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朱祖謀〈鷓鴣天〉

文/清簫   此前講過晚清詞學家朱祖謀的詞〈夜飛鵲·香港秋眺懷公度〉,今天講他的另一闋詞:〈鷓鴣天·九日豐宜門外過裴村別業〉。   鷓鴣天 九日豐宜門外過裴村別業   野水斜橋又一時,愁心空訴故鷗知。淒迷南郭垂鞭過,清苦西峰側帽窺。 新雪涕,舊絃詩,愔愔門館蝶來稀。紅萸白菊渾無恙,只是風前有所思。   該詞作於1898年九月九日,朱祖謀在北京路過劉光第的住宅,因斯人已逝,物是人非,觸景生情,抒發喪友之悲。裴村,即清末政治家劉光第。別業,也稱為別墅。劉光第生前在北京南門外有一套住宅,朱祖謀曾經常到他家拜訪,他們曾在一起彈琴論詩。但劉光第因戊戌政變而被殺害,其親人也被驅逐,如今故地重遊,詞人的心情可想而知。 在解讀該詞前,我們先了解劉光第的生平。他為人正直廉潔,做官時曾觸怒上級,於是辭職,閉門讀書。《清史稿》卷四百六十四記載: 「劉光第,字裴村,四川富順人。光緒九年進士,授刑部主事。治事精嚴,因讞獄忤長官,遂退而閉戶勤學,絕跡不詣署。家素貧,而性廉介,非舊交,雖禮饋弗受。」 他雖淡泊名利,卻一直憂國憂民,關心時事。得陳寶箴推薦,他遂向光緒帝闡述政治主張,受到賞識。《清史稿》云: 「召見,力陳時危民困,外患日迫,亟宜虛懷圖治,上稱善。惟時言路宏啟,臣民奏事日數百計,光第竟日批答,簽識可否,以待上裁。」 1898年四月,光緒帝頒布《定國是詔》,諭曰:「以聖賢義理之學植其根本,兼博采西學之切時勢者,實力講求,以成通達濟變之才。」標誌著戊戌變法的開始。七月,劉光第與內閣侍讀楊銳、中書林旭、江蘇知府譚嗣同並加四品卿銜,參與新政。可惜戊戌變法僅持續103日,1898年八月,慈禧太后發動政變,廢除新政,搜捕維新派人士。楊深秀、楊銳、林旭、劉光第、譚嗣同、康廣仁皆被處斬,史稱「戊戌六君子」。 劉光第被斬25日後,朱祖謀填寫這闋〈鷓鴣天〉。此詞以景起調:「野水斜橋又一時」,劉光第家旁有小橋流水,原是田園好風光,然而景依舊,人已非。逝去的不僅有劉光第,還有他們共同憧憬的變法。 「愁心空訴故鷗知」,與朋友陰陽兩隔,如今滿心的愁要向誰訴說呢?或許那水上的鷗鳥仍記得他們,恐怕現在只能訴給它們聽。可是,講給它們聽又有甚麼意義呢?這愁,是為國家大事而愁,倘若光第還在世,他們一定還會聚在一起討論時政,感慨維新的失敗,擔憂中國的未來。然而,光第為維新殉身了,留下祖謀一人,獨自哀愁。此二句似化自張炎〈八聲甘州〉「向尋常、野橋流水,待招來、不是舊沙鷗。」 〈鷓鴣天〉這一詞牌,前片第三、四句多作對偶。朱祖謀寫道:「淒迷南郭垂鞭過,清苦西峰側帽窺。」對仗工整。他此刻內心淒迷,馬鞭無力,緩緩經過劉光第的舊宅。杜牧〈早行〉曰:「垂鞭信馬行」,朱祖謀此時大抵也是如此,不揮鞭催促馬兒,沉重地走過這段傷心路。近處的南郭是淒迷的,遠方的西山是清苦的,因為詞人的心淒迷且清苦,如王國維《人間詞話》云:「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側帽,即斜戴著帽,陸游〈早行〉曰:「憑鞭尋斷夢,側帽受微涼。」朱祖謀為何用「窺」字?因為他不忍直視那傷心的風景。帽子斜了,他也不把它正過來,因為他不忍抬頭看。徐燦〈風流子〉曰:「西山依然在,知何意憑檻,怕舉雙眸。」朱祖謀此刻的心情亦可謂「怕舉雙眸」。 「新雪涕,舊絃詩,愔愔門館蝶來稀。」曾經,他們一同彈琴論詩,那美好的時光恍如昨日;而今,每想起往事,朱祖謀都不禁淚流滿面。曾經,劉光第家中充滿歡聲笑語;而今,庭院寂靜,空無一人,連蝴蝶也不再來訪。空寂蕭瑟的庭院是當時政治的縮影,頑固派打壓維新黨,鮮有人再敢親近維新志士。 「紅萸白菊渾無恙,只是風前有所思。」這天是重陽節,古人有登高山並佩帶茱萸的習俗,傳說扎茱萸袋、登高飲菊花酒可避災。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曰:「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如今,朱祖謀的身邊少了好友劉光第。紅萸、白菊和以往一樣,而劉光第卻不在了,只餘詞人無盡的思念。為何說「風前有所思」?這是化自李煜〈悼詩〉「咽絕風前思」,表達哀悼之情。「有所思」易使讀者聯想到思念之人在很遙遠的地方,漢代樂府詩〈有所思〉曰:「有所思,乃在大海南。」而且「有所思」的思念,往往是不得相見的、刻骨銘心的,如王融〈有所思〉詩曰:「如何有所思,而無相見時。」朱祖謀與劉光第天人永隔,可謂最遙遠的距離;朱的「有所思」,可謂最痛苦的思念。 該詞以平常之語、尋常之景寄寓深摯之情,今昔哀樂之對比更具感染力,是言淺意深、情景交融的佳作。  

