的生活节奏早已改变:每天工作到20:00已是常态,碰到总部视频会议,晚上十点后必须上线,到了月底数据结算,连续三天凌晨两点才睡也是常事。

iPhone 新品即将上市 郑州富士康20万人疯狂赶工

9月10日凌晨,苹果公司(Apple)召开新品发布会。与此同时,位于中国河南郑州的富士康忙到飞起,近20万名工人正以“两班倒”的方式全力赶工,确保新品顺利上市。 据大陆媒体报导,发布会之前,界面新闻的记者潜入郑州富士康厂区,发现多个产线满负荷运转。在流水线上,工人们紧张有序地进行装螺丝、贴膜、组装零件等工序,完成的iPhone 17被装入印有苹果标志的白色包装盒。 报导称,作为苹果在全球最大的生产基地,郑州富士康在每年的8月至11月,都会进入全年最繁忙的时段,产线几乎全满。 为满足庞大的用工需求,今年工厂开出高额“返费”(额外奖金),8月份的最高返费高达9800元(人民币,下同),进入9月后,“返费”仍保持在9000元以上。 一名人力资源仲介透露,今年富士康的招工规模比去年更大。8月份,在返费最高的那几天(指9800元),一天能进几万人,连续一周没停过。他解释,返费越高,意味着用工缺口越大。 虽然返费很高,但由于两班制工作模式十分消耗体力,加上大量的加班,厂区每天都会有员工离开,因此工厂需要频繁招工,以填补用工缺口。 为应对人力波动,富士康将员工分为三类: 第一种是小时工,工资月结,一个月发放两次,领取同工同酬薪资(由2100元基本薪资、加班费和补贴构成)。 第二种是返费工,工资由额外返费和同工同酬薪资构成,做满3个月后可领取返费。 第三种是正式工,底薪2100元,没有返费,但有五险一金、加班费与其他奖金。 在厂内工作近10年的线长黄运鹏表示,目前产线开动率已高达八九成,产量正在逐步攀升。 一名富士康主管直言,从8月起开始加班,之后其强度便骤然上升。他说,“加班到飞起,今年比去年更忙”。 今年8月,33岁的老金以“返费工”的身份入职,主要负责贴泡棉的工作。他坦言,工作强度超出预期,感觉自己“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除了每天正常工作8小时外,他几乎每天都要加班2小时,周一到周六都在厂内度过。他说,工作日加班费是1.5倍,周末是2倍,大部分同事都会选择加班,毕竟多干多赚。 富士康一位主管指出,随着iPhone 17进入量产关键期,工厂正在迎来每年最繁忙的几个月。至于这种紧张的生产节奏能否持续,还要看新品上市后的市场反应。

中国清明节放假引热议 只有一天?

中国清明节之际,到底放几天假成了人们关心的话题。事实上,在官方的调休制度下,清明假期并非许多人认知的三天,而是仅仅只有一天。 职场人士谈调休:“谁会喜欢!” 根据中国国务院办公厅公布的放假安排,今年清明节在4月4日到6日间“放假调休”共三天,4月7日(星期日)上班。又由于4月6日本就是应该休息的周六,因此实际上的清明假期只有一天。 在深圳工作多年的陈小姐表示,她很想放假,实在是不想加班。她说:“这种事情让我很烦,很讨厌这种调休,因为下个星期要上六天班,整个人很累很累。我们是做新媒体行业的,早上九点上班,有时候加班到晚上八九点,如果连续六天这样真的受不了。” 在中国社交媒体微博上,热搜话题“原来清明并不是放三天补一天”已经引来了多达2.6亿人次的阅读量,并在热搜榜上一度冲上榜首。大批微博网友对此表达不满。有人表示,“调休这个事不能细想,细想就觉得亏,得过且过吧”;还有人说,“调休就是没放假啊,才发现吗?” 陈小姐说,她的同事、朋友中没有一个人喜欢这种调休:“谁会喜欢啊,正常是上五天班,多上一天扰乱了生活节奏,工作量增多了,而且原本周末的安排也全都乱了。” 在知乎网上,还有网友表示自己的公司每周实行单休日制度,因此如果4月4、5两天“调休放假”的话,那么就要从6日起连续上8天班。还有网友直言:“我们就没有选择了,直接通知上8天。” 维权人士:放假应保障人们不能太劳累工作 关注中国劳工权益状况的人权活动人士向莉认为,从常理讲,放假的安排应当保障人们不能太劳累地工作:“一下子工作八九天,大家没有休息,很容易生病,有很多人会猝死。(比如)有一些码农一工作就七八天,一点都不休息,可能还不是朝九晚五,是朝九晚十、十一地无限制加班。所以,我是很反对这种无限制调休的。” 中国从2008年开始实行调休制度以来,带来的不便一直受到不少舆论抨击。根据人工智能“微博智搜”公布的大众情绪分析,网友们对清明实际只有一天假期的看法是:43%感到悲伤、18%感到失望、15%感到惊讶、14%感到生气,而感到开心、平和的人则分别只有7%和4%。 向莉表示,中国当局往往会利用调休造成的小长假,限制维权人士和异议人士的行动自由:“我知道,有很多人因为清明这次调休3天被国保看在家里,不让出门、不让买火车票,买火车票就让他们退掉。”

