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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天海南电视台遭遇了奇怪的麻烦。 主持人肖程皓其个人账号的直播中说出“日本地震是报应”这样的“不当言论”,对机构媒体来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错误”。电视台作出对其“停职”的处罚,并不算太严厉,但是仍然遭遇粉丝的反弹。 主持人似乎还“因祸得福”,一夜涨粉几十万,粉丝总数超800万。很多粉丝留言,要求他出任海南台台长,还有人扬言要向上级举报台长,这让局面处在某种奇怪的僵持之中。 在世界新闻史上,这可能都是值得留下的一笔:当机构要处罚一个员工时,如何看待粉丝的反弹?机构还拥有对其职员的管理权限吗? 个人和机构:电视台有权处罚肖程皓吗? 第一个困境是电视台和自己的主持人,正处在一种新的关系中。肖程皓是在自己的个人账号上说出那番争议言论的,但其个人认证信息又是“海南广播电视总台主播”。 这是作为传统媒体的电视台,在短视频和直播时代的一个常见的现象。肖程皓的“粉丝”,并不是海南台的“观众”,只有极少数人通过电视信号收看海南台的节目。 电视台作为传统媒体,收入和受众都在快速流失。电视台营收困难,我了解的四川卫视主持人,每个月只有几千块钱工资,在网上也不时有电视台发不起工资的新闻。电视台要转型做新媒体,自己开发APP,无法找到观众。 最终,电视台不得不和抖音、快手和微信视频号这样的视频平台合作。把自己的节目简单搬到新平台,并不能解决问题,于是就出现了一种类似“混合所有制”的局面:电视台准许其主播、记者利用机构媒体的身份在平台上开设账号,自己搞直播。 电视台的打算是,如果主播个人能够在流量时代获得关注,电视台也多少能够分得一杯羹。有的电视台自己成立MCN机构,和主播们签约,代理他们的广告、带货等权益。有的电视台反应慢,但是主播成功后,仍然可以为所在机构引流。抖音这样的机构,对此当然乐见其成,电视台和主播的大量入驻,无论如何都提高了平台的公信力,淡化了平台“草根自媒体”的形象,给粉丝一种可靠的印象。 但是,这种新局面却为电视台带来一种管理难题,他们是否还完整拥有主播的“所有权”?相似的问题,在报社的记者、编辑利用机构身份办微信公众号时已经出现。如果个人的“自媒体”获得真正的成功,就会出现矛盾。当肖程皓的粉丝达到800万甚至突破一千万的时候,“影响力”甚至可能超过海南电视台,又能做出怎样的处罚呢? 网络图片 电视台的苦涩在于,如果员工的自媒体不能成功,机构的收获就很有限;而一旦成功,就会在一定程度上脱离自己的掌控。 经济利益如何分配,还可能通过事先的合同进行约定,而这种“不当言论”造成的冲击,应该如何处罚,应该是双方都没有料到的。 主播和粉丝:相互塑造和绑架,滑向“极化”的深渊 这一事件发生后,肖程皓还没有公开接受采访,或者进行一个直播来谈自己的感受,说明他还很在乎自己的机构身份,尚没有做出“单干”的打算。 他的超800万粉丝,是巨大的诱惑,也是一种危险。一个人在抖音上拥有如此多的粉丝,是一笔宝贵的财富。而且,粉丝对他是真正的“情感认同”,也就是所谓“铁粉”,这很有利于带货。 但是,如果只在乎这种经济效益转化的可能性,也是短视的。因为在粉丝的“绑架”下,不得不把自己的言论极端化、粗鄙化进行到底,不断去触碰底线,最终可能会遭遇平台封号。 肖程皓一定能够感受,“粉丝”是一种巨大的、不受自己控制的力量。“粉丝和主播”,与以往“观众和主持人”的关系有着本质性的不同。“主持人”代表的是机构,其价值观和言论都不是自己的,而“主播”则是“自媒体”。 同样,观众可以欣赏主持人,但这种欣赏是远距离的;敬一丹、白岩松这样的主持人,只有自己出书的时候,才能真正发现和观众的联系。而“主播”则是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粉丝通过购买来表达的爱,他们已经是“家人们”。 视频平台的“主播”和粉丝,是高度一体的。人们强调粉丝画像,并且利用大数据,掌握粉丝的心理。“主播”和“粉丝”是一种共同塑造下的合谋关系,双方会不断强化“情感联系”。主播会讨好粉丝,不然粉丝会“取关”,而粉丝也会反过来塑造主播,让他知道哪些内容、何种风格是有流量的。 这种所谓“互动“,也是“日本地震是报应”这种“不当言论”出现的原因之一。一个人可以“反日”,但是媒体人使用“报应”这样的词,至少是不得体的、没有文化的。然而,他知道自己的粉丝喜欢这样的表述,知道粉丝仇恨日本,而越是仇恨日本的表述,流量就越大,这种“越界”也就具备了某种必然性。 网络图片 肖程皓触碰到了这个庞大的粉丝群体,可能让他心动、兴奋,但也会灼伤他。他的言论,已经到了引发外交争端的边缘,如果日本方面就此抗议,根据当下的媒体管理办法,对他的处罚一定比停播严重。粉丝要求他更进一步,要求海南台让他当台长,这种炙热对他来说一定不是好事。 当然,这不是说抖音上的观众都喜欢这样的语言,前不久对董宇辉的支持,就能告诉我们在抖音上也有另一种口味的观众——但是,董宇辉也不得不去讨论他的“丈母娘式的粉丝”,重复和强化自己的“才情式直播”。 平台的困境:大数据和兴趣分发,如何更有责任心 到目前来看,似乎抖音这样的平台,是天然的赢家? 毋庸讳言,短视频和直播平台,从传播的角度,目前已经取代传统媒体。如今即便是六七十岁的人,也都在看抖音,而较少打开电视机了。这不仅是商业模式的变化,而是传播方式的根本性变革。而这一变革究竟意味着什么,仍然是一个值得研究的新课题。 有一点是肯定的,抖音将不再是抽象意义上的“平台”,而是要承担相当的道德、伦理责任,守护传播的底线。 在电视上不能播出的东西,现在可以播了,这是一种言论市场的扩张,抖音上入驻的绝大部分是“自媒体”,是“素人”,不可能用对待机构媒体的尺度,来约束他们。 