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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圣书园把开业重张定在了2023年的最后一天。这次它搬进了商场里——新店是上下两层的格局,面积更大,空间和视野也更开阔,位于三层的店面拥有一整面朝东的落地窗。万圣书园夹在两家服装店之间,大约十米之外,有一家电玩城。 书店暂停营业的日子里,书商们从各地赶来支援,帮着把一架架的书打包、装车、运输,再重新上架;在年轻人聚集的社交平台上,用户自发分享的图片、视频夹杂着文字,雪片般涌入信息流。 一家书店搬迁为什么如此受人关注?就像莎士比亚书店之于巴黎,城市之光书店之于旧金山,在北京,万圣书园是不折不扣的文化地标,也是这座城市的公共客厅。不确定的日子里,人们来这里找寻某种答案或慰藉。 书店开了30年,几度迁址,并屡屡在挑战中存活下来,并且“活得还算体面”。在一切都变得速朽的年代,这几乎可以视作奇迹。 告别日 每年的10月31日是万圣书园最热闹的日子。一拨又一拨的作家、学者、出版人会在这天拥进书店,三三两两地凑在紧邻的醒客咖啡,或站或坐,热情交谈。书店取名“万圣”,原本没有什么深长的意味,只是浅显的巧合——老板刘苏里的生日恰逢万圣节前夜,书店也在这一天诞生。 不同于往年店庆,今年10月31日是万圣书园创办30周年,也是它在成府路59号的最后一天。12月,它将搬进一公里外的购物中心。 人们赶在最后一夜来告别。狭窄的过道里挤满了人,排队买书的队伍从收银台一直延伸到厕所门口。气氛并不伤感。店里挂满南瓜色纸灯笼、鬼脸和蜘蛛形状的纸拉花,温暖明亮。醒客咖啡一进门的长桌上铺着印有黑猫“平安”画像的橘色桌布,上面摆着蜡烛、蛋糕、葡萄酒和各种水果。在场的大多是熟面孔,他们天南地北地聊,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又摆出端庄的姿势,拉着刘苏里拍照。老板娘张焕萍在一旁来回走动,挨个跟刚进门的朋友打招呼、拥抱,嘴角一直没放下来。她个子不高,嗓门清脆,身穿一件大红色衬衫,配一条黑色丝绒长裙。实在累了,就倚在门口,悄悄脱下一只高跟鞋,踩在刻有“万圣书园”字样的石砖上休息。 作为书店经营者,刘苏里和张焕萍早就过了法定退休年龄,但比起书店那只出名的黑猫“平安”——今年18岁,相当于一位80多岁的老人——夫妻俩还很年轻。每天出门前,张焕萍都会把“平安”抱在怀里,脸贴住它的额头,轻声嘱咐:“好好的,等妈妈回来”——她怕天黑回到家,“平安”就离开了。于是她一边在心里默默告别,一边又计划着,新店开业那天,要让“平安”去跟新老读者和店员们,再打个照面。 创办于1993年的万圣书园有种强烈的“old school”气质。在这里,书是真正的主角。店里有八万多种书,但其中超过一半的情形是,两到三年才能卖掉一本。因为主营人文社科类图书,万圣书园也被视为中国当代学术思想的风向标。 光顾这里的读者多是知识分子和广泛的精英阶层。季羡林、何兆武、吴良镛、杨振宁、汤一介、乐黛云、沈昌文、罗新、刘擎、周濂、刘瑜、罗翔、梁文道、马家辉、许知远……耳熟能详的名字多得一口气念不完。日子久了,醒客员工都了解了杨振宁喝咖啡的口味,见他走进来,就直接端一杯espresso过去。 书店最早开在北三环西路三义庙,附近高校林立,人大、北理工、北外都在步行范围内。而它真正成型是在成府街。这是一条东西向的小巷子,连通了北大东门和清华西门。书店搬到这里,打通了与北大、清华的“血脉联系”。再往后迁至成府路,背靠的蓝旗营小区,是北大清华的教师宿舍。兜兜转转,万圣书园始终没有脱离自己的目标人群。 虽然开在学校边上,但它几乎从不打折。图书品牌“甲骨文”的创始人董风云上大学那几年,每周末都会骑着自行车逛书店。路线一般是从人大一路向北,先经过海淀图书城,再到万圣。大部分时间里,他去万圣只是看,偶尔也买,“有些贵的,就跑到海淀图书城去买打折的。”董风云隐约记得,“后来大概买到100块钱,有个九五折,反正最低好像就是九折。” 新东方联合创始人王强是在万圣买书最多的读者之一。1996年他从美国回来创业,惊喜地发现北京出现了一批接近国外独立书店概念的民营书店,“我记得有三味书屋、风入松、万圣,离我最近的就是万圣。”打那起,他就成了万圣的常客。刚开始骑着自行车去,后来开车去,像逛shopping mall一样,每次都能一口气买满两大袋子,塞进后备厢。 在他的认知里,好像去书店就等于去万圣。 “流动的盛宴” 或许可以这样说,万圣之于读者就如同巴黎之于海明威:假如你有幸在年轻时到过这里,那么此后一生中不论你去到哪里,它都与你同在。从这个意义上说,万圣是一席“流动的盛宴”。几乎每一年,都有新读者变成老读者,老读者变成好朋友。 书店开在三义庙那会儿,作家李静还在北京师范大学读书。有天她在校园里骑车,迎面碰上教日本文学的老师,“他说他去万圣,北京最好的学术书店。”那是李静第一次知道万圣,“那时候店面不是很大,书也摆得很朴素。”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周濂对万圣最初的记忆则是一辆中巴车。一个周末的下午,他去北大著名的三角地,远远地就看到一辆中巴车,门口放着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一些书名。他好奇地钻了进去。中巴车不大,里面放满了书,大多是学术著作,年轻的周濂买了一本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研究》,“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白底黄皮。” 后来,万圣搬到了成府街的一处小平房。“当时到万圣看书的穷学生多得要死。”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萧瀚说,年轻时有些书买不起,只能站在店里看,“别的书店可能看你老不买书就会赶你走,苏里他们绝不会。”万圣开了30年,他在万圣看了28年书。1995年,萧瀚辞掉在老家的工作到北京考研,就住在北大东门外的成府街上,离当时的万圣只有50米。“那时候年轻,精力也充沛,虽然准备考试的东西我没什么兴趣,但是看别的书,我的兴趣高得要死。”几乎每天,他都会去万圣看书。时间久了,刘苏里忍不住跟他开玩笑:“你究竟是来考研的,还是研究考研的?” 没有收入的日子里,去不去万圣也需要进行一番思想斗争——去呢,兜里没钱,看到想买的书又不敢买,“感觉很不好”;不去呢,又担心错过那些好书,“书店跟菜市场不一样。菜市场的菜每天都有,甚至可能是一样的。但是书店里的书,每种可能只进几本,今天不买,明天就没有了。”有一次,萧瀚攒了好几天才去,一进门冷不丁碰上了刚出版的《国史大纲》,他咬着牙买了一套,“当时觉得用不了一天,别人就会把它买光了。” 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的成府街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和文化气息。万圣对面的雕刻时光咖啡馆,经常会放些小众新潮的电影,与万圣一墙之隔的“闲情偶寄”,每周举办学术沙龙。 出了这条街,整个北京还是灰蒙蒙一片。1997年,董风云从云南大理考入中国人民大学。他回忆,当时的北京风沙很大,人大东侧的白颐路还没有改造成后来的中关村大街,没有高楼大厦,“都是平房,树木也不像现在这么多”。