生死疲劳:25岁规培生之死

曹丽萍很少会哭。 至少在成为好友的这十年,李舒几乎没见过。印象里,曹丽萍是她们之中充当“情绪垃圾桶”的角色,会默默缓和偶有摩擦的关系。 同学朋友都或多或少听说,湖南省人民医院的规培生活让她极度疲惫。她曾连续加班42.5个小时,轮转压力散落在事无巨细的琐碎中,回报却只有每天70多元的工资,请假更是艰难。 好几次,她在跟同学的聊天中提到,带教老师收治病人的病历也要自己代劳。她想忍忍就过去,但又担心,“再忍我要被搞死。”同学劝她强硬拒绝,“下次压力大的时候就哭,消化科有个轮科的同学,不是就哭了吗?” “小小规培生我能怎么办。不想要混了。不想要规培证了。”她答。 从一个科室到另一个科室,曹丽萍结束不了无底洞式的加班轮转,也无法从掌握“生杀大权”的带教老师手下脱困,更难以对抗规培制度中的结构性困境。2月一个加班的夜晚,在医生值班室的卫生间里,25岁的曹丽萍把手术刀挥向了自己。 妹妹曹柠后来才知道,姐姐的毕业论文已经提交通过。这意味着,如果一切顺利,在曹丽萍生日的5月,她就会完成规培结业考试,有机会成为一名正式医生。 但最终,她只留下一段遗言。千余字的内容里,出现了10次“加班”、9次“请了假”、6次“事情做不完”、4次“猝死”和3次“不能休息”。 “明明一切都那么那么美好,可是我不想看见了。没日没夜的加班,既然早晚要猝死,那就让我自己选择方式吧。”这是年轻的曹丽萍,最后留给世界的话。 1 一场决绝的死亡 蓝黑色血氧仪显示的心率数值一路上跳。 从139、142、144、149到150,曹丽萍第六次测量时,飙到152。这是2月最后一个周五的早上八点半左右。 她的休假申请在前一天就获批,但23日中午她仍未能停下手头的工作。“还有出院要整,”她带着些调侃的语气发消息给同学,“现在属于带假加班”。 据澎湃新闻报道,监控显示当晚8点40分左右,曹丽萍穿着白大褂,提着一份外卖,走进了湖南省人民医院神经内科的医生值班休息室。当天晚上值班的一名规培生,后来跟曹丽萍的同学王晓莉转述,大约晚上10点,曹丽萍进入休息室厕所。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无人知晓这道门后发生了什么。 晚上11点左右,一名值班规培生去上厕所,发现门推不开,以为有医生或护士在上厕所,就回去睡了。次日零点30分左右,另一位值班的规培生宋晨去了一趟,门还是推不开,这让宋晨感到奇怪,一个人怎么可能上近两个小时的厕所? 宋晨蹲下去,往门缝底下一看,一摊红色血迹流了出来。一定出事了。宋晨立刻叫来二线住院总医师,后者撞开了门,看到一地的血,曹丽萍躺在卫生间里,皮肤发白。 网络图片 警方在24日凌晨1点10分赶到现场。曹丽萍的家人,则是在2点37分接到自称曹丽萍老师的电话,对方说,丽萍已经自杀,无生命体征,要求他们赶紧到医院。 曹丽萍家在湘西泸溪县的农村,外面冰天雪地,路况不好,家人预计需要十几个小时才能到达长沙。这通电话里,曹丽萍家人要求医院全力抢救,保留现场,并及时同步情况,“我们要第一时间见人。”但老师拒绝提供任何信息。 妹妹曹柠和父母抵达殡仪馆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左右。在家属两次强烈要求下,他们见到了曹丽萍的遗体。这一天本该是阖家团圆的元宵节。 和姐姐的上一次见面,是去年12月。曹柠从深圳回湖南,顺便到长沙看姐姐。刚过去的这个春节,曹丽萍没能回家过年。除夕前,排班表迟迟未定,曹丽萍担心过年值班,一直没买票。等到排班定下来,票已售罄。出事前几天,曹丽萍还找妹妹聊天,给她发了很多表情包,“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和警方的后续沟通中,家属被告知了死亡现场的一些细节:卫生间门是反锁的,是密闭空间,初步排除他杀,身体左颈部有切口,身旁有手术刀。 就在事发23日晚11点59分,曹丽萍的QQ空间内,一段设置为“私密状态”的遗言发出,言语间满是疲惫、控诉和绝望: “我真的好累,想回去休息了。我以为熬过这几天就好了,可是这就是个死循环。一句这个月科室缺人,所以我就活该要一个人做两个人甚至三个人的事情吗? 即使是在猝死的边缘,只要不死,就得像牛马一样干活。机器也需要定期检修的啊。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明明昨天就已经请了假,明明心脏已经快要跳出来了,明明咳嗽咳得胸痛,明明胸闷得内衣都不敢穿,可是还是有做不完的事情要做不能回去休息…… 世上本就没有公平,怪我自己是不合格的牛马,熬不下去了…….再也不见了,这个世界…….” 李舒是从共同的高中同学那里,听说她自杀的消息,她立刻给曹丽萍打电话,没有人接听。 一开始李舒拒绝相信这件事,她根本没想过自杀会发生在曹丽萍身上,更难以接受的是她自杀的方式,“还是颈动脉。” 同为医学生,她非常清楚,选择割伤颈动脉意味着什么——动脉血速度快、压力大,能迅速冲到天花板,立刻造成失血性休克。 “这个位置就算原地抢救,根本救都救不过来,都堵不住的那种,”李舒因此判断,“她应该不想后悔,可能割腕还有后悔的余地。” 2 加班,加班 家属签署排除他杀的死亡通知后,被获准拿回曹丽萍的遗物。 曹柠在姐姐留下的手机里,看到了她未曾跟家人讲述过的生活:自2月1日轮转到神经内科,曹丽萍每天都在上班,没有间断过。 除夕前,一位住院病人见过曹丽萍一面。在这名病人的回忆中,曹丽萍脸色蜡黄,黑眼圈很重,一直在写病历。病人有问题求助,她就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回答问题。“很憔悴很疲惫,像是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春节假期还没过完,她又开始轮轴转。大年初六连续上班30多小时没合眼,“直接上感冒了”。初七、初八加班继续,初八熬夜写病历到零点左右,事情还是没做完。初九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多赶到科室继续工作,这一天,她中饭没吃,一刻没停。加班期间,她一直胸闷、心脏不舒服。 2月19日这天,曹丽萍感觉真的熬不下去了。 早上交班时,神经内科的主任提醒她没有搞办公室卫生。上午工作时曹丽萍的血压已经达到了158/98mmHg,心跳在132次/分,她被准许获得两小时的宝贵休息。 网络图片 她下午给另一位规培生发消息描述,“我平常血压可是110/60左右的人”“主任在旁边说心率快是件好事,证明还有应激”“我真的好倒霉。