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宝强:戴培忠

孙宝强:戴培忠 一  小戴把轮椅推到床边,然后将右腿一点点挪到床上。腿僵直如一块铁板,弯也弯不得,抬也抬不动,他使劲捶了几下,右腿还是岿然不动。他只得把左腿一点点地挪上去。虽然左腿也僵直,但总算听大脑的指挥,一点点地挪上了床。他感慨地摸着左腿说:“无论如何,‘左’就是比‘右’好!”当他终于爬上床时,内衣已全部湿透。 他躺在床上,吸进自己呼出的浊气,聆听没有节奏的心跳,凝视不能动弹的躯体。绝望如裹尸布,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凌迟是什么?凌迟不就是一刀刀地割肉吗?活埋是什么?活埋不就是一点点地窒息吗?我比凌迟还不如,至少凌迟还有他人来执刀;我比活埋还不如,至少活埋还有他人来挖坑。可我却一个人承受这一切,没有一个观众,甚至没有一个喝倒彩的观众。 我的观众都到哪去了?热泪盈眶的学生,热情沸腾的工人,热烈鼓掌的领导。镁光灯熄灭了,鲜花消失了,掌声停止了。只有我一个人咀嚼着孤独,反刍着孤独,我没有一个听众,甚至没有一个鄙视我的听众。 “不!不!不!”他撕心裂肺地嚷着,把身子一点点弓起,弓成一张满弓。满弓上搭着一只蓄势待发的手。手很粗大,突出的关节如老虬树的树瘤。手如藤蔓,费力地攀爬,使劲地伸展再伸展,半截小指终于勾住了一本相册。 这是一本巨无霸的相册。封面已磨损,但鲜红的封面依然鲜艳,鲜艳得快要滴下血来。突然,窗外飘来一首歌,他情不自禁地跟着吟唱。他惊讶地发现,他能一气呵成地唱完了“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这首歌。一个瘫子,竟能完整地记住半世纪前的谱和词,这不是奇迹吗?这不是红歌产生的奇迹吗? 奇迹!我相信奇迹。保尔•柯察金是奇迹;张海迪是奇迹;我就是下一个奇迹。他的多巴胺如喷泉般涌出,他紧紧抱住相册:相册是他的图腾,他的华表,是他继续生活下去的源头。 他用颤抖的手翻开相册,相册里不但装着照片,还装着奖状和锦旗,这些原本挂在卧室的墙上。当他深情地凝视时,妻子愤怒地把他摔到地上。 他一一拾起自己的功勋章,本想把锦旗和奖章再一次请上墙,但最后还是放在相册里。这样,他就能零距离地抚摸它,零距离地凝视它,零距离地倾吐它的情愫。 他翻开相册,第一张照片是他头戴安全帽,英气逼人地站在油塔上。红旗飒飒,阳光灿烂,他咧开嘴,笑容灿烂,这张照片曾刊登在《石化报》上。内行人说,这张照片和大庆油田英雄王进喜有的一拼。照片啊照片,赚尽了眼球,赚透了感动,赚满了眼泪,赚足了鲜花,无声无息的照片,赚来了满堂喝彩;仅黑仅白的照片,赚来了姹紫嫣红;单薄如纸的照片,赚来了说噱逗唱;照片,照片,记载了他战天斗地的豪情壮志。 第二张是他学毛选的照片,照片中的他手捧红宝书,深情凝视。据说,这张照片可以与雷锋学毛选的照片相媲美,差别在于一个戴军帽,一个戴安全帽。 第三张不是照片而是一幅木刻:一个壮硕的男人,用自己赤裸的脊梁顶在油罐底部的考克上,暗红色的油喷在他的脊梁上,让他的胴体有了大卫一样的神圣感。不!大卫展示的仅仅是男人的胴体,而他,却是保卫石油的勇士,共和国的功勋——他完全可以和任何一个英雄媲美,甚至超过他们。 这幅木刻曾勇夺石油部美展木雕一等奖。 这是一张发黄但叠得整整齐齐的解放日报,解放日报以头版头条介绍了他的光辉事迹。在考克卡住,硫化油即将下泄的情况下,中国工人用自己的脊梁骨堵住考克,避免了后果严重的跑油事件。想当初,他的义举传遍了江浙的山山水水,上海的浦东浦西。 他的手颤抖地停留在这些照片上,这是他的荣誉本,够吃一辈子的荣誉本。这是教育儿子的范本,不但能教育令郎,还是中小学的政治教材。 儿子还在牙牙学语时,已经观摩爸爸的奖状和奖杯;儿子蹒跚学步时,手里拿的就是大卫的木刻;儿子读小学时,开始逐字辨认报纸上对英雄的宣传。他政治上的每一个成就,都浓缩在儿子的成长里。他的手深情地摩挲着相册,突然皱起了浓眉:相册的一角被摔破了一个大口子,这口子是他心灵上的伤疤。他痛苦地把眼睛转过去,转到墙上的全家福照片上。 这是全家唯一的全家福照片,为了让妻子参与拍照,他磨破了嘴皮依然不能奏效。好在儿子的一句话才让妻子参与合影。儿子说:“难道妈妈年老时,不想看看儿子十周岁时的模样吗?” 照片上,坐在前面的是岳母,她是上海某研究所的所长。岳母长得非常漂亮,但她的脸上没有喜气,反而有悲伤。他想不通,岳母有这么好的工作,这么好的丈夫,她还有什么事不能释怀? 岳母的旁边当然是岳父,岳父相貌堂堂,不仅是他的泰山,还是他的师傅,更是培养他入党的党委书记。他进工厂后,岳父就精心栽培他,在政治上引导他,不久他就成了石油部的劳模。没有岳父精神上的加持,他现在可能还是个普通的修理工。 他的左边是妻子,妻子虽秀美端庄,但紧皱浓眉紧咬嘴唇,仿佛陷于水深火热中。他从小到大的格言就是把世界上三分之二的人民,从水深火热中解放出来。女人的表情,就像等待他的解救。解救?是她解救我,还是我解救她?想到这,他叹了一口气。从结婚的那一分钟起,女人就是这个表情,究竟有什么血海深仇能让她三千六百五十天,都从一而终保存这个表情?我固然有一次“失足”,但我已经无数次地请求她的宽恕,他颤巍巍举起手,左手小拇指上有一个刀切的斜面,那是他在“失足”后的忏悔。因为失足而忏悔,因为失足而惭愧,纵然他铆足了劲要“救赎”,但她依然没有饶恕他。 他的眼睛朝右边移去,那个十岁的男孩就是他儿子。儿子没有继承他的浓眉大眼,却有一双极其锐利的锥子眼。锥子眼!他仿佛在什么地方看过这双锥子眼,但现在,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有一次儿子问他:“爸爸,你为什么老在看照片?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照片……” “儿子,这是我一生的纪念,也是最后的纪念,因为我再也站不起来……” “当年的你,为什么一定要用身体去堵酸性油?” “因为这是国家的宝贵财产,美帝国主义卡我们……” “美帝国主义……是不是美国?” “是啊,美帝国主义及其凶恶和阴险。” “班长西西全家移民去美国,今天老师还为他开了欢送会。老师还说:我好羡慕你们家啊……” “老师真这么说?”他愤怒地站起来,但是他站不起来,于是他只能痛苦地嚎叫一声。 “你为什么要用身体去堵酸性油?你毁了你的身子,也毁了我们这个家。”儿子尖锐地嚷着,他的脸刷地白了。 “你是否在模仿他?”儿子翻开照相簿,指着一张剪报问。剪报上介绍的是铁人王进喜在设备发生故障时,跳进水泥搅拌机用四肢搅动水泥的事迹。 “你是否为了模仿他?”儿子的手指如匕首,直直地戳在他脑门上。 凌空一脚当头一棒,他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当年的英雄在接受鲜花和掌声时,从未被任何问题问倒过,今天,对英雄的质疑竟然来自儿子。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关考克而用身体去堵油。”儿子用锥子一样的眼神盯着他。“你想做英雄,你一辈子都想做英雄,你的每张照片上都摆出英雄的架势。酷毙了,帅毙了。” 小戴也用自己黑黝黝的眼珠盯着儿子,儿子不像他,一点都不像。从思维到性格,甚至连相貌都南辕北辙。儿子经常语出惊人,有一次,他指着照片问他:“下雪了,油罐顶上白雪皑皑,你为啥只穿着背心干活?” “我……”那时的他十八岁,一腔滚烫的热血想贡献给党的石油事业。为了这,三九寒冬他经常夏装上阵。报纸一次次宣传他,党委一次次表彰他,就是希望全中国的工人像他一样。 “用现在的话来说,你就是作秀,我觉得你一点也不酷。”儿子皱着眉。“摆酷卖萌,作秀做态。”他的脸刷地红了。 “你为什么要叫戴培忠?”儿子老气横秋地问。 “这是你外公给我改的名字,我本来叫戴崇禹。” “戴崇禹这名字好!”儿子摇头晃脑地说,“大禹治水功德千秋,不崇拜他崇拜谁?外公为什么要你改名?是否要培养你的忠心?”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他情不自禁地在儿子脸上亲了一下,突然心一颤:他爷爷他父亲和他耳垂边都有一颗痣,但他亲生的儿子却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问题困扰着他,已经十年了。 “今天老师让我们用‘英雄’造句,她说英雄的反面是狗熊。” “你怎么写?” “我父亲为了做英雄用身体去堵油,结果酸性油腐蚀了身体,现在只能坐轮椅成了狗熊。” 他猛地捂住脸,仿佛被电流击中。  二  儿子无精打采地出了学校,今天他的作文又被老师批满分,并在课堂上朗诵。就在他兴冲冲地接过同学羡慕的眼神时,老师突然说:“让你父母赶紧交学杂费。”短短一句话,就让他从欢乐的巅峰跌到痛苦的谷底。 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心里也升起《十万个为什么》。被学校邀请到校做英模演讲的爸爸,戴着红领巾在台上是个英雄,可在家里床上的父亲就是狗熊:他整天翻着相册,他不能下床走路,他因疼痛而呻吟,但是,只要“新闻联播”一出来,他又恢复了精神抖擞。为什幺爸爸像英雄又像狗熊?为什么? 还有母亲,自从下岗后,家里基本看不到她。