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年5月18日傍晚,天阴沉沉的,空气冷冰冰的,恰似又要来一场寒冬欲尽的星雨,不知时节地袭击人间。我披着夹克,带着爱犬拜伦在街前巷后信步游转。行至南巷11号院门口,人行道上,看见一个年老古稀三角柜摆放在门前,风雨飘摇,像一位落魄的“老人”,悲戚戚待人施舍领养。 远瞧,两扇柜门合页和门栓闪着金光,门扇上有四位中国古代仕女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婀娜多姿,裙裾飘逸。至前细看,合页及门栓乃黄铜打造,四位仕女乃是用玉石雕刻的异域女士。她们发丝乌黑柔润发亮,云髻峨峨;肌肤娇嫩细腻滑光,延颈秀项。樱桃小口,皓腕玉指,上身开襟多彩绣花轻罗纱,下身散花水雾各色百褶裙,腰系丝罗,修短合度。每个人角色不同形态各异,举手投足如风拂杨柳,眉开眼笑似花开四季,端庄中的多情,温柔中的稳重,故事情节尽在其中。再看,右门上方椰林飘飘,左门上方春燕飞翔,玉石假山,布局得当。这些,完全的玉石材料雕刻镶嵌于门板上。除此,修竹吟风,花开遍野,木刻彩画衬托主题,渲染画面,使整幅作品从空间到时间达到臻美境界。手指轻敲不同部位,泛晕出一股金属般灵韵声响,这副极富诗情画意的力作,内涵究竟是什么,需要揣摩研究方能解读创作者的意图和思想。不说作品的意境如何,单就从用材到画面,从造型到色调,这一复杂的工艺流程,如此恰到好处,多不容易啊! 以加拿大近几百年来才形成移民国家的历史来判断,这幅作品应该来源遥远的他方,曾经漂洋过海,历经万水千山,把异乡当故乡,在这里落地生根。如果把这幅作品摆放在中国北京潘家园的古玩市场上,估计标价会以万元计,有识货者会抢手收藏。而今,在这地大人稀不知情的一隅地方,它却像废物一样被人遗弃,实在令人痛惜! 我顾不得“拜伦”哼哼着拽着狗绳要走,耐烦的定情看着三角柜,三角柜也像一位老人看着我,它在风雨中飘摇,我为它深深怜惜,谋算着怎么把它请回家,又恐被人不齿。就这样,两厢惺惺相惜,依依不舍。到此,我顾不得许多,下定决心,立即回家与儿媳商量,把这位饱经沧桑而才藻富赡的“老人”接回家,高堂安放,让它与我同享荣华富贵。 悉心运回家门,我如获至宝,仔细擦洗打理,三角柜焕然一新,摆放在我卧室墙角,房间立显光彩照人,诗意盎然。当天夜里,我醒来几次,打量这位被人遗弃而被我收养的历史“老人”,无比感慨。回想当年它诞生时,从选材到设计,精雕细刻,不知耗费了多少人的心血。完工后,亭亭玉立,又不知赢得多少人的羡慕和欣喜。想必当年的主人家也会像我一样,半夜睡不着,醒来看它几次,抚摸它几遍。然而,时过境迁,时间改变人们的观念,几代人变迁,遇到某一代子孙认为它不合时宜,不合当代风格,一抬手,把它当垃圾抛弃在马路上,任由风吹雨打。当然,也许是好心人家,因特殊情况无法保留家什遗物,又不好送与别人,因此,有意放在门口让需用的人拿去使用,既方便他人,又无人情之纠葛,如圣经所言:“你施舍的时候,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做的;要叫你施舍的事行在暗中。”真是这样,善心可嘉也。创造难,破坏易,成物不可损坏,我定当妥善保管。 富不过三代,穷不过三代,正所谓:富贵多纨绔,寒门出贵子,打墙板上下翻,江山不变人在变。这一生活逻辑,现实中比比皆是。对我来讲,不说这幅作品价值多少,单凭隐含着多少人的心血,又如此唯美,定当妥善保存,直至永远。 2022年5月19日 作者:拜怀德