为什么缺人要如此对待我们啊?” 她也两次发消息给神经内科一位姓朱的总住院医师,请求他下个月不要再给自己排主班,以及当晚非必要不收病人。对方应了下来。 晚上9点零4分,曹丽萍的朋友圈照片显示,心跳每分钟123次,她写,“救救孩子吧,真的快不行了。” 曹丽萍还和朱老师因排班不合理沟通过两次,她提出:有的规培生接了新病人,第二天可以轮空一天,而过年一直上班、独立收了5个新病人的自己,反而持续工作;排班没有按照正确的顺序;自己在周六独立收病人、还没有助班。 “怎么排班都会不公平。”朱老师回复她,并提出调来一个师弟帮忙。 21日下午,她连续提出心脏不舒服,胸闷,急切想请假,只得到朱老师“打太极”式的答复: “和上级说,和主任请假。” “还要看请几天。” “超过3天好像需要教学办审批吧。” “主要不确定你请时间长了要不要补轮科时间。” 曹丽萍质疑,科室把学生当成机器,并提出自己没有助班并不合理。 “没有助班也不是我能安排的,没有那么多学生呀。”朱老师说,自己人微言轻,同时表示,“加快轮转、狂收病人肯定都是上面主任的意思,包括余主任要求的48小时归档。” 下午1点23分,曹丽萍又更新了一条朋友圈,她的脉搏达到了每分钟120次。“应该全病房也找不到一个比我更快的了。”好友李舒在评论中问她,啥情况?她只回了一句,“神内科值班太窒息了。” 几小时后,曹丽萍向带教的谢老师和神经内科余主任提出请假。据澎湃新闻报道,曹丽萍申请的请假时间为2月22日到29日。 后来,一同规培的王晓莉从医院内部打听到,曹丽萍争取的假已经批下来了,但批假过程中,上级告诉曹丽萍,手头的事情必须要做完。于是,请假的曹丽萍又开始加班——开医嘱、准备病人的住院病历及出院记录。 旷日持久的加班仍在继续。22号这天晚上,曹丽萍工作到晚上九点,睡在了科室。 3 不对等的权力关系 坐落在湘江东岸的湖南省人民医院天心阁院区,拥有百年历史,距离长沙市最著名的景区橘子洲仅3公里左右。在医疗领域,它是湖南一家集医教研于一体的三甲综合性医院。 2021年,22岁的曹丽萍开始在湖南师范大学医学院就读内科学专硕,同时期,她也进入湖南省人民医院规培。 规培全称是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2013年,国家卫计委等7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建立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制度的指导意见》,要求所有新进医疗岗位本科及以上学历的临床医生,必须接受3年的规范化培训,培训结束参加统一考试,得到规培证后,方可成为一名正式医生。 规培生加班熬夜,甚至通宵,是这里的常态。和曹丽萍同期规培的王晓莉说,病人从入院到出院的一系列流程都要靠规培生完成,忙的话科室一天要收治十多个病人。 极限状态下,一个月有七八个晚班出现王晓莉的排班表里,她轮转到外科时,连续工作过48个小时。“一刻都不得睡,人一直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有时通宵夜班结束后也不能及时休息,上级等着你,病人等着你,病情变化了也等着你,“它不是说可以放一放的事情。” 网络图片 另一位好友杨阳发现,曹丽萍从去年开始变得格外忙碌。每次聊天,曹丽萍都会把“忙”字挂在嘴边,不是单纯的忙碌,而是非常忙,两人的聊天记录里充斥着——“最近真的忙”“我忙不完”“等我忙过论文这个大头”。 去年11月,曹丽萍跑到杨阳家“大吐苦水”。她提到自己要承担很多不必要的工作,除了自己收治病人,还需要为带教老师的病人写病历、办出院等。带教老师是规培生们轮转到各个科室的直属上级。 一个月前,当曹丽萍在某科室轮转时,在带教老师的要求下,她曾负责过全科室一半病人的病历。有一天晚班,她从下午5点写到晚上11点才完成。2023年国庆假期,在7号交接班时,曹丽萍被带教老师要求代补5号的病历,她夜班一刻没闲,才把病历补完。到了10月中旬,一次上晚班前,带教老师又给她多留了一个病人。 “把我一个人当两个人用。我又不是个奴隶,凭什么呀?”她当时向同学抱怨。 但为了规培证,曹丽萍不得不忍耐。王晓莉理解她的处境,对医学生来说,规培证相当于大学的毕业证和学位证,得不到这张证,就无法找工作,而通往规培证的道路上,带教老师则拥有支配性权力。 “科室轮转时,通不通过、合不合格都是带教老师一句话的事情,他们的权力就太大了,能决定你出不出得了科,如果他报个不合格,你在这轮转三个月就白轮转了,后面就要补。一旦补规培的时间跟毕业时间冲突,规培生就无法正常毕业。”王晓莉解释。 李舒觉得自己运气好,规培时没有被上级为难过。她从曹丽萍的遗言中读到了身为一名规培生的小心翼翼,“怕老师,担心被老师拿捏。”遗言中写,“所以规培的意义是什么呢,是被别人任意拿捏,只要不死,想拿规培证,就得服从。” 不止一位规培生都表达过,曹丽萍自杀时所在的神经内科一直是“加班重灾区”,她的带教老师是副主任医师谢老师,从2010年起就在湖南省人民医院工作。 在采访时,规培生谈论起关于她名声的评价。王晓莉在规培第一年,听到谢老师手下的规培生说,“如果你们去了这个科室,一定要提前想办法避开她。” 同学S在谢老师手下干活。S告诉王晓莉,她投诉过谢老师几次,也申请过换带教老师,但都没得到反馈。截至发稿前,凤凰周刊记者通过多种渠道与谢老师联系,对方均未回复。 对王晓莉和曹丽萍这届规培生来说,2月是一个敏感的时间节点。还有3个月就要毕业了,他们需要准备5月的规培结业考试,论文答辩也即将开始,同时科室轮转任务依然很重,任何一个环节没做好,就不能正常就业。 “如果带教老师要求再很多的话,所有的因素叠加在一起,就会比平时压力要更大。”王晓莉说。 4 系统之困 对于规培生来说,高压只是最显性的困难,更折磨人的是,无休止的忙碌并不能带来等量的价值感。 社会学论文《过渡期的职业社会化:规培生职业互动中的边缘与冲突》,相对准确地描述了规培生在职业社会化过渡期的身份——处于边缘状态。他们既没有主治及以上级别医师的临床自主性,也享受不了正式员工的待遇。 边缘的、模糊的身份是规培生职业互动的基础,也是矛盾和冲突的源头。 曹丽萍的遗书中,有这样一句话,“我以为规培的主要目的是学习,是把知识和临床结合,原来是给科室当免费的牛马,送病人去转科……” 王晓莉多有同感。