碧血黃花英雄淚

文/清簫   太史公曰:「人固有一死,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成仁取義,重於泰山,是以古今豪傑,不乏甘死如飴之輩。苟以一死立懦夫,振嚚聵,救天下,壯士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然則救國大業,往往千難萬險,一死不足以成之。故謂捨生取義難,而前仆後繼、屢敗屢戰尤難。反清革命之艱,亦在於此。 昔明社遭家不造,建虜篡國,吞噬神州二百餘年。雖鑄康乾盛世,而閉關鎖國,屢構文獄。道咸以降,歐艦陵犯,天朝迷夢,憬然以覺。識者如林則徐、魏源、曾國藩,倡師夷長技;其後康南海、梁任公諸賢,力主變法。迨維新夭折,國人愈覺清廷朽木難雕,遂加速反清革命之進程。 興中會、同盟會廣結華僑、會黨、新軍,發動起義。辛亥革命前,各團體之舉義約近三十次。如一九零零年十月惠州起義;一九零六年十二月萍鄉、瀏陽、醴陵起義;一九零七年潮州黃岡、惠州七女湖、安慶、欽州、廉州、防城、鎮南關起義;一九零八年四月雲南河口起義;一九一零年二月廣州新軍起義。而一九一一年四月之黃花崗起義,犧牲尤烈。〈中國同盟會本部宣言〉曰: 「或刊報紙,以揚漢風;或遣偏師,以塞虜膽。而惠州之役、萍鄉之役、鎮南之役、廣州之役,良材駿雄,前仆後繼,斷頭決腸,維繫牢獄,輾轉人間,漂淪絕域者,何可指數!以死者愈繁,益用自勵,日居月諸,走無停足。誠欲於頹波橫流之中,拯同胞於沉溺;鐵騎金槍之下,返大漢之山河。此物此志,寧有他哉!」 革命黨武力遠遜清軍,仍前仆後繼,視死如歸,或馬革裹屍,或身陷囹圄,或流亡海外。百折不撓,但為拯救同胞、光復中華、推行共和。其風節承宋明之義烈,其宗旨則異於古昔之義師,〈中國同盟會宣言〉云: 「我等今日與前代殊,於驅除韃虜,恢復中華之外,國體民生,尚當變更,雖經緯萬端,要其一貫之精神,則為自由、平等、博愛。故前代為英雄革命,今日為國民革命。所謂國民革命者,一國之人,皆有自由、平等、博愛之精神,即皆負革命之責任,軍政府特為其機關而已。」 又〈中國同盟會為團結同志宣言〉云: 「吾黨之責任,蓋不卒於民族主義,而實卒於民權、民生主義。前者為之始端,後者其究竟也。」 為民權、自由、平等、博愛之崇高理想而捐軀,其死可謂重於泰山矣。縱屢戰屢敗,損失慘重,猶能震動四海,水滴石穿,如辛亥廣州之役,轟轟烈烈,直為武漢舉義鋪墊,敲響滿清之喪鐘。 碧血黃花 一九一一年四月二十七日(黃曆三月二十九日),黃興親率百餘人,直攻廣州兩廣總督署,與清軍激戰。自同盟會成立後,各地起義犧牲之巨,未有過於此役者。林覺民等七十二青年捐軀,其遺骸合葬於黃花岡,立碑紀念。後人以「碧血黃花」頌黃花岡七十二烈士之精神。以下概述是役之始末與催淚家書。 黃興先組織敢死隊,擬破壞行政機關,奪取子彈;並揀選死士八百人,分為十隊。暗號皆以白毛巾為標識;借研究所或宿舍,以為掩護,佈置甚密。 俟佈置就緒,三月二十四日,在港義士大半進省。各機關原定二十八日起義,以一批軍械二十九日方能運達分配;而廣州新軍或於四月初旬退伍,故決定於三月二十九日舉義。 有奸細向粵督張鳴岐密告,後清軍於二十六日急調防勇二營來省戒備,且擬收繳新軍武器。是故胡毅生主延期,而黃興堅持不可,理由有三:苟稍存畏懼,何以謀事?軍火已入城,經濟部若謂吾輩欺詐,必致斷餉;既奉命令,不戰而退,乃失威信於後來。黃興又謂,願以一死與敵拚殺,以謝同胞,而維黨人信用。 二十九日下午五時三十分,黃興率百餘義士,風起雲湧,途遇警察,輒槍殺之,疾入督署,猛攻衛隊。攻入二門後,義士開槍傷一清兵,其餘守衛棄槍投降。入署搜索,張鳴岐已遁去。 然敵眾我寡,起義軍無接應。珠光里一部義士,先後遣散,前後無援而敗,致清水師先鋒隊得以援救督署,與義士遇於東轅門外。忽一彈飛來,擊斷黃興右手扳機之中食二指第一節,興即以指之第二節扳機,繼續射擊。清軍四面合圍,興令革命軍分三路衝出。敵彈如雨,義士且戰且退。 翌晨,清軍集者愈多,革命軍遂闖入米店,疊米袋作壘,拋擲炸彈。清兵不敢近,乃縱火燒街,店內義士越後垣而遁。是役遂敗。戰後,同盟會會員潘達微得烈士遺骸七十二具。一九三二年,查死難者共八十六人。 是役被俘者皆從容就義。有林覺民,僅二十五歲,起義前三日揮淚作絕筆書,留與愛妻,感天動地,最為後世傳頌。其〈與妻書〉曰: 「汝憶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嘗語曰:『與使吾先死也,無寧汝先吾而死。』汝初聞言而怒;後經吾婉解,雖不謂吾言為是,而亦無辭相答。吾之意,蓋謂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與汝,吾心不忍,故寧請汝先死,吾擔悲也。嗟夫!誰知吾卒先汝而死乎!」 蓋四五年前,覺民已知己之處境,岌岌可危,以彼時已立志投身革命,恐終有為清廷逮捕之日。(按:覺民一九零七年留學日本,後參加同盟會。)彼既擇斯道,固不畏死,但念至愛,畏其難禁喪偶之痛。願妻先死之語,看似無情,實則情深。蓋出此言之前,心中憂慮已久。 噫!苟非生於多事之秋,孰忍捨至愛而死?覺民之語,道出千百義士之心聲: 「吾至愛汝,即此愛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也。吾自遇汝以來,常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然遍地腥雲,滿街狼犬,稱心快意,幾家能彀?司馬青衫,吾不能學太上之忘情也。語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顧汝也。汝體吾此心,於啼泣之餘,亦以天下人為念,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福利,為天下人謀永福也。汝其勿悲!……吾誠願與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勢觀之,天災可以死,盜賊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輩處今日之中國,國中無地無時不可以死。到那時使吾眼睜睜看汝死,或使汝眼睜睜看我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離散不相見,徒使兩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試問古來幾曾見破鏡能重圓?則較死為苦也。將奈之何!今日吾與汝幸雙健,天下人之不當死而死,與不願離而離者,不可數計;鍾情如我輩者,能忍之乎?…… 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卒不忍獨善其身。」 晚清內外交困,朝政腐敗,割地賠款;盜賊、貪污、外患,皆可使人亡。苟不圖巨變,則黎民何日幸福?古人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仁者以愛家人之愛,愛天下萬民。惜乎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不忍獨善其身,而卒忍痛捨家。覺民及眾革命義士,甘捨一家之福而為舉國萬民謀永福,榮幸歟?其不幸歟? 余每讀至「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則思及當今中國,反共志士慘遭迫害,或流亡海外,望眼欲穿,而不得與家人團聚;或深幽囹圄,受虐致死,天人永隔。苟非鹿豕當政,獨裁專制,欲使舉國蒸黎,鉗口結舌,括囊共默,何庸奔走呼號,振聾發聵,冒被赭貫木之險,忍妻離子散之痛?以共匪不去,國難未已也。相隔百年,清季革命之大業,與義士之艱苦、無私,庶乎重演。 黃花岡諸烈士中,有方聲洞,起義前一日,亦作絕命書與父母、愛妻,感人肺腑。其〈與父書〉曰: 「滿政府一日不去,中國一日不免於危亡。……邇者海內外諸同志共謀起義,以撲滿政府,以救祖國。祖國之存亡,在此一舉。事敗則中國不免於亡,四萬萬人皆死,不特兒一人;如事成,則四萬萬人皆生,兒雖死亦樂也。只以大人愛兒切,故臨死不敢不為稟告。但望大人以國事為心,勿傷兒之死,則幸甚矣。夫男兒在世,不能建功立業,以強祖國,使同胞享幸福,雖奮鬥而死,亦大樂也。且為祖國而死,亦義所應爾也。兒刻已念有六歲矣,對於家庭,本有應盡之責任,只以國家不能保,則身家亦不能保,即為身家計,亦不能不於死中求生也。兒今日極力驅滿,盡國家之責任者,亦即所謂保身家也。他日革命成功,我家之人,皆為中華新國民,而子孫萬世,亦可以長保無虞,則兒雖死,亦瞑目地下矣。惟從此以往,一切家事,均不能為大人分憂,甚為抱憾。幸有濤兄及諸孫在,則兒或可稍安於地下也。惟祈大人得信後,切不可過於傷心,以礙福體,則兒罪更大矣。幸諒之。」 自古忠孝難兩全,既忠於反清革命、民主大業,則難為父母分憂。然救國亦即保家,使舉家為中華新國民,亦可謂福矣。 覺民、聲洞等未睹中華民國之建立,而其壯舉,卒鼓舞武昌起義,乃辛亥革命之先聲。如孫中山〈黃花岡烈士事略序〉曰: 「吾黨菁華,付之一炬,其損失可謂大矣。然是役也,碧血橫飛,浩氣四塞,草木為之含悲,風雲因而變色,全國久蟄之人心,乃大興奮,怨憤所積,如怒濤排壑,不可遏抑,不半載而武昌之大革命以成,則斯役之價值,直可驚天地,泣鬼神,與武昌革命之役並壽。」 否終則泰,故萬事莫輕言無望。今之反共大業,道阻且長,然人心思漢,民怨盈塗,朔風雖寒,春已不遠。望柳暗花明,近在崇朝,但盡人事,持之以恆。若廣州之役,雖敗而有排山倒海之效。「百二秦關終屬楚」,「三千越甲可吞吳」!    