妈妈有一次搂住眼泪汪汪的他说:“妈妈没时间陪你,因为我要打四份工,给你买足球,给你买书籍,给你的兴趣班付钱。”他紧紧地搂住妈妈,他知道妈妈爱他。可是有一天深夜他醒来时,发现坐在他床边的妈妈竟恶狠狠地看着他,就像看一只老鼠或者毛毛虫,惊恐之下他用被子盖住头。为什么妈妈既爱他又恨他?为什么? 还有外公,外公经常藏在他回家路上的拐角处偷看他。当他转过身准备扑向外公时,外公却一溜烟钻进轿车,车夫关上车门后绝尘而去。 有一次,正在看新闻联播的爸爸嚷着:“快看!你外公!你外公!”外公西装笔挺坐在屏幕前侃侃而谈,和他偷看他时的贼头狗脑完全不一样。妈妈拿着拖把冲过来,“啪”地关了电视,然后叉着腰生气地看着父亲。外公是妈妈的爸爸,妈妈从来不带他去外公家,妈妈为什么不喜欢她的爸爸?为什么? 还有外婆,每当逢年过节,爸爸就带他去外公外婆家。外公看到他,激动地冲过来搂住他,但外婆只是送给他礼物却从来没有抱过他。有一次,蹒跚学步的他跌倒在外婆怀里,外婆像被火烫了一下,竟然跳起来。有一次他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外婆恶狠狠地看着他,天呐,外婆看他的表情,就像妈妈半夜里看他的一样。为什么外婆和妈妈的表情一样?为什么?为什幺爸爸妈妈外公外婆,都有两副表情两张脸?为什么? 他怏怏地走到门口,发现邮局的叔叔把《人民日报》塞进他家信箱。“叔叔,这不是我家的报纸。” “这是你家新订的日报。”叔叔看着手里的本子,很认真地说。 “我家连学杂费都付不起,爸爸,你为什么还要订报纸?”他拿着报纸,生气地推开门。  三  丹丹做完清洁后,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她在洗手时,凝视着手上的伤痕。手腕上的一道伤疤是她十二岁时割腕后留下的。自从她自杀未遂后,不但留下了一个伤疤,还留下了“脑子有病”的外号。这道伤疤陪伴她走过童年,走过青年,但绝不能陪她走到中年。她咬着嘴唇发下了毒誓。 她骑着“咯吱吱”的破车赶到学校时,儿子已经走了,班主任冷着脸接过学杂费。 她忍不住嚷道:“中国儿童不是九年制免费教育吗?为什么还有这么多苛捐杂税?” 班主任看着她冷冷地说:“希望你用正常人的思维说话。” 她的脸一下子青了,接着又红了。她走出校门,大滴大滴的泪珠夺眶而出。她没有擦脸,任凭大颗大颗的泪珠肆意流淌。 正常人,正常人,从什么时候起,她成了不正常的人?小学时,她逃夜在火车站过夜,中学时,她逃学在火车站溜达,她甚至还跟着上访人流去了上海市信访办。每次她被遣送回家时,都有人说这孩子“脑子有病”。但是,从来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离家?为什么逃学?为什么驻足于信访站?究竟是谁不正常?是这个社会,还是这个社会的公仆? 进家后,她发现儿子和丈夫都不在。她想打电话,但丈夫没有手机,确切地说,是他拒绝使用手机。他说:“手机能收发短信和视频,这些未过滤的信息里有不健康的东西。为了杜绝精神污染,我拒绝使用手机,同时也拒绝使用电脑。” “你听的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你看的是中央电视台,你读的是人民日报。这是你的二点一线。”她冷笑着。 “我知道我很……狭窄,但安全啊!”培忠挠着头。 “其实你应该住在安全岛上。岛上没有音频视频,没有读物书籍,绝对真空无污染。” “宝岛在哪?”培忠急切地问。 “精神病医院。”她对着他耳朵大吼一声。培忠先是一愣,接着笑了。她凶狠地看着他:“我宁可看到你哭,也不要看到你笑。” “可笑……总比哭好啊!”他搔着头皮,憨厚地笑了。 她推开卧室,凌乱的大床上放着一本相册,一看到这本相册她就感到恶心。红色思潮浸淫腐蚀了她的丈夫,以致他成了残疾人。一看见这张床她更加恶心:在这张床上,养父强奸了她,那时她只有十二岁。在以后的日子里,她或逃学,或酗酒,或抽烟,或挤在信访人流里南下北下混火车,或在遣返回家时歇斯底里地挣扎抓狂,但每次养父都把不安定的因素扼杀在萌芽状态——因为养父就是上海市维稳办的书记。 十年前,在这张床上,又上演了一场假强奸案。被灌得迷迷糊糊的培忠“强奸”了神志不清的丹丹。清醒后的培忠,跪在书记脚下,写下忏悔书并表示娶丹丹为妻。八个月后,培忠终于喜当爹,养父终于喜当外公。 丹丹憎恨地看着这张床,突然发出“格格”的怪笑:“二十二年了,我终于要讨个说法,终于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有人在敲门,“你是培忠的妻子吗?” 一个戴红袖章的老太站在她面前。“他怎么了?” “他从床上摔下昏迷了,你儿子和邻居送他去了医院。” “什么医院?我这就去。”丹丹穿上鞋。 “妈妈!医院让你赶紧去交钱。”儿子背着书包,无精打采走进来。 她一把搂住儿子:“今天,妈妈已经把学杂费交了。”儿子沉默着,只是把自己的小手塞进她的手心。 “儿子,还没吃饭吧?” “妈妈,你赶紧去交钱吧……”丹丹攥着瘪瘪的钱包,愣在原地,这一刻,她的心被撕成了两半。这一刻,什么党代会,人代会,政协会,两会三会狗屁会,统统去他妈的吧! 她用家里仅剩的鸡蛋,给儿子下了一碗面,又给儿子洗了脸,然后把儿子送上床。她看了看钱包,于是给丈夫的厂领导打电话。她说:“厂长您好!石油部的劳动模范戴培忠现在在医院,但他连买止疼药的钱都没有,请厂长帮助我们。”电话那端,领导先是问候,后是寒暄,最后就是一连串“嘟嘟嘟”的忙音。 她摔了电话,气呼呼地出门,手里攥着那个单薄如纸的钱包。就在她四处筹钱时,手机响了。  四  “丹丹,是我……”女人虚弱的声音令她全身一颤。 “我在市一医院的肿瘤科,你……能来一下吗?”电话里的声音很急迫,她沉默着。打电话的是她的养母,但从十二岁那年起,她不再叫她“妈妈”。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时日无多,请求你……”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后手机挂断了。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赶到医院。 “……你得了什么病?”进门后,她冷淡地问。 “肺癌晚期……” “怎么会呢?”她含糊其辞,嘴里仿佛塞着东西。 “因为我吸了他的二手烟,所以我的肺全黑了;因为我的五脏六腑都黑了,所以我得了癌症;因为我得了癌症活不了了,所以我要把这一切全部告诉你。”养母大口喘息着说。 她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 养母挣扎着扑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的老同学……” “我的老同学?” “一九五六年,我们在大学组成了文艺沙龙,一起谈论诗歌,畅谈未来。反右开始后,他揭发了你父母的言行,于是他们被打成右派,发配到夹皮沟,并饿死在那里……” “他们不是死于空难?”仿佛晴天里的一声霹雳,她惊诧地张大嘴。 “不是。这只是无数谎言中的一个。” “说下去。”丹丹铁青着脸说。 “你的祖父母都在美国,知道儿子儿媳去世后,一直在寻找你。但是……” “什么?”丹丹急切地问。 “他和组织说,与其让他们知道儿子儿媳饿死在夹皮沟,还不如说是遭遇了空难;与其让遗孤到海外被反华势力利用,还不如我们做她的养父母,把她培养成共产主义接班人……”说到这里,养母哽咽了。 丹丹的脸如礁石,又冷又硬。 “大学时,他一直追求你妈,但没有得逞。第一次作恶得手后,他在梦中嚷着:‘玥玥,这辈子我没能得到你的身子,但我得到你女儿的身子……’这一刻,我知道他不是人,而是魔鬼……” “那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我的一本日记,落在他手里,他只要交给组织,我就死定了。现在这本日记,还锁在他的保险柜里。我对不起你……”她举起手擦眼泪,手臂上的一道伤疤清晰可见。这块伤疤是她在制止一次暴行时留下的。此后,她在暴行发生时总是默默地闭上眼睛,此后,她再也没有叫过她“妈妈”。 丹丹看着她,深深叹了口气。 养母抽出一条睡裙,丹丹知道养母最喜欢这条睡裙,因为三百六十五天里有三百天她都穿着它。养母从睡裙里摸出一根细长的塑料管递给丹丹。 “这是什么?” “衣不解带的管子,一直跟随我。管子里装的是避孕药粉。” “避孕药粉?” “我斗不过他,我也反抗不了他,但我不让这个魔鬼有下一代。”养母的眼里射出两道寒光。 “可是,魔鬼还是有了后代……”丹丹嘶哑地说。 养母把手伸进枕头,拿出一把钥匙:“今晚他飞往北京,一周后才回来。撬开盥洗室左上角橱顶上的木板,里面有你父母的遗物,还有你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 “他的毛发,他的血液,还有我现在的日记,日记里详细记载了他每一次犯罪的时间和内容。你拿到证据后可以做DNA检测……” “我去北京告他。” “不!上海也好,北京也罢,全是他们的匪巢。你快走,赶紧出国。” “出国?” 养母从枕头下摸出一张存折,存折里夹着一张纸。“赶紧出国,然后打这个电话,她是你父母的朋友,他一定会帮助你……” “谢谢……妈!” […]