在湖南省人民医院规培期间,她大多在做机械的复制粘贴工作,能学到什么东西全靠老师的良心——如果带教老师很忙,轮转的三个月她就变成免费敲病历、开医嘱的工具,偶尔遇到专业素质强、有教学意识的专家做带教老师,她会幸运地学到一些东西,但那是极少数的情况,“80%的时间都是在做意义不大的杂活。” 杂活,是指写病历和处理各种医疗文件。 网络图片 北京三甲医院临床外科的规培生李琳,在社交媒体分享过一位患者的医疗文书模板,囊括24个文件夹——入院记录、病史确认单、病程记录、手术资料、谈话记录、讨论记录、会诊记录、会诊意见、教学查房、出院记录、死亡记录、出院健康处方、出院诊断证明书、其他文书、新冠病毒肺炎相关文书、测评表、临床实验等。数量多得惊人。 除了填写病历,一些规培生还负责把各类同意书、告知书打印出来,核对病史,找患者和家属挨个签字。一位湖南湘潭三甲医院的规培生说,一位病人入院,要签的文件通常不会少于10个。 上海某著名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陈晓西,也是从规培熬过来的,她猜想,曹丽萍自杀的原因之一,或许是从病历中学不到知识。“如果让我写简单的完全不用经过大脑的病历,一天20份,我会崩溃的,但如果一天让我写20份高难度的肿瘤病历,而且有机会参加这个手术,哪怕真的是干死,可能很多医生都愿意。” 事实上,陈晓西所在的医院,规培生很少有机会上手术台。吉林大学中日联谊医院主治医师孙雪飞,看到更现实的情况是,病患多数不接受规培生进行医疗操作。 孙雪飞也在担任带教老师,他认为,目前没有标准的方案来保障带教老师的教学目标和质量。这个过程中,师生磨合很重要,但规培生在每个科室的轮转时间短,磨合很难完成。 除此之外,科室人手不足,是造成规培生压力的根源之一。陈晓西曾和同事一起被分到12台手术,科室只招了1个规培生负责手术前的一系列流程,包括写大病历、跟家属的术前讨论、完成知情同意书的签字、最基本的抢救流程签字等。 手术即将开始前,这名规培生只完成了两份病历,她求助陈晓西,老师我来不及怎么办?陈晓西只能把门诊停掉,跟规培生一起完成文书工作。看到曹丽萍自杀的事件后,陈晓西回忆当时存在的风险,“我不了解他的心理状态,如果我当时逼他一下,他是不是可能也自杀?” 规培生李琳,也曾因为科室人手不够连着加班8天,偶尔,她会在晚上下班路上哭一会,回家后倒头就睡。 去年一年,她因过劳重了20斤。李琳觉得,规培生是医院“食物链”中地位最底端的,所有找不到人做的、没人做的,都可以让研究生规培生去做。 李琳的夜班费只有50到100元,在北京连点三顿外卖都不够。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廉价消耗品,“就算自杀也没有人知道,也什么都不会改变。很快又会有新的学生补上来。” 待遇低是规培生面临的普遍困境。曹丽萍在遗书中提到湖南省人民医院规培的收入是“一天七十几的工资”。另一位湖南省儿童医院的规培生告诉凤凰周刊记者,他的月工资在1200到1500左右。 根据王晓莉提供的信息,2023年1月,湖南省人民医院的规培生们有过争取提高待遇的“反抗”,某位医院领导在群里表态,“你的身份是住院医师,但不是人民医院的职工,是住培学员,是学生的身份。” 而就在此不到一个月前的2022年底,疫情刚放开时,医院要求所有规培生去一线工作,来应对大量拥入医院的病人,当时带教老师的说法则是,“住院医师本质是医生,不是学生,和我们职工是一样的。” 这种对身份界定的撕裂感,让李舒很难接受。“在谈工作的时候,他把你当医生,发薪水的时候,你就是学生。” 一些更尖锐的评论认为,规培生的劳动权益保障几乎处于真空地带。 华东政法大学社会法学硕士聂平撰文《25岁规培生自杀,规培是劳动法外之地吗?》,称在校生和医院不构成劳动关系,规培人员的“培训”时间自然不受劳动法体系下标准工时40小时/周的限制。 最糟糕的情况是,医学生在规培期间一旦出现伤亡,根据现有法律法规以及司法解释,无法明确支持其工伤认定和赔偿抚恤的请求。 5 下一个曹丽萍 照片里的曹丽萍,脸圆圆的,戴着一副同样圆圆的眼镜,宽大的学士服罩在身上,她淡淡地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牙齿。这很符合王晓莉对她的印象,“斯斯文文、温温柔柔的,很好相处。” 曹家父母养育了四个女儿,曹丽萍排行老三,曹柠最小,她的三个姐姐都是硕士毕业。 加上在衡阳市南华大学的本科学习,今年是曹丽萍学医的第八年。规培的工资一个月不到三千块时,家人经常告诉她,不要苦了自己,没钱可以要。 但曹柠说,姐姐几乎不管家里要钱。寒暑假打工挣钱存钱的习惯,她从本科时期就开始了,所有的生活费她都靠自己出。她还主动带母亲去长沙做全身体检,并且经常跟妹妹说,以后毕业工资高了,就第一个给妈妈治牙齿。 因此,当3月6日,警方告诉曹柠,从姐姐朋友的调查口供中,初步判定她是一个性格内向、抗压能力比较弱的人,曹柠难以接受。 她一直都觉得,姐姐的性格非常外向,面对陌生人时,说话不会害羞。去年夏天,曹丽萍去割了双眼皮,还经常去健身。 即便是去年10月底,连续加班42.5小时后,曹丽萍的朋友圈还是很明朗,配图是一家咖啡馆的照片,门前的树木郁郁葱葱,她写,“阳光真好,回去睡觉。” 网络图片 高中好友杨阳也不认可“抗压能力弱”的说法,“一般的困难绝对不会打倒她的,她真的不是脆弱的人。” 高中备考时,杨阳记得,曹丽萍认真投入,成绩前进很快。前几年她们同时开始减肥,曹丽萍的效果比杨阳明显很多。她觉得好友的自制力和意志力,“比一般人强很多。” 在杨阳看来,曹丽萍努力把工作做完,其实是为了有时间去学习,去写论文,去干点喜欢的事。她提到曹丽萍责任感很强,不会放任工作在那里不去做,“我们上班会躲懒,她不太会。” 但抱怨是从去年开始变多的。去年11月份,曹丽萍向杨阳抱怨,又要上班,还要上课,还要搞论文。后来她发来消息,“本来想跟你吐槽一下。算了。继续上班。下次找你玩跟你吐槽。”11月28日下午,曹丽萍给杨阳打了个电话,杨阳在上班没有接到。 现在回想起来,杨阳才意识到“不对劲”——“她是很坚强的一个人,我并不觉得她喜欢抱怨。当一个不怎么抱怨的人开始抱怨了,可能就是没有一个好的出口了。” 据《北青深一度》报道,自杀前,曹丽萍在电脑上提交了最后一份出院病历,才走进休息室的卫生间。 事发后,湖南省人民医院的部分规培生都接到了电话警告,禁止谈论这场死亡事件,一些在网上发布信息的规培生被单独约谈。 王晓莉提到,在湖南省人民医院,曹丽萍的死亡不是个例,之前也有过规培生猝死事件。“这种事情不是她一个,而是我们每天都在面临的。” […]