穿越時空過中秋

文/清簫   太白詩曰:「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斗轉星移,高岸深谷,江月如故,人事皆非。牛渚泊舟,空憶袁謝;蘇臺覽古,不見宮人。九州俊彩,千載興替,今但據鉛槧金石,知悉萬一。至若前史所佚,無從稽考,明月通曉,問之不語,他處何以求之?然憑簡策縑楮,碩彥珠璣,足使吾儕神往古昔,猶拾一貝而夢瀛海,觀星河而歎宇宙。沉醉流連之至,謂之「穿越」可也。 時近中秋,或問古之故事、習俗。余曰:曩時中秋之喧鬧繁華,士民玩樂之縱情,蓋不遜於今世。而今世都市,傳統式微,文化韻味已不逮古矣。請隨清簫翳鳳驂鸞,穿越時空,與昔人共度中秋。 中秋節之起源 中秋節之成因、始自何時,尚無定論。中秋之為節日,蓋肇於隋唐。而祭拜月神之俗,可溯至先秦。《周禮注疏》云:「天子常春分朝日,秋分夕月。」《禮記·祭義》曰:「祭日於東,祭月於西。」夕月,即帝王祭月之禮。一說謂中秋節源於夕月之古禮。 一說謂中秋節源於嫦娥奔月。《淮南子》曰:「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或謂竊藥非嫦娥本意。傳后羿得不死之藥,其弟子逢蒙欲奪之,俟羿外出,逼迫嫦娥,以無處匿藥,不得已而服之。百姓聞嫦娥成仙,遂祈福月下,漸成風俗。 一說謂中秋節與晉代牛渚賞月有關。中秋賞月之風,至唐代始盛行。唐初,每逢八月十五,士大夫、文人與親友相聚賞月,飲酒賦詩。中唐時,尋常百姓亦興起中秋賞月、祭月、宴飲之風。 傳唐玄宗遊月宮,得《霓裳羽衣曲》,自此民間始過中秋。按《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神仙部列傳二十》,開元中,中秋望夜,時玄宗於宮中玩月。羅公遠曰:「陛下莫要至月中看否?」乃取拄杖,向空擲之,化為大橋,請玄宗同登。約行數十里,精光奪目,寒色侵人,遂至大城闕。公遠曰:「此月宮也。」見仙女數百,皆素練寬衣,舞於廣庭。玄宗問曰:「此何曲也?」曰:「霓裳羽衣也。」玄宗密記其聲調,遂回。一說謂中秋節之由來,與玄宗遊月相關,百姓效之,是夜賞月,遂成風俗。 唐時殆已目中秋為節,而《通典》未以其為正式節日。至宋代,中秋乃全民節日,正式有「中秋節」之稱,見於《東京夢華錄》、《夢粱錄》。   汴京不眠夜 使穿越回北宋,君於中秋夜,可見開封城民張袂成蔭,履舄交錯,爭佔酒樓賞月。兒童通宵嬉戲,夜市人聲鼎沸,直至天明。如《東京夢華錄·卷八》云: 「中秋夜,貴家結飾臺榭,民間爭佔酒樓玩月。絲篁鼎沸,近內庭居民,夜深遙聞笙竽之聲,宛若雲外。閭里兒童,連宵嬉戲。夜市駢闐,至於通曉。」 居民近皇宮者,夜深猶聞宮中笙竽,宛如仙樂。宋徽宗〈宮詞〉曰:「英華相背露臺高,夾道雙亭氣象饒。每待中秋開夕宴,月輪平處奏簫韶。」 節前,汴京已熱鬧非凡。《東京夢華錄》曰: 「中秋節前,諸店皆賣新酒,重新結絡門面彩樓,花頭畫竿,醉仙錦旆。市人爭飲。」 君亦可見,市場琳瑯滿目,鮮蟹新出,石榴、榲勃、梨、棗、栗、孛萄、弄色橙桔,皆新上市。   虎丘不眠夜 洎乎明清,中秋節與新年齊名。使穿越回晚明,君可見虎丘人山人海,若霞鋪江面;鑼鼓如雷,驚天動地。迨及三更,賞樂者猶百十人。 按張岱《陶庵夢憶》,虎丘八月半,本地居民、客居蘇州者、士大夫、聲伎、妙女少男,無不鱗集。「自生公臺、千人石、鶴澗、劍池、申文定祠,下至試劍石、一二山門,皆鋪氈,席地坐,登高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天暝月上,鼓吹百十處,大吹大擂,十番鐃鈸,漁陽摻撾,動地翻天,雷轟鼎沸,呼叫不聞。」使君處觀眾間,彼此呼叫而不能聞,足見鑼鼓之鼎沸,謂之「動地翻天」不為過也。 入更後,「鼓鐃漸歇,絲管繁興,雜以歌唱,皆『錦帆開,澄湖萬頃』同場大曲,蹲踏和鑼絲竹肉聲,不辨拍煞。」「錦帆開」出自傳奇《浣沙記》第十四齣,「澄湖萬頃」出自第三十齣。 夜深,人漸散,士大夫及其眷屬,皆下船水嬉,「席席徵歌,人人獻技」。南腔北調相雜,管弦迭奏,聽者方辨字句,輒評鑑之。 迨及二更,「悉屏管弦,洞簫一縷,哀澀清綿,與肉相引,尚存三四,迭更為之。」但聞一縷洞簫,哀怨纏綿,三四人輪流歌唱。 三更,「月孤氣肅,人皆寂闃,不雜蚊虻」。聽者漸去,蚊虻亦散,人聲蚊聲,悉不得聞。 是時,「一夫登場,高坐石上,不簫不拍,聲出如絲,裂石穿雲,串度抑揚,一字一刻。聽者尋入針芥,心血為枯,不敢擊節,惟有點頭。然此時雁比而坐者,猶存百十人焉。」 余頗愛此段。張岱之文,平易精練,細緻入微,讀其文字,如觀電影。聽眾「不敢擊節,惟有點頭」,側面稱讚歌者。猶伯牙子期,心照不宣,何庸多一舉耶?蓋自古絕唱,常於寂處得聞,匪特歌者孤,而聽者亦寡。是夜之戲,若人之一生,去者愈多,留者愈少,而留者必經無聊闃寂。迨此一夫出,不同凡響,如「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去者不能見也。 斯人何以於良辰佳節,不簫不拍,孤身獻唱?其身世如江州琵琶女乎?岱未述及,不得而知。而今惟有天上月,曾照虎丘獻藝人。 走月亮 中秋民俗,至明清而豐富。「走月亮」乃吳地民俗,中秋夕,婦女盛妝出遊,互相往還,或參拜尼姑庵,及雞鳴,猶漫步於月下,是為「走月亮」。《清嘉錄》云:「婦女盛妝出遊,互相往還,或隨喜尼庵,雞聲喔喔,猶婆娑月下,謂之『走月亮』。」又《浮生六記》云:「吳俗,婦女是晚不拘大家小戶皆出,結隊而遊,名曰『走月亮』。」 齋月宮 八月十五日,各戶擺瓶花,焚香蠟,成人向月頂禮,孩童亦膜拜,嬉戲燈前,是為「齋月宮」。《清嘉錄》曰:「比戶瓶花香蠟,望空頂禮,小兒女膜拜月下,嬉戲燈前,謂之『齋月宮』。」《北京歲華記》曰:「中秋之夕,人家各置月宮符像,符上兔如人立。陳瓜果於庭,餅面繪月中蟾兔。男女肅拜燒香,旦而焚之。」 占陰晴 清代,民以中秋夜之晴雨,預測次年元宵之陰晴。《常昭合志》云:「邑人以中秋夜晴雨,占次年元宵晴雨,良驗。」按《清嘉錄》,有諺曰:「八月十五雲遮月,來歲元宵雨打燈。」又曰:「雨打上元燈,雲罩中秋月。」蔡雲《吳歈》曰:「悶悶中秋雲罩月,嘵嘵元夜雨淋燈。誰知籬豆花開日,養稻正需水滿塍。」   月餅 中秋食月餅,今人皆知。至若月餅之起源,則眾說紛紜。 或謂月餅源於胡餅。唐初,李靖北征,八月十五凱旋。時胡商獻餅祝捷,高祖以賜群臣。後玄宗與楊貴妃中秋賞月,食胡餅,玄宗不喜其名。適貴妃仰望皎月,謂之「月餅」,自是「月餅」之稱遂於民間流傳。 或謂中秋食月餅始於元末,朱元璋擬於八月十五起義,置字條於餅內,互贈密傳。 賦月餅團圓之義,見於明《西湖遊覽志》:「民間以月餅相遺,取團圓之義。」 塔燈 塔燈亦係中秋民俗。《清嘉錄》曰:「村民於曠野以瓦疊成七級浮屠,中供地藏王像,四圍燃燈,謂之『塔燈』。」即以磚瓦壘成縮版佛塔,塔內供地藏王像,四周燃燈。 小擺設 中秋有供小財神像之俗,高不逾尺。而臺閣、几案、衣冠、樂器、博弈、戲具、什物亦有迷你版,縮至徑寸,精巧可愛。士女爭觀,門闌若市。蔡雲《吳歈》曰:「耗財供奉小財神,擺設爭看縮本新。底事清宵作兒戲,門闌好駐冶容人。」   詩詞 今人過中秋,花樣甚多,然論賦詩填詞,可逮昔賢乎?中秋詩,可溯至唐時,如王建〈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愁思落誰家。」 是夕人人望月,而悲歡各異。不直訴己之思念,而問愁思落在誰家,空靈委婉,言盡意永。「落」字化虛為實,月光情思,融為一體。 又劉禹錫〈八月十五日夜玩月〉云: 「天將今夜月,一遍洗寰瀛。暑退九霄淨,秋澄萬景清。星辰讓光彩,風露發晶英。能變人間世,翛然是玉京。」 人世常變,而明月永恆。詩人願如玉京,潔身自好,翛然塵外。此中秋詩中有道境者也。 東坡詞亦臻道境,其〈水調歌頭〉,超凡脫俗,千古絕唱。家喻戶曉,故不贅言。 稼軒〈木蘭花慢〉,亦詞中珠璣: 「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影東頭。是天外,空汗漫,但長風浩浩送中秋?飛鏡無根誰繫?姮娥不嫁誰留? 謂經海底問無由,恍惚使人愁。怕萬里長鯨,縱橫觸破,玉殿瓊樓。蝦蟆故堪浴水,問云何玉兔解沉浮?若道都齊無恙,云何漸漸如鉤?」 構思新穎,天馬行空,用〈天問〉體,而不囿於前作。靜安《人間詞話》云:「詞人想象,直悟月輪繞地之理,與科學家密合,可謂神悟。」 每逢中秋,人人望月,皆生感想,或千言難盡,然能有東坡、稼軒之哲思者鮮矣。苟非其人,則無其詞,是以《蕙風詞話》謂:「情性少,勿學稼軒。」   結語 倘無敬天之意、神話傳說、盎然詩韻,則中秋文化恐如嚼蠟矣。要之,憧憬仙宮、天人之際、團圓、思鄉乃其主題,惜乎今世漸忽視前者。 細探中秋故事、風俗、詩文,不遑枚舉,愈覺編纂傳承之重要。昔孟元老遭靖康兵火,避地江左,談及曩時,後生妄生不然。元老恐浸久失實,誠為可惜,遂編次成集,謂追念往昔,猶華胥之夢覺也。今吾儕閱覽古籍,亦猶遊華胥之國也。 古有觀畫入境者,畫中世界,未必為幻。使吾儕讀書入境,則書中天地,殆較書外為真。詎知天上姮娥,目人間為幻境耶?  