孙宝强:戴培忠

孙宝强:戴培忠 一  小戴把轮椅推到床边,然后将右腿一点点挪到床上。腿僵直如一块铁板,弯也弯不得,抬也抬不动,他使劲捶了几下,右腿还是岿然不动。他只得把左腿一点点地挪上去。虽然左腿也僵直,但总算听大脑的指挥,一点点地挪上了床。他感慨地摸着左腿说:“无论如何,‘左’就是比‘右’好!”当他终于爬上床时,内衣已全部湿透。 他躺在床上,吸进自己呼出的浊气,聆听没有节奏的心跳,凝视不能动弹的躯体。绝望如裹尸布,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凌迟是什么?凌迟不就是一刀刀地割肉吗?活埋是什么?活埋不就是一点点地窒息吗?我比凌迟还不如,至少凌迟还有他人来执刀;我比活埋还不如,至少活埋还有他人来挖坑。可我却一个人承受这一切,没有一个观众,甚至没有一个喝倒彩的观众。 我的观众都到哪去了?热泪盈眶的学生,热情沸腾的工人,热烈鼓掌的领导。镁光灯熄灭了,鲜花消失了,掌声停止了。只有我一个人咀嚼着孤独,反刍着孤独,我没有一个听众,甚至没有一个鄙视我的听众。 “不!不!不!”他撕心裂肺地嚷着,把身子一点点弓起,弓成一张满弓。满弓上搭着一只蓄势待发的手。手很粗大,突出的关节如老虬树的树瘤。手如藤蔓,费力地攀爬,使劲地伸展再伸展,半截小指终于勾住了一本相册。 这是一本巨无霸的相册。封面已磨损,但鲜红的封面依然鲜艳,鲜艳得快要滴下血来。突然,窗外飘来一首歌,他情不自禁地跟着吟唱。他惊讶地发现,他能一气呵成地唱完了“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这首歌。一个瘫子,竟能完整地记住半世纪前的谱和词,这不是奇迹吗?这不是红歌产生的奇迹吗? 奇迹!我相信奇迹。保尔•柯察金是奇迹;张海迪是奇迹;我就是下一个奇迹。他的多巴胺如喷泉般涌出,他紧紧抱住相册:相册是他的图腾,他的华表,是他继续生活下去的源头。 他用颤抖的手翻开相册,相册里不但装着照片,还装着奖状和锦旗,这些原本挂在卧室的墙上。当他深情地凝视时,妻子愤怒地把他摔到地上。 他一一拾起自己的功勋章,本想把锦旗和奖章再一次请上墙,但最后还是放在相册里。这样,他就能零距离地抚摸它,零距离地凝视它,零距离地倾吐它的情愫。 他翻开相册,第一张照片是他头戴安全帽,英气逼人地站在油塔上。红旗飒飒,阳光灿烂,他咧开嘴,笑容灿烂,这张照片曾刊登在《石化报》上。内行人说,这张照片和大庆油田英雄王进喜有的一拼。照片啊照片,赚尽了眼球,赚透了感动,赚满了眼泪,赚足了鲜花,无声无息的照片,赚来了满堂喝彩;仅黑仅白的照片,赚来了姹紫嫣红;单薄如纸的照片,赚来了说噱逗唱;照片,照片,记载了他战天斗地的豪情壮志。 第二张是他学毛选的照片,照片中的他手捧红宝书,深情凝视。据说,这张照片可以与雷锋学毛选的照片相媲美,差别在于一个戴军帽,一个戴安全帽。 第三张不是照片而是一幅木刻:一个壮硕的男人,用自己赤裸的脊梁顶在油罐底部的考克上,暗红色的油喷在他的脊梁上,让他的胴体有了大卫一样的神圣感。不!大卫展示的仅仅是男人的胴体,而他,却是保卫石油的勇士,共和国的功勋——他完全可以和任何一个英雄媲美,甚至超过他们。 这幅木刻曾勇夺石油部美展木雕一等奖。 这是一张发黄但叠得整整齐齐的解放日报,解放日报以头版头条介绍了他的光辉事迹。在考克卡住,硫化油即将下泄的情况下,中国工人用自己的脊梁骨堵住考克,避免了后果严重的跑油事件。想当初,他的义举传遍了江浙的山山水水,上海的浦东浦西。 他的手颤抖地停留在这些照片上,这是他的荣誉本,够吃一辈子的荣誉本。这是教育儿子的范本,不但能教育令郎,还是中小学的政治教材。 儿子还在牙牙学语时,已经观摩爸爸的奖状和奖杯;儿子蹒跚学步时,手里拿的就是大卫的木刻;儿子读小学时,开始逐字辨认报纸上对英雄的宣传。他政治上的每一个成就,都浓缩在儿子的成长里。他的手深情地摩挲着相册,突然皱起了浓眉:相册的一角被摔破了一个大口子,这口子是他心灵上的伤疤。他痛苦地把眼睛转过去,转到墙上的全家福照片上。 这是全家唯一的全家福照片,为了让妻子参与拍照,他磨破了嘴皮依然不能奏效。好在儿子的一句话才让妻子参与合影。儿子说:“难道妈妈年老时,不想看看儿子十周岁时的模样吗?” 照片上,坐在前面的是岳母,她是上海某研究所的所长。岳母长得非常漂亮,但她的脸上没有喜气,反而有悲伤。他想不通,岳母有这么好的工作,这么好的丈夫,她还有什么事不能释怀? 岳母的旁边当然是岳父,岳父相貌堂堂,不仅是他的泰山,还是他的师傅,更是培养他入党的党委书记。他进工厂后,岳父就精心栽培他,在政治上引导他,不久他就成了石油部的劳模。没有岳父精神上的加持,他现在可能还是个普通的修理工。 他的左边是妻子,妻子虽秀美端庄,但紧皱浓眉紧咬嘴唇,仿佛陷于水深火热中。他从小到大的格言就是把世界上三分之二的人民,从水深火热中解放出来。女人的表情,就像等待他的解救。解救?是她解救我,还是我解救她?想到这,他叹了一口气。从结婚的那一分钟起,女人就是这个表情,究竟有什么血海深仇能让她三千六百五十天,都从一而终保存这个表情?我固然有一次“失足”,但我已经无数次地请求她的宽恕,他颤巍巍举起手,左手小拇指上有一个刀切的斜面,那是他在“失足”后的忏悔。因为失足而忏悔,因为失足而惭愧,纵然他铆足了劲要“救赎”,但她依然没有饶恕他。 他的眼睛朝右边移去,那个十岁的男孩就是他儿子。儿子没有继承他的浓眉大眼,却有一双极其锐利的锥子眼。锥子眼!他仿佛在什么地方看过这双锥子眼,但现在,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有一次儿子问他:“爸爸,你为什么老在看照片?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照片……” “儿子,这是我一生的纪念,也是最后的纪念,因为我再也站不起来……” “当年的你,为什么一定要用身体去堵酸性油?” “因为这是国家的宝贵财产,美帝国主义卡我们……” “美帝国主义……是不是美国?” “是啊,美帝国主义及其凶恶和阴险。” “班长西西全家移民去美国,今天老师还为他开了欢送会。老师还说:我好羡慕你们家啊……” “老师真这么说?”