虽然校园生活很美好,学生们的愿景很丰满,但整个社会还处在上一个时代的审美和气氛之中,色调是灰暗的。 万圣在这个特殊时期进入董风云的视野。“这不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东西吗?”他强烈地感觉到,这家书店有别于当时整个的社会风气和生活氛围,“是超前的,活色生香的”,“首先它有一个不一样的小鬼Logo,进去以后完全像是一个书屋,一眼望去什么书都想买,买完书还可以盖一个蓝色的章。”有时候他不买书,也愿意去万圣泡着。 那时候中关村一带涌现出好几家洋溢着人文气息的书店。除了万圣,还有国林风、风入松。风入松是北大哲学系教授王炜开办的,周濂记得很清楚,那是个地下室,走进书店门口,抬头就是海德格尔的名言,“人,诗意地栖居。” 但在董风云的记忆里,最好的书店就是成府街那家万圣的样子。“可能因为我们年轻时是那样过来的,我们对那个时代的回忆,我们的青春,所有美好的东西,都留在了那间小平房里。” “偏执”的老板 作为城市公共客厅,万圣书园接待过的人既包括早年萧瀚、董风云这样的穷学生,也不乏何兆武、吴良镛、杨振宁这样的老先生。“许知远自己开书店,可他老在我这儿买书。”刘苏里说,万圣之外,他们是名人、是网红。但在万圣,所有人精神层面都是平等的,“都是万圣的读者。”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他自己。刘苏里家有五万册左右的藏书,每一本书都是从万圣买回来的。王强问过他,拥有一家书店还用买书吗?刘苏里的回答是肯定的。作为恪守商业规则的书店经营者,他需要把公私分清楚。 但在王强的印象里,刘苏里一直不太像书店老板,而更像是一个资深读者。他经常看到刘苏里戴着厚厚的眼镜,在书店最深处的书架前翻一本哲学或是政治学著作,“你很少见到一个书店老板是这样的。”王强觉得,刘苏里就和书店那只著名的黑猫一样,“老是在书堆里扎着,很有雕塑感。” 作家梁文道在文章中说,他每次到北京,一定要去万圣报到,而且从来没在那里找不到自己要找的书,“很奇怪,它摆出来的书恰巧就是我想看的,而我不想看的,一本也见不着。” “苏里自己就是个疯狂看书的人,所以他知道市面上哪些书该看,哪些书不需要看但你得知道,还有哪些书付你钱你也不能看。”总的来说,萧瀚觉得这位书店老板还是宽容的,“他可能看不上这个人的书,甚至觉得这个人的学术、品格都不行”,但出于思想上的平衡和体系上的完善,有些书哪怕“只具有零部件的意义”,也会被选入万圣的书架。 李敖的书是个例外。萧瀚问过刘苏里,万圣为什么一本李敖的书都没有,得到的回答让他至今记忆犹新,“我非常讨厌他,就是不卖他的书。”印象里,这是萧瀚唯一一次听到刘苏里亲口说自己不卖谁的书,语气还很严肃,“他可能不喜欢李敖的文风——不厚道——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喜欢,否则到不了这个地步。” 在萧瀚眼里,这是刘苏里骨子里非常固执的一面。“万圣能够走到今天,有这样的名声、规模和象征性地位,都跟苏里的性格连在一起。他远不只是个卖书的,你说他偏执也好,坚持也好,总之他赋予了万圣一个非常特别的灵魂。” 大多数人对刘苏里的第一印象都是严肃。他讲话慢条斯理,配上东北汉子的高大身形,不怒自威。接受采访时,刘苏里一落座就表明态度,“老问题我是不回答的。” 可真正聊起天来,他又像个憨态可掬的老头。因为出生在乌苏里江畔,父母给他取名刘苏里。他是虎林这个县级市第一个考到北京的大学生。高考时,他原本填报的志愿是淮北煤炭师范学院,没想到放榜后收到一份教育部电报,说他的分数能上北大——那一年,他考了黑龙江省第13名,虽然数学只有40分。 他前面的题都没看,就做最后一道题,写了三页纸,最后给求证出来了,直角等于直角。熟悉刘苏里的人在一旁打趣,“估计老师也看烦了,给40分吧。” 排行榜 从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毕业后,刘苏里考入中国政法大学研究生院,攻读政治学和公共行政学。尽管没有成为一名著作等身的学者,但他一直在和书打交道。 李静记得,万圣开在成府街那会儿,有一天她去买书,看到刘苏里坐在门口,严肃又语重心长地跟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说话,“语气很像一位严师,内容挺学术”。那时候她还不认识刘苏里,只觉得这是一个“精神上自我定位超乎书店老板的人”。 开书店的人大多都有几分理想主义气质。刘苏里的特别之处在于,他对书有着极其敏锐的判断力。大部分书,他只需要扫一眼作者、选题和目录,再翻翻前言,几分钟就可以决定这本书能不能卖。 很多书都是这样从万圣走出去的。比如《历史深处的忧虑》,这是作家林达“近距离看美国”系列的第一部作品。当时印出来七八千册,三联书店发行部的负责人找到刘苏里,“你帮着看看这书能卖吗?”刘苏里翻了十来分钟,说,“这是好书!这个作者太厉害了!”他当场采购了200本——1997年,这笔钱让书店背负了不小的压力。但刘苏里没犹豫,“后来林达火到什么程度大家都知道。” 最近的一个例子是学者李硕的《翦商——殷周之变与华夏新生》。这部历史学著作在去年10月出版,是万圣当月推荐的新书之一。过去一年里,它多次登上万圣月排行的榜首,唯一一次没上榜,是因为去年12月书店关门——当时万圣的员工几乎全员感染了新冠。 在出版业,万圣的月排行和“年度图书”具有极高权威性。“月排行是严格按照销售量排序来的。”刘苏里唯一可以做调整的空间,是当销量出现并列的情况,“比如第20名,可能有六七本书,我可以从中选一本。”算下来,书店老板的个人意志大概占10%-15%,剩下的“都是读者投票”。李静还补充了这样一个细节:如果是作者到万圣买自己的书,无论买多少本,都只算一本。在万圣,买榜是不可能的。 “早期免不了会夹带私货。”刘苏里有些不好意思,“张总(指张焕萍)接手管理之后已经杜绝这种现象了。”至于卖什么书不卖什么书,既不是追随市场潮流的结果,也不是刘苏里个人趣味能左右的,更多是“看学科需不需要”。他像搭建筑一样,为书店搭建了一套“产品体系”。 中间也不是没有动摇过——有一两年,学术思想类图书“卖得不好”,刘苏里解释,“实际上不是卖得不好,是因为你开始想卖别的品类的书了,冲淡了,资源分配就是那么一个格局。我们不会追着读者的兴趣走,也不会不照顾读者的兴趣。与其说是照顾读者的兴趣,不如说是把着社会的脉搏。后来还是张总意识到,学术思想类的图书依然是刚需,因为各方面形势越来越差,人们想要从书中找答案。” 最近几年,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正在书店里上演:有两类图书的销量越来越突出。一类是科学人文,比如《量子物理如何改变世界》,老上榜。另一类是以《秋园》为代表的写实类作品,“这些书替代了原来的那些时事评论。”刘苏里一一列举,像《张医生与王医生》《盐镇》,包括罗新的《有所不为的反叛者》《漫长的余生》,“9个月连续上榜,都排在前10名,有好几个月都在第一第二,吓死了。” “总指挥” 书店30周年店庆前,夫妻俩把1994年以来的年度图书和2001年以来的月排行做成了一本纪念册。“哎哟,看到有一些书上榜,我都替它不好意思。”刘苏里撇撇嘴,“没办法,那就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貌。” 纪念册下印厂那天,张焕萍往微信群里丢了几张成品照片。周濂转述梁文道的话,“印象中只有美国的一家独立书店干过这事,国内绝无仅有。”