讀吳宓〈論新文化運動〉

文/清簫   國學大師吳宓,字雨僧,與陳寅恪、湯用彤並稱「哈佛三傑」。今天賞讀他在100多年前寫的一篇文章——〈論新文化運動〉。在此之前,筆者先簡單介紹吳先生的生平以及備受爭議的新文化運動。 吳宓生於1894年,1917年赴美國留學,就讀於弗吉尼亞大學與哈佛大學。1922年,回國任東南大學西洋文學系教授,又於清華大學外文系任教。他與梅光迪等人創辦《學衡》雜誌,以「論究學術,闡求真理,昌明國粹,融化新知」為宗旨,反對五四新文化運動。 新文化運動的部份觀點相當極端。當時「全盤西化」、「打倒孔家店」的呼聲愈來愈響,而《學衡》立場較為保守,既不盲目守舊,亦不隨波逐流,希望融合中西文化精華。《學衡》許多成員在西方受過教育,思維嚴謹,功底深厚,文章優質。 吳宓不贊同反傳統、過度強調現代西方文化,主張中庸,重視道德約束,認為盛倡白話文學者流毒甚大。他維護儒家傳統的動力不僅來自中國古籍,亦來自西方。他曾說: 「世之譽宓毀宓者,恒指宓為儒教孔子之徒,以維持中國舊禮教為職志,不知宓所資感發及奮鬥之力量,實來自西方。質言之,宓愛讀柏拉圖《語錄》及《新約聖經》。宓看明(一)希臘哲學(二)基督教為西洋文化之二大源泉,及西洋一切理想事業之原動力。而宓親受教於白璧德師及穆爾先生,亦可云宓曾間接承繼西洋之道統,而吸收其中心精神。宓持此所得之區區以歸,故更能了解中國文化之優點與孔子之崇高中正。」(《吳宓詩集》1935年版) 吳先生的人品很好,平時粗茶淡飯,不吸煙喝酒,且樂於助人。30年代,他有一位學生想去美國留學,費用不足,他於是慷慨資助300元,並再三聲明不用還錢。 可惜吳先生1949年沒有離開大陸,之後慘遭迫害。1957年「反右」期間,先生因表示簡體字不當且不便而被視為右派,文革期間遭毆打,被扣上「封建走狗」、「美帝國主義幫凶」的帽子。紅衛兵強迫他跪在毛像前認罪,他不跪,遂遭猛踢,腿骨折斷。毫無人性的紅衛兵又一腳將他踢翻在地,致其昏死。後來吳宓一隻眼睛失明。1978年,這位國學大師在痛苦中離世。 欲研究吳宓的思想,不能繞開〈論新文化運動〉、〈舊與新〉、〈中國的舊與新〉。他認為新文化運動是撒旦式的,這場運動將中國的一切都歸入舊的範圍並拋棄。1920年載於《留美學生季報》的〈論新文化運動〉表示: 「近年國內有所謂新文化運動者焉,其持論則務為詭激,專圖破壞。然粗淺謬誤,與古今東西聖賢之所教導,通人哲士之所述作,歷史之實跡,典章制度之精神,以及凡人之良知與常識,悉悖逆抵觸而不相合。其取材,則惟選西洋晚近一家之思想,一派之文章,在西洋已視為糟粕,為毒鴆者,舉以代表西洋文化之全體。其行文,則妄事更張,自立體裁,非馬非牛,不中不西,使讀者不能領悟。其初為此主張者,本係極少數人。惟以政客之手段,到處鼓吹宣布,又握教育之權柄。值今日中國諸凡變動之秋,群情激擾。少年學子熱心西學而苦不得研究之地、傳授之人,遂誤以此一派之宗師,為惟一之泰山北斗,不暇審辨,無從抉擇,盡成盲從,實大可哀矣。」 吳宓的立場絕非排斥西學,他反對的是學習西洋的糟粕並以一家思想、一派文章代表西洋文化的全部。文中亦指出: 「吾之所以不慊於新文化運動者,非以其新也,實以其所主張之道理,所輸入之材料,多屬一偏,而有害於中國之人。如言政治經濟,則必馬克斯;言文學則必莫泊三、易卜生;言美術則必Rodin之類是也。」 吳先生之所以對新文化運動不滿,是因為其所主張及引進的理論、書籍片面,對中國人有害。例如一提到政治經濟,則必推薦馬克斯主義,此類現象是吳宓反對的。 吳先生認為,新文化運動的名稱具有欺騙性:「新文化運動,其名甚美,然其實則當另行研究。故今有不贊成該運動之所主張者,其人非必反對新學也,非必不歡迎歐美之文化也。」「何者為新,何者為舊,此至難判定者也。原夫天理、人情、物象,古今不變,東西皆同。」天理、人情古今中外相同,這些方面不應以新、舊區分。 他以宗教、道德為例,進一步說明:「夫宗教實基於生人之天性,所以扶善屏惡,博施廣濟,使信之者得以篤信天命,心境和樂,精神安寧。此固極善之事也。道德之本為忠恕,所以教人以理制欲,正其言,端其行,俾百事各有軌轍,社會得以維持,此亦極美之事也。以上乃宗教道德之根本之內律也,一定而不變,各教各國皆同也。…… 決不可以風俗、制度、儀節有當改良者,而遂於宗教道德之本體,攻擊之,屏棄之。蓋如是,則世界滅而人道熄矣。竊觀吾國近年少年學子之言論,多犯此病。新文化運動不惟不圖救正之,且推波助瀾,引導獎勵之焉。例如孔子之時,一夫多妻之制尚行。然孔子並未創立此制,而以一夫一妻、匹耦敵體為教。今以惡納妾而排擊孔子,豈可乎?耶教《舊約聖書》所載之歷史,亦固君主也,多妻也,則將以此而攻耶教,可乎?總之,孔教耶教,其所以教人,所以救世之主旨,決不在此。多妻也,君主也,皆當時風俗、制度、儀節之末,特偶然之事耳。又如仁義忠信,慈惠貞廉,皆道德也,皆美事也,皆文明社會不可須臾離者也。寡婦守節,往事有不近人情者矣,此等弊俗,果其出之勉強,則革之可也。然遂必鏟去貞潔(Chastity)之一念,謂禽獸既無貞潔,而人類何必有之;凡貞潔,皆男子暴力,摧壓女權云云,此亦不思之甚矣。」 大意是,宗教、道德的內律,不同教派、不同國家都有相同之處,儒家、基督教的根本都是教人行善、正直,所以不應攻擊其根本。而風俗、制度、儀節是末,以前中國與歐洲都有君主,一個男人有多個配偶,是曾經的風俗、制度,而不是宗教、道德的本。當發生政治變革,如民主化、男女平等化,末可以改革,而本不宜拋棄。如善待他人、「篤信天命」、「心境和樂」;如《論語》、《禮記》所云「忠恕」,即推己及人;又如仁義、清廉、誠信,都是極好的品德,無論時代怎樣變,都不該摒棄。而且有人因反對納妾而罵孔子,是冤枉了他,這制度不是他創的。孔子是以一夫一妻、匹耦敵體為教。匹耦指夫妻關係;敵體謂彼此地位相等,無尊卑之分。按《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鄭玄注曰:「妻之言齊也,以禮見問,得與夫敵體也。」 至於是否應鼓勵寡婦守節,吳宓的態度是反對不近人情。但他同時亦指出,不能摒棄貞潔(Chastity)。他所謂的貞潔並非不再婚,而是戒絕非法的性行為(abstention from unlawful sexual intercourse),或女性只和丈夫發生關係。 吳宓隨後提及,當時有人動輒將宗教說成「迷信」,妄圖鏟除宗教,這是不對的。原文為:「今人動斥宗教為迷信,遂欲舉宗教而殲除之。嗚呼!誤矣!……今以不慊於儀式之故,而去宗教,絕道德,豈特犯投鼠忌器之嫌,抑且真有率禽獸食人之事矣。」   天界 人界 物界 吳先生將人的存心、行事分為三級:「(一)上者為天界(Religious level)」「(二)中者為人界(Humanistic level)」「(三)下者為物界(Naturalistic level)」那麼,這三級分別是哪三類人呢? 上者「以宗教為本,篤信天命,甘守無違,中懷和樂,以上帝為世界之主宰,人類之楷模。」基督教、佛教徒屬於此類人。 中者「以道德為本,准酌人情,尤重『中庸』與『忠恕』二義。」「人之內心,理欲相爭。以理制欲,則人可日趨於高明,而社會得受其福。」他們心中,天理和慾望並存相爭,若能以理克制慾,則可以日漸提升境界,有益於社會。吳宓認為:「吾國孔孟之教,西洋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以下之說,皆屬此類。」 下者「不信有天理人情之說,只見物象,以為世界乃一機械而已。」此類人「以為人與禽獸實無別,物競天擇,優勝劣敗,有欲而動,率性而行,無所謂仁義道德等等。凡此皆偽托以欺人者也。」吳宓說,西方自近代科學發達後,這類思想盛行,中國亦受此潮流影響,將感染其流毒。先生之意,並非排斥西方科學,而是警告國人謹慎篩選思想觀念,注意外來文化的良莠不齊,呼籲國人在道德上不要墮落。 他並寫道:「宗教道德,皆教人向上者也。宗教之功用,欲超度第二第三兩級之人,均至第一級。道德之功用,則援引第三級之人至第二級而已。故人群之進步(Progress),匪特前進,抑且上升。若於宗教道德,悉加蔑棄排斥,惟假自然之說,以第三級為立足點,是引人墮落而下伍禽獸草木也。……統觀新文化運動之所主張,及其輸入材料,似不無蔑棄宗教道德而以第三級之物界為立足點之病。」 西方自16世紀以來,基督教衰落,自18世紀以來更甚。吳宓給中國的建議是:「今日救世之正道,莫如堅持第二級之道德,昌明人本主義。」「宗教之事,聽其自然。」   擇最精者 鎔鑄貫通 文中還有不少建議,要言之,吳宓主張學習西方文明最好的部份: 「Matthew Arnold所作定義曰:『文化者,古今思想言論之最精美者也。』(Culture is the best of what has been thought and said in the world)按此,則今欲造成中國之新文化,自當兼取中西文明之精華,而鎔鑄之,貫通之。吾國古今之學術、德教、文藝、典章,皆當研究之,保存之,昌明之,發揮而光大之。而西洋古今之學術、德教、文藝、典章,亦當研究之,吸取之,譯述之,了解而受用之。若謂材料廣博,時力人才有限,則當分別本末輕重,小大精粗,擇其尤者而先為之。中國之文化,以孔教為中樞,以佛教為輔翼。西洋之文化,以希臘羅馬之文章哲理與耶教融合孕育而成。」 吳先生不認同以進化論看待歷史、政治、文學、美術,認為「後來者不必居上,晚出者不必勝前」。最精華的未必都在晚近,衡量本國文化與外來文化,主要看永恆價值,而非一時流行。這基本上也是整個學衡派的立場。學衡派介紹西方文明,強調全面的認識,且取捨精慎,以古希臘與近代文藝復興為中心,以人文主義與古典主義為標準,並引進現代安諾德、白璧德的思想。 相比之下,五四新文化運動輕視西方文明的源頭,急功近利,乃至有病亂投醫,不辨精華糟粕,宣傳馬列主義。吳宓說:「遇不稱許馬克斯、易卜生者,則指為贊成復辟及反對普及教育,此則尤牽強武斷之甚者也。」1920年左右,已出現過度崇拜馬克斯主義的現象,甚者給反對者扣上「復辟」的帽子。 吳宓指出,當時中國人面對西學,「如以輕舟浮大海,渺茫無際,皆所謂一知半解,初入門耳。」因此他建議:「各當日求進益,視其最上者為標準。」「友朋各宜互相切磋。同為求學者,烏可存互相凌越之見,敢自謂百事皆通,永無錯誤也哉?」在文學方面,吳先生建議不要「專讀一派之文,專收一時之作」,反對「必專學西洋晚近之Realism及Naturalism然後可,而不辨其精粗美惡」。 原文很長,茲僅摘選一小部份,介紹解讀,且未依原作次序。總而言之,吳宓反對或擔憂的,不幸在中共的統治下更激烈地發生了。希望更多人關注學衡派,反思中國近100多年的歷史。  