他愤怒地站起来,但是他站不起来,于是他只能痛苦地嚎叫一声。 “你为什么要用身体去堵酸性油?你毁了你的身子,也毁了我们这个家。”儿子尖锐地嚷着,他的脸刷地白了。 “你是否在模仿他?”儿子翻开照相簿,指着一张剪报问。剪报上介绍的是铁人王进喜在设备发生故障时,跳进水泥搅拌机用四肢搅动水泥的事迹。 “你是否为了模仿他?”儿子的手指如匕首,直直地戳在他脑门上。 凌空一脚当头一棒,他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当年的英雄在接受鲜花和掌声时,从未被任何问题问倒过,今天,对英雄的质疑竟然来自儿子。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关考克而用身体去堵油。”儿子用锥子一样的眼神盯着他。“你想做英雄,你一辈子都想做英雄,你的每张照片上都摆出英雄的架势。酷毙了,帅毙了。” 小戴也用自己黑黝黝的眼珠盯着儿子,儿子不像他,一点都不像。从思维到性格,甚至连相貌都南辕北辙。儿子经常语出惊人,有一次,他指着照片问他:“下雪了,油罐顶上白雪皑皑,你为啥只穿着背心干活?” “我……”那时的他十八岁,一腔滚烫的热血想贡献给党的石油事业。为了这,三九寒冬他经常夏装上阵。报纸一次次宣传他,党委一次次表彰他,就是希望全中国的工人像他一样。 “用现在的话来说,你就是作秀,我觉得你一点也不酷。”儿子皱着眉。“摆酷卖萌,作秀做态。”他的脸刷地红了。 “你为什么要叫戴培忠?”儿子老气横秋地问。 “这是你外公给我改的名字,我本来叫戴崇禹。” “戴崇禹这名字好!”儿子摇头晃脑地说,“大禹治水功德千秋,不崇拜他崇拜谁?外公为什么要你改名?是否要培养你的忠心?”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他情不自禁地在儿子脸上亲了一下,突然心一颤:他爷爷他父亲和他耳垂边都有一颗痣,但他亲生的儿子却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问题困扰着他,已经十年了。 “今天老师让我们用‘英雄’造句,她说英雄的反面是狗熊。” “你怎么写?” “我父亲为了做英雄用身体去堵油,结果酸性油腐蚀了身体,现在只能坐轮椅成了狗熊。” 他猛地捂住脸,仿佛被电流击中。  二  儿子无精打采地出了学校,今天他的作文又被老师批满分,并在课堂上朗诵。就在他兴冲冲地接过同学羡慕的眼神时,老师突然说:“让你父母赶紧交学杂费。”短短一句话,就让他从欢乐的巅峰跌到痛苦的谷底。 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心里也升起《十万个为什么》。被学校邀请到校做英模演讲的爸爸,戴着红领巾在台上是个英雄,可在家里床上的父亲就是狗熊:他整天翻着相册,他不能下床走路,他因疼痛而呻吟,但是,只要“新闻联播”一出来,他又恢复了精神抖擞。为什幺爸爸像英雄又像狗熊?为什么? 还有母亲,自从下岗后,家里基本看不到她。妈妈有一次搂住眼泪汪汪的他说:“妈妈没时间陪你,因为我要打四份工,给你买足球,给你买书籍,给你的兴趣班付钱。”他紧紧地搂住妈妈,他知道妈妈爱他。可是有一天深夜他醒来时,发现坐在他床边的妈妈竟恶狠狠地看着他,就像看一只老鼠或者毛毛虫,惊恐之下他用被子盖住头。为什么妈妈既爱他又恨他?为什么? 还有外公,外公经常藏在他回家路上的拐角处偷看他。当他转过身准备扑向外公时,外公却一溜烟钻进轿车,车夫关上车门后绝尘而去。 有一次,正在看新闻联播的爸爸嚷着:“快看!你外公!你外公!”外公西装笔挺坐在屏幕前侃侃而谈,和他偷看他时的贼头狗脑完全不一样。妈妈拿着拖把冲过来,“啪”地关了电视,然后叉着腰生气地看着父亲。外公是妈妈的爸爸,妈妈从来不带他去外公家,妈妈为什么不喜欢她的爸爸?为什么? 还有外婆,每当逢年过节,爸爸就带他去外公外婆家。外公看到他,激动地冲过来搂住他,但外婆只是送给他礼物却从来没有抱过他。有一次,蹒跚学步的他跌倒在外婆怀里,外婆像被火烫了一下,竟然跳起来。有一次他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外婆恶狠狠地看着他,天呐,外婆看他的表情,就像妈妈半夜里看他的一样。为什么外婆和妈妈的表情一样?为什么?为什幺爸爸妈妈外公外婆,都有两副表情两张脸?为什么? 他怏怏地走到门口,发现邮局的叔叔把《人民日报》塞进他家信箱。“叔叔,这不是我家的报纸。” “这是你家新订的日报。”叔叔看着手里的本子,很认真地说。 “我家连学杂费都付不起,爸爸,你为什么还要订报纸?”他拿着报纸,生气地推开门。  三  丹丹做完清洁后,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她在洗手时,凝视着手上的伤痕。手腕上的一道伤疤是她十二岁时割腕后留下的。自从她自杀未遂后,不但留下了一个伤疤,还留下了“脑子有病”的外号。这道伤疤陪伴她走过童年,走过青年,但绝不能陪她走到中年。她咬着嘴唇发下了毒誓。 她骑着“咯吱吱”的破车赶到学校时,儿子已经走了,班主任冷着脸接过学杂费。 她忍不住嚷道:“中国儿童不是九年制免费教育吗?为什么还有这么多苛捐杂税?” 班主任看着她冷冷地说:“希望你用正常人的思维说话。” 她的脸一下子青了,接着又红了。她走出校门,大滴大滴的泪珠夺眶而出。她没有擦脸,任凭大颗大颗的泪珠肆意流淌。 正常人,正常人,从什么时候起,她成了不正常的人?小学时,她逃夜在火车站过夜,中学时,她逃学在火车站溜达,她甚至还跟着上访人流去了上海市信访办。每次她被遣送回家时,都有人说这孩子“脑子有病”。但是,从来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离家?为什么逃学?为什么驻足于信访站?究竟是谁不正常?是这个社会,还是这个社会的公仆? 进家后,她发现儿子和丈夫都不在。她想打电话,但丈夫没有手机,确切地说,是他拒绝使用手机。他说:“手机能收发短信和视频,这些未过滤的信息里有不健康的东西。