现实是,抖音的审核条款,可能比任何一家电视台都严格,但上面的“不良内容”仍然是惊人的,这是因为创作者和内容都是海量的,这让监管始终处于一种动态平衡中。 空洞地呼吁提高“主播”素养,并不能解决问题。就肖程皓这个案例来说,抖音可以探讨的是“电视台主播”入驻平台后的管理问题,这可以作为一个专门问题来应对。抖音利用了他们的“机构身份”,来提高平台公信力,因为“电视台主播”听上去会比普通视频播主“觉悟”高。 抖音对他们入驻初期有流量倾斜,在内容审核上也会有一定程度的“信任偏好”,这其实意味着,一旦“主播们”越界,抖音也应该承担更大的责任。 网络图片 而一个更根本的困境是,由大数据和“兴趣”来推动的分发机制,一定会鼓励各方面内容的“极化”。不管是哪个门类的内容,只有“极化”才能有出头之日。每隔一段时间,抖音都会处罚一些账号,比如,那些为了迎合流量摆拍演绎的“家庭伦理”视频,人们会当“新闻”来看,但在求证后发现是假的。 真正需要反思的是这种内容分发机制本身。但大数据和基于兴趣的分发,就是这种新兴的视频直播平台的立身之本,这才是让人困惑的地方——在“大数据”中增加责任和约束力,是否会动摇这些平台的基础?或许这是肖程皓事件中最深层次的困境,目前还没有看到有效的办法。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风声OPINION
“老实人” 手机架在1米3的三脚架上,镜头对准公司总部空旷的电梯口。两三分钟后,一顶米色家庭帐篷出现在画面里。男人看了一眼镜头,把一床被子放进去,又从黑色双肩包里掏出几张A4纸。 “本人将在此处深刻反省在公司的即将满五年青春。自尊自重,切勿打扰本人思过!!!”大字号的宣言印在A4纸上。去年9月5日傍晚,从杭州市西投创智中心5楼下班的人看到这一幕。几小时后,他们在一个名叫“老实人”的短视频账号上,得知这样的原委——博主杨建磊,也就是他们公司旗下的母婴垂直平台“海拍客”的同事,正在和公司宣战。 网络图片 杨建磊本是在他家乡徐州的分部做销售,8月21日忽然接到公司一封邮件,让他去600公里外的杭州总部参加培训,为期三个月,但只提供三天的住宿报销。杨建磊要表明曝光的决心,“把这个动作一做,公司肯定会受到舆论压力。” 事情远不止住宿的问题。杨建磊不断公开遭遇——从2022年开始,他的公司就一直在裁员,部门从100多人裁到50多人,今年5月底,轮到他了。按他的话说,领导要他离职,赔偿比正常的一半还少,他不接受。 去年6月之后,他的销售区域从徐州市,调到徐州下属的睢宁县、新沂市和丰县,最近也离他家有80公里。销售指标也被上调了三四倍,原本他刚好完成,甚至可以超出一点,如今达不到业绩,只能领底薪。到了8月,他上传拜访客户记录的打卡权限也被关闭了。 一开始他坚持不离职,希望公司能“服个软”,等待“一个体面的协商过程”。后来听到要去杭州培训的消息,有了干脆放弃的打算,但一个小道消息又把他架了起来,“公司赌我不会去,我不去,部门就可以(裁完我)再接着裁下一个了。”仔细一想,他感到一种非去不可的责任。 “开直播,直接睡在公司门口。”得知杨建磊被叫去杭州的事,部门同事姜亮给他出了主意。姜亮驻地湖北,同样在5月底被公司约谈,之后他电话了十多个不同地区的同事,发现有四五个和自己遭遇一样,还都是三年以上的老员工,其中就有杨建磊。 姜亮开始集结“战友”——这也是他给杨建磊的微信备注名。5年前,他们同一天入职,培训时分到同一个小组。没成想,两人又一同被公司逼迫离职。姜亮找过的同事几乎都接受了拿钱走人,只有杨建磊还在坚挺,两人的交流频繁起来。 杨建磊口碑不错,同事们说他仗义,“公司有个271考核制度,10个人有2个特别优秀,他是属于2那一拨的。”在这家公司做了5年的销售,杨建磊至今还能细数得到过的2019年优秀员工、2020年勤奋拼搏奖等等荣誉。 网络图片 他自诩内向,看起来也“老实”,30岁,身材微胖,穿T恤牛仔裤。这次,他算是卸下了面子。他回忆,在总部搭帐篷时,外卖员、周围员工都在看自己,“心跳加速,满脸涨红。” 他之前不玩短视频,但妻子莫敏两三年前开始做自己的账号,定位“90后职场妈妈”,发孩子日常、隔离故事、打工人的心酸。有次莫敏让杨建磊合拍,发出去后被客户看见了,杨建磊感觉丢脸,让妻子把他出镜的都删了。 被“流放”杭州培训的前一天,夫妻俩买的期房停工,莫敏也在短视频里讲了这事,想要促进房子的进度,一下有了20万播放量。她就说,“当你想要一个公道的时候,最有可能的就是短视频平台。” 这次,他们就决定搞一场策划。在妻子的建议下,杨建磊带上家里露营用的帐篷,和妻子拍视频的三脚架。他本来想,如果公司愿意提供住宿,就不公开发视频。直到9月4日,他找公司谈判无果,妻子又推动了他曝光,“就算正儿八经和公司对抗。” “老实人”是莫敏取的,因为周围的人都说杨建磊老实。莫敏本想再用自己3000粉丝量的账号,“把这三个月每天的经历都记录下来”,但杨建磊怕暴露女儿这个“软肋”,才重新开了一个。 凭借一些朴素的理解,妻子莫敏和“战友”姜亮分头成了杨建磊背后的“军师”。姜亮看短剧,要杨建磊“编排一个故事集锦”,或者在同一个背景下拍摄,增加记忆点。按照他的想法,杨建磊出了个合集叫“跨越六百公里杭州三个月培训会议室睡帐篷”。 莫敏给他剪辑、写文案,她深信5秒完播率的套路,嫌杨建磊乱扯题外话,总得把好几十分钟的视频,剪成一两分钟。姜亮审核文案时,又会把“以自己为中心”的句子改成“以打工仔为中心”,强化诸如此类的宣传点,还要把控风险,比如关于公司的名字、标志、工资都要删除。 三人都不是专业人士,觉得发出去顶多千把个的阅读量。姜亮建议杨建磊,边拍视频边开直播,保证曝光度。杨建磊不同意,还是觉得“非常丢人”。以前,他来杭州总部是因为得到荣誉,现在就像“把这些年在江湖留下的传说,一点点打破了”。 网络图片 为了保全面子,杨建磊等下班人潮走后,选在人不多的电梯口。他又希望别把事儿闹大,只要公司妥协,因此把每个视频都设置了:一、不推荐给可能认识的人;二、定位在杭州,不要传播到徐州去。 