在万圣,印纪念册这种大大小小的事务性工作,基本都是张焕萍在张罗。 刘苏里打了个比喻,“万圣就像是一个乐团,张总是乐团里的总指挥。” 工作很繁琐,但张焕萍也有方法。她从来不召集员工开会,“有事说事,开什么会啊。”在万圣,员工会用最直接的方式汇报工作——每天早上老板娘一进店,负责打扫卫生的员工就走到犄角旮旯,伸出手抹一下,再把手放在老板娘面前,轻轻喊一声“张总”,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张焕萍笑着回应,“好,可以”。 万圣的员工学历都不高,来的时候十八九岁,高中或中专毕业。张焕萍虽然要求严格,但很少发脾气。员工犯了错只要能举手承认,就不算错。她也不允许员工阿谀奉承,万圣因此没有所谓的办公室政治。私下里,没有她不管的事。员工生病、谈婚论嫁、生小孩、父母去世,甚至是家里人被抓了,她都跟着操心打点。大部分正式员工一干就是十五六年,离职的员工则会在每年10月31日准时回来看看。有员工离开北京回了老家,张焕萍年年春节给对方打钱买猪崽。 对大多数万圣员工来说,老板刘苏里更像是一个模糊的精神象征。张焕萍或许没那么耀眼,没那么名声在外,但谁都知道,离了这位老板娘,万圣无法成为今天的万圣。 刘苏里也承认,万圣活到今天,活得还算体面,张焕萍功不可没。比如,很多人都认为是醒客咖啡一直养着万圣,“其实它从开业第一天就没挣过万圣。”醒客开业之前,张焕萍就提出来,书店和咖啡是两门生意,各养各的。二者之间恐怕唯一的联系是在给咖啡取名这件事上——方法很简单,从万圣月排行里挑一些好听的书名,比如周濂《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搬到醒客的菜单上就叫“装睡”,“如果周濂、刘瑜(两口子)的书都在上面,买两杯就打折。” 在朋友们眼中,张焕萍直爽、干练、热情,能说会道且幽默风趣,总之是一个活泼的人。她给刘苏里严肃、深沉的世界开了一扇窗。纪念册里,刘苏里原本写了一些“煽情”的、对妻子表示感谢的话,最后都被张焕萍删掉了。她说自己不需要夸奖。“万圣是一棵树,我就负责好好浇灌它。”她对自己的定位是职业经理人,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不习惯也不愿意“以万圣的名义”说话,“我没那么大能量,就跟苏里打架时劲头足,哈哈哈。” 两人都有主见,也难免有争执,但丝毫没影响感情。韩国出版家金彦镐在《书店东西》一书中,摘录了一段张焕萍2014年12月31日的日记: “夫妻店好开也不好开,二十四小时在一起工作、生活的夫妻,凡不抓狂的,或是有暖男,或是有憨妻。我们俩的性格都强。刘苏里一身的大男子气,我这个被逼出来的‘没头脑’,经历了多少隐忍,那就不提了。好在苏里是有反省力的人。比如当他发现他管不好钱时,就对钱再也不过问。日常生活中,我们常因为性格都太强而吵嘴,但是奇了,在工作上,在对待公共事务上,我俩很少分岐。我们有明确分工,他管采购和‘外宣’,其他的事我管,且互不干涉内政。刘苏里和我都认为,万圣的‘胜’和‘盛’都在书,我们只懂书,不能做别的。所以万圣走到今天,书仍是如此丰盛。” 总有人正年轻 “猫吃晚饭了吗?”告别日的晚上,10岁的布谷关心起书店里的猫。她是周濂和刘瑜的女儿,眼睛大大的,扎着两条麻花辫,身高快要追上一旁的刘瑜。就在刚刚,大家分蛋糕的工夫,新任店猫丛丛懒洋洋地钻出桌子,从布谷脚边溜走了。 在万圣书园,猫的元素无处不在——印在桌布和帆布包上、挂在墙上,张焕萍的微信头像也是一只思考的猫。 黑猫“平安”是万圣书园最著名的猫之一。它来的时候只有两个月大。那天刚好是平安夜,张焕萍脱口而出给它起名“平安”。之后的日子,“平安”长得比别的猫都快,大家就开始叫它“大平安”。 张焕萍的日记里提到过一个细节,“和苏里到店后一般我在收银台看数据,他到办公室开电脑。我当然会先抚摸书台上的平安,告诉它:‘去看看爸爸吧,爸爸来了。’平安便常常轻啊一声,踱着猫步款款地,穿过长长的书架通道去办公室视察。它知道爸爸来店里要做订书单,长年累月地坚持,也挺辛苦的。它知道给人以安慰,更知道这种时候它去比妈妈去更管用。常常会听到从苏里办公室传出:‘哎呀,我们平安来啦,爸爸的大平安呢!’多少艰难与烦恼,都云散了。” 艰难和烦恼不是没有过。疫情期间,人出不了门,书店的读者也少。最难的日子里,刘苏里心生退意。两年前,朋友们约着去郊外“放风”,晚上大家聚在院里烧烤,他大概是说了几句丧气话。“我们当时都力劝他不可以关门,这么多读者这么多年跟着你,再难也要坚持下去。如果资金上有问题,我们可以众筹。”周濂记得,刘苏里当时态度很坚决,众筹是不可能众筹的,“这不是一个很健康的书店和读者之间的关系。” “平安”退休后,接班的是一只长得像海盗的小花猫“丛丛”。它更年轻,也更懒,用刘苏里的话说,“懒到家了”。搬迁前一晚,收银台前排队的读者一直没有断过,接近午夜,徘徊不肯走的大多是附近学生。而此刻丛丛已经瘫倒在地,任由店员随意抚摸、摆弄。 营业时间早就过了,还有人往书架前面冲。那是个年轻女孩,一头浅绿色长发,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张焕萍在门口叫住她,抱歉地说,“不好意思,闭店了”。女孩怔了一下,转身走开,过了一会儿又举着手机跑回来,像是急得快要哭出来,“我就找一下这本书可以吗?”张焕萍心一软,“进去吧”,并招呼店员帮女孩找书。 年轻读者越来越多。这种变化始于书店上一次搬迁。当时为这事,王强没少在背后奔走牵线——前一个店址租约到期,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去处,最坏的打算是关门。王强听了,当即在饭桌上表态,“我虽然不开书店,但是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之后他便想办法托人帮忙,2012年年底,书店向东挪了198步,从成府路123号搬到了59号。 那两年正好碰上全国范围内独立书店的倒闭潮,很多书店都以“寻求新地址”为由歇业,但很少真的会重张。怕读者担心,张焕萍就在微博上“直播”搬家过程,隔些日子发几张照片,报告装修进展。“那时候微博还是最热闹的,那些所谓的大V带动了一批以前不知道万圣的新读者。” 自那以后,万圣40岁以上的读者比重从七成掉到了三成,而30岁左右、挣到钱的高级白领、职业经理人和IT创业者一跃成为这家书店的主力客群。2016年,自媒体作者小西受当时的单位委派,到北大进修。一天傍晚,他被同学带到万圣,灯光昏黄,书架通天,他甚至能闻到书散发出来的气味,“像木头的香味”。小西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哈利·波特》中的“奥利凡德魔杖商店”。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伽利略的《关于两门新科学的对话》,一口气读了下去。 “我当时觉得这本书就是我的魔杖。”那是小西第一次意识到,伽利略不仅是一个天文学家,还是一个“相当伟大的文学创作者”。之后每到周五,他都要去一趟万圣,“随便看哪本书,总会有点启发”。有时候只是粗略地逛一圈,“接触一下最前沿的(学术思想)潮流”。小西觉得,这是图书馆提供不了的视角。 “信息时代的主题是拣选,要从大量庞杂的信息中选择有效的信息和知识,如果碰到懂行的书店老板,帮你过滤一些书,会大大节省你的时间。”在小西看来,关于“人们是否还需要实体书店”这个问题,万圣给出了答案。 最近这段时间,万圣书园陆续在一些新兴的社交平台上开了账号。10月份,刘苏里还做了三场直播。 刘苏里说,他们一直想找一条有万圣特点的卖书渠道——既不想学传统电商,“据说传统电商现在已经落后了,属于外婆级的”;又不想去吆喝,“像一些小商家就靠打折”。这样看来,新兴社交平台的出现就成了契机,“转悠了几天了,我发现它的玩法有点像微博,这个我有经验啊。”他嘿嘿一笑,“还得再观察观察。” 眼下他最放心不下的是猫。新店开在购物中心,书店里养猫或许不再可行,“这可能是最终最大的遗憾,还在交涉。”至于书店的未来,他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成府路59号最后一夜,将近零点,门口还聚集着些许年轻人,迟迟不愿离去。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冷杉RECORD