中共解體後中國的重建

文/清簫   從2022年白紙運動,到不久前的江油抗議,以及重慶大學城巨幅反共投影,中共失民心,世界有目共睹,解體只是時間問題。 美國哈德遜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中國中心主任余茂春表示,中共統治違反人性,因此垮台只是時間問題,屆時美國需協助中國盡快平穩過渡至民主體制,這是個艱鉅的挑戰,所以要及早規劃,並且在最近的研究報告中建議美國如何因應中共垮台後的中國。 共亡後的規劃與中國的重建,是個極複雜的問題。中國人不僅要學會剔除服從意識,還要把70多年來踐踏的道德與文化、欠缺的教育補回來。大陸現在不缺少人才,而是缺少敢於批評的人才,缺少對獨立人格的培養,缺少學術自由與言論自由。人才不能在民主制度保障下行使公民權利,雖有知識,卻不是一個完整的人。大陸人自己也已發現,人人安於現狀,人人不敢冒險,社會死氣沉沉。 中共空喊中華民族復興的口號。有共產黨的暴力機器在上面鎮壓,中華豈能復興?各位中國人,若你們真的愛國,就要先倒共,不做馬列蘇俄子孫。 那麼將來中共解體後,大陸如何重建與復興?今天暫且先談人文領域。一方面借鑑中華民國在台灣的歷程;另一方面,復興儒家、道家、墨家、佛家思想等傳統文化中的精髓,並結合現代民主社會延續士的精神與價值。   士的過去、現在與將來 共產邪黨對中國傳統破壞最大的一塊,也是對今天影響最壞的一塊,即士的理念與精神。一旦士亡,這個國家就會真正走入黑暗,也可以說國名存實亡。 士在中國古代是甚麼樣的人?士是中華文明獨有的一個群體,在其他國家的歷史上很難找到與其相同的群體。他們重德修身,知書達禮,並參與政治,以天下為己任。《禮記·大學》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士以修身、齊家、治國、明明德於天下為人生目標。 修身是士的根本,不僅士,古時從庶人到帝王都要以修身為本,《大學》曰:「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 士不一定都能做官,即使不從政,也有較高的心性要求。《孟子·盡心上》曰:「士窮不失義,達不離道。」若能出將入相,固然是好事,但若為富貴而違背道義,則是可恥的。孔子曰:「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論語·泰伯》)朱熹《四書章句集注》曰:「世治而無可行之道,世亂而無能守之節,碌碌庸人,不足以為士矣,可恥之甚也。」國家有道時,士應該參政,將道付諸實踐與治國,不應該隱居。天下有道而不上進,則為可恥。而國家無道時,若高攀富貴,不能守節,更是可恥。士參政,不能沒有原則。《論語》還說:「三年學,不至於穀,不易得也。」崇高的人,讀書不是為了俸祿。學了很長時間而不求當官,這樣的人值得敬佩。 孔子又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論語·里仁》)他認為,士的志向應當在於道,而那些為穿粗糙的衣服、吃簡單的食物而感到羞恥的人,不足以和他們討論道。《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曰:「士者,人之有士行者也。言士雖志在善道,而衣服飲食,好其華美,恥其麤惡者,則是志道不篤,故未足與言議於道也。」執著於衣食美劣,說明志不堅定,求利之心勝過求道。若能出仕,應當藉仕途而行道,為天下人做善事,而非求富貴。 士的胸懷要廣,理想要遠大,這與野心不同,不只為自己,還要肩負很多人的擔子,走很遠的路,到死才放下。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論語·泰伯》)中國古人講的「仁」內涵很深,它包含的道德不是單一的,《論語·陽貨》曰:「孔子曰:『能行五者於天下為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朱熹曰:「仁者,人心之全德,而必欲以身體而力行之,可謂重矣。」(《四書章句集注》)單知道「仁」是不夠的,還要努力實踐。 士亦重氣節、操守,必要時寧死不屈。不畏生死不是空話,做到才是修身。古時有很多這樣的人,如春秋時崔杼弒其君,史官堅守秉筆直書的原則,記載事實,崔杼因而殺害他。後來這位史官的弟弟繼續如實書寫,又有兩人因此被殺。該史官還有個弟弟也不怕死,也如實寫,這次崔杼沒有殺他。南史氏聽說幾個史官都被殺了,擔心此事被隱瞞,於是寫好一份,親自送去,「執簡以往,聞既書矣,乃還。」(《左傳·襄公二十五年》)得知有一人如實記載且沒有被殺,這才返回。他們前仆後繼,明知有生命危險,也要記錄真相。此種精神,也是現代民主國家媒體人應有的操守。 漢代有朱雲折檻,他直言敢諫,觸怒龍顏,成帝命人將他拿下。他不肯屈服,用手攀殿前欄杆,致其折斷,並高呼:「臣得下從龍逄、比干遊於地下,足矣!未知聖朝何如耳?」(《漢書》卷六十七)之後成帝冷靜了,放了朱雲,說不必修欄杆,給未來留下遺跡,表彰直言的大臣。漢代還有董宣強項,當時有罪犯躲在湖陽公主家,洛陽令董宣要捉犯人,於是阻攔湖陽公主的車,拿刀畫地,直言批評公主。漢光武帝聞後大怒,董宣說,以法治天下,怎能縱容公主的家奴犯罪而不處置。光武帝知他所言在理,要他向公主叩頭即可。董宣不從,「彊使頓之,宣兩手據地,終不肯俯。」(《後漢書》卷七十七)按他的頭,他挺直脖子,兩手撐地,堅決不叩頭。光武帝欣賞董宣的耿直,於是賞賜他三十萬錢。 真正有氣節的士不願做奴才,自己沒錯,則不會屈服。中國古代一直傳承這樣的精神,出了許多高風亮節之士,有些帝王雖一時糊塗,卻也知道要鼓勵正直的言行。以前的士雖不知近現代人權與言論自由的概念,但也不宜說他們沒有維護言論自由的意識與行為。 到了近現代,華人逐漸接受西方理念,但士不應消亡。如國學大師章太炎、錢穆、胡適,可謂是現代的士。以下簡單說明士的精神在他們身上的體現。 章太炎是辛亥革命的重要推動者,遭清廷七次通緝,流亡海外而不屈服。民國建立後,他譏罵袁世凱,大鬧總統府,被袁幽禁。 錢穆的修養很好,他是20世紀最後的士大夫。錢先生既傾一生之力闡揚傳統文化,亦堅定反共。1949年,他選擇南赴香港時,已和留在內地的學者拉開差距。中共發動文革,毀滅文化,扭曲人性,許多飽讀詩書的大陸學者喪失尊嚴乃至生命,因受迫害而自殺或死亡的文學或各類藝術大師多達177人。而錢穆在香港創辦新亞書院,雖然艱難,但保住了士的風骨與尊嚴,並享有自由的學術環境。 胡適是20世紀倡導民主最積極的學者之一。哈佛大學教授余英時先生認為,胡適體現了士的現代化,「士轉化為現代公共知識人,胡適是一個很成功的例子。」(《我的治學經驗》)1948年底,中共軍隊兵臨北平城下,毛澤東託人告訴胡適,只要他不跟蔣介石走,中共保證以後仍讓他當北京圖書館館長。胡適對利誘相當不屑,說不要相信共產黨,他們來了,沒有麵包也沒有自由。 胡適每次與蔣介石談話,都不卑不亢,不會恭維。1958年胡適就任中研院院長,蔣公出席致辭,胡適發言時當眾反駁。這就是現代知識人應具備的獨立、主見、不卑不亢。 現代中國已有學者繼承士的傳統,並非照搬古代的士,而是結合新時代而更新。1930年代,孟森曾撰寫〈論士大夫〉,且計劃編纂《士大夫集傳》。錢穆亦非常重視士在現代的延續,余英時稱,錢先生將中國的未來寄望在士的浴火重生上。余英時認為,現代西方的「公共知識人」(Public Intellectual)與中國的士最相似,現代知識人要對一切有關的公共事務,只憑理性公開發言,根本不考慮政府是否會因此憤怒。 1949年到今天,大陸的知識人基本上已被奴化了。有些人嚮往獨立自由,且道德底線不低,但會無意間或迫不得已地圍繞黨轉。陳寅恪〈海寧王靜安先生紀念碑碑銘〉有句話:「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這是他1929年為王國維寫的,其中「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現在大陸也有人以此為目標,但在中共體制下,你無法真正自由。士在現代延續與更新的進程,在大陸幾乎中斷,可以說士幾近消亡。 士亡並非指讀書人與士大夫不復存在,而是士的價值觀被扭曲了,士的道德修身要求降低了,乃至不修身,亦不再以天下為己任,亦不再大公無私,只做一阿世之人。《新五代史》曰:「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顧炎武《日知錄》曰:「士大夫之無恥,是謂國恥。」大陸總喜歡提外國侵略的國恥,其實士之無恥,如粉飾太平、阿諛奉承等言行,才是最大的國恥。將來中共解體後,中國大陸要重建,應當復興士的精神與文化,保留歷史上的優點,培養新時代的士,能與民主制度融合的士。若只複製美國與台灣的制度,而公民整體價值觀不正,缺乏素養,教育部門和學校教材跟不上,那麼制度必然行不久。   觀念歸正與教育改革 大陸的道德觀、傳統文化已經被中共系統地破壞了,同時排斥西方,煽動仇恨,既不像炎黃子孫,也未實現民主自由。中共走的路,是「反西方的西化」(anti-Western Westernization),如同怪胎。中共過濾掉東西方的文化精華,並箝制言論,導致國民怕談政治,對政治的認知也是扭曲的,上面權鬥,下面麻木。大陸人未來要建設的,不僅是民主形式,更重要的是民主文化的土壤。 回顧西方近代史,從文藝復興到啟蒙運動,有漫長的文化鋪墊。余英時《人文與民主》指出,西方民主的「背景文化」是從文藝復興時代的「人文主義」開始的,正由於人文教育的不斷發展,西方民主政治的品質才得以逐步提升。社會上的一般成員也需要人文修養,公民若不具備「通識」,則無法判斷政策的得失。