在富士康熬社保的女工们

在一座中原小城的富士康,女工们辛勤工作15年,只为熬社保。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有人坚守忍耐,有人无奈退出,还有人像浮萍一样,从来没有进入过这个制度。 稳定的女工 早晨8点,河南济源富士康园区外的十字路口,会出现一幕特殊的场景。 一群电动车大军浩浩荡荡地穿行马路,半分钟后,绿灯已经转为红灯,队伍还没完全通过。汽车车主们停在斑马线内,心平气和地等待着这些上班、下班的富士康工人们驶离。 富士康早晚班的工人们,骑着电动车交接,是这座河南小城特有的早高峰景象。女工李彤彤是其中一员,她骑一辆裹着挡风被的电动车,准备下班回家。 网络图片 前一天夜里,李彤彤和检包线上的五位同事一起,将一板板装有苹果边框的塑料盘端到流水线,挨个挑选出含有毛刺、刮伤的部分。一个夜班,她们一般需要看4-6万个零件。按已经工作8年来计算,李彤彤经手了约1亿多个边框,它们聚集起来,可以搭成一座真实的金属楼房。 熬过这一夜,她会立刻回到出租屋——为了节省时间,在富士康这几年,她一直是一个人在工厂旁的大驿村租房住,一个月210元,骑车10分钟回到家,通常是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下午四五点。一半的时间工作,一半的时间睡觉,这样的日子不断重复。 流水线吸引的,就是很多像李彤彤一样的本地女工们。济源是重工业城市,有色金属、钢铁、能源、化工,是适应男性的就业环境,相比之下,富士康承接的更多是女性。她们有家庭的牵绊,更稳定,也更愿意长久地留在富士康。济源富士康一位人力中介说,这里女工的比例约为45%,按厂里2万多人来看,其中至少有1万名女工,远高于外地的富士康。 她们是女工,也是妈妈。李彤彤有两个孩子。和她一样,很多穿着棉服、扎着马尾的女工,一下班,戴上手套和护耳帽,一溜烟儿就骑车走了。她们生活简单,在一个月的白班、夜班中两班倒,每周日的休息时间,再好好陪孩子。 39岁的丁焕丽来自洛阳,也是一个人租在大驿村,每周日会坐两小时的大巴车回洛阳看孩子。她有5个小孩,为了养孩子,她已经在富士康做了近半年的小时工,算稳定的那种,一个小时的工价在21-29块间浮动,一个月可以到手6000多块钱。原本她可以成为正式工,但这意味着要扣下一部分钱缴纳社保,为了能有更多现金养育小孩,她选择做小时工。 2020年3月,济源人吉文婷,带着她的硕士课题来到了济源富士康。她是华南理工大学社会保障专业的研究生,按以往劳工研究的观点,富士康作为劳动密集型企业,对人的挤压要大于给人带来的创造性,本地工人是怎么理解这份工作的? 带着这个问题,吉文婷成为了女工的一员,她在济源富士康工作了三个月,“不仅枯燥无聊,而且对工作能力的要求很强”。她也被分在了检包线上,在她手中,每个零件的停留时间不超过两秒。有时,因为一些简单的活没有做好,她还会感到羞愧。上夜班是她觉得最辛苦的时候,每次熬过一夜,她都“像飞出笼子一样,瞬间支棱了起来”。 网络图片 每个月7号发完工资,富士康的茶水间就变得热闹。休息的间隙,女工们围拢在这里,叽叽喳喳讨论她们的加班时间。“加班是1.5倍工资,她们会因为上个月我多加了两个小时,这个月我少加了一个小时,产生几十块钱的争议,就在茶水间聊一周。”吉文婷“蹲”在大家身边,看到女工们互相打探对方的工资,每次聊完之后,她们再回去工作时,也变得更有干劲了,仿佛受到更多加班工资的号召。 这正是让她感到意外的地方,“她们还挺开心,不是背井离乡、精神高度的紧张”。吉文婷发现,车间的关系不是严格的层级制,反而因为有很多人来自同一个地方,形成一个熟人社会,女工们更多地认为,工厂给她们带来了机会,她们愿意在这里劳动。 但正式工的收入其实不算多。淡季时算上加班工资和各种津贴,她们每月平均到手也只有3000元左右,这还不一定比得上市区里一些服务行业的工资。为什么要留在富士康? 女工们为她们的坚持,给出了一个直接的解释——为了熬社保。 她们需要赶在50岁退休年龄前,在富士康缴满15年社保。“既可以续社保,又可以补贴家用、照顾家人。相比之下,富士康不只是她们的可选项,可能也是一个最优解。” 吉文婷与导师黄岩交流她的发现后,团队又访谈了江西赣州、四川成都等地30—50岁的富士康女工,从制度、家庭化和个体性维度理解她们的行为。三年后,论文《“熬社保” :富士康劳动体制与女性农民工的劳动策略》发表。他们认为,富士康女工们以“熬年限”的方式“积极为工”,争取职工保险的主体资格,不仅可以迈向自立养老,也在工作中获得了家庭经济地位,增加了自我价值意识。 富士康有稳定的薪酬制度、缴纳的五险一金,为女工们的未来提供了保障。但她们的“熬”,并不一定在一开始就有预料,而是像一场漫长的征程,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只要终点在那里,就有人愿意咬咬牙,继续跋涉下去。 网络图片 熬满15年 为了真正观察女工们如何熬社保,2023年12月25日,我报名参加了济源富士康的招聘,后来成为被录取的24位新人中的一个。 和我一起进来的,果然大多是中年人。一位出租车司机告诉我,夏天,旺季的富士康会招很多人,但年轻人进去,干两个小时就受不了,小时工是流动性最高的,只有那些熬社保的女工们,愿意兢兢业业,好几年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我被分在了B09车间,由数控机台(CNC)对手机边框做金属加工,作为生产手机模具的前端,是更脏、更累的地方。机器嗡鸣,飘出刺鼻气味。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工说,工作整晚,就在这样一小块地方,她的步数也能达到两万多。到了夜里,戴着手套,握住手机边框也会感觉冰冷,因此,即便很困了,她也会努力加快走动的步伐,让自己温暖起来。和她一起,还有很多四五十岁的女工们整夜都在熬。 我和22岁女孩袁可颖分在一起上夜班,在一个处理微瑕手机外壳的房间,我们戴上黑色的指套,把手机边框放在迷你抛光机下打磨。事实上,除了一些明显的纹路和小坑,我根本看不出那些零件还有什么瑕疵,只能机械式地操弄,很快,我的手心就变得黑乎乎了。 网络图片 身处在那样一个封闭空间,在大型照明灯下,我确实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是刮风还是下雨。我也不能立即查看时间,直到过了零点,身体自然感到疲倦,还不得不努力从困意中提振精神。再后来,我就更不知道那个夜晚是怎么熬过去的了。第二天清点时,我们二人共打磨了七百多个手机边框,对照成熟工每晚的一千多个,算只完成了一半。 仅仅只上了一个夜班,我就受不了,那些熬了8年、10年,甚至要熬满15年的女工,为什么愿意坚持下来? 那是一种退无可退的状态。35岁的李彤彤说,她处在一个尴尬的就业年纪,已经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工作,更不好变换环境。