久别三年多,终于能够亲自发表自己的近况了。在发布此文此文之际,我已安全抵达英国,并正式向入境人员申请政治庇护。 今年六月五日,我已正式从大榄惩教所刑满获释,在墙外重获自由,但一切却只是要承受严密监控的开端。在预定䆁放日期前一个星期,我依然每天都在担心国安人员会否以公务探访名义,前来告知将会加控我什么罪行。 最终他们如我预期出现了向我警告,以及质问我会否继续“分裂国家”,并提醒我在未来一年内不要离境,并预告将会在我出狱后持续约见。 惩教处的保安组、更生事务组以及监督亦早在刑满一个月前开始,多次强烈要求我不要对外公布䆁放日期,因此在六月五日当天,也只有少量人知悉我重获自由的消息。 基于我判刑时未满21岁,出狱后必须遵守惩教处监管令一年,一开始我的监管内容与一般人无异,必须就学或就业。获䆁时刚好临近暑假,所以我在暑假时觅得一份暑期工,却在不久后被惩教处高层告知不容许我受雇于“特定店铺”(监管令条文并没禁止),于是在暑假的最后一个月,我也只能够无奈等待开学。他们的要求变相剥夺了我的财政自主权,并为国安处后来的金钱利诱铺垫。 其后我接到惩教电话,表示高层决定更改监管内容,需要与更生事务组更高级的职员会面。我被勒令签署修订版监管令,增加(一)禁止发布任何我被定罪罪行相关内容的发布物,包括公开发言和访问、(二)禁止发布任何“客观而合理地被视作危害国家安全”的发布物,以及(三)禁止公开发言。 国安人员从六月份开始,每隔两至四星期便会要求见面,我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每次都被约到随机地点,命令我登上拉上窗帘的七人车,然后把我载到未知的地方。每次约见他们都会要求我交代过去数周的行踪,查问我与什么人见面,即使是小学同学也要我交出中文全名,甚至连到过什么食肆酒吧、过程中的交谈内容也要详尽告知。到我九月开学后,他们要求我将学生证交给他们拍摄,申请学生资助也需要向他们通知,并需要交出银行户口资料。若然不满足他们的要求,便换来一轮训话,告诫我他们已掌握我的所有行踪,着我向他们坦白,实情要勒索我继续就范。 在缺乏任何工作收入的这半年间,国安人员不断威逼利诱我投向他们。以我猜测,他们透过我在银行户口的资料,得悉我的经济状况不佳,因此向我提出给予线人费,要求我提供他人的资料,并以此证明我已经改过自新,乐意投诚。 在九月初一个例行约谈中,两位国安人员向我提出到中国大陆“旅游”,当时我极度警惕,担心会被送中,但在过去的三个月,我根本无法拒绝他们任何事情,所以我只能回避的反问他们:“我不可能申请到回乡证吧?”他说只要我想的话他们便可以安排到,并会派人陪同我一同北上。我沉默不言,他们见状问我有什么需要考虑,我唯有如实告诉他们,我不想。他们遂质问我是否仍然有从事危害国家安全的活动所以迟疑,随后他们要求我在下次见面时向他们给予回复。幸好直至我离开香港前,他们都未有再次提出,但我心知这种要求在未来也只会接踵而来。 从十月起至今,我时不时便会无故生病,期间曾向西医中医求诊,均诊断我是由于极大的精神压力及心理因素,导致免疫力下降,并建议我长远下去需寻求心理辅导。 2020年7月29日,我在元朗街头突然被接近十名国安人员从后扑出制服我,并抢走我的电话。自刑满获释以来,我每日都恐惧同样的往事会否再次重演,我害怕走出家门,害怕在街上使用电话,担心会再次在街上被国安人员拘捕。每次被国安人员约见,我都充满恐惧,惧怕他们会说我危害国安,要求我自证清白。有时他们偶尔的断联,会令我更担心他们是否已打算重新拘捕检椌,故没有再需要与我约谈的必要。 但基于他们要求我签署有关《国安法》第63条的文件当中,禁止我向任何人透露与他们的一切沟通内容,所以我亦根本无法寻求律师协助,亦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的困境。在如此庞大的压力及恐惧下,我只能默默承受。 我曾幻想过国安人员会否信守承诺,在一年后的六月还我出入境的自由,不再干扰我的生活,但我心里明了这些都是虚假的承诺,他们更有可能打算拖延我至明年基本法23条立法后,继续向我施加额外的罪名。经心思熟虑后,以调适情绪为由,说服惩教批准在圣诞期间离境旅游。我选择了符合经济状况且政治敏感度较低的冲绳为目的地,在起行数天前向他们提交机票住宿等资料,并成功获惩教署批核。 在离开的最后一天,我仍深思这个决定是否适当,毕竟这个月在香港发生了很多事,但惩教罕有的批核,令我始终相信这已是最好的时机。当日我带著仅余的四万港元前往香港机场,直至起飞前一秒,我都一直在担心能否安全离境。到飞机起飞刹那,我才稍松一口气。 但始终因行程及住宿细节已报备当局,我也未敢怠慢。在冲绳的几天,我与英美加三地认识的相关人士及机构求助并共同商讨,他们向我讲述了当地的移民政策及政庇审核状况,并提供有关英国庇护及签证的法律建议。在得悉三地的资讯后,考虑到英国有更多我认识的抗争者已获批庇护,并且近日在对中国的立场上变得明确,我们最终一致认同循英国的政治庇护程序入境为最保险及适当的途径。 于是当下我便赶在理应回港的限期前买了往英国的机票,并在当地时间12月27日晚上7时到达英国。这也意味着在可预见的将来,我也不可能再次回到香港这个家,纵然过去曾有预想过这天的到来,但在下定决心的当刻,我的心情还是一副沉重。自十四岁投身社会运动以来,我一直相信香港是我们香港民族唯一的家园,要走的从不应是我们。 在未来的日子,我将会继续完成我的学业,望以流亡港人的身份为香港奉献我的一切,如初地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尝试。我相信只有全体香港民族持续竭力,香港才会重新成为那个值得我们骄傲的家。我相信只有香港民族永不放弃,自由民主的种子终有一天能够重新发芽,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终会在煲底再聚。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钟翰林