西方大學重視「通識教育」,「通識」強調的是各類知識(人文、社會、自然)的綜合與貫通。中國儒家傳統有「博士之學」與「士大夫之學」,後者即「通識」。余英時總結稱,「通識」能培養關於公共事務的觀察力和判斷力,這是古今中西共同承認的,儒家與西方人文主義教育傳統殊途同歸。 具體的重建涉及許多細節,但大體上,我認為將來至少應該實現:大陸公民要清楚地知道需要甚麼樣的政治家,把公眾的事視為自己的事,可以放心大膽地表達政見;不再崇拜政治人物,而以批評為主。 在觀念的扭轉與養成方面,不單學習西人思想,從中國古人思想中也能汲取精華。《新唐書·太宗本紀》曰:「春秋之法,常責備於賢者。」對賢者評判標準要更高,責任越大,過失的負面影響越大,更應當責備。歐陽修〈非非堂記〉曰:「不幸而過,寧訕無諂。是者,君子之常,是之何加?一以觀之,未若非非之為正也。」寧可訕,也不諂媚,做好事本就是應該做的,沒必要稱讚他;指出其錯誤,他才能歸正。諸位莫以為這是很簡單的道理,有些大陸人出國後,政治環境寬鬆了,卻依然如履薄冰。治癒人心與觀念是最難的。 但同時也應注意,批評應建立在理性與證據的基礎上。現在大陸仍有不少人喜歡亂扣帽子,此種「言論自由」將使民主變成文革批鬥。許多人學歷高,理性與修養卻不足。〈非非堂記〉曰:「處身者不為外物眩晃而動,則其心靜;心靜,則智識明。是是非非,無所施而不中。」盡可能心靜而不情緒化。這需要平時長期修煉。 公民應當養成「潔癖」,社會整體標準高了,監督才更有力,投票結果才會更佳。現在中國很多亂象,訛錢、假貨、撒謊成性、走後門,人們已習以為常,就算以後言論自由了,公民也可能不會重視這些亂象。不能徒有形式,若變異思想橫行,大眾仍被謬論洗腦,最後的結果將是以投票的「公正」方式將舉國再度推入深淵。 表現在外的言行,可以用監督來約束;而內在的心性與人格,則需自律與信仰。中國人應當解決長期以來大家明知而無力改變的根本問題——道德下滑。從政者要重視修身,白璧德(Irving Babbitt)曾指出:「受儒家宗旨啟發,吾儕得知,公正非抽象之物,而在於斯人,或『有人格之人』,是於社會唯一安全者也。」(Thomas R Nevin, Irving Babbitt: An Intellectual Study)當建立民主價值觀與民主制度、法律,下一步即為如何維持優質的民主。如政客拋棄人格,又回到權鬥狀態;媒體充當宣傳機器,干擾選民的認知;學校裡教變異的東西,使下一代的整體道德水準下滑,這些都會嚴重影響民主的「質」。 大陸從政壇到媒體、商界等各行各業,最缺乏的是人格高尚的從業者。人格的養成多來自課堂以外的教育,但中共的應試填鴨式教育過於偏重成績,而學生的人格卻容易被忽略,甚者在內捲中逐漸扭曲。 或許每個中國人都應做好心理準備,未來的重建相當漫長,可能需經過兩代人的努力與教育,才能徹底清理中共的遺毒。有些可以速成,有些不能速成,其中教育工作可能是最艱難的。但無論未來如何,當下一定要儘快滅共,上面的特權與鎮壓一旦解除,後面的路就會寬敞許多。   如何對待中國傳統文化 今天仍有人認為,中國大陸的民主化需要根除中國傳統思想與文化。我說不然,中共已經系統破壞過了,大陸現在也沒能民主。大陸近幾年似乎比較重視傳統文化,但不代表中共一直以來的立場。許多粉紅高喊愛國,卻不是很懂中國傳統文化。中華傳統文化與現代化、民主化不能並存的謬論早就被破除了,若有疑問,請做研究,或參考白璧德、錢穆、胡適、牟宗三、余英時是怎樣講的。 胡適的中文著作對傳統批評較嚴厲,是希望中國人不要自大;但他在美國的英文作品和演講都強調中國傳統的優點。1941年胡適做過一個題為「民主中國的歷史基礎」(Historical Foundations for Democratic China)的演講,其中講到中國古代存在可以接引現代民主的制度基礎:兩千年前,中國已經沒有嚴格的階層之分;自漢朝起,已建立客觀、公平競爭的選拔制度;古代已形成批評制度,御史、監察官可以抨擊皇帝與宰相,這是言論自由的實踐。 中國古代已有民權、民本思想,清末民初的中國人接受西方思想與推動政治變革,儒家思想確實起到了橋樑的作用。王韜稱,英國日常國家政治生活體現了中國上古黃金時代的傳統理想。又如薛福成,盛讚美國猶如中國的虞、夏。孫中山《中國革命史》曰:「中國古昔有唐虞之揖讓,湯武之革命,其垂為學說者,有所謂『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有所謂『聞誅一夫紂,未聞弒君』,有所謂『民為貴,君為輕』,此不可謂無民權思想矣!」中國近代民主化遇到的阻力,不能全都歸咎於儒家。 台灣現在能做到全民選舉,且延續正統的中華文化,足以證明現代民主制度與中國傳統文化可以並存。余英時稱,選舉在中國建立是很不容易的,而為何台灣能做到;香港若非環境特殊,也能做到選舉,「中國文化在台灣、香港地區,沒有經過暴力革命的摧殘。」「中國傳統儒家文化是幫助民主觀念在中國傳布、慢慢使大家接受的一個重要的動力。」(《人文與民主》) 香港被清朝割給英國後,英國人尊重港人傳統的風俗習慣,這點我認為比中共強很多。香港人接受西方民主自由理念的同時,並沒有全盤西化。而在內地,1966年8月起,北京及各地紅衛兵衝擊寺院,砸毀神佛像、牌坊石碑,開棺掘墓,焚燒藏書、名家字畫。而且文革結束後,對文化的破壞仍未終止。如2011年5月,遼寧省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結果顯示,從20世紀80年代末到調查時,全省共1000餘處不可移動文物消失,其中80%以上因城市建設、土地開發和生產生活等人為因素而消失。在思想方面,1949年,朱德說,世上只有一種正確的社會科學,即馬克思、列寧主義。這才叫專制,是極端瘋狂的西化。當時的主流觀點是將中國的傳統鏟除殆盡,然而結果並非進步。1949年至1980年代間,大陸的國學與西學均衰落凋敝。 中共破壞傳統文化,在非物質層面它毀掉了信仰、良知、理性、睿智、敬意。中國古代一向倡導獨立思考,士大夫不是聽皇帝發令的機器。而且許多人都有底線,比如有人雖不太好,卻不敢不敬天。如明武宗帶病也要祭天,現場嘔血,祭天對皇帝而言相當重要。民間有許多因果報應的傳說,如《閱微草堂筆記》記載一事,有個姓史的人,「半世為盜,半世為捕役,殺人曾不眨眼。」但他行俠仗義,幫助一對夫婦。那村民暗示妻子用身體報答史某,而史某很嚴肅地拒絕了,他雖殺過人,但不會做這種下流的事。後來他得到神的保佑,彷彿有人推他,逃出火災。類似這樣的傳說,姑不論是否相信,它們確實有助中國人的道德底線維持在一定水平。 現代民主國家有契約精神(Contractual Spirit),中國以前也非常重視守信,但中共把道德破壞了。季札就是「信」的典範,他想將寶劍送給徐君,嘴上沒說。後來徐君死了,季札將寶劍送到他墓邊,說:「始吾心已許之,豈以死倍吾心哉!」(《史記·吳太伯世家》)他在心裡答應的,即使人家去世了,也要兌現。守信的人還有許多,如季布、郭伋、宋濂等,中國傳統文化一直把「信」的價值觀延續下來。 有人說,簽合同後履行,現在多數人也能做到「信」。我說,由外界壓力與獎懲催生的行為,不是修出來的;真正的美德是無條件的,只求對得起良心,是每日修身的成果。現在中國許多人雖暫時不做壞事,但考慮的基點是利益會否受損。社會上大多數人守法,看著好,實際上心不純,有點漏洞就會鑽,深藏的道德危機最可怕。而在古時,很多人寧死也要堅守原則,如子路結纓而死,他認為君子應始終戴冠,就算有生命危險也要綁好帽帶。又如張柳朔報恩,王生不計私仇,願意推薦他做柏人的長官,所以當戰爭爆發時,張柳朔死守柏人。例子還有很多。 其實中西方文明可以找到許多合流之處。17、18世紀的歐洲人曾對中國思想、道德、文化、藝術產生濃厚興趣,如伏爾泰與萊布尼茲均對中國的道德觀表達讚揚。賴希魏因(Adolf Reichwein)《中國與歐洲》(China And Europe Intellectual And Artistic Contacts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指出,1687年,首部孔子譯作問世,柏應理(Philippe Couplet)將時人的注意力引向郭納爵(Ignatius da Costa)的《孔子》,「至此,18世紀學術界未曾分離的三大主題首次交匯:中國、孔子、政治道德。該著作對孔子十分敬仰,這位耶穌會士稱其為『道德哲學與政治哲學的至智導師與聖賢』。」法文中有個詞「chinoiserie」,即用於形容對中國的狂熱。余英時《歷史與思想》提到一點,值得思考,他說現在西方人反而能欣賞中國傳統文化精神中的優點,而中國人卻對這些優點鄙棄不顧。 我認為,大陸人以後要真正意義上實現中西合璧,內化東西方精神層面的精髓。中國古籍並非無用,某天儘管你忘記書中的原話,卻發現自己在提升,或許這就是內化了。   結語 在道德、信仰慘遭摧殘的土地上,很難只依賴新制度與法律走向復興。所以,應當重新重視士與修身對整個社會的意義。無論東西方,都要注重民主的「質」。 華盛頓曾說,在促進政治繁榮的所有性情與習慣中,宗教和道德是不可缺少的支持力量。麥迪遜(James Madison)亦指出,制度安排是輔助性的預防措施,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必須有一個共識,即防止多數人暴政的第一道防護線是人民自己的良好品德和涵養。將來中共解體後,中國人也一定會面臨這個問題,道德和信仰的重建將必然是重中之重。重建信仰不等於建宗教、國教,可以是每個公民都在日常生活中保持較高的道德標準,將守護整個社會的公正、自由、法治視為自己的責任,對非正義之事絲毫無法忍受。 希望以後大陸的民主是優質的、延綿不絕的真民主。覺醒不必等到未來,現在就可以從倒共開始。    