然而,上传视频后那几天,他点开账号,收到“你的视频被某某加热”的信息提示,消息框旁的数量都是“99+”。 “员工坟场” 在网上,这顶米色帐篷逐渐成为职场维权的一面旗帜。网友把杨建磊叫做“帐篷哥”,觉得他有勇气、有韧性,“已经变成了一场社会实践”。 还有一些二次概念被创造出来。当时,有位程序员被公司外派到100公里外办公,办公地域被称为“员工坟场”,“帐篷哥”的办公地址则被网友戏称为“员工修罗场”——公司为了“不花钱把员工搞走”研究出的新方法,特点是地点特别偏僻、摄像头一刻不停地盯着你、工资只剩底薪。 “保留你原有驻地最远的三个县城给我们,这样就不算变更劳动地点。”姜亮说,他在去年6月被调动过,到驻地60公里外的“坟场”打卡。同事中,一位在浙江区干了5年的销售,被调岗到100公里外;一位负责福建泉州市区的销售,负责辖区被缩小到泉州辖内的两个县。他们都没去,就选择了离职。 上个月,“海拍客”一名负责和媒体与公众沟通的员工回应,“疫情和整体经济环境对母婴行业产生了重大影响,出生率的下降直接影响了母婴消费人群的数量,从而导致了行业各项数据的下行,海拍客作为行业的领导者也受到了波及。” 对方也提到,“为了应对这些挑战,公司进行了一定的人员规模调整,以适应当时的经济环境。为了保持团队的活力,我们采取了一些措施,如优胜劣汰,对于发展不确定的业务进行有节奏收缩整合等。经过几年的调整和优化,公司已经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和良性的经营状态,人员也相对稳定。” 杨建磊跟苏北地区的销售同事有个小群,13个人有6个被裁了。当他说“没办法了,要去发短视频了”的时候,在群里的同事齐震设想过三种风险。“第一种,你露脸了,未来可能不好找工作了。第二,发出来没人看。第三,公司会更加严重地针对你。” 齐震记得,第一和第三,杨建磊都回复“不想了,不在乎了”。而第二种,是他们能去解决的,“发出来,我们给你买热度。” 那时,群里被裁的人都被上调了销售指标,齐震意识到,“公司想通过他这个案例让大家看到,开掉一个老员工没有任何风险。” 齐震也是被裁的一员。他在这里干了8年销售,做到管理层,负责苏州、徐州、连云港、宿迁四个城市。去年5月,他的业绩排名全国前五,却等来公司高管一句“现在养活不了那么多人”。之后,公司查他的报销,请假说成旷工,又指责他管理不当,开除了他。当杨建磊发短视频时,齐震和公司的劳动仲裁已经赢了,拿了n+1的赔偿,但群里被裁员的人有三分之二还在走程序中。 带着“不甘”,群友点进视频,选择“帮他上热门”。一次最少30元,他们没有投过流,不懂操作,单人单次100元地买,第一次显示购买不成功,还得二次购买。他们期望花钱越多,热度越高,前前后后花了两三千,“就当请建磊吃顿饭”,又主动在底下评论、转发给几十个同事。 “军师”姜亮比齐震更有策略。他自称在公司各地分部巡讲过三次,是导师级人物,“认识我的人比较多”。在湖北、广东、山东,他挑选了至少5个“受到过公司压迫”的徒弟或兄弟,让帮忙投个流(付费推广手段),说“我们此时此刻的状态,也可能是未来你们的状态。” 一位广东湛江的同事说,只能默默买个热度,“没这份工作了,我还房贷怎么还,我车贷怎么还?”他接受了公司降薪的安排。另一位广东河源被降级的同事买完热度后,把操作流程发到了群里,也开始号召同事一起。后来,许多同事自愿买热度,杨建磊听说,有的凑齐了3000元,专门安排一个人投流。 而视频这头,杨建磊第一次搭起帐篷10分钟左右,保安就赶了过来,报了警。妻子教他照实讲明情况,他说最后得到警方的同情,公司不得不给安排了住宿——一间9楼北侧的会议室,安置他和他的帐篷。 那里有一面墙透明,对着员工的办公区,还悬挂着一枚摄像头。为了“尊严”,他要求公司挂个纸盒挡住摄像头。9月6日晚,也就是执行策划第二天,在新的“住所”,他又拍了一条视频,作为连续剧的第4集。硕大的帐篷扎在会议室正中间,有了21万多点赞,将近之前热度三倍。网友在底下留言,知道了“什么叫资本家”。 杨建磊记得,每年熬夜做大促的时候,公司都会跟他们说“是一家人”,晚上11点能让客户下单,也证明交情好,更是家人。那时他是最忠诚的兵,上台领奖,“立下赫赫战功”。现在,“不要你的时候,你就被当作一个物品丢掉了。” 麻雀 杨建磊和他的两个“军师”都感觉到了流量的威力,但他们有各自的心思。姜亮39岁,离异状态,说自己没有经济压力,房子和车子都是全款买的,父母领着退休金,对他的抗争起先说了两句,见他坚持,也只说“你爱怎么搞怎么搞”。 作为两个坚持最久的人,姜亮和杨建磊最大的区别是,在曾经被短途“流放”时,姜亮可以“找个宾馆住上一两个星期”,而杨建磊还有个5岁的女儿,得每天开车回家,跟妻子分担照管的责任。姜亮跟他分析过,这也是公司抓住他的软肋,一旦到了更远的杭州,就不见得能坚持待下去。姜亮也预感到危机,怕杨建磊败下阵来,下一个就轮到了他。 “我们的目的非常明确,要的是曝光度。”姜亮自认对短视频有些研究,平时会把工作内容拍下来吸引流量,也考虑过做自媒体“创业”。热度上升之后,他曾劝杨建磊,视频发酵速度比想象中还快,可以一起规划下一期视频,“网络的力量比我们两个人的力量多得多”。 姜亮还滔滔不绝做起了假设——要是他被流放到杭州,就带一张席子一个背包一个破碗,做个“要饭哥”;抖音快手小红书,要全平台投放。但他又意识到,自己的经历比不上杨建磊“能引起共鸣”。 他以为自己选中了一个可以对抗到底的“战友”。“兄弟加油!我的选择和你一样!坚决对抗到底,这个社会需要我们这样的勇士打破他们丑恶的嘴脸。” 姜亮一直在杨建磊的视频底下留言,还让买热度的同事也给他的评论点赞。合作中途,他还打算自己开个账号,把简介改成“艰难维权路”一类的,要和“老实人”做矩阵,想了个名字叫“穿越时空击毙你”,灵感来自一次梦见回到被约谈那天。他想模仿重生短剧,穿越到被裁员的时刻,教大家怎么反抗。但账号直到现在,还是只有工作视频。 但杨建磊这头,从策划一开始,就顾虑重重。在视频的实操上,杨建磊更参考妻子莫敏的意见。