为了杜绝精神污染,我拒绝使用手机,同时也拒绝使用电脑。” “你听的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你看的是中央电视台,你读的是人民日报。这是你的二点一线。”她冷笑着。 “我知道我很……狭窄,但安全啊!”培忠挠着头。 “其实你应该住在安全岛上。岛上没有音频视频,没有读物书籍,绝对真空无污染。” “宝岛在哪?”培忠急切地问。 “精神病医院。”她对着他耳朵大吼一声。培忠先是一愣,接着笑了。她凶狠地看着他:“我宁可看到你哭,也不要看到你笑。” “可笑……总比哭好啊!”他搔着头皮,憨厚地笑了。 她推开卧室,凌乱的大床上放着一本相册,一看到这本相册她就感到恶心。红色思潮浸淫腐蚀了她的丈夫,以致他成了残疾人。一看见这张床她更加恶心:在这张床上,养父强奸了她,那时她只有十二岁。在以后的日子里,她或逃学,或酗酒,或抽烟,或挤在信访人流里南下北下混火车,或在遣返回家时歇斯底里地挣扎抓狂,但每次养父都把不安定的因素扼杀在萌芽状态——因为养父就是上海市维稳办的书记。 十年前,在这张床上,又上演了一场假强奸案。被灌得迷迷糊糊的培忠“强奸”了神志不清的丹丹。清醒后的培忠,跪在书记脚下,写下忏悔书并表示娶丹丹为妻。八个月后,培忠终于喜当爹,养父终于喜当外公。 丹丹憎恨地看着这张床,突然发出“格格”的怪笑:“二十二年了,我终于要讨个说法,终于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有人在敲门,“你是培忠的妻子吗?” 一个戴红袖章的老太站在她面前。“他怎么了?” “他从床上摔下昏迷了,你儿子和邻居送他去了医院。” “什么医院?我这就去。”丹丹穿上鞋。 “妈妈!医院让你赶紧去交钱。”儿子背着书包,无精打采走进来。 她一把搂住儿子:“今天,妈妈已经把学杂费交了。”儿子沉默着,只是把自己的小手塞进她的手心。 “儿子,还没吃饭吧?” “妈妈,你赶紧去交钱吧……”丹丹攥着瘪瘪的钱包,愣在原地,这一刻,她的心被撕成了两半。这一刻,什么党代会,人代会,政协会,两会三会狗屁会,统统去他妈的吧! 她用家里仅剩的鸡蛋,给儿子下了一碗面,又给儿子洗了脸,然后把儿子送上床。她看了看钱包,于是给丈夫的厂领导打电话。她说:“厂长您好!石油部的劳动模范戴培忠现在在医院,但他连买止疼药的钱都没有,请厂长帮助我们。”电话那端,领导先是问候,后是寒暄,最后就是一连串“嘟嘟嘟”的忙音。 她摔了电话,气呼呼地出门,手里攥着那个单薄如纸的钱包。就在她四处筹钱时,手机响了。  四  “丹丹,是我……”女人虚弱的声音令她全身一颤。 “我在市一医院的肿瘤科,你……能来一下吗?”电话里的声音很急迫,她沉默着。打电话的是她的养母,但从十二岁那年起,她不再叫她“妈妈”。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时日无多,请求你……”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后手机挂断了。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赶到医院。 “……你得了什么病?”进门后,她冷淡地问。 “肺癌晚期……” “怎么会呢?”她含糊其辞,嘴里仿佛塞着东西。 “因为我吸了他的二手烟,所以我的肺全黑了;因为我的五脏六腑都黑了,所以我得了癌症;因为我得了癌症活不了了,所以我要把这一切全部告诉你。”养母大口喘息着说。 她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 养母挣扎着扑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的老同学……” “我的老同学?” “一九五六年,我们在大学组成了文艺沙龙,一起谈论诗歌,畅谈未来。反右开始后,他揭发了你父母的言行,于是他们被打成右派,发配到夹皮沟,并饿死在那里……” “他们不是死于空难?”仿佛晴天里的一声霹雳,她惊诧地张大嘴。 “不是。这只是无数谎言中的一个。” “说下去。”丹丹铁青着脸说。 “你的祖父母都在美国,知道儿子儿媳去世后,一直在寻找你。但是……” “什么?”丹丹急切地问。 “他和组织说,与其让他们知道儿子儿媳饿死在夹皮沟,还不如说是遭遇了空难;与其让遗孤到海外被反华势力利用,还不如我们做她的养父母,把她培养成共产主义接班人……”说到这里,养母哽咽了。 丹丹的脸如礁石,又冷又硬。 “大学时,他一直追求你妈,但没有得逞。第一次作恶得手后,他在梦中嚷着:‘玥玥,这辈子我没能得到你的身子,但我得到你女儿的身子……’这一刻,我知道他不是人,而是魔鬼……” “那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我的一本日记,落在他手里,他只要交给组织,我就死定了。现在这本日记,还锁在他的保险柜里。我对不起你……”她举起手擦眼泪,手臂上的一道伤疤清晰可见。这块伤疤是她在制止一次暴行时留下的。此后,她在暴行发生时总是默默地闭上眼睛,此后,她再也没有叫过她“妈妈”。 丹丹看着她,深深叹了口气。 养母抽出一条睡裙,丹丹知道养母最喜欢这条睡裙,因为三百六十五天里有三百天她都穿着它。养母从睡裙里摸出一根细长的塑料管递给丹丹。 “这是什么?” “衣不解带的管子,一直跟随我。管子里装的是避孕药粉。” “避孕药粉?” “我斗不过他,我也反抗不了他,但我不让这个魔鬼有下一代。”养母的眼里射出两道寒光。 “可是,魔鬼还是有了后代……”丹丹嘶哑地说。 养母把手伸进枕头,拿出一把钥匙:“今晚他飞往北京,一周后才回来。撬开盥洗室左上角橱顶上的木板,里面有你父母的遗物,还有你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 “他的毛发,他的血液,还有我现在的日记,日记里详细记载了他每一次犯罪的时间和内容。你拿到证据后可以做DNA检测……” “我去北京告他。” “不!上海也好,北京也罢,全是他们的匪巢。你快走,赶紧出国。” “出国?” 养母从枕头下摸出一张存折,存折里夹着一张纸。“赶紧出国,然后打这个电话,她是你父母的朋友,他一定会帮助你……” “谢谢……妈!” […]