无论你是想要在2023年画上圆满的句号,还是想要以精彩的方式开始2024。我们搜罗了悉尼地区最佳跨年和元旦活动,为你提供全方位的指南。 Le Foote 101 George Street, The Rocks Le Foote迎来它的处女新年,豪华庆典即将启幕。位于The Rocks的NYE热门区域的新Swillhouse场馆将推出丰富的宴会菜单,并悄悄添加了一些令人惊喜的豪华附加项。并且,它坐落在悉尼大桥,这个标志性烟花地标的附近,是跨年餐厅的好选择。 House Canteen Bennelong Point Lower Concourse, Sydney Opera House 在House Canteen,小吃和饮品源源不断,烟花也近在咫尺。今年的主题是“GLOW”,所以请穿上你最亮眼的服饰,参加这场豪华的派对,为这一年画上华丽的句号。 Harbour Party At Luna Park 1 Olympic Drive, Milsons Point 在最近月亮公园进行华丽的改造之后,这座标志性的游乐园将成为新年之夜的狂欢之地。新的Immersive Big Top采用了先进的技术,如全息投影、运动感应LED屏幕以及最先进的灯光和音响。对于月亮公园的港湾派对新年夜活动,它将变身为悉尼的第一个水下酒吧。 Aria Restaurant Sydney 1 Macquarie Street, Sydney 在新年之夜,您将享受到澳式fine dining,与烟花一同品味美味的大餐。早期用餐时段将提供的Three course的菜单;稍晚时段提供的Six Course品鉴菜单均由行政总厨汤姆·戈林吉策划。 Taronga Zoo Bradleys Head Road, Mosman 如果你的新年计划是从一件美好的事情开始,那么你可以选择在塔龙加动物园度过新年之夜。 在这里,你不仅可以在现场野餐或品尝美食,欣赏到迷人的港口景色和现场娱乐,而且你购买的门票将用于支持动物园在接下来的一年里的保护工作。 29/30 At W Sydney 31 Wheat Road, Sydney 如果你愿意挥霍一把,不妨计划在悉尼最新的豪华酒店——W Sydney度过新年之夜。酒店的两层楼顶酒吧29/30享有令人惊叹的达令港景色,室内外泳池露台,以及三种奢华套餐,让你度过难忘的夜晚。 购买29楼的门票将为你提供畅饮的Veuve Clicquot香槟、特色生蚝、丰盛的小吃和整晚的DJ表演。或者,与朋友们一起预订泳池边的帐篷门票,最多可容纳六人,保证有座位并提供共享的小吃。如果你想要更高级的体验,升级到30楼的门票,享受畅饮的Ruinart Blanc de Blancs香槟、鱼子酱和生蚝、丰盛的小吃以及午夜后的点心。 来源:W Sydney Field Day The Domain, Sydney CBD Field Day每年都以一个巨大的公园派对拉开序幕,在那里你可以在草地上嬉戏,将烦恼抛到脑后。 今年的阵容堆满了各种精彩的表演,RÜFÜS DU SOL是主演,还有一大堆其他令人惊叹的艺人(比如:Central Cee、GFlip、Romy)。来自house、嘻哈、独立和电子音乐家族的派对人群将在悉尼皇家植物园跳舞,是最好的时机去释放你的自我了! Watsons Bay Boutique Hotel 1 Military Road, Watsons Bay 每年Watsons Bay Boutique Hotel都为我们带来一场沿海派对,让新的一年开篇如此轰轰烈烈。 一系列A级DJ将为您呈现海滨音乐,而且从中午12点到下午2点,还有小吃和饮品,让您和您的朋友一起度过一年中第一个充满美妙的音乐、美食、饮品的下午。 来源:Watsons Bay Boutique Hotel 官网
柴静你好! 此刻我在爱尔兰给你写信。 本科时我过的不很愉快,最初我带着朦胧的爱国主义情怀,讨厌一位老师。大一大二我对她极厌烦,一到她的课我就躲到最后一排带上耳机,两耳不闻。 很难说我到底是怎么成为这样一个人的,或许就因为从小受过的教育,从来都是只听见一种声音,于是我就只能成为这“一种声音”。 所以我一开始真的很不喜欢这个老师,觉得她“恨国”。如果党和国是合二为一的,国和个人是合二为一的,一切宏大都是个体的责任,那么当有人质疑宏大的时候,就是在质疑你。 她挑战了十几年来我所相信的,所以我不想听她讲课。 但后来因为我希望能成为一名电影导演,我开始大量的看电影。但最近几年,那些让我想要成为导演的电影,全都在电影院里看不到了。所有的人文学科一定是开智的,这个重塑自己的过程很痛苦,但我终于醒过来。当然疫情三年在这个过程中也功不可没。那段时间早上一睁眼:正在发生的事实告诉你,其实你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现实里。 于是我终于意识到谁在和我说真话,谁在和我撒谎。 我明白了那位老师想教给我们什么。有一次她和我们讲,有一位学生期末考试没有通过,想让老师高抬贵手,老师以成绩上传系统已经关闭为理由没有答应。后来我们学院院长找到这位老师,劝说她为其改成绩。老师在电话里说,“你要是再来因为这事儿找我,我就去中纪委举报你们!” “是谁家公子?” 我当时半开玩笑问。 老师说“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 我尊敬在这种体制下依然敢说不的人。大三大四那阵子再上她的课,我次次坐第一排,她反而没有再对政治表达过意见了.能独立思考的人一定不在少数,但是他们只能沉默。 2018年某个新闻一出,我的高中班主任在当天晚自习把教室门关上,和我们说了一番话。当时的我怎么能懂呢?只觉得他不该说这样的话,但那时候也并没有人觉得要举报老师。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想现在他也不得不保持沉默吧。 如今我感谢生命里有过这些老师,即使我当时不懂,甚至厌恶,但今天我回想这一路,我感谢他们愿意把学生当作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被填的“鸭”。他们本可以加入赞歌的合唱,但是他们没有。 站在讲台上,面对着笃信一样东西的学生们,表达对它的质疑。那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唯一的、真正的、稀缺的美德是勇敢。而他们很勇敢。非常勇敢。 人是会变的。当你回望从前,你发现当时有一个人并没有因为你的无知而欺骗你,没有因为你的幼稚而敷衍你,你会感谢她。当我想写封信给你时,不知何故,很自然地想起她。一个人可以不同流合污、可以挺直腰板、可以说“不行”,即使只有一个人。想起她我就不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假如你公开了我的信,我想和每一个听见这封信的人说:当那个决断的时刻来临,我们要听从自己的良心。 文章来源:推特
最近,国际著名评级机构穆迪将中国主权信用评级展望下调为”负面”,理由是房地产危机加深和经济增长长期放缓带来的风险。穆迪预测,由于“人口结构疲软”,2024-2025年中国的潜在经济增速将降至4%,2030年将只有3.5%。 中国政府对穆迪的判断表示不满。财政部认为,“中国经济具有巨大的发展韧性和潜力,长期向好的基本面没有改变。”国安部更是连续三天发文,将唱衰经济上升到“威胁国家安全”的高度。 长期以来,中国经济增长由“投资、消费、出口”三驾马车驱动,近年改由“统计局、中宣部、网信办”新三驾马车驱动,现在换用国家安全部这一“内燃机”了,今后是不是要启用军队这一“核动力”? 夸张的经济预测导致的地缘政治危机 中国官方之所以认为中国经济“具有巨大的发展韧性和潜力”,是受林毅夫等人错误预测所误导。 2020年8月24日习近平在主持召开经济领域专家座谈会,就“十四五”规划的编制征求林毅夫、蔡昉、樊纲、江小涓、王昌林、朱民、陆铭、张宇燕、郑永年等9位专家的意见。根据这些专家的建议,习近平在《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的建议》中指出:“到2035年实现经济总量或人均收入翻一番,是完全有可能的”。 