她给视频写好文案,“我虽然是只麻雀,但是面对困难也可以迎难而上”,还配了《麻雀》这首歌,觉得和丈夫的处境相像。后来,杨建磊哽咽地说出“如果我这只麻雀倒下了,后面的一大批麻雀也会被吃掉”,被迅速传播。 莫敏怨过丈夫。第一次听说丈夫被约谈时,她就建议他接受公司的赔偿,再找一份工作。她怨他的老实、耿直,不知变通。“一个公司去对付一个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去年8月时,杨建磊先是被派到80公里外,早上7点出门,晚上12点才回来,两人的交流只剩下对这事的争吵。 最激烈的时候,她直接说他,“现在你连自己都养活不起。” 杨建磊一句话不说。在这个家庭里,压力随处可见,房贷、车贷、孩子的教育费,每个月固定的基础支出就是一万。杨建磊家有三兄弟姐妹,父亲是铁矿工,结婚那会儿赶上家里盖新房,拿不出三金,也没有彩礼。 他做销售就是因为来钱快。2020年为了女儿上学,夫妻俩在高点买房,选了徐州发展迅速的大学路地段,30万的首付四处借。之后,杨建磊负责每月6000多的房贷,莫敏负责1300的房租。母婴销售的工作让杨建磊觉得在徐州生活还算体面,为了缓解生活压力,他更多时候在努力工作,莫敏则在工作之余带女儿。莫敏喜欢浪漫,有时会埋怨丈夫忘了生活,而现在家庭开销都压在她身上,花呗开销从3000块降到1000以内。 派杨建磊去杭州的邮件发出来后,莫敏逼着他去找律师。律师说不去算旷工,得不到赔偿,她才改为“被迫”支持他。丈夫的视频火了之后,她看起来认同了这些抗争,开始说“总要有一个人去出头”“需要一个正能量的人来整顿职场”。 而出头的杨建磊独自在杭州总部生活,洗漱用酒店一次性用品,洗澡就省了。白天接受培训时,能感觉到摄像头在对准他,“可能有很多人在研究我的视频,看我哪句话说错了,露出了哪个地方,把我这块肉吃掉。” 9月6日一早,他去找公司领导再次谈判,领导说了一句,“你是一个成年人,在这个地方你要为自己的安全负责”。他觉得这是对自己的人身威胁,那天晚上睡觉,听到会议室外有人走动的声音,他赶紧起来把鞋穿上,一夜不敢睡,又想“放弃算了”。 念头消失得很快。凌晨2点,有同事给他发了海拍客的抖音账号,底下评论区被义愤的网友攻占,还有同事给他加油,“抖音动静大,你懂的。”看到这么多支持,他转念变成,“一定要咬牙坚持下来,一定不能妥协。” 帐篷英雄 9月8日,搭了三天帐篷之后,有粉丝在评论区晒出了投流的截图。这条评论底下,有人说“我帮上了6个小时。”有人接着问“怎么操作?我也弄个。”在粉丝的指导下,戴清投了30元。 连续三次,每次30元,她在评论区晒出一张又一张投流的截图。“经历过,几乎一模一样的经历!还在二审开庭等待中,五年了……”“加油啊,别放弃,还是要找律师帮你出出主意。”戴清给他留了很多言。她第一次听说“帐篷哥”的事,是在出现“员工坟场”概念的视频下,“特别能理解他的艰辛。” 戴清说,她当时正处于和公司的官司中。她2007年进入一家房地产门户网站公司,工作11年,从销售做到了成都区的总经理,之后配合公司转型电商领域。2018年,公司转型失败,裁掉所有电商线的员工后,公司以“没有合适的位置”为由让她也离职。 和“帐篷哥”一样,公司在戴清的头顶也安装了摄像头,说她旷工。劳动仲裁倒是很快赢了,但股票期权的官司一直打了五年。“工作了十年二十年,奉献了青春,陪伴公司一起成长,最后一句感谢的话没有,一个体面的离开方式都不给予。”她和“帐篷哥”感同身受。 “没有热度了吗?兄弟们电量打我这边!”“加油,我会每天都给你顶帖。”“现在是一场无烟的战争,战斗到底!”评论区逐渐成为一座战壕,挤满了维权的人。有人发出自己在消防电梯口办公的照片,称自己已经坚持3个月,有人在评论区寻求帮助,“只想知道劳动仲裁到强制执行能赔多少,要打几年?” 有过来人告诉“帐篷哥”要坚持。她也是一只“出头鸟”,39岁,未婚未育,部门取消后第一个被裁。后来仲裁两年,拿了六位数赔偿,之后,公司再裁员35岁以上的普通员工和初级管理人员,都主动给n+1。她把自己的经历写在评论区,希望告诉“帐篷哥”,“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不丢人。” 也有HR给“帐篷哥”支招,“实际长期工作地点与新指定的地点距离过远影响正常生活的时候是可以拒绝的……注意保存证据,构成证据链,这一点很重要。”杜小飞做人力资源17年,管“帐篷哥”叫“真爷们儿”,是他看到的“第一个全程记录抗争过程的博主”。他想知道“帐篷哥”的结局。 “能明显感觉到,身边越来越多的人都经历同样的事情,花样越来越多了,尤其是四五六线小城市。”杜小飞也会带人力的培训班,今年,许多培训班的学员会问他,如何裁员才会规避风险。前两个月,一个江苏盐城做“老头乐”的企业,受到行业政策的影响,把整个财务部门都裁掉了。最近,一个高中同学委托他帮写申诉书,起因是被公司赶走了,他就把公司告了。这个同学去找公积金管理中心的小姨夫走人情,小姨夫让他别把当地企业的名声败坏了。 也有一些人提醒“帐篷哥”维权的代价。有粉丝的丈夫去仲裁,光律师费就花了3万,律师当时胸有成竹,觉得能拿下50万,等了7个月,一审判了5万,如今还在等待二审开庭。“就像秋菊打官司。”她说,打官司的一年里,丈夫不好意思去找新工作,连网约车的系统都已经申请好了。“我留言的原因就是想告诉大家,浪费生命去打官司根本不值得。” 但这些淹没在支持的声浪里。 随着热度的发酵,“帐篷哥”升级成为“帐篷英雄”。“大家一定要给他流量!”“支持你就是支持我自己。”网友把维权成功的想象寄托在他身上,直到“胜利”真正来临—— 9月7日,“帐篷哥”发出连续剧第6集,说接到公司通知,让他回徐州跟着领导跑三天市场,在杭州的培训暂时告一段落。“可能是大家评论点赞,买的热度,起到了作用。”他在视频里发出感谢。 实际上,杨建磊明白,自己是被公司发了限期到岗的文件逼回去的。“它意思是把我调回去之后,我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在网上)讲了。” 