更何况,富士康已经为她交了8年社保,她不愿轻易退出。 2020年,李彤彤生二胎时,住院花销4000多元,在富士康缴纳的保险,基本上全部给报销了。相比之下,她的婆婆做静脉曲张手术,因为只交了新农合,医疗费报销了一半。 拥有一份职工医疗保险,让她有更大的能力去看病、买药。济源市人民医院医保科的一位医生告诉我,来这家医院刷医保卡的,大部分都用的是职工医保。在当地,职工医保的住院报销比例一般可以达到88%,大病保险的报销可以达到90%。她见过太多人,因为从工厂离职,停掉了医保,好几万的医疗费用没有办法报销。 网络图片 熬社保的女工们,看重医保、养老保险、住房公积金,这些意味着未来生活的某种自立和保障。李彤彤听过一个故事,在他们村子里,有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因为没有养老金,儿子的婚事也被耽搁了。 如果15年的社保没有缴满,女工们也愿意再去把空缺填满。在济源,我认识了一位50岁的大姐,她之前做环卫工作,后面专门去富士康坚持工作到退休。但她还有一年的社保没有缴纳,于是,她又找到了富士康旁边的一家小厂,挣一点工资,只为把剩余的社保交完。 也有实在熬不住、放弃了社保的人。35岁的黄慧在富士康工作六年后,无法忍受那种枯燥的感觉,最终辞职退出了。后来,她在大驿村餐饮市场开了一家叫“闺蜜生活馆”的服装店。为了给店里增加一些人气,她又拓展了洗头、做面膜、身体护理等项目,那里很快成为女工们下班后聚会、闲聊的地方。 网络图片 但个体生意实在不稳定,她还有养育两个小孩的压力,只为自己交了一年三百多的新农合。丈夫在焦作的电厂工作,那里提供五险一金,他们商量,“家里只要有一个人有社保,就稳定了”。 对于有五个孩子的丁焕丽来说,一家子十多口人,每年的新农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医保被她放弃了,养老金更没有心力去考虑。她说,现在没办法想那么远的事情,如果没有钱,“那就只能一直干”。 还在富士康熬的女工,格外地珍惜这份工作机会,她们也会担心这里突然裁员,或者自己被调到其他城市。就像李彤彤想的那样,她希望能一直稳扎稳打地干到退休。 一部分解脱 过去,女工们还不是女工,她们怀孕、生子、养育,那些劳动就像被淹没掉一样,不曾被看见。但去了富士康之后,除了得到直接的收入,她们有了家庭以外、自我喘息的空间。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对母职、妻职的一种解脱。 从怀孕开始,李彤彤就感觉体内绷着一根弦。她不愿意被困在房间,一整天,就挺着肚子在家里转来转去。她常觉得孤立无援,一次半夜5点多,趁儿子睡着,把他搁下,她从家里跑了出去。乡村的小路又黑又冷,家人一路骑着摩托车才寻到她。回家后,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后来她才知道,自己得的是产后抑郁症。 李彤彤是25岁结的婚,这在同龄朋友中算比较晚的。作为一位新手妈妈,太多东西她都后知后觉。比如,直到坐月子,她才知道妈妈根本不能好好睡觉。那时是冬天,儿子一尿就哭,一饿也哭,李彤彤不停给他换尿布,再喂奶、换尿布,反复折腾一晚上。 网络图片 孩子断奶后,李彤彤再也不愿继续待在家了。“我这个脾气真的不行,而且一直都想出去上班。”那是2015年,孩子8个月大的时候,她去了离家14公里的富士康。 走出去的妈妈,与家庭的物理距离隔开了。一个人住在外面,李彤彤的生活简单又自在。有时,她自己在房间用电煮锅煮粥,如果是白班下班后,还会骑着电动车去赶集,买一些橘子和香蕉。她只留下一点生活费,剩下的钱都给了家里。孩子的接送、吃饭、辅导、陪伴等,大部分交给了丈夫和婆婆。 这也符合吉文婷的判断,进厂务工的女性,承担起了“养家者”和“照护者”的双重角色,她们在车间与家庭往返,话语权提高了,一定程度上也有了“自我”认知。 社交媒体上,我找到了一位曾在太原富士康工作的女工晋格。2007年,在石家庄一所中专上学的第二年,她坐上一辆大巴车,和四五十位同学一起,被学校安排送去了山西的富士康。三个月后,只有晋格一人留了下来。直到今年辞职,她在富士康待够了16年。她形容离开富士康,就像从一个走了很长的轨道上脱轨,突然被抛在一片荒原。 小时候,晋格被父母送在外面养,和家人关系并不算好。她从工作中索取成就感,在富士康iDPBG事业群,她从全技员,一路升到了线长、组长,最多时要管三五百号人,“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33岁的一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将十几年青春献给了工厂。世俗意义上看,她没有太多存款,也没有对象,不管是职位还是工资水平,都已经达到了极限。从工作中获取的意义有限,她的身体也出现了状况。最终,她离开了富士康,在没有想清楚下一步怎么办之前,决定先去旅行。 晋格的经历是特殊的,她将故事分享到网络上,有人夸她洒脱、清醒,也有人批评她“年纪轻轻瞎折腾”“享乐、不务正业”。她有其他女工们无法抵达的自由,大多数人因为有家庭,需要马不停蹄地工作。 从另一个视角来看,工作除了给予女工们一些,也不可避免地剥夺了一些。 在孩子最需要妈妈的时候,李彤彤无法做到陪伴。工作时,她通过隔天一次的电话给孩子表达关心和歉意。有时候,电话那头的婆婆会开玩笑说,别再给孩子网购衣服了,因为妈妈不在身边,尺码总是不合适。李彤彤不知道应该把自己放到什么位置,她好像不完全属于工作,也无法全部投入家庭。 工作之余,属于女工们的生活是贫乏的。李彤彤保留了看网络小说的爱好。此外,还有短视频、电视综艺来填补她们精神层面的缝隙。去闺蜜生活馆做面膜、约麻将,也是她们少有的玩耍方式。我和丁焕丽一起吃饭时,常常吃到一半,她突然拿起手机,刷起了抖音。她没什么社交,过去十年,为了生孩子,她几乎一直待在家里。 在她的讲述里,家里人想要男孩,所以她得一直生。同村女性平均都有两三个小孩,她也生了三个,但都是女孩。第四次怀孕,她怀上了双胞胎。那时候,她去过好几家医院,但实在狠不下心把孩子打掉。在家人的失望中,她又生下了一对女孩。她曾动过把孩子送走的念头,但最后,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所以现在必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一点努力。”从家里出来的这一两年来,她一直在各个地方做小时工,哪里缺人,哪里钱多,就去哪里。现在,她在富士康的CNC操机线上工作,干的是最辛苦的活,而这项工作,也改变着她的生活。 进入车间前,所有女工都要把手机等金属物品锁在外面,想要穿过安检门,连内衣的钢圈、牛仔裤的拉链,都是要去除的。吉文婷曾提醒我早做准备,过去,刚上班时,她不知道是衣服哪里出了问题,一过安检门就滴滴作响,最后只得再去旁边的试衣间换衣服。