林毅夫解释他们预测的依据:2019年中国的人均收入(购买力平价)只相当于美国的22.6%,德国、日本、韩国则分别在1946年、1956年、1985年达到此水平;这三个经济体在相应时点之后的16年,平均经济增速分别为9.4%、9.6%、9.0%。即便考虑到人口停滞、中美贸易战和科技战,“中国从2019-2035年在8%的增长潜力下实现6%左右的年均增长,从2036-2050年在6%的增长潜力下实现4%左右的增长,也都游刃有余。”他预测,中国的经济规模在2030年将超过美国,到2049年将是美国的2倍,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美国也会心悦诚服。2023年他依然坚持这些预测,认为“卡脖子”的问题可以利用举国优势来克服。 其实,林毅夫对中国经济的预测(比如在2005年、2008年、2011年、2014年分别预测2030年中国的经济将是美国的1.5-2倍、2.5倍、2倍、1.5-2倍),与蔡昉对人口的预测(比如预测全面二孩后每年将出生4700多万)一样,每次都夸张得离谱,无一例外。 中国的决策体系,像一张滤膜,任何客观的观点和预警都被视为“唱衰中国”而被过滤掉、甚至被封杀,只有林毅夫等人“唱好”的观点能够进入决策视野。 端着“世界第二经济体”的碗,看着“经济是美国的两倍”的锅,中国领导人豪情万丈,做出了“当今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战略误判,认为“时与势在我们一边”。外交官被要求“发扬斗争精神、增强斗争本领”以构建“国际新秩序”。林毅夫等人的夸张预测以及中国的战狼外交,让美国政要陷入战略焦虑,将中国视为试图颠覆二战后美国领导的自由国际秩序的战略竞争对手。两国关系陷入螺旋式下滑。 基于错误人口数据的经济预测 老龄化是经济的阻力。德国在1946年、日本在1956年、韩国在1985年时,中位年龄分别只有34岁、24岁、24岁,64岁以上老人占比分别为8%、5%、4%;在之后的第16年中位年龄分别为35岁、30岁、32岁,65岁及以上老人占比分别为12%、7%、7%。而2019年、2035年中国的中位年龄分别为41岁、49岁,老人占比分别为13%、25%。可见,中国的年龄结构与当年德、日、韩截然不同。 德国、日本的中位年龄分别在2002年、1997年达到中国2019年的水平,此后16年的平均经济增长率仅为1.4%、0.7%。德国、日本的64岁以上老人占比分别在1966年、1991年达到中国2019年的水平,此后16年的平均经济年增长率仅为2.9%、1.1%。 林毅夫只看到德、日、韩经济的上半场,没有看到下半场。劳动力是经济的动力,德国的15-59岁劳动力在1994年达到历史峰值,在1995年开始负增长;其人均GDP在1995年达到美国的110%的峰值,然后降至2022年的64%。日本的劳动力在1994年开始负增长,人均GDP在1995年达到美国的154%的峰值,然后降至2023年的42%。韩国的劳动力在2016年开始负增长,人均GDP在2018年达到美国的53%的峰值,然后降至2023年的41%。 如果把中国的经济比喻为一架飞机,1978年改革开放点燃了燃料(年轻劳动力),让经济高速飞行了三十多年。但是劳动力在2012年开始负增长,经济燃料不足,经济也开始减速。但是林毅夫等人忽悠说经济还有8%的增长潜力,建议继续踩油门(疯狂投资,尤其是房地产),导致巨大的房地产泡沫。也就是说,2012-2022年6.4%的平均经济增长率,很大程度是由于房地产泡沫造成的,已经高于真实的潜在增长率了,属于透支未来的增长。本来那段时间,是让中国经济平稳着陆、优化结构的最后时机,但是却被白白浪费,后患无穷! 高空飞行的飞机,燃料不足,但是林毅夫现在还在建议踩油门,继续高速飞行,对中国和世界都是极度危险的。中国是14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主要贸易伙伴,如果中国经济机毁人亡,将引发全球经济危机,因此现在很多国家在纷纷“去风险”。 西方观察家往往专注于批评中国领导人的言论和决策。其实指出林毅夫、蔡昉等“智囊”(实为“肾囊”)的预测的荒谬性,可能更具建设性,因为他们的预测是中国各项荒唐决策的依据。中国当局不能装鸵鸟了,应该正视人口危机,在即将召开的中共二十届三中全会上,经济决策应该基于现实而不是天上掉馅饼的预测。 (全文转自自由亚洲电台)
聊下“裁判文书公开”的话题。 在22号最高院发布《最高人民法院相关部门负责人就征集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有关问题答记者问》(以下简称为最高院回应)之后。就近几天我的观察来看,相较于此前热火朝天的讨论氛围,如今大家对于文书公开的讨论热度反而冷却很多。对于最高院这篇回应,法律界有价值有深度的分析似乎并不多——自卖自夸一下,我自己写了一篇分析《法律 | 对最高院关于文书公开回应的解读与隐忧》,文中表达了我的一些担忧;另外我也看到师姐王旭坤律师写的《读最高院就征集人民法院案例库答记者问有感》一文,以及仝宗锦老师写的《学习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案例库答记者问几则随想》,两位同样是比较悲观的看法;也有态度似乎没那么悲观的,比如《裁判文书网的前路和未来:四点疑问与解读【斑斓·观点】》一文。 以上几篇文,连同最高院的回应,大家有兴趣可以点开看看。 在此,我也想再梳理、汇总、丰富一下我的观点。不过本文不想继续强调“裁判文书公开”一事的重要性,对于这一点论者已经有很多,比如《共议︱裁判公开:法治和正义的底线》一文,众多教授已经将文书公开的重要性讲得相当透彻。并且,最高院自己也并不否认裁判文书网的重要性(只是需要“优化”而已)。在这一点上,无论官方还是民间,应该已经达成了最基本的共识。 只不过,对同一件事、同一个概念,不同的人往往有着不同的解释。比如最高院对裁判文书网的表态就相当暧昧,“裁判文书网会继续发挥应有作用,同时,裁判文书上网的标准也需要优化”,至于何谓“应有作用”,何谓“优化”,就很耐人寻味了。 所以本文想重点分析的是最高院对于“裁判文书公开”可能的政策倾向,更具体而言,便是裁判文书网未来的发展前景。而我的态度也正如题目所说——悲观。 01 从我在本文开头贴出的“数据库对比图”,便可看出裁判文书网的特殊性与重要性——裁判文书网收录着各级法院的各类裁判文书,并且面向社会公众开放。相较之下,裁判文书库虽然同样收录着各级法院的各类裁判文书,但却仅限法院系统内部使用,社会公众无权接触;而案例库虽然面向社会公众开放,但其收录的仅仅是经最高院把关过的典型案例,数量极少,远达不到广泛公开的程度。 所以社会公众尤其是法律圈才会对裁判文书网如此重视,而无论新开通的裁判文书库与案例库建设得有多好,也都无法替代裁判文书网的重要性。 这也是为什么,虽然最高院在回应中强调“案例库建成后将向社会公众开放”,但这句话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大家真正关心的并不是案例库的问题,而是裁判文书网的问题。案例库与裁判文书网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02 而根据最高院自己给出的数据,裁判文书网“每年上网文书数量从2020年的1920万件、2021年的1490万件降至2022年的1040万件。