为了保持热度,返回徐州后,杨建磊会在视频里分享一些粉丝的遭遇。9月26日,他在粉丝的建议下开通了粉丝群,初衷是“一起建立职场避坑指南”。 群友渐渐增加到一百多人。做了17年人力资源的杜小飞也加入其中,希望能提供一些经验和思路。这个群里,大部分都是正在职场维权的人,他们来自上海、山东、江苏、广东……交流的问题都是,仲裁判决书下来需要多久?劳动监察需要什么材料?怎么领取失业金? 成为“英雄”后,许多粉丝都会找杨建磊寻求建议。有人问单位愿意给n的赔偿,但他想要2n,该怎么和公司对抗。也会有人问他,怎么取证,需要收集哪些材料。粉丝群也渐渐聚拢一些备受他们关注的“明星人物”,住大厅里讨薪的人、患了工伤被辞退的人……他们也在用短视频进行对抗。 杨建磊觉得自己责任更重了。他不敢轻易给出建议,担心替人决定人生大事。也滑过一丝顾虑,当自己代表集体利益的时候,意味着公司更加不会妥协。周围人的反应显得他杞人忧天——“凯旋而归。”回到家中,妻子这样对杨建磊说。为他买热度的苏北同事群里,大家也都觉得这是件好事儿。“军师”姜亮说,“在这场战役中,至少我们不是失败者。” 11月,在第14集里,“帐篷哥”又告诉了大家一个好消息。他接到离职同事的电话,得知10月份被离职同事的赔偿,提高到了接近n+1的数额。他对着镜头说,这是“燃烧自己发出的光,已经照耀到了同部门和其他部门的一些人。” 塌房 后来,“帐篷哥”消失了。有人在以前的视频底下呼唤他,“最近咋样了,兄弟”“后续不发了吗?”更多人则将他遗忘,那则好消息仅收获了1300多赞。直到12月7日,杨建磊发了连续剧的第15集——“家人们谁懂啊,我现在已经失业了。” 这个结局令许多粉丝吃惊。有人惋惜,“以为解决了,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有人生气,“你明明有了热度,结果又不更了。”杨建磊把自己的结局归结为“人老实”,他列举了老实的三大弱点:太善良、不愿意争抢、心不够狠。 没有公开的处境是,回到徐州后,他就被冷处理。领导沟通小心谨慎,裁员的“敏感内容”绝对不聊,有时领导在群里说第二天开会,他等到过了时间点,也没人给他发链接。底薪也降了,从高级销售,中级销售,再到初级销售。10月底时,部门剩下的同事都被约谈,拿到赔偿走人,只晾着他和姜亮两个人。 合同进入倒计时,11月18日,原本是他“5年陈”的纪念日——这是公司的传统,纪念一个员工的忠诚,工作满5年的员工会领到一个金戒指,但他等到的是,在这前一天,领导通知不再续约。按照法律规定,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约,只能得到n的赔偿。“拿到的钱就和5月底谈的钱基本上差不多。” 他觉得这场仗,自己输了。复出的视频,更像是一种战败后的反思。他树了一个不好的标杆,公司甚至可以把他当成一个典型案例,告诫被裁员的同事不要无端耗着,“你看我拖了他那么多月,就拿了几万块钱就走了。” 在舆论场上,又是另一种风向。许多粉丝留言说他不是老实,是愚蠢。为他买过三次热度的戴清就是其中一个。她在这平台关注的人很少,是“帐篷哥”的忠实粉丝,过几天就会看一眼。长时间没看到视频更新,她以为“帐篷哥”已经收集证据打官司,和她走上同一条路,没空登录账号,结果等到的是这样一个结果。她说公司“相当于又把他骗了一遍。” “当时大家呼声那么高,我们很给力,结果他自己掉链子了。”她气愤,在视频底下留言“白支持你那么多天了!气人”,取关了他。 “英雄”塌房了。仍有粉丝给他买热度,收到提示“审核不通过”。去年10月,苏北同事群里就曾有人提醒杨建磊,“别把自己整成烈士。”对方说杨建磊在浙江HR群里已经出名,浙江的工作可能就要放弃了。看到消息的时候,杨建磊确实害怕了。他开始后悔,“要知道公司能坚持那么久,最开始就直接选择拿钱走人了,就不会发生后面的对抗了。” 但他又被一种意义感包裹,“如果我不坚持,可能就会有更多人受到逼迫。”他觉得作为个体牺牲了很多,但为了集体,这些都是必要的。有网友曾说,“不管你退不退,企业都会逼员工走,这一点的意义,其实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大。”他显然没有看见。 杨建磊最近在招聘软件上更新了自己的状态。只有一家房地产的小公司给他打了电话,但他不看好房地产。他明白,在徐州的职场中,即使面试不穿帮,背调肯定也会查到这件事,打算先去小公司待一待,再跳槽到大公司去。 即使走通了维权这条路,也会留下“污点”。赢了劳动仲裁的齐震,重新找工作面试时,都会被问到,你有没有违规违纪,他每次面试都得额外带一纸仲裁书。做了17年人力资源的杜小飞说,HR做背调时,会把打过劳动仲裁的人当作“隐患和风险”,不予录用。 现在,“军师”姜亮还是对曝光的结果很满意,觉得自己运作“帐篷哥”的成功,“证明了自己在短视频平台上能有一番建树”。他拉着杨建磊,以“公司社保和公积金未足额缴纳”为由开始走劳动仲裁,再把每一步都拍成视频,目的是“回馈粉丝”。 他说“帐篷哥”的名气已经打响了,“你就搭个帐篷,在里面卖东西就行了。”他设想,如果找工作真的会受影响,这是未来的一个规划。12月底,“老实人”账号开通了橱窗,上线了30个好物产品。 没了工作,杨建磊空闲了许多,他带孩子去周围景点玩了一圈,还想给妻子买包,买化妆品,弥补愧疚感,但两兜空空。有次到还房贷的日子时,他搜罗完积蓄还差3000多块钱,不得已向妻子莫敏伸了手。而莫敏的账号已经停更将近4个月,她说,“一天不工作都不行。”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极昼工作室