孙宝强:勇士和懦夫

       最近,一则新闻传遍了社交媒体地球南北:据香港网路媒体01及明报报导,港府公务员事务局长杨何蓓茵20日表示,有149名非公务员合约全职雇员,以及386名非公务员合约兼职雇员,拒绝签署宣誓声明,所有相关人员已全部离开政府。      傀儡港府要求在2020年7月1日或之后入职、按非公务员聘用条款聘用的政府雇员签署声明,拥护“基本法”及效忠香港特区,作为聘用条件之一。香港535位非公务员合约全职和兼职雇员,因不理会、拒签或拒绝交回宣誓拥护“基本法”及效忠特区声明,全数离职——傀儡政府的恶法已经被钉在耻辱柱上,必将人神共愤遗臭万年。而 535个人;535个大写的人;535个顶天立地的人;536条挺直的脊梁骨;535 个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义士,将成为传奇佳话—-鬼神为之倾倒,山河为之敬礼!        在一个黄钟弃毁、瓦斧雷鸣的年代,在一个信仰崩塌、人妖颠倒的朝代,在一个士可辱不可杀的社会,在一个撒旦全面统治世界的至暗时刻,535个义士,用他们的脊梁骨,书写了激扬春秋挥斥方遒的壮丽画卷:拒绝嗟来之食,一身清白留人间。535个勇士,用他们的离职转身,完美地演绎了什么叫气节、什么叫傲骨,什么叫血性、什么叫“出土之前便有节”、什么叫”于无深处听惊雷”!       我在深深敬仰香港勇士的同时,突然想起了一个懦夫。一个年过半百,一个从独裁国迁徙到自由国,却又心甘情愿带著锁链的、有其型又有其神的套中人。        某年去塔斯马尼亚旅游。当旅游公司和某游客起纷争时,我说:华人缺少契约精神。有了契约,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你就是……孙宝强?”某男凑近我很激动地问。  “我……看过你的文章,也看过你的视频。你是实名?”       “俺老孙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在中国都实名写文章……””我想和你⋯⋯”省略号还没结束他突然撒腿逃蹿。我擦了擦眼,他绝对逃的比兔子还快——原来一个女士款款而来。女士么,当然是他的贤内助。“夫人驾到,夫君回避”。望着某男的短兔撒蹄,我哈哈大笑。           吃完午餐走出饭店时,他闪电般窜到我面前。“我们……能否加个微信?”“好啊!好啊!”我高兴地掏出手机。”我是2011年出走澳洲的。”         “我来澳洲已经30年了。我的工作是IT……”          “IT?太好了!你的技术可以帮助老百姓翻墙。我的电话是……”省略号还没有结束,白光一闪,短兔再次撒蹄—-原来他的贤内助再次出现。        “我们又没有风花雪月,你逃个啥?”对着远去的双蹄,我有些忿忿。         第二天,接头工作依然一波三折。我很诧异,难不成他的贤内助有间谍特质,怎么会在一瞬间的一瞬间如期而至?         第三天,我们终于在一瞬间的一瞬间完成了微信对接工程。二个地下党对上暗号,互换密码,我们终于成了一个组织里的同志。        回悉尼后,我珍惜来之不易的联络,给战友发了一些信息。一次,二次,三次……让更多的人知道真相,让更多的真相传进墙内,做一个传播真相萤火虫吧。      接下来……接下来我又把真相陆陆续续发给他。先是空谷足音、后是回音壁无回应,再后来就是泥牛入海无消息。不管收获只管耕耘;小卒过河日拱一寸;愚公移山滴水穿石;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虽屡战屡败但我依然转发不缀。一次次,一次次,一次次,水过无痕无声无息终于激怒了我。于是我发短信:如果你是个活人,至少让我听到你的喘息声。       但是,没有喘息声,连喘息声的涟漪都没有。“你捂上嘴捂上耳朵,卧在你的小窝,小窝很安全。”我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从此我明白,所谓的精英,只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所谓的技术人才,只是敛财高手而已。勇士,见义勇为者。见暴必挺身,睹恶定干涉。不是猫科动物,却有狮虎的无畏无惧。懦夫,见利忘义者。见暴必闭眼,赌恶必缩头。说是哺乳动物,却没有有悲悯和良知。虽有嘴却不敢发声,虽有耳却听不见哭泣和呐喊。         阮晓寰事件发生后,我陷入了反思。中国不是没有勇士,中国的勇士不是在坐牢就是走在坐牢的路上。从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郭飞雄,到倡导真善忍的法轮功学员,从宁死不屈的杨佳到除恶务尽的张扣扣,从万人空巷反送中的香港人民到自焚留仁的西藏人,华夏大地从来就不缺抗争,但是所有的抗争都被坦克车和机枪镇压了。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以让其冻毙于街头;为众人举火把者,不可以让其消失在黑暗中:我悲哀、我抱憾、我愤怒、我无语话凄凉。       综观那些为了自由而迁徙到自由世界的华人,为了自身安全,面对罪恶或沉默或自觉噤声,这些人实在配不上人的一撇一捺。确切地说,他们只是行走的爬行动物。他们有蛇的冰冷狡黠,却无蛇的敢作敢为。说哺乳动物,他们没有人味却只有吸吮的本能。确切地说,他们不缺活下去的本能。他们缺的是良知、他们缺的是勇气、他们缺的是脊梁骨里的钙。  2023/11/27于洛杉矶

孙宝强:从窃国大鳄到劫财蟊贼

       最近,一则新闻震惊了世界:数以万计移居英国的香港人,无法从香港政府处获得高达22亿英镑的养老金资产。          来自英国各政治派别的90多名议员和前政府官员联合致信英国政府,要求采取行动,解决中共对移居英国的港人采取的报复行动。活动人士认为,这是香港政府在“反送中”的政治镇压后,对那些被视为“不爱国”的香港人进行经济上的报复。        “名誉上搞臭、经济上搞垮、肉体上消灭”这是中共对法轮功群体迫害的三毒招,也是对藏人 、台湾人、新疆人、维吾尔族人,异议人士和政治犯的三大杀器。        1992年我出狱后,才发现中共剥夺了我所有的生存空间。我没有一分钱医保,没有一分钱失业金,甚至连我21年的工龄都被他们抢劫了。2002年,已经过了我退休的年龄,可是我却没有一分钱养老金。愤怒的我胸挂状纸直奔上海市社保局。状纸上笔墨酣畅触目惊心八个大字:苍天在上,窦娥何罪?       社保局听说我是六四的受难者,极其热情地接待了我。他们告诉我,判刑后工龄清零的政策,源自于1954年苏联内务部的政策。天呐!前苏联已烟飞灰灭,中共还在延袭苏共政策继续荼毒百姓。      六四后锒铛入狱的抗争者不少,出了小监狱后他们却生活在大监狱里。他们没有一分钱医保、没有一分钱失业金,所有判刑入狱者的工龄,全部归零。       工龄归零?确切地说,不是归零而是被中共霸占了,一如他们霸占金银霸占妇女一样。打家劫舍是中共的擅长,从延安时的打土豪分土地挖浮财到敲诈勒索搞绑票,手段各异花样百出,所到之处寸草不留,所到之处洗劫一空。       被剥夺工龄的政治犯、被剥夺财产的藏人、被剥夺声音的新疆人、被剥夺财产的异议人士,统统被洗劫一空。         现在,变本加厉的中共,又剥夺了香港人的退休金。       对敢于抗争的香港人,中共给义士安上“暴徒”的帽子从名誉上搞臭;中共在月黑风高时把学生从高楼摔下从肉体上消灭;中共洗劫了“用脚投票”人士的退休金从经济搞垮,完全彻底地实现了“名誉上搞臭、经济上搞垮、肉体上消灭”的三光政策。      中共在苏俄的支持下颠覆了中华民国,是彻彻底底的窃国大鳄。一个世纪以来,恶鳄在分分秒秒在吞噬无辜者的同时,又在一茬茬地洗劫百姓的财产洗劫抗争者的养老金。中共是窃国大鳄又是劫财蟊贼。        感谢习包子,他撕开了“韬光养晦”的脉脉面纱,露出它吃人的獠牙;感谢习包子,他掀起铁幕的一角,露出它穷兵黩武称霸世界的野心。这个声称“一条被子要剪一半给百姓”的屠夫,撕下中共所有的伪装,横着肉、斜着眼、光着脚、赤着腚,露出它最肮脏、最龌龊、最腥臭的一面。

孙宝强:谈“开会”

人人生而平等,人人生而有发言的权利。在去中心化的今天,反共不需要门槛,不需要拜码头、不需要找教父。每一个人都是火种,一模一样的火种,绝没有贵贱高低之分—-没有这个前提,民主就是一句空话。

孙宝强:千古罪人江贼民(下)

百足之妖孽、死而不僵。虽然江老贼的肉身成了齑粉,但是妖孽的幽灵还在荼毒山河,活摘器官的罪恶还在继续。

孙宝强:千古罪人江泽民(上)

他死了!2022年11月30日12时13分,世界的撒旦人类的魔鬼江老贼终于死了。他死了,但是他推行的器官活摘还在继续;他死了,但是他出卖的国土还没有收回;他死了,他搜刮的5000亿美金还在他儿子孙子灰孙子的手里;他死了,但是他的罪恶还在延续还在发酵还在肆虐,他的罪恶还在荼毒人民祸害地球。