2023年1月至今,上网文书数量为511万件。”可以说,最高院主动承认了近几年裁判文书网的文书公开数量呈逐年阶梯式暴跌的趋势,在此背景之下,最高院又将开通仅限法院系统内部使用的裁判文书库。 如果说此前大家还期待着最高院能够再抢救一下裁判文书网,那么此举无疑会让人怀疑最高院要彻底放弃裁判文书网,而将重心转移到新的裁判文书库。因此才会引发大家普遍的恐慌。 即便裁判文书网与裁判数据库之后会同时存在,但两者也已经无法相提并论。因为裁判文书网与裁判数据库的差异肯定不仅仅体现在“公开对象”上,在这种“公开对象”差异的背后,也必然意味着“收录内容”上的差异。虽然两者的收录范围似乎都是“各级法院的各类裁判文书”,但其数量并不会一致。 从逻辑上来说,如果两者的收录内容是几乎一样的,而两者的差异仅限于公开对象,那么最高院其实没有必要花两份钱来同时运营两个近乎相同的法律数据库,毕竟两者的核心内容(即文书)都是一样的。即便对外公开的文书与法院内部保留的文书存在差异,那也顶多是一些隐私保护方面的细小差异(比如对公众公开的文书可能需要隐去部分个人信息),而这完全可以通过技术手段解决,远不至于到最高院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去重新开通一个新数据库的程度。 之所以要开通一个新的数据库,肯定就是要在新旧两个数据库的内容上作出差异化。 根据最高院在回应里的说法,未来裁判文书库主要承担着“司法大数据”的职能,那么也就意味着,今后裁判文书库里的裁判文书会是相当齐全的,会完整收录有各级法院的各类裁判文书;与此相对应,显而易见,裁判文书网所收录的裁判文书便不会是齐全的,文书数量相较于裁判文书库肯定会少一个量级,未来的裁判文书网只会是选择性的公开。(我再次强调,如果两者内容是几乎一样的,那么最高院就没有必要开通这个新的裁判文书库了。) 可以说,从最高院开通裁判文书库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意味着裁判文书网的文书公开数量很难再重回以往的“高光时刻”了,短期内不大可能再恢复到2020年以前的水平。 03 因此,即便最高院在回应中明确强调“从未叫停过文书上网”,但这回应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大家担心的并不是网站的直接关停,而是网站文书公开数量持续地断崖式暴跌,这才是问题所在。毕竟,对裁判文书网而言,“关停”与“停更”没有实质性区别。 因此,大家希望在回应中看到的,并不是最高院否认“叫停文书上网”,而是希望最高院用更具体的举措去促进文书的上网,使得裁判文书网的文书公开数量能够尽快恢复到以往正常的水平。 比如,最高院可以给各级法院以及法官设定政策上的激励,将裁判文书网的文书上传率作为法院或法官的绩效考核标准,以更强有力的手段去推进文书的上网公开。 我最担心的正是——如果没有文书上网的绩效考核标准,没有文书上网率的强制要求,在此情况下,各级法院根本没有动力去主动公开自己的裁判文书,这也就等同于任由裁判文书网自生自灭,裁判文书网很可能就此荒废下去。 但在最高院的回应当中,并没有就前述问题进行明确的表态,最高院没有从正面回应大家的担心。在明知公众普遍担心的情况下,这种“避而不谈”本身就是一种不好的信号。 04 在对裁判文书网的表态上,最高院用了一个极其暧昧的词——优化。而并没有明确说明未来裁判文书网的文书公开量是会扩大还是限缩。 裁判文书网的运行过程当中,的确可能存在一些问题,也可能确实需要改进。对此,最高院总结了三方面的问题,但我觉得很难站得住脚,我的意见详见《法律 | 对最高院关于文书公开回应的解读与隐忧》一文。 对“优化”一词可以有很多种理解,最高院也完全可以在不必明显减少文书公开数量的情况下去进行裁判文书网的优化。比如,如果确实发现涉及国家安全的裁判文书,可以下架,但这部分文书必定是少数;此外,如果担心部分裁判文书暴露当事人个人隐私,也可以对这些文书做隐名化的处理。但无论如何,不至于导致文书公开数量暴跌的结果。 但是,客观来看,过去几年对裁判文书网“优化”的结果就是文书公开数量的“断崖式暴跌”。作为普通人,便很容易将“优化”与“限制文书上网”产生直接的关联。并且最高院也大大方方承认了,文书上网数量下降就是最高院主动介入、主动优化的结果,最高院这种“主动”的姿态,也更容易加剧公众对裁判文书网未来文书公开数量是否会进一步限缩的担心。 05 最高院对于未来文书上网的一些举措,也很容易让人忧虑。比如最高院在回应中表示,“我们将采取线上公开和线下查询相结合的方式”,言外之意就是会有部分裁判文书不会再上网公开,而是只会通过线下的方式供人查询,就等于变相表明了对裁判文书上网的限制;在回应中,最高院还批评了过往的文书公开工作属于“上传了事、简单累加”,言外之意就是未来会更注重文书的筛选,这也就意味着肯定会有一部分裁判文书不会再上网公开。 06 在回应当中,最高院的一些表达也很耐人寻味。 比如最高院强调:“公开与公布不能划等号。”那最高院该如何去面对与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在互联网公布裁判文书的规定》第七条之规定呢?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在互联网公布裁判文书的规定》第七条规定:“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文书,应当在裁判文书生效之日起七个工作日内在互联网公布。依法提起抗诉或者上诉的一审判决书、裁定书,应当在二审裁判生效后七个工作日内在互联网公布。” 又比如,最高院还表示:“民事、行政诉讼法都规定了公众可以查阅生效裁判文书,但并未要求生效文书必须在同一网络平台上集中公开。”那最高院又该如何去面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在互联网公布裁判文书的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呢?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在互联网公布裁判文书的规定》第二条规定:“中国裁判文书网是全国法院公布裁判文书的统一平台。” 对于这种修辞游戏,我相信大家应该都能感受到这种表达背后所释放出的微妙的信号。大家细品,我就不再展开了。 又聊了这么多。最后我还是想强调一点,我不是刻意想要去唱衰什么,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够相对理性、客观地去看待目前我们法律行业需要共同面对的现实,从而对我们自身做出恰当的安排与调整。 可以说,我们正在走向“后裁判文书网”的时代,文书公开数量的限缩是未来的趋势,所以我对裁判文书网的前景并不乐观。现在已经是2023年底,只需再过一年,等到2025年初,我们再来回顾裁判文书网在2024年度的文书公开数据,其实就能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在杞人忧天。 我很希望以上只是我个人的过度解读,我很希望自己是庸人自扰,我很希望自己在未来被现实打脸。 如果被打脸,我会很开心。因为最大的幸福,莫过于虚惊一场。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吾我五木