元月5日,平遥县文旅局出台了针对旅拍经营户的《关于禁止古城内旅拍店上架非汉民族和不符合时代主旋律服饰的告知书》。内容如下: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平遥古城的评价是:“平遥古城是中国汉民族城市在明清时期的杰出范例,平遥古城保存了其所有特征,而且在中国历史的发展中为人们展示了一幅非同寻常的文化、社会、经济及宗教发展的完整画卷”。 近年来,平遥古城旅拍作为文化旅游新业态,深受广大游客的喜爱,“晋商少奶奶”旅拍更是引发游客络绎不绝来平体验汉服旅拍。平遥旅拍如此火爆的原因离不开其背后厚重的“晋商文化”底蕴,晋商旅拍之火体现了民众尤其是年轻一代对传统服饰的热爱和汉民族文化自信的高涨。 为保护平遥古城的历史真实性、风貌完整性和文化延续性,确保旅拍传统服饰符合古城千年汉民族文化底蕴和历史风貌,根据《山西省平遥古城保护条例》第三条、第十条、第二十九条以及第三十条的规定,禁止古城内所有旅拍经营户上架与汉民族文化不相适应和不符合时代主旋律的服饰。 各旅拍经营者作为平遥古城旅游市场经济发展的直接参与者与受益者,应承担起传承传统汉民族文化、维护古城形象的责任,成为宣传平遥旅游和晋商文化的名片。 希望各旅拍经营户自觉配合,从即日起15日内自行清理下架非汉民族和不符合时代主旋律的服饰,共同为古城文化的传承发展事业助力。延期未下架者,我局将根据《山西省平遥古城保护条例》进行清理。 ——读罢平遥文旅局的禁服令,不禁老脸羞红,老泪纵横。 这些年耳闻目睹之奇怪事可谓多也,但还是没见过这般愚蠢颟顸、胆大妄为的一县之局之文件,居然这么有种,竟白纸黑字、掷地有声地竖起“汉民族”的大旗,将其他55个民族服饰一概扫地出门。 斯是何世?在人类走进21世纪,文化自信和开放包容成为不二主题,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方兴未艾的今天,出此禁服令,意欲何为? 一纸禁令,充满了不学无术、自相矛盾、断章取义、杜门自绝的荒唐无知,闭目塞听、自以为是、一手遮天、信口开合的任性傲慢,像是半桶的粪水,晃啊晃啊,老旧的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店主租什么,自有市场决定。既然“晋商少奶奶”等“晋商文化”如此红火,又何来的需要保护之理?不知15日后经营户依然上架其他服饰,平遥文旅局是上门抄家,一律没收烧毁呢,还是罚款、拘留,抑或是出动去年8月索嫖的那位平遥恶警? 想必今后的平遥,不要说各种奇形怪状的动漫服饰,便是西服、领带、皮鞋,也是租不到了的。《告知书》却又提到“中国汉民族城市在明清时期的杰出范例”,所以十分疑惑,不知旗袍、马褂等非汉民族传统的服饰在不在禁止之列?可以租到吗?假辫子、裹脚布呢? 平遥是否有勇气、信心向各地推广这个第一只螃蟹呢?西双版纳、香格里拉、科尔沁大草原是否要向贵局学习,禁止经营户上架其它民族服饰?香港、奉化溪口又可以禁止什么呢? 服饰的唯一性、排他性,以法规加以强行约束和推广,全球也就屈指可数的那么几个破地方了! 以上的批判还是彬彬有礼,含情脉脉的,不算性质最严重最恶劣的。下面来个一剑封喉的。 既然平遥文旅局谈到了时代主旋律,那么笔者也来扯扯吧! 什么是时代的主旋律?什么是文化的主旋律? 奋斗和幸福是时代的主旋律。平遥文旅局的这纸告知书为经营户的奋斗设置了相当的障碍,让他们离幸福的目标远了一点点,又一点点。 文化的主旋律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没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没有文化的繁华兴盛,就没有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历史经验反复证明,闭目塞听,坐井观天,因循守旧,墨守陈规,只能是囿于所成,止步不前,必然被时代所抛弃,让民族陷入文化自卑之中,因此中华文化需要保持影响力和生命力,就必须不断加强文化开放、包容、互鉴。”如果钻进牛角尖,“晋商少奶奶”也应禁止。 所以,平遥文旅局的这纸告知书是和我们的主旋律相抵触、相违背的,是明显的高级黑低级红,是在唱着主旋律抵主旋律。 综上,急需下架的是无知、愚蠢、野蛮、瞎搞,是平遥县文旅局本身!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七秒一
这一年来的一大新变动,就是那些中产高管们以前都忙着工作不管孩子,但现在意识到瞎折腾还不如躺平,对孩子的关注就比以前更多了,精英教育因此更卷了,但问题是卷得赢吗?” 一位国际教育从业者日前如此感慨。确实,在当下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恐怕没有哪个家长不焦虑的。 计算机、大数据前年还是留美学生最喜欢的专业前三,现在马上变成回来都找不到工作,预言不仅正变成现实,而且远比料想的更快。 在这不确定性更强的时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教育内卷的拐点会到来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累? 稍微留心一下周围就会发现,国内的教育体制已经让所有人都苦不堪言。 “教育军备竞赛”多年来愈演愈烈,每个家庭都意识到教育是决定孩子命运最重要的(或许也是唯一的)途径,因而不惜再三加大投入金钱和时间精力,学生、家长、教师都捆绑在上面,无法摆脱。 现如今,上学比上班还苦,才几岁的孩子,每天从早到晚地埋头于题海之中,做作业到晚上11点也不是什么新闻。 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被孩子笨哭的妈妈”,所谓“不写作业母慈子孝,一写作业鸡飞狗跳”,之前就有一位985博士毕业的妈妈在辅导孩子作业时心态崩溃大哭:“我不想当他妈妈!” 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博导丁延庆曾吐槽“我教孩子逆天改命,她却教我学会认命”。 