常姨是母亲的堂妹。母亲生于农历一九三三年九月,常姨生于一九三四年三月,母亲仅大常姨半岁。小时候,她俩性格相投,什么话都谈得来,母亲姊妹不多,就把常姨看作自己的亲妹妹。 常姨小时候上过几年私塾,新中国成立后,她积极要求上进,后来入了党,又带领我母亲参加妇女工作,成为我母亲入党介绍人。成年后,常姨进了汉口的工厂,母亲在农村成了家。这之后几十年,她两姊妹,从没间断相互的联系。我们小时候,母亲常带年幼的我,去汉口看望常姨。先前,常姨家住在汉口的胜利街,后来搬到了旅顺路,又从旅顺路搬至鄂城墩,无论常姨家搬到什么地方,母亲都能找到,尽管母亲没有文化,但她常说:“鼻子底下就是路。” 一九七五年,我顶父亲的职到武汉参加工作,每年回乡过年,母亲都要提前给常姨备一份拜年的礼物,都是常姨小时候爱吃的家乡土产:糍粑、豆丝,也有母亲平时攒下的土鸡蛋。我回汉时,母亲都会一再叮嘱我:记得去给常姨拜年。我自然从来不敢怠慢,因为母亲同常姨亲,也因常姨从来不把我当外人。每次去看望常姨,她一定要留我吃饭,即便我有事要走,她也总要去厨房弄点东西我吃。有时是热一大碗排骨藕汤,有时是一大碗炖得很烂的白莲木耳,有时是桂花糖芯汤圆,即使没有现成的,也要去煮几枚鸡蛋,再加一把细细的粉丝,淋上香油,看着我一口气吃完,才高兴地让我离开。 一九九六年夏天,姨父突然病逝,为安抚常姨失去亲人的悲痛,母亲放下手中的一切,到汉口陪伴常姨。那些日子里,她俩姊妹又仿佛回到从前,相互聊着各自的家常,又相互抚慰着彼此的心灵。也就是在那次交谈中,常姨知道了我所在的工厂已全面停产,夫妻二人都面临下岗。常姨知道我母亲正在为我们今后的生活担忧,就果断地对我母亲说:“叫先运同老表们一起做生意。”母亲这才知道,常姨的几个孩子,都在做文化用品生意。母亲了解情况后,把我叫来,告诉我她和常姨的想法。一听说要我做生意,我心里只犯嘀咕:一是没有心理准备,二是对做生意缺乏自信,更为重要的是,我手里根本没有做生意的启动资金。常姨从我的顾虑中知道我的难处,就说:“你别担心钱的事,只要你愿意,就叫几个老表抬着你做。”我见常姨这么说,就同意先去了解下表弟们的生意情况。当我去察看了表弟们几家店的生意后,我便下决心学做生意了。三表弟说:“你决定好了,就在市里学校门口找个门面,其余的事就是我们兄弟的。”有了表弟这个态度,我再无丝毫犹豫。不久,我便在汉阳五琴路小学旁找到门面,就叫表弟们来看看,几个表弟来后,在附近转了转,又问了学校的一些情况,就鼓励我大胆的做,并叫我租两间门面,一边卖学生用具,一边卖体育用品。我从没做过生意,没有胆气一下租两间门面,更重要的,我手中只有区区几千元钱,缴过门面的租金,留给进货的钱就不多,若再租一间门面,根本没有钱进货了。我不好意思将实情告诉他们。几天后,我从厂里买来几个旧货架货柜,就打电话给三表弟。三表弟问我准备进多少钱的货。我不好意思说,有五六千元。三表弟在电话里停了会,就叫我明天早上在汉正街口等他。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平时补一次货都是上万元,我一个新店开业,几千元进什么货呢。那天,三表弟准时开来他进货用的边斗摩托车,带我到几家他熟悉的老板那里点了货,并介绍我同大家认识。当天晚上,大表弟和二表弟也赶来,三兄弟一起将进的货上了货柜并标注了卖价。直到这时,我才见几处货架上仍空空如也,心里有些难堪,三表弟这才告诉我,明天,他从自己店里给我调些货来。第二天早上,他果然又开来摩托车,拉了一大车货物,全是学生用的各种抄本、墨水等。他将货物摆放在货架上,交给我一张单子说:“这是货单,你点下,以后赚了钱,再给货款我,赚不到钱,就算我送给你的。”那一刻,我真的不知说什么,只是紧紧抓着三表弟的手,说了声:“谢谢!” 果然不出表弟们所料,开业后,我的生意一月好于一月,不到半年,我就扩大一间门面,第二年,又在汉口开了一家分店。有这样一段经历,我和几个表弟的关系更加和睦,每年的春节,我就主动同他们相约,一来是去看看常姨,向她说说我的生意情况,让她不再为我的生活担忧,二来,也是感激表弟们的帮助,让我度过了那段最困难的日子。随后几年,下岗工人越来越多,生意也一日难于一日,后来,表弟们纷纷放弃了做文化用品,转做其他生意,我也于二零一一年将店转给了侄子。 