孙宝强:卖国鳄与偷水贼

        中共豢养的粉蛆普遍都有一颗玻璃心,玻璃心普遍都有一句口头禅:你这个崇洋迷外的卖国贼。        其实卖国贼是有门槛的。家无隔宿之粮的韭菜,除了出卖自己的双手,一寸国土也是卖不成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除了出卖自己的文章,一米江河也是卖不成的。 中国自古以来,就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奉劝粉蛆不要动辄给草民带上卖国贼的三眼花翎。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发小打电话给我:“我不想活了……”“如果生不如死,那就死了吧。”我平静地说。“我死了没关系,但我不能带着屈辱而死。”发小斩钉截铁地说。“哪一颗韭菜不带着屈辱?屁民何来尊严体面?”      发小突然撕心裂肺地嚷着:“我的团籍没有了……”“团……籍?”我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单词。“这是丹书铁券还是尚方宝剑?团籍,不就是你脖子上的一根枷锁?”“我……我因为偷水被开除了团籍。”发小终于嚎啕了。       发小父亲的堂姐的前夫,因逃亡台湾而让她一家饱受歧视。确切地说不是歧视而是跟林冲一样,从上海被发配充军到江西。后来发小进了江西钢铁厂又找了个年过半百的老模范结婚。在数次从口舌到笔墨的控诉父亲的堂姐的前夫后,她终于加入了伟光正垂直领导下的团支部。        欣喜若狂的她给我发了一封信,白纸上一行黑字:“无滴水定力,何来石穿之果?无耐寒定力,何来梅花浮香?”好一个笔墨酣畅、力透纸背的定语。       后来呢?后来发小“明天比今天更美好”的憧憬成了泡影。对党国有贡献的劳模积劳成疾成了残疾人,但他的待遇却和邓矮子的爱犬有天壤之别,从功臣跌到访民的待遇。再后来呢?再后来钢铁厂倒闭,发小在“承受工人阶级应当承受的阵痛”后,她成了无业游民。从此电话里再也听不到她的豪言壮语,只有她呓语一样的咕哝:“今天我沿着铁路线捡到半筐煤渣……;儿子病了我只能买一颗鸡蛋…..”           钢铁厂被卖了,买方是八旗的儿子孙子灰孙子,昨天成立的公司,今天就拿下了几千万的产业。仅仅支付的几十万遣散费,大都进了书记和厂长的口袋;中层干部一看,连夜联系了废品公司,把旧铜烂铁扒拉扒拉全贱卖了;等工人阶级得到消息赶去时,一切都晚了。发小站在厂子里,冷清的月光下二行清泪,拔凉拔凉。          她一跺脚,捡了个塑料桶放满自来水就朝家里走。“平时用水我都不舍得,可你们却舍得把厂子卖了。今晚我要痛痛快快地洗澡、我要痛痛快快地洗衣服,我要把把家里的器皿都装满水。”她发疯一样,一趟一趟地跑着。           保卫科老舔发现了月光下跑趟的女人,他龇着牙笑了:法国有巴尔扎克写的《搅水女人》,中国应该有老舔写的《偷水女人》。哎呀呀 !生活果然是文学创作的源泉,维稳也需要名正言顺的靶子。       老舔一汇报敌情,书记厂长立马来了精神。“当年邓领袖能用打越南来转移人民的不满,今天我们就来个生擒活逮偷水贼。一是转移工人们的愤怒,二是杀鸡儆猴看谁再造反。“”好!一石二鸟!一石二鸟!”书记和厂长频频颔首。           材料当晚送进警察局。第二天材料就被退回,上面写着五个字:偷水贼?荒诞!            “那就张贴公告,把她开除出厂。”“已经下岗,不必脱裤子放屁了。”厂长摆着手。“那就惩罚他丈夫,开除他党籍。理由是家贼破坏了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老舔又献金点子。“劳模半死不活,组织只是用他的躯壳造势而已。”“要不……开除她团籍。对了,上个月我还看见她膨胀鼓鼓的胸口别着团徽。”老舔咽了一口唾沫。       “……中!中!中!”三个人一击掌,定了乾坤。       “我勤勤恳恳为党工作了这么多年,想不到他们开除了我的团籍……”发小增加了嚎啕的分贝。“年初,我还提交了入党申请书呐。”       “你这个斯德哥尔摩症患者、你这个蠢货、你这个白痴。”我对着话筒嚷着。      “你……怎么了?”发小停止了哭泣。     “1999年12月9日和10日,江泽民与叶利钦签定了《议定书》),出卖中国100多万平方公里的领土,相当于东北三省面积的总和,相当于几十个台湾;江泽民还将图们江出海口划给俄国,封死了中国东北通往日本海的出海口……”       “这……真的假的?”       “自己上网去查。党的总书记就是窃国大盗。三个代表还在党章里,卖国鳄至今还供在神龛中。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偷水的你要处罚,卖国的却坐在金銮殿上。哈哈!奇葩国、奇葩国啊!”我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我的眼泪流下来——为待宰羔羊的命运,也为多灾多难而不能兴邦的祖国。      “使不得……使不得。”发小语无伦次,声音颤抖。       “你还在痛惜你的团籍?邪恶的共产党早就该毁灭了。这是地球的魔鬼、这是宇宙的撒旦。”          发小没有说话,电话里传来她沉重的喘息。       “记住:你没有罪,他们有罪。你没有罪,他们有罪。”我砰地挂了电话。       我久久地、久久地坐在黑暗中。

寒风中的那一份守护

       每一个周六的早晨,我都会去flemington车站对面拿报纸。到澳洲13年,《看中国》报陪我走过了13个寒暑。       一个冬天的早晨,我发现有一个白人老人守候在报纸前。寒风掀起他的衣角,热腾腾的早餐被晨雾卷走了热气。        ”your ……Follow the newspaper?”我思索着问。          “Yes!Yes!”他郑重地点着头。          “Great!Great!”我对他翘起大拇指。“I like newspapers that tell the truth。”拿完报纸,我和老先生相视一笑挥手道别。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的一幕。        那天我去华人区campise 打乒乓,刚进门就有人冲我嚷着:“我不许你进来。”       “凭什么?“我也嚷着。这个诊所的活动中心对社区免费开放,摄影班、合唱队、打乒乓等活动频繁开展。      “因为你拿这份报纸,所以我不让你进来。”对我嚷嚷的是个鬓白的老者,他是摄影班班长兼党支部书记,在国内吆五喝六惯了。       “你就是人民日报的督察员,今天你也管不了这份报纸。”我冷笑着扬起手里的《看中国》。       “活动中心场地由诊所提供,诊所规定这份报纸不能进来。”他挺起瘪胸煞是豪迈。       “你在国内迫害言论自由,你在澳洲迫害自由媒体?”我声色俱厉。“吃澳洲的饭,砸澳洲的锅。把诊所的规章制度拿出来晒一晒。”       “这里是诊所的产权房,诊所有权决定什么报纸可以进来什么报纸不可以进来。”他撇着嘴,也撇了一下吃瓜群众。      “算了,今天不打乒乓了。”“我们也不练歌了……”几个人笑着朝我走来,有帮凶的、有帮闲的,还有帮腔的。      “走走走!陪我去买彩票。”乒乓友亲热地搂着我的肩。“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一个闪身。“我什么都明白,但是我必须装糊涂。”她凑近我的耳朵。“因为、因为我的家人在中国”。她沉下脸,突然凝固的笑容里有了狰狞。     我的心一凉。在上海,我这个“女匪首”(法庭上控方人对我的评价)在公车上、在菜场里、在医院,对独裁体制能说就说能骂就骂能控诉就控诉,不说一呼百应也是油锅里撒盐,噼里啪啦一阵爆。想不到我在澳洲在华人圈却成了“孤家寡人”。难不成悉尼真成了中共的后花园?      我还想据理力争,但我已经意兴阑珊。不用众人“众星捧月簇拥出门”,我已一扭头摔门而去。       一晃,十年过去了。寒风中守候报摊的老外老人,感动并温暖了我;突然我想到了加拿大前亚太司司长大卫.乔高(David Kilgour)及人权律师大卫.麦塔斯(David Matas)的新书《血腥的器官摘取》……         恐惧让同胞丧失良知,良知却能飞过天堑越过大洋;血一定浓于水,但清澈的水胜于污垢的血;人和人之间的鸿沟,远大于人和兽之间的鸿沟。     让我们的睁开眼,远离假丑恶;让我们睁开眼,拥抱真善美。