重庆大学教授张小强也说“虽然指导的研究生已超过70名,依然对初中生女儿的教育束手无策”。 一位当教师的朋友曾跟我感叹,他这些年见了太多焦虑的家长。 有一位母亲四处找人帮她儿子学习各种新技能,实际上她孩子已经相当优秀,但仍无法满足母亲不断上涨的心理预期,更难以摆脱她那想要控制一切的压迫感。 另一些家长明明已经足够有钱,完全可以直接让孩子移民,但为了面子,望子成龙的他们还是把那些本该去职高的孩子塞进民办高中,结果是每个班都有精神失常的孩子。 家长和学生的疲惫、焦虑,其实早已不是新闻,但近来是连教师也开始感到疲惫不堪: 他们承担了大量非教学任务,既需要应对大量行政指令,又要应对高度竞争性的升学指标和学生期待。 这使一些原本有理想的教师产生幻灭,因为他们发现并不能真正去实践自己心目中的教育,只是整日忙忙碌碌,却说不清这么做意义何在。 如果有一件事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那肯定有什么问题,人们并不是喜欢这样,只不过身在其中者未必清楚那是什么问题,又找不到别的出路,就只能这样熬下去。 现在当家长的70后、80后,当初之所以还能通过教育实现阶层跃升,其实关键是机会的可获得性——直白地说就是,社会上有没有空位置。 在经济高速增长的年代,空缺大把,特别是在那些有开创性突破的领域,还不断涌现出大量新位子。 然而现在,位子已经被占得七七八八了,在位的人哪会轻易让出来?要挤掉已经在位子上的旧人,要比自己去坐一个原本就是空着的位子难多了,即使坑里的萝卜不咋样,关键人家已经先蹲坑里了。 与此同时,高等教育的普及倒是使得每年涌入就业市场的人才倍增,在这种供需关系的变动之下,就只能卷了。 现在真正的问题是: 其实大家可能都意识到已经过了那种卷就一定有回报的时代,然而,就算没什么超额回报,不卷怎么过? 全社会的出路还是相当单一,在这样封闭的结构之下就产生了一种围城的气氛,所有人都在争抢有限的资源,但那与其说为了“活得更好”,不如说是为了“能活下去”,所谓“光是为了活着,就已拼尽全力”。 内卷说到底还是因为资源、边界无法再拓展了,蛋糕的大小已经是固定的了,于是要么拼命挤掉同侪,要么就吁求更公正的分配。 孩子其实尚未感知到这种社会压力,绝大部分情况之下,是家长将自己的焦虑传递给了孩子,而这种焦虑说到底就是: 害怕孩子成为人生输家,到头来连正常的工作生活都得不到保障。 实际上,很多人都意识到,这一年多来,时代变动正在加速发生,但问题是,绝大多数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即便隐隐约约感到形势正在发生变化,但那似乎又超出了自己所能掌控的范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地被动应对,要说能有前瞻性地提前几年布局,对普通人来说那确实不免太难了。 然而,无论是学生、家长还是老师,当下都不得不想一想:当“内卷”不能带来预期的回报时,教育应当如何回应? 为孩子早做准备 当下的困境当然由来已久,如果说现在有什么不一样,是因为近年来状况的变化,使越来越多的人隐约意识到时代正在发生变动: 少子老龄化将带来一个不同的社会形态; AI等新技术浪潮将改变工作的需求和内容; 与此同时,“卷”也越来越不能带来原先预期中的成功,反倒有越来越多的孩子无法承受压力而出现了心理问题。 这也罢了,现在更棘手的是,就算在学业上达到了预期的目标,仍不足以保证孩子就一定能像父辈那样成功。 日前青岛一位外卖骑手在争执中不幸被小区保安刺死,令人诧异且心酸的是,这位骑手竟然是澳洲留学归来的,谁能想到他的人生竟会如此高开低走?这样的个案虽属极端,但在当下的现实中却完全可能。 这两年之所以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躺平,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也在这里: “内卷”已经不能带来预期的高回报,投入那么多精力,仍然竞争不过别人,又或远不及自己想要的(花了上百万深造,结果毕业了送外卖),那还不如别费那个劲了,好在上一辈也攒下了点家产,只要饿不死,就这么过吧。 不过,即便是这样看似消极的应对,前提也得是家里条件还能提供基本保障,这适合于那些在大城市里有房的人家,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在大城市买不起,回老家的小地方又不甘心,手头的积蓄也经不起消耗,真的没别的路子或方向,即便心底里不喜欢,也还是得咬牙坚持下去。 旧模式难以为继,新模式则看不清楚,这就是当下的现实。 不过,虽然社会演变并不总是遵循同样的路径,但发达国家或许比我们早经历了这样的转型:从1980年代起,欧美日就逐渐向后现代社会转型,其主要特点,一言以蔽之,就是在产能过剩的情况下,通过激发个性化、多元化的需求,刺激社会经济和文化继续向前发展。至少目前来看,别无它途。 按照新古典经济增长理论模型,经济增长的主要驱动力来自资本和劳动的不断投入,这说到底都是依靠资源,区别只是资金还是人力。 然而随着第三次科技革命的兴起,这一观点就遭到了挑战,因为在一种环境下有价值的、稀缺的且难以模仿的资源和能力,可能在另一种环境下会变得廉价、丰富且易于模仿。 其结果,哪怕是资源充足的组织,如果没有创新独特之处,在新环境下仍会变得难以维持其竞争优势。 不难看出,这个道理用在人身上也一样: 高等教育已经普及化,大学文凭也不再代表一种稀缺的资源和能力,在人才市场上已经贬值,变得缺乏竞争力。 201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罗默(Paul M. Romer)在其内生经济增长模型中着重指出,推动长期经济增长的是专业化人力资源所具备的知识积累和新知识的增长。 