很多女工都踩过这些坑,丁焕丽也是如此,她穿无磁内衣、改装的牛仔裤、没有金属纽扣的大衣…….如果是戴口罩,需要用牙齿把里面的铁丝咬出来——仿佛只要踏进那个门,就进入了一个只有工作、没有个人的结界。 网络图片 丁焕丽说,她最害怕的事情是变老。现在,因为长时间熬夜,发缝变得越来越宽,她尽量扎一个低马尾,再用前面的头发遮住头顶。每次起床,她都会在脸上涂抹一些乳液和维生素E,抵抗皮肤的老化。更多的恐惧来自现实的直击:据她所说,很多地方的小时工,已经不收40岁以上的女性了。 回来的候鸟 随着年龄增长,对那些富士康女工来说,稳定的工作是一种牵引。 初中毕业后,李彤彤没再读书,但因为年纪小,她只是在家务农,就这样“混”了几年。后来,她在市里的瓷砖厂洗石灰,也去过保安公司看监控,干的都是一些纯体力、不需要什么技能的活,一直到结婚。 更多女性选择成为“候鸟”,飞往机会更多的大城市打工。丁焕丽也是初中毕业就开始挣钱,她说,她去打工过的城市数都数不清。好像是大雁排阵一样,她们从农村出来,跨越省份,去往市场最繁荣的地方,不断奔向远方。 闺蜜生活馆的黄慧,一毕业就去了广东,她先是在生产索尼相机的冲压车间干了两个月,又去一个手机厂做了一段时间的喷漆。干得最长的工作,是在日本尼桑汽车厂的包线上待了一年。她住在潮湿的群租房,从一个车间跳到另一个车间,只有过年才能回家。 候鸟们在打工地与家乡之间往返,靠出卖劳动力拿到工资,但很难享受到城市的教育、医疗、养老、住房等资源。 吉文婷的导师、华南理工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黄岩,关注沿海地区打工环境及其变迁,在他看来,2000年开始,沿海地区一些电子厂、玩具厂等劳动密集型产业向内地转移,形成一种“外来工厂本地工”的新组织形态。企业内迁进行时,也为候鸟们从打工地返回家乡提供了可能。 济源富士康建好的第二年,黄慧决定回家。她先是到郑州富士康干了几个月,随后又回了济源。对比两个富士康厂区,她明显感觉后者强度更大。“郑州的年轻人多、流动性大,济源的正式工多、更稳定。”就像自己年轻时候在外面打工的状态,那时候比较浮躁,而年纪大了以后需要安稳,济源富士康也看中了这种心态,招的也多是这样的本地女工,“好像就是拿捏了”。 从富士康辞职到现在,黄慧有一种浓浓的后悔。闺蜜生活馆的收入少、不稳定,还不如再回到工厂,至少能缴社保。她后来又应聘过一次,但这次,富士康没有要她。 在22岁女孩袁可颖身上,我看到了年轻一代女工的样子。职高毕业那年,去深圳富士康打暑期工,是她唯一一次去到外省,“第一次看到郑州之外的城市”。她一直想去外面“闯荡”,但因为父母身体的原因,毕业后只能留在家。她曾收到过河南漯河一所技校的录取通知,但家人以太远为由,让她放弃了那个机会。 过去两年,她先是在超市打工,一个月2000多元的工资,实在太低,她又去了海底捞。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但后来餐饮业受到影响,她不得不转为小时工,变成了中午在海底捞上班,下午到晚上再去华莱士上班。再后来,她去美容院当学徒,辛苦干了两个月,又回家休息了。 这一次,她来到富士康,打算暂时以正式工身份,先干几个月再说。如果后面能转到小时工,她想再争取转。这意味着现金更多。“哪怕是存到一万块钱,对我来说都已经足够了。”她还没有考虑社保的事儿,最大的梦想就是拿到驾照,租一辆车,做好随时去哪个地方穷游的准备。 网络图片 但更多女工们,被绑定在一个位置上。黄慧和来店里的客人聊天后发现,很多本地的夫妻档,都发展成女性在济源富士康就业、男性去外地挣钱的模式。可以说,相比女性,男性在更大程度上拥有迁徙的自由。那些回来的女工,工作变得安稳,而她们的丈夫,成了家庭中那个可以走出去的角色。 但更远的地方,也意味着更高的风险系数。譬如,为了挣高工资,丁焕丽的丈夫去了新疆工作,但他的工资常被拖欠,“今天给,明天给,到最后拖好久,所以我们挣的钱只能维持生活”,这样的压力落在家庭上,反而需要她更努力地弥补不确定的损失。 丁焕丽最大的孩子已经16岁了,现在正在一所职高念书。每周回到洛阳,看到剩下四个小孩,老二上初中,老三上二年级,老四、老五上大班,她最恳切的愿望就是,孩子们可以好好学习,“老人只会管她们的吃喝睡”。她陷入到一种巨大的茫然中,有时候很想以身作则,离开富士康,回到洛阳,和孩子们生活在一起、督促她们学习,但那样,整个家庭的开销又能从哪里来呢? 新的游戏规则 在富士康熬社保的女工们,不再像候鸟那般漂浮不定,那回来之后,她们最大的困境是什么? 当我把这个问题抛给黄岩时,他给出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回答——被迫城市化。为了孩子,农民工可能需要在城市买房,参加原本不属于他们的游戏规则。 当然,不只是买房,城市化涉及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可以说,随着城市资源变得富足,社保也是农民工卷入城市化结果的产物。因为教育和医疗资源向城市集中,农民工子弟需要进城读书,带来新的压力。各个方面,父母都想给孩子提供最好的,一直到最后一站,买房。 那是黄慧无法想象的事情,“要100万我没有,我哪里能有这大能力对不对?”房子是一座山,压在她身上,并可能在未来反复提醒她,需要不停地挣钱,还不能松懈。 她的两个孩子,都送进了私立学校。平时,她还接送他们去补习班,带女儿学跳民族舞、爵士舞——这是县城女性们普遍在做的事。她说,她在孩子身上花的钱比自己还舍得。她没有给自己买保险,却给他们都买了商业医保。两个孩子一年4万多的学费,9年义务教育就累计有40万,基本上是倾尽所有了。去年最困难的时候,她直接刷了信用卡来交学费。 在富士康工作8年,再熬至少7年,李彤彤就交满了最基本的五险一金。她计划以后用在富士康缴纳的住房公积金买房——家里只在农村有房子,害怕因为没有像样的婚房,她未来的儿媳妇会不乐意。“我家儿子才9岁,我都要考虑以后那么远的事儿了。”李彤彤说,以她现在的工作状况,存不到多少钱,只是光说要买,但真等到了那个时候,谁又能知道会怎么样呢? 这几年,随着富士康的环境发生变化,工厂能够给予女工们的东西也在渐渐变少。几年前,公司学习日资企业,会给工人们发餐券,一起去周边餐馆聚餐,以增进感情。再后来,发放的福利就变成了最基础的食物和生活用品。去年,富士康的业务不那么景气,产量在减少,工人们休息的日子变多了,有的车间甚至变成了上四休三、上三休四。 小时工丁焕丽,这次工期到期的时候,没有再续签富士康了。她彻底离开了大驿村、离开了济源。就跟她到处打小时工的踪迹一样,在每个地方都只停留一会儿,但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下定决心,要回家陪孩子了。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每日人物