我觉得自己的年度汉字是“新”。2023年经历的大事情,几乎都是新的。 一个是办书店。这是我过去一直想做又一直抵抗的,当然知道开书店不是浪漫的事,但是最后还是做了。 在杏树下和朋友喝茶,说起开书店的事,他们都支持,我突然来了使命感。既然这么难,为什么不试试呢。 第二个新事是到派出所。来成都18年,除了办身份证,还没去过警局。但是突然有一天因为一篇文章被喊过去了。 不能不说有点紧张、激动甚至期待。我是骑着共享单车去的。问他们:你们看了文章吗?警察叔叔没看过。他们只是接到上面的电话找我,这让我有点失望。 “文章已经被和谐了,要不我找原稿给你们看看?” “算了。反正你以后注意点吧,尽量别写那种文章。”所长说。 “那是他的工作呀,你不让写他怎么办?”一位警察叔叔说。 最后所长说:“你还是注意点吧。现在的言论环境确实恼火。” 还有一件事是此前没想过的,在10月20号,我启程到哥伦比亚大学访学。 申请的环节就不必说了,办签证也很艰难。更重要的是在2023年到美国访学似乎不太正面,一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成行。 在沈阳办的加急签证,然后从那里出发先到香港再飞旧金山。过海关的时候非常忐忑,女警问我:你怎么从成都到沈阳出境? “成都的美领馆不是没有了吗?” 我是周五下午拿到的签证,周六上午的飞机。沈阳机场阳光很好,这对我是一个鼓舞。前途茫茫,我专门买了一个讯飞翻译机,结果到纽约后就没再用了。 就像玩游戏一样,打开了一幅新地图。 很多事都是措手不及,很慌乱。有那么几天感觉自己是在逃亡,离开成都前的那天晚上才和书店合作伙伴说,“明天我要去美国访学,顺利的话……” 他坐在书店的椅子上一脸震惊。我万分惭愧,也有点愤怒,访学这么光明正大的事情,竟然一直小心翼翼隐瞒。 今年的很多事都是这样。战战兢兢,有时候感到相识在逃亡。大多数场合我都尽量表现得很镇定,但是有时候突然惊觉:一个“不认识”的我正在出现。 天翻地覆的变化:戒了几年的可乐破戒了;喝咖啡也不再坚持美式,改回拿铁了。可能,在纽约这个陌生的地方,我需要一种新的“格式”。 这些“新”都不意味着好。 开书店是好事,但是主要是责任,对我来说最挣钱的不是卖书和咖啡,而是在书店写稿——多么荒唐的场景。 去派出所,有了第一次就会有很多次…… 到哥大访学,看上去是很好的事情,但是真真正正的前途未卜,因为接下来会有很多麻烦。 在年底回望这一切,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命运和生活似乎都脱离自己的掌控。我经常会像傻子一样露出微笑: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有什么样的坏事? 只有在跑步和读书的时候我才安定下来。哈德逊河畔的局部风景,和中国山水画几乎没有区别,而中央公园湖边,路面松软,感觉对膝盖很友好。 前几天和哥大王老师一起去高耀洁医生的公寓,那里的房子已退,高医生留给世界的最后物品,是两箱自己的写的书,家人拜托王老师运回哥大。 想想,这就是一个人的一生。她追求至真至善,得到的就是一种完满。她面临的磨难,不知道比我大多少倍。 一路上王老师讲了不少高医生的往事,这让我们踏实起来。最近几天想一想即将到来的2024,似乎有一点头绪了。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张3丰的世界
日本学者小笠原欣幸在他极为著名的《台湾总统大选-台湾认同的成长与争夺》一书里,仔细地耙梳台湾过去7次总统大选的胜负结果。他将台湾的选民结构分为三大块。一块是所谓的“中国民族主义”,另一块是所谓的“台湾民族主义”,第三块是所谓的“台湾认同”。“台湾认同”虽然它重视台湾的主体性,但在国家的选择上却不同于前两者,它包含认同自己是“台湾人”以及认同自己“既是台湾人也是中国人”的族群,更倾向“维持现状”,支持的是一种对台湾的民主政治及对台湾的强烈归属意识。 根据小笠原的理论,不管蓝绿任何一方,只要是在总统大选里采取强烈的“台湾民族主义”或“中国民族主义”,最后都将导致失败;而过去30年总统大选,其实是一场又一场的“台湾认同”的争夺战,能赢得绝大多数“台湾认同”者的支持,才能赢得最后的执政权。 从小笠原的理论出发,李登辉之所以在96年胜选,是因为在台海危机下,他极大化了“台湾认同”的这群人,并分别以“台湾民族主义”及“中国民族主义”边缘化彭明敏与林洋港。2000年后陈水扁的胜选与连任,靠的是他的“新中间路线”,以及民进党用“台湾前途决议文”搁置“台独党纲”。马英九在08年胜选时,强调的是2300万台湾人决定自己的前途;12年胜选的关键是“九二共识”,但那时候的“九二共识”代表的是“一中各表”。 至于蔡英文两次胜选都与她争取“台湾认同”支持者高度相关。16年前夕有太阳花学运,蔡英文对抗的是支持服贸、急速倾中的国民党;20年有香港大动乱,以及对手韩国瑜寓意的“亡国感”,这都让诉求“维持现状”的蔡英文得以胜出。 2024年大选将在18天后投票,但这场选举迄今没有“台湾人出头天”,也没有“亡国感”,甚至几乎不太谈服贸协议与一中市场。取而代之的是3位候选人的私产争议-赖清德有万里老家是否为幽灵房屋的迷团,侯友宜有阳明山凯旋苑高价租金争议,柯文哲更有新竹炒地皮风波。这是台湾8次总统大选以来最不聚焦在两岸政策的大选,连小笠原都说道: “3位候选人均为本省人出身,他们都明确反对‘一国两制’,并主张维持中华民国现状,因此台湾认同并未成为主要的选战议题。对于过去搭上台湾认同顺风车来扩大声势的民进党来说,等于‘无从借力’的情况。无论是赖清德、柯文哲或侯友宜,都有可能获得来自抱持著宽松温和的台湾认同人们的支持。因此,这次选举中的选票流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复杂。” 两岸政策未成为选战焦点,应该与在野党避实击虚,刻意以内政及候选人特质为议题设定的选战策略有关;不过,在野党诱敌深入,也得注意到自己是否后防空虚;否则,当候选人个人条件完整摊开在选民面前,发动攻击者未必能在这场“人格之战”里讨到便宜。 赖清德是民进党新潮流系长期重点栽培的明日之星,从政近30年的他律己甚严,不收礼、不送礼,不参加无谓的应酬,甚至也没有任何班底,争议不近身,各方人马很难从他的亲朋故旧部属去推敲他的喜爱与软肋。这是为什么这场总统大选打了一整年,最后对手只能从他一栋位于万里山脚下的老宅下手的原因。 只是,整栋赖清德老宅价值不到80万,还不及台北新成屋一坪的价格,根本无利可图;加上过世多年的老妈妈的确曾住过现址,超过半世纪的老邻居、老邮差以及户籍资料都出面佐证房子的确存在,这使得新北市府定位的“幽灵房屋”违建说左支右绌。尤有甚者,侯友宜自己从未清理5年前的文大大群馆争议,包租公的印记使他极力想营造的正义警察形象荡然无存,加上柯文哲又闹出新竹炒地风波,反而导致在野候选人选情急转直下。 全世界都在关注台湾这场总统大选,认为选举结果将决定台湾与中国的关系,也将对国际社会的未来产生深远的影响。许多来台观选的外籍记者无法理解:为何这场大选会聚焦在一栋价值不到80万的偏远小屋是否是违建的问题上?其实与两岸议题疲乏,以及候选人的议题设定高度相关。这是台湾选举史上首见、两岸关系未成为焦点议题的总统大选,反而是候选人的“房事”争议,以及其背后映照出的人格特质,竟可能决定谁是总统的一场选战。 (※作者为《上报》总主笔。全文转自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