二零一五年春节前,母亲突然发病去世,常姨知道后痛哭了几天,她要回乡同我母亲作最后的告别,因常姨身体不好,又坐不得汽车,子女们就代表她前来为我母亲送别。那一日,我突然收到常姨的电话,她说前天还同我母亲打过电话,她的身体好好的,怎么这突然就走了?我告诉常姨,母亲是患的突发性脑溢血,前后只几个小时,她什么话也没有留下,就这么走了。说到这,我听见常姨在电话里哭道:“她说好,过完年来看我的……” 这之后,我就经常收到常姨的电话,电话里除了了解我们的情况,就是嘱咐我要照顾好年迈的父亲。 二零一七年我去澳洲看望孙子。有一天,我又收到常姨的电话。我告诉她,我们来澳洲的情况。她又问孩子们的情况,一个个都要问到。我说:“常姨,长途电话挺贵的,以后就不要打了,等我们回国后再去看您。” 二零一八年夏天,我们从澳洲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告诉了常姨。她得知我们回国后,显得非常高兴。我问她现住在哪里,我和萍萍(老伴)去看望她。她说,她现住在友友(二表弟)家,他们从西马路搬到了金银湖清水湾,还说,这里离市区较远,叫我们不要来了。我说两年没见您了,一定要来看看。我就打电话友友,问了地址。第二天,我们冒着酷暑,转了几次地铁和公汽,终于见到了我们十分思念的常姨。那一年,常姨已八十四岁,我们见她身体尚好,内心十分高兴。我们将两个小孙子的相片和视频给常姨看,她看得十分认真,一边看一边抹着泪说:“要是你妈在,该有多高兴呀!” 自那次回国后,我们便回到老家居住。我们又经常收到常姨的电话,除了不忘时时问候我父亲的身体,就问我们兄妹,问澳洲孩子们的情况,一个个她都记得十分清楚。有时,我也主动给常姨打电话,询问她的身体。随着她年纪的增大,她的腿脚越来越不方便,连下楼活动的时间也少了,常常一人在家,为减少她的寂寞,每次与她通话,我就有意陪她多聊一会,这期间,我和兄长相约,每年秋季帮侄子忙完开学的生意后,就去看望常姨。我们每次的到来,常姨都特别高兴。去年秋季,我们又一次去看望常姨,她高兴地对我们说,“土改”的干部来看她了,还送给她一个“金坨坨”。说罢,指着凉台中吊着的奖章让我们看。二表弟稍稍告诉我们,这是街里在“建党百年”为光荣在党五十周年的老党员送来的纪念章。还说,他母亲一辈子看重荣誉,待她哪天走了,就让她把奖章带去。 今年春节后,我们去汉口,忙完侄子的生意,兄长突然说,我们今年提前去看看常姨,顺便给她拜个晚年。当我们从二表弟家出来,都感到常姨的身体大不如前了,见了我们,话了少了许多,吃饭时也很少动筷子。告别时,我们分别拉着她的手,叫她保重身体,并告诉她,过段时间我们再来看她。 我们回家后,再也没有收到常姨的电话。我有时拨打过去,她也不接。我担心常姨的身体,就给二表弟打电话,他告诉我:“她已忘了自己的手机”。听了这话,我心里一阵难受。 二零二二年四月二十三日下午,我又突然收到常姨打来的电话,我心里一阵高兴。可电话是表姐打来的,她告诉我,她妈已于当天凌晨四时去世了。 常姨是我母亲娘家最后一位亲人,她的逝世,使我们失去了最后一位至亲至爱的长辈!几天来,我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想起母亲与常姨一辈子相亲相爱,她们虽不是亲姊妹,却胜过亲姊妹。常姨用她一辈子的善良和真诚,赢得了晚辈们对她的尊敬与孝顺。我在内心暗暗感叹:幸亏我们今年春节后去看了她一次,要不然,常姨突然的离去,会在我们心里留下深深的遗憾。正如表姐告诉我们的:不知何故,今年春节后,不仅我们都来看望了她妈,就连她家外地的亲戚,也全回来同她妈见了最后一面。她妈走时很安祥,没有什么痛苦和遗憾。我想,这也是慈悲之人一辈子的修为所至。常姨正是用她一辈子的善良和待人真诚感动着天地,冥冥中召示她的亲人们,在她离开这个世界时都不留有遗憾,也让她西去的路上,再无挂碍,一路轻松。 作者:杨先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