說朱祖謀〈夜飛鵲·香港秋眺懷公度〉

文/清簫   今天講清末民初詞學家朱祖謀過香港時作的一闋詞。首先簡單了解作者的生平。 朱祖謀,又名孝臧,字古微,號彊村,生於咸豐七年(1857年),卒於民國二十年(1931年)。各位或許記得,筆者講過況周頤的詞,朱祖謀與況周頤均位列「晚清四大詞家」。葉恭綽評價他: 「彊村翁詞,集清季詞學之大成,公論翕然,無待揚榷。余意詞之境界,前此已開拓殆盡,今茲欲求於聲家特開領域,非別尋途徑不可。故彊村翁或且為詞學之一大結穴,開來啟後,應有繼起而負其責者,此今日論文學者所宜知也。」(《廣篋中詞》) 朱祖謀可謂是晚清詞學的集大成者,他不僅善於作詞,而且在詞的輯錄校勘上貢獻卓越。其《彊村叢書》蒐集唐、宋、金、元詞集173種(總集5種,別集168家),校勘精細,勝過同類其他匯刊叢刻。朱氏編選的《宋詞三百首》,是宋詞選本中最流行的。 朱祖謀20歲時已頗有才名。28歲那年,殿試金榜題名,為二甲第一名。光緒十二年(1886年),入京為官,任編修。 1898年6月11日,光緒帝頒布《明定國是詔》,開啟戊戌變法。朱祖謀與維新派人士關係密切,亦贊同變法。但戊戌維新僅維持103天,1898年9月,慈禧太后發動政變,「戊戌六君子」被殺害。朱祖謀對「六君子」中劉光第之死尤感哀痛,作〈鷓鴣天〉悼念。 光緒二十六年,義和拳會「假仇教為名,劫殺相尋,蔓延滋害。」(《清史稿》卷二十四)朱祖謀對此深憂,反對濫殺洋人,冒生命危險直言進諫,勸慈禧太后不要用義和團。但慈禧不聽,終釀成悲劇,點燃戰火,八國聯軍攻入北京。由於正直敢諫,朱祖謀險些因言喪命,《庚子國變記》記載:「朱祖謀請勿攻使館,言甚痛切,不報。曾廉聞之曰:『祖謀可斬也。』載漪亦欲殺祖謀,未發,及城破而免。」他可以選擇沉默,但出於為國為民的責任心,而再三勸阻權貴,鑒於當時的環境,可謂勇氣可嘉了。《悔逸齋筆乘》記載:「舉國若狂,盈廷緘默,偶發讜言,輒觸奇禍。其官居侍從,身無言責,而折角批鱗,終始不撓,屢瀕於危,而卒獲免者,歸安朱古微侍郎祖謀一人而已。」 朱祖謀十分關心國家政事,他還就稅務上疏提意見,無奈未被採納。他的憂國精神亦體現在詞中,如光緒三十年(1904年)九月,他因事坐船到香港,想到國勢衰頹,朝廷昏聵;又思念遭朝廷罷黜的黃遵憲,遂填〈夜飛鵲〉一闋: 夜飛鵲 香港秋眺懷公度 滄波放愁地,游棹輕迴。風葉亂點行杯。驚秋客枕,酒醒後,登臨塵眼重開。蠻煙蕩無霽,颭天香花木,海氣樓臺。冰夷漫舞,喚癡龍、直視蓬萊。 多少紅桑如拱,籌筆問何年,真割珠厓。不信秋江睡穩,掣鯨身手,終古徘徊。大旗落日,照千山、劫墨成灰。又西風鶴唳,驚笳夜引,百折濤來。 公度,即黃遵憲。按《人境廬詩草·黃公度先生年譜》,光緒三十年,黃遵憲「臥病」;翌年「病轉劇」,「卒於家」。黃遵憲是晚清著名外交家,對戊戌變法貢獻頗大。新政罷廢後,遵憲受牽連,「出使日本大臣職亦革」,1898年九月「由上海歸」,此後不復出。 如此難得的人才被罷黜,朱祖謀為他惋惜,期盼遵憲再獲重用,扭轉中國的頹局。詞中「不信秋江睡穩,掣鯨身手,終古徘徊」表達的就是這樣的期望。「掣鯨」形容人才大氣雄,出自杜甫〈戲為六絕句〉:「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掣鯨身手」指黃遵憲救國的本事。「終古徘徊」化自《楚辭·離騷》「余焉能忍與此終古」。終古,意為永遠,洪興祖《楚辭補注》曰:「終古,猶永古也。《考工記》注曰:齊人之言終古,猶言常也。」朱祖謀想表達的是,不相信黃遵憲這樣的大才以後一直隱居,不再有大展身手的機會。 此時的香港正被茫茫煙霧籠罩,「蠻煙蕩無霽」。雖看不清花木,然秋風吹來花香,瀰漫在海上的水氣中,飄散至岸上的樓臺。這種美,是朦朧的,也是悲哀的。 大清王朝的人,與香港之間隔著一層煙霧——1842年8月29日,清廷代表耆英、伊里布與英國代表簽訂《南京條約》,割讓香港島;1860年,又割九龍南端給英國。按《清史稿》卷七十二,「香港島,道光二十二年割於英。咸豐十年,又割九龍寨屬焉。光緒二十四年,又拓租九龍司屬地二百方英里,訂九十九年之約。」朱祖謀來到香港,不禁想起這段沉痛的歷史,於是寫道:「冰夷漫舞,喚癡龍、直視蓬萊。」冰夷是水神,郭璞〈江賦〉曰:「冰夷倚浪以傲睨」。水神也不滿煙霧瀰漫,因而漫舞,使浪花翻騰,試圖喚醒癡龍,希望它驅散煙霧,直視香港。癡龍在此喻清朝,如今變得既癡又弱,屢簽不平等條約,割地賠款。言外之意是,願大清國重視香港的歷史教訓,重視改革,不要再重蹈覆轍。 祖謀隨後感慨:「多少紅桑如拱,籌筆問何年,真割珠厓。」從香港島被割讓到現在,已過去許多年了,國家的局勢依然堪憂,試問朝廷,將來是否連海南島也會割讓?「紅桑如拱」,形容時間過去了很久。「紅桑」指傳說中的巨桑樹,《拾遺記》曰:「窮桑者,西海之濱,有孤桑之樹,直上千尋,葉紅椹紫,萬歲一實,食之後天而老。」此樹萬年才結一次果實,形容時間漫長。「如拱」即樹木長到可用兩手合抱,《左傳》云:「中壽,爾墓之木拱矣。」1842年到1904年,60年過去了,在憂國之士眼中,極其漫長,期間可以做出多少改變?雖然清廷實施了洋務運動、戊戌變法,意義重大,但政權的根已經爛了,受慈禧、滿人權貴、頑固派強烈阻撓,維新終究夭折了。中國的未來將怎樣?是否繼續戰敗、割地、賠款?亟需黃遵憲這樣真正的棟梁來力挽狂瀾。此時大清國正如「大旗落日」、「百折濤來」,危如累卵,統治者還不該警醒嗎? 朱祖謀還有不少詞與時事緊密相關,可謂「詞史」,以後我會講解他的其他作品。  