孙宝强: 中共造假和我的造假

   (一)             近日看到一则新闻:河北正定县的河北大道的两边,开始重新植树。但是,这些树居然全是假树。为了以假乱真,他们先在树桩上打眼,然后把树枝用胶水黏上去。6000元一棵树乘以N,河北正定县立马创造了上亿“鸡的屁”的产值。果然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的热土,传承延续扩展造假依然是政府“不忘初心、不改初衷”的精髓。         我想起了我的造假经历。造假时我只有区区九岁。由于我酷爱提出“十万个为什么”,颇有洞见的母亲提前一年把我送进私校。我依稀记得公校一学年是大洋三块,私校是六元。          母亲送我进私校是为了让我学到更多的知识,但她不知道私校也死死地控制在党的掌心里。既然孙悟空跳不出五指山,那孙悟空只得疲于奔命于最高圣旨中。赶英超美的大跃进运动开始后,学生上课已经成了摆设。小学生今天拾几块破砖去筑炉,明天拖一个锅子去炼铁。这边钢水还没有一泻千里,那边消灭老鼠蟑螂苍蝇的运动,又在敲锣打鼓中拉开序幕。         又一个阴霾的日子。我举着崭新的苍蝇拍子冲进教室,同桌的小黄愣愣地看着我。昨天学校颁布最高指示:今天自带蝇拍上街自灭苍蝇,然后回校向班主任自报战绩。小黄虽乳臭未干,但一分钟就能炮制一个谎言,张嘴合嘴中,一串串眼花缭乱的谎泡应运而出。鉴于此,小黄被大家叫成小谎。          小谎的眼睛眨了二下,我得意地看着她:你就是孙悟空,此刻也变不出苍蝇拍子。         小谎突然扯起书包倒出里面的东西,又拿起美工刀把书包的内层剪开并抽出一张硬板纸。她挥舞着美工刀,二分钟后一张纸板制作的苍蝇拍完美竣工。         学校的大门打开,学生如无头苍蝇举着苍蝇拍蜂拥而出。一只只露天的垃圾桶被扒了底朝天、一个个倒粪站被捅成马蜂窝。虽污水横流恶臭四溢,学生们依然呐喊着、兴奋着、逐臭而上,逐蝇而去。         暮色一点点上来了,它悄无声息却能浸淫一切。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徒劳地用蝇拍在空中画出一个大大的零:除了一身恶臭,我连苍蝇的影子都没有看到,更别说让苍蝇碎尸万段。          办公室的门半敞着,班主任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前。她面前有一张纸,纸上是一串串粗重的阿拉伯数字。那是同学的“战绩”,也是学校或者说是政府的“战绩”。          数字渐渐变粗变黑,它虎视眈眈地凝视着我。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我懦诺地报出一个数字:5。      “报告老师。我打了15只苍蝇。”一个尖锐的声音冲天而起。“是…..嘛?”班主任抬起了头。“是的!”小谎响亮地回答。“我一拍子下去,有二只苍蝇一命呜呼。这对苍蝇肯定是双胞胎。既然有双胞胎婴儿,当然也有双胞胎苍蝇”。        班主任默默地看着她,狐疑的眼神,复杂的表情,当然,还有唇部的那一抹诡异的笑。           我的脸涨的通红——羞愧自己还是羞愧自己不成熟的撒谎?           苍蝇事件后,资产阶级出身的班主任入了党;不久小谎也做了班长。据说班主任给她的品德评语是:人小胆大,可用之材。我很忿忿,好几次想向班主任举报小谎的作业全部抄袭于我。但我终究没有这份勇气,因为我曾也笑纳了她的若干话梅。           35年后,脸上刻着红字的我和统计局局长在同学会上相聚。已是官宦的小谎意气风发神采奕奕,颇有挥斥方遒俯瞰世界的英雄气概。她径直走向我并伸出了领袖般宽厚的手。“同桌同桌!同桌的你!同桌的我!”。同学们在一旁起哄。“虽然我成绩没有你好,但是运气我比你好。”她对我耳语,唇部有那一抹诡异的笑。         开饭了。所有的同学像接到咒语,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为小谎敬酒,唯独我一个人端坐着,保持我仅剩的矜持和自尊。饭局结束时,同学们抖嗦嗦掏腰包凑份子钱时,小谎啪地甩出一叠钱:“我买单。余下的我们去卡拉OK飙歌。”        众人欢呼着,我的脑子却一片空白。突然“人小胆大,可用之材”八个字跳出来。当初我对这句话颇为不屑,现在才真实地感觉到班主任的先见之明。在这个逆淘汰的国家,一切的一切的新闻,都要倒着看;一切一切的事情,都要反着做。          这是一个被蛊惑、被诅咒的民族。 (二)           2022年6月21日外交部发言人汪文斌在记者会上说:“2021年中国民众对政府信任度高达91%,蝉联全球第一。”这个数字如闪电,瞬间刷新世界纪录——全球幸福指数最高的国家都没这么牛的91%。          中共除了文字造假,数字造假更是与时俱进。从基层到中央、从居委会到统计局,无一不假,无一有真。数字可膨胀也可缩小,发酵的是“鸡的屁”、腰斩的是韭菜自杀人数;数字可隐匿也可重彩,“六四双十”一枪毙了,国殇的“十一”可浓墨可镀金。         92年出狱后,在同学介绍下,我在街道谋得一财务,月薪300元加临时工的我,不但要管理敬老院的账目、还要管理社区的公共事业费;不但是街道婚姻的中介,还是街道劳务寻工的介绍人。至于宣传、海报之类的活当然也一并包揽。隐藏政治犯的身份,冰封我的喜怒哀乐,冒充下岗女工的我,接受政府敲骨吸髓的劳动力榨取。        “你赶紧把婚姻介绍和劳务寻工的数字报上来,还有财务报表。年终快到了……”赵主任一个电话打过来。       赵主任只是街道科员,现在正在冲刺“主任科员”的头衔。啥叫主任科员?就是享受主任待遇,级别依然是科员。中共能搞一国二制,能搞退休双轨制,搞这些幺蛾子嘛小菜一碟。       赵主任的丈夫下岗后做快递老哥,在一个风雪天硬生生折了一条腿,成了春晚讽刺的对象“瘸子哥”。赵主任怒火中烧准备为下岗工人讨公道。就在她整装待发之际,党妈妈一个电话打过去,于是泣血访民成了铁杆良民。      赵主任的儿子急性胰腺炎送医抢救。先是收银员一定要缴足银子才挂号,二是医生和靓女煲蜜粥。等到银子入库煲粥完毕才发现病人已经死在担架上。赵主任抚尸痛哭后扯了白布旗杆在医院门口搞控诉。党妈妈一个电话打过去,于是她擦泪止哭把横幅乖乖送进垃圾桶。        “赵主任,今年婚介有二十次,成功率是零;用工中介有三十次,成功率是…..”上楼后我把报表呈上去。       “砰!”赵主任的茶杯重重地落在台面。“小孙啊,现在我才知道你被下岗的原因,因为你迂腐你较真你没有紧跟党中央。上午我让你去冲摊你拒绝……”她的眼睛得意地瞟着桌上的猕猴桃,那是她冲摊后的政绩。      “我不是城管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气呼呼地说。      “那你这个圣人,就把新的报表交上来。”她把报表摔给我。       下楼后我傻傻地坐着。数字嘲笑地看着我,尤其是那个大大的零。在0冷冰冰的斜睨中,我看到了儿子渴望的眼神。顶着“六四小暴徒”头衔的儿子需要玩具、需要球鞋,需要……我抓起笔,在零的前面重重地加数字,在数字的后面重重地加上零。      我冲上楼,却止步在办公室门口。从门缝里,看到赵主任正在打电话。“……主任科员?这一次评选有戏绝对有戏。”她眉飞色舞地嚷着。“我给书记送了一套橱柜。你知道我确实没钱,但我有智慧啊!”她压低了声音。       “我搞了个数字游戏…..你不信?我把橱柜的高度说成2.6。老木匠开料后我把一式二份的合同交给他,合同上写着2.8,他一看立刻傻了眼。什么?你说我良心大大地坏?这不叫坏这叫兵不厌诈。我没让他索赔,也没让他停工,我只是说你看着办吧、你看着办吧……于是他自己主动提出工钱不要,只结算原料木的钱。”说到这,她哈哈大笑。         “你说我一箭双雕?不不不!我这是一石三鸟。老木匠现在逢人就说赵主任同情下岗工人,虽橱柜尺寸不对,她还是高抬贵手照单全收。共产党人就是胸襟开阔,街道干部就是和百姓骨肉相连一片鱼水情……。”说到这,她端起茶杯一仰头,来了个底朝天。      “砰”!她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年底快到,方方面面的数据已经到位。评选主任科员那是板上钉钉,煮熟的鸭子飞不了喽!评选后立马请客!立马请客!”她翘起兰花指做了个V,然后摁了手机,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推门进去。风一般扔下报表,又风一样卷出门。       二周后,赵主任的大饼脸出现在街道的宣传栏里。大饼脸油光光红彤彤的,厚嘴唇上的赤红,红的瘆人瘆人。      一周后我辞了工作,虽然我及其需要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但犯罪感挥之不去,它分分秒秒折磨着我的良知。        昨天是受害者、今天是施虐者;昨天是韭菜、今天是镰刀,这就是奠定中共统治的金字塔基座;今天是绞肉机的执行者、明天是绞肉机觊觎的原料,这就是邪恶政权的游戏规则。中国不缺乏奴才,更不缺乏奴隶,奴才和奴隶根据需要而转化。面对罪恶,奴才和奴隶有共犯同谋、同谋共犯的特点。         呜呼悲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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