河南24岁女加班过多疑似过劳死 中介公司仅赔3万元

来自河南的24岁女性刘某某,上周在上海一家电子厂工作时后,于宿舍猝死。据悉,该女子每天工作至少10小时,几乎没有休息日,疑似过劳去世。目前,介绍她前往电子厂工作的劳务中介出于人道主义仅愿赔3万元人民币丧葬费。 据《红星新闻》报道,王先生介绍,妻子生于1999年,身体一直很健康,育有两个孩子。今年2月,妻子和中介公司签订劳务合约,被派遣到上海比路电子股份有限公司工作,中介并未给其缴纳社保。 王先生介绍,妻子常透露加班多,一天工作11至12小时,一月不休息,只有在轮班的情况下才能休息一天,“吃得也不好,买东西买不到”。 4月15日晚7点时,王先生接到妻子室友来电,“她哭著说我老婆躺床上叫不醒,让我赶过去”。40分钟后,当他赶到妻子宿舍楼下,获中介公司告知遗体已送至殡仪馆。 《劳务合同书》显示,今年2月6日,乙方刘某某与甲方中介公司安徽林威德人力资源管理有限公司(下称安徽林威德公司)签订劳务合约,被派遣到上海比路电子股份有限公司工作,工种为操作工,派遣期限自2023年2月6日至2024年2月5日。 在合约期间,乙方作为劳务派遣工,临时工工种,由甲方中介公司依法缴纳雇主责任险。合约中,乙方则承诺其社会保险不需要甲方缴纳。 劳务报酬一栏显示,刘某某薪资模式为“发薪日发18元/每小时,月底在职补12元/每小时,不在职不补。3月31日之后价格,发薪日在职发23元/每小时,发薪日不在职18元/每小时”。 刘某某3月份的收入明细显示,她的当月工时共327个小时,平均每天工作10.53个小时。薪资单价为18元/每小时,应计总薪资5886元。另一工资发放明细显示,3月20日及31日,刘某某分别领取了2月工资3606元及2518元。 王先生认为,妻子过世可能是因为夜班劳动过大,每天工时平均达十多小时。安徽林威德公司相关负责人表示,逝者是临时工,曾购买雇主责任险,但需要家属提供尸检报告才能与保险公司协商。出于人道主义,安徽林威德公司愿赔偿3万元丧葬费。 安徽林威德公司相关负责人介绍,警方已认定死者为猝死,需要进一步让家属尸检认定结果,公司也愿意走司法程序协商解决此事,但家属不配合,不愿意做尸检,“想让我们直接给安葬费”。 对于过劳死的质疑,该负责人解释,因为工厂是按小时计费,工作时长取决于个人,“想挣钱的话就会多工作一些时间”。 王先生表示,妻子的遗体仍存放在殡仪馆,虽然中介公司希望走司法程序,但他希望尽快下葬,“如果走司法程序,我老婆还要在殡仪馆躺很多天”。 天眼查App显示,安徽林威德人力资源有限公司成立于2019年3月,法定代表人为张维潇,注册资本500万元,经营范围包括人力资源信息谘询及管理服务、企业管理谘询;人才推荐,人才招聘;生产线外包服务等,由张维潇、张群龙分别持股51%、49%。 年报信息显示,自2019年成立以来,该公司连续3年参保人数为0。风险信息显示,2022年11月,该公司以及杭州艺辰企业管理有限公司曾被徐某某以补发工资为由申请劳动仲裁。

封控+加班+意外 杭州女4度预约堕胎不果 诞3胞胎

杭州1对夫妇本不想要二胎,却意外怀孕,夫妻俩准备流产,4度预约手术,却因为封控、加班、意外事件等错过,最后超过可以堕胎的时间,日前成功诞下三胞胎。不少网友称赞这是“上天的礼物”;也有网友笑称“三胞胎啊!以后各种育儿费用够爹妈愁的!”

每天只睡4小时就够了 搜狐网总裁张朝阳言论引争议

在中国,很多人在形容向往的生活时会不由自主地想到“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一般来说,成年人每天需要6小时至8小时的睡眠,青少年则要睡久一些。但对这样的说法,大陆搜狐网行政总裁张朝阳却有不同的意见,他在一次直播中却称,人每天睡6个小时最好,但如果能睡4个小时那就很完美。

独自承担家中债务 杭州22岁女孩加班5天后猝死

杭州一位22岁的女孩在连续四、五天熬夜加班至凌晨4、5点后倒下,多日抢救无果,于7月26日下午离世。女孩身死后,她的公司仅以欠条的形式帮其垫付10万元(人民币)医药费,之后其公司再不理会。另外,有网友称,自己是杭州另一家公司的员工,自己奶奶病危想要请假,却被人事刁难,无奈之下只能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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