由于新知识的增长不会出现边际递减,因此专业人力资源所具备的知识,是推动一个经济体持续增长的动力之一。 国内教育体制下的那种“卷”,说到底其实是工业时代乃至农业文明的产物,它注重的不是向前突破的创新,而是在既定模式之下不断密集投入,但结果就是出现边际效益递减: 每个人都越来越累,但投入产出比则在不断下降。 在大工业生产时,这样的模式发挥到极致是无敌的。 在富士康的流水线上,工人们一个个面无表情也不交谈地工作,只专注于手头的活。中国工厂搬到美国后就发现,怎么都达不到中国的生产效率,当地工人也无法像国内工人一样可以加班,服从军事化管理,排成一排,点名喊报告。 因为这样的驯服是从小开始培养的:小学一年级的孩子就被要求书一定要立着摆,手臂要交叠放在桌上,如果把手放到桌肚里,就是小动作。 每一个看似毫无意义的规训,都旨在训练一支温顺合格的羊群。这确实能适应大工业生产,但如果比的不是这样呢? 当边际效益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内卷就会维持不下去了,因为事倍功半的投入产出注定低效,很难在一个开放的市场竞争中胜出。 从这一意义上说,现在让所有人痛苦不堪的内卷,在本质上是不可持续的。当创新获得更高回报时,就会奖励那些能率先抓住这些变动的人,逐步推动社会发生变化。 从这一意义上说,所谓“素质教育”远不止是减负,关键是培养的人才能否顺应新的社会变动,并有一套健全的机制奖励这些新型人才,确保他们能得到更好的回报。 虽然转型期可能漫长艰难,但从现代历史上看,这样的转型必定会发生,与其浪费时间精力去卷,不如根据孩子自身的特点,培养特定的技能和创新思维,在未来的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维舟
《西游记》第七章,满天神仙都拿齐天大圣没有办法,玉皇大帝不得已请出了如来佛祖。佛祖用手掌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联山,压住了大圣。 很多人看到这里以为猴子不过如此,那是因为大家没仔细看第八章。那一章提到的“娑罗双林”“放舍利光”其实是在说,如来佛祖搞完大圣,自己直接圆寂涅槃了。 和牛郎织女、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样,凡是神话传说故事,在神州大地上肯定就有不止一个收费景点,五指山也不例外,光是河北省内就有三座。其中最出名的,还要数河北邯郸涉县太行五指山景区。 景区有个叫悟空谷苦禅洞的景点,里面有个天然的洞窟。每天,涉县五指山景区工作人员小林很早就起床。吃过早饭后,他就要穿上齐天大圣全套行头,趴在一个小洞里: 等着游客投喂。 3年前,景区管理层提出一个构想,找人来扮演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这个光荣趴平的任务落在了刚在景区工作了一年的小林的身上。 小林从小就喜欢孙悟空,经常模仿孙悟空的各种动作神态。现在一下子成了孙悟空本空,还可以趴着享用各种美食,简直是顶着斗战胜佛的Title,干着净坛使者的工作。 可时间一长,小林就觉得不对了。 长时间戴着皮制面具会不舒服之类的问题小林可以忍,毕竟能让游客们开心,他自己也很开心。 一开始五指山景区只有小林一个落难大圣,每天要从早上9点趴到下午4点。游客们投喂板面、拉面、饼干、泡面、面包、饮料啥的也就算了,有人非要让他吃辣椒和大蒜。 大家来都来了,小林说那就吃吧,为了让游客们高兴,每一样食物他都会吃上一点。但后来他发现,这样下去不行,自己变成了景区的王牌项目,来投喂的人越来越多。只干了半年,小林就胖了十几斤,再这样下去就只能: 演八戒了。 有时候碰上景区生意火爆,一直要努力吃喝的他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现在小林就尽量少吃点,每天下班会带着一堆吃的下山。 后来,领导考虑到小林确实辛苦,景区又特别增加了一个“猴”。两个“猴”轮流上岗也没啥用,慕名而来的游客越来越多,大家来景区第一件事就是喂他俩,然后才是参观景点。小林和同事每天还是撑得直翻白眼。 群众们实在太喜欢孙悟空了,乃悟看了小林的直播间,一开播瞬间涌入上万名围观的网友。景区趁热打铁,小旋风巡山、天兵天将巡逻、仙女下凡之类都给安排上不说,春节期间还有西游庙会。现在,景区光是专职演员就有8位。 景区最近发布了一则招聘公告,准备再招一个“猴”。学历不限,能吃能趴能互动就行: 月薪6000。 如果效果好,还有奖金。 招聘一发布,景区办公室的电话瞬间被打爆了,整整一天,电话就没有停过。 太行五指山景区的开发公司是由民营企业家和国资共同持股,其中控股股东是民企老板。乃悟看了一下,游客们对景区的评价还不错,某平台上评分4.4,多数是好评。 最近几年火起来的旅游城市和景点,多数在北方。从淄博到哈尔滨,地方政府牵头挂帅,越来越卷。就说哈尔滨吧,为了迎接南方游客,又是地铁铺地毯,又是索菲亚大教堂挂月亮搭暖棚。冻梨可以切开卖,豆腐脑可以放糖,人口不到一万的鄂伦春族都给拉中央大街上了。 元旦假期三天时间,哈尔滨接待了662万游客,旅游收入差不多70个亿。有网友说,主动积极宣传造势,关注游客需求,体现哈尔滨开始: 尊重市场经济了。 市场经济解释起来很复杂,也很简单。就比如说这个五指山景区,游客喜欢孙悟空,觉得他一身本领被那么多领导欺负成这样,就想多喂他吃点好吃的。那作为景区你就得多准备几个对待遇满意,好好趴着整活儿的猴,这样游客就会觉得68的门票特别值。 郝大星说他还有个建议,孙悟空那个洞旁边再挖个洞,把他落难后天上开庆功会的那些领导塞进去,景区游客还能再翻一番。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星球商业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