說張煌言〈滿江紅〉

文/清簫   筆者此前提及,一直想彙集並講評宋明清高風亮節之士的詩詞,尤其是宋之抗金、抗元英雄,及明之抗清志士、晚清憂國之士,亦包含孤臣遺民。希望諸位反共志士不遑多讓,堅貞不屈,延續昔賢的精神,一直堅守至中共解體、中華光復的那一天。 本文繼續講張煌言的詞。欲了解其生平,可閱讀筆者之前的文章。下面請欣賞他的詞〈滿江紅〉。   滿江紅 示同難賓從羅子慕於武陵獄邸   蕭瑟風雲,埋沒盡、英雄本色。最髮指、酡酥羊酪,故宮舊闕。青山未築祁連冢,滄海猶銜精衛石。又誰知、鐵馬也郎當,琱弓折。 誰討賊?顏卿檄。誰抗虜?蘇武節。拚三台墜紫,九京藏碧。燕語呢喃新舊雨,雁聲嘹嚦興亡月。怕他年、西臺慟哭人,淚成血。   此詞作於獄中。當時張煌言已被清兵逮捕,與他一同被捕的還有羅綸,即羅子慕。(按《清史稿》等史料,應為羅子木。)羅綸可謂是張煌言最忠誠的部下,煌言遣散軍隊後,隱居懸澳時,身邊只餘羅綸等數人。黃宗羲〈明兵部左侍郎蒼水張公墓誌銘〉曰:「公結茅其間,從者為羅子木、楊冠玉,餘惟舟子、役人而已。」被執後,張煌言、羅綸、楊冠玉皆寧死不降。這首〈滿江紅〉是煌言寫給羅綸的血淚之言,表達對大明至死不渝的丹心,及眼見天下淪於滿清的哀痛。 「蕭瑟風雲,埋沒盡、英雄本色。」1645年,張煌言舉兵抗清,至1664年解散餘軍,十九年間,致力興復,終不能挽狂瀾於既倒。永曆帝遇害,魯王亦殂,南明無可奈何地退出歷史的舞台。張煌言等矢志報國的英雄,或死或敗,放眼神州,還剩下多少反清將士?〈張公墓誌銘〉云: 「於時海內承平,滇南統絕,八閩瀾安,獨公風帆浪楫,傲岸於明、台之間。」 按全祖望〈年譜〉,「是時海上諸軍,零落散亡殆盡;鄭氏既入東寧,祇存閣部一旅。然閣部以監國尚存,誓死不替。……世皆言閣部以援絕勢窮,不復自持;而不知使監國一日不亡,則閣部一日不能罷。」 儘管獨木難支,張煌言仍盡最大努力堅持到最後。 復國壯志未酬,已令他心如刀絞;而披髮左衽,更令他怒髮衝冠。「最髮指、酡酥羊酪,故宮舊闕。」滿清入主中原,不僅是改朝換代,亦是對漢人文化的衝擊。剃髮易服政策,清初有不少漢人難以接受,清廷強迫百姓改變風俗習慣,一度引發激烈的反抗,如《江陰城守紀》記載的江陰民眾悲壯的抗清起義。「酡酥羊酪」是夷狄的飲食習俗,在此指滿清強制推行剃髮令,改變漢人習俗。 煌言嘆「青山未築祁連冢」,但即使大勢已去,他也要精衛填海,「滄海猶銜精衛石」。「祁連冢」是一個典故,《史記》卷一百一十一記載:「元狩二年春,以冠軍侯去病為驃騎將軍。」「驃騎將軍自四年軍後三年,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發屬國玄甲軍,陳自長安至茂陵,為冢象祁連山。」西漢名將霍去病六擊匈奴,立下蓋世之功,漢武帝為他建造陵墓,形如祁連山,以旌其功。張煌言致志抗清,希望自己成為大明的霍去病,百戰百勝,驅逐胡虜,然而結局殘酷,兵敗身執。 可是,十九年間,他一直迎難而上,面對茫茫滄海,他像精衛鳥,銜著小石子,一心要填平東海。滿清對義師雙管齊下,一面利誘,積極招降;一面威脅,對不肯投降者,向他們的親戚下手,當時降清的人不在少數。張煌言的夫人董氏與兒子萬祺被清廷逮捕;他的四叔遭受酷刑,死於獄中,他非常心痛,卻沒有因此而投降。清廷還試圖切斷義軍從內地獲取物資的通道,實施沿海遷界政策。鄭成功見金門、廈門等小地方難以長久立足,於是率軍東赴台灣,另建基地。張煌言對此反對,認為這樣是不進而退。後來鄭成功在台灣扎根,與張煌言分道,煌言從此更加艱難、勢孤。 煌言派羅綸到台灣勸鄭成功出兵,然成功「殊無經略中原之志」(〈張公墓誌銘〉)。全祖望〈明故權兵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鄞張公神道碑銘〉記載:「公孤軍徘徊兩島,要其劉琨、祖逖之志未嘗一日忘也。而滇中事急,公復遣子木入台,苦口責成功以出師。成功方得台,不能行。公乃遣職方郎中吳鉏挾帛書,間道入鄖陽山中,欲說十三家之軍,使之撓楚以救滇。十三家已衰敝,不敢出師。」救滇之舉終未能行。1662年,永曆帝被清軍殺害,鄭成功離世,張煌言仍未放棄,寫信給鄭成功之子鄭經,「勸以『亞子錦囊三矢』之業」,然而「鄭經偷安海外」。(〈張公神道碑銘〉)煌言孤忠如此,豈非精衛填海? 可惜「鐵馬也郎當,琱弓折」,南明的殘餘軍隊無力回天。郎當,意為疲倦、頹倒。 琱弓雖折,而氣節不屈,過片情感由抑轉揚——「誰討賊?顏卿檄。誰抗虜?蘇武節。」引用兩大典故:顏卿指顏真卿,唐玄宗時擔任平原太守,安祿山反叛後,顏真卿倡義討賊。《新唐書》記載:「祿山反,河朔盡陷,獨平原城守具備。」「當祿山反,哮噬無前,魯公獨以烏合嬰其鋒,功雖不成,其志有足稱者。」唐德宗時,李希烈反,顏真卿被拘,毅然不屈,遂遭縊殺。漢代蘇武出使匈奴,單于欲誘逼他投降,將他囚禁於大窖中,絕其飲食。蘇武不屈,靠吞嚥冰雪與旃毛活了下來。匈奴又將他徙至北海無人處,他牧羊時始終手持漢節,直到節旄盡落,仍不釋手。《漢書》曰:「武留匈奴凡十九歲。」蘇武在匈奴被拘十九年而不降。顏、蘇的忠心與氣節均值得後人欽佩效法,張煌言此時身在獄中,亦矢志忠貞不貳。 煌言又道:「拚三台墜紫,九京藏碧。」拚,有捐棄的意思,這裡可理解為「不顧」。三台,星名,分上台、中台、下台,共六星,各兩星相比而斜上,如天子和臣民。三階平,象徵天下太平。三台亦對應人間的三公。《晉書·天文志》曰:「三台六星,兩兩而居,起文昌,列抵太微。一曰天柱,三公之位也。在人曰三公,在天曰三台,主開德宣符也。」「又曰三台為天階,太一躡以上下。一曰泰階。上階,上星為天子,下星為女主;中階,上星為諸侯三公,下星為卿大夫;下階,上星為士,下星為庶人:所以和陰陽而理萬物也。君臣和集,如其常度,有變則占其人。」「三台墜紫」,在此指天下大亂,明朝傾覆。九京,即九泉、墓地。「藏碧」的典故出自《莊子·外物》,萇弘忠貞為國,他死後,蜀人珍藏其血,三年後,其血化為碧。煌言想表達的意思是:即使明朝滅亡,他到九泉之下也不改忠心。 「燕語呢喃新舊雨,雁聲嘹嚦興亡月。」「新舊雨」指煌言的新老朋友,且特指與他志同道合、寧死不降的朋友,其中也包括羅綸。當我們在中國文學中看到「舊雨」,應知道很可能不是舊時的雨,而是老朋友。杜甫〈秋述〉曰:「秋,杜子臥病長安旅次,多雨生魚,青苔及榻。常時車馬之客,舊,雨來;今,雨不來。」我們再看下一句:「雁聲嘹嚦興亡月」,嘹嚦即大雁淒哀的鳴聲。那天際的孤雁好似作者自己,聲聲傾訴著亡國之悲。 「怕他年、西臺慟哭人,淚成血。」「西臺慟哭」是典故,謝翱曾作〈登西臺慟哭記〉緬懷文天祥。煌言道:也許將來亦有謝翱那樣的人,哭祭他們這些殉身的抗清義士。結拍含蓄表達了必定效法文天祥的決心。 1664年九月七日,他以一死,實現了最後的心願。    

談江油霸凌案

文/清簫   7月22日,四川江油一名14歲女孩遭到霸凌。施暴者囂張地說「不怕報警」,並拍攝整個霸凌過程,上傳至網路。更令人憤怒的是,中共一如既往地淡化、鎮壓。以下先講述該事件的經過。 受害女孩的母親是聾啞人,該女孩經常遭受霸凌。影片中,她被三名未成年少女掌摑、踢打、強迫下跪、強迫脫衣。 在由霸凌者拍攝的影片中,受害的女孩說要報警,一名施暴者說:「你覺得我們怕你嗎?又不是沒進去過。」另一人稱:「都進去10多次了,沒20分鐘就出來了。」據悉,霸凌者是官二代。該影片自8月2日起在網上發酵,激起民憤。 警方稱,其中兩名施暴者已被送往「專門學校接受矯治教育」。不少人認為懲罰過輕。8月4日,逾一千人聚集在街頭抗議,要為該女孩討還公道。其父母跪求當地官員,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回應。 市民齊聲高喊:「欺負老百姓」,要求「嚴懲施暴者」、「共產黨下台」。當局調動大批警力鎮壓,用棍棒毆打抗議者,噴辣椒水,有人被打得滿身鮮血。官方還向民眾擲煙霧彈,出動「牲口車」抓捕民眾。有市民在抗議現場直播,質問警察「是不是準備打我們?」隨後警察一聲令下,黑衣人動手,之後直播畫面中斷。 在鎮壓的同時,中共當局封鎖相關消息,許多影片被下架,即使用「江油」的諧音「醬油」發布,也遭到封鎖。警方稱,網上「江油市公安局副局長的女兒打人」、「施暴者親媽是江油市一級警督」等信息均為「謠言」。 當局禁言此事,很可能是想在8月7日成都世運會開幕前粉飾太平。百姓只是想為一名14歲女孩討回公道,卻被官方暴力鎮壓。該事件的不公亦激起海外華人的憤怒,5日,眾多洛杉磯華人聚集在中共領館前抗議,集會人士高呼「聲援江油人民,停止霸凌孩子」、「還我民主」、「拒絕霸凌」。 美國華人發起抗議,並不意外;而在中國大陸,出現如此規模的反抗,實屬難得。中共統治七十餘年,中國黎民的脊梁被歷次恐怖運動摧折,許多人變得膽怯、冷漠,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甚者罹患斯德哥爾摩症。繼1989年「六四事件」、2022年「白紙運動」,最近的江油抗議再度令人看到中國人的希望。其實凡是有良知的人,都會為江油霸凌案忿忿不平,此次抗議的可貴之處在於,民眾不約而同地走上街頭,不單是對霸凌事件的不滿,而且是對體制的怒吼。不為個人利益,只為素不相識的受害者發聲。 國內發生的霸凌不勝枚舉,而該事件最讓人憤怒的,是那句「都進去10多次了,沒20分鐘就出來了」。當局對霸凌懲處過輕,又以重錘砸向和平抗議的民眾,這不單是兩三個人的邪惡,更是體制的邪惡。 近幾年中國民怨達到高潮,任何一起不公的事件都可能成為導火索,憤怒積壓到一定程度必然會爆發。隨著火勢蔓延,若敢於走出來的民眾越來越多,中共暴政必將加速解體。大陸有不少人心存正義感,但缺乏凝聚力,要想尋回公道,需要更多的上街抗議並形成更大規模,因為網路審查很嚴,所以最好走出來聚集。如今江油市民的抗爭讓我們看到了久違的凝聚力,為其他城市做了很好的示範。 海外有人說,江油人的表現,不太像中國人的樣子,大陸百姓長期以來給外界留下的印象是一群懦夫。我希望海外能多一些對江油抗議者的聲援與鼓勵,敢於反抗才是中國人應有的樣子。莫以為中國百姓幾千年來都是懦夫,中共的邪惡程度若放在古代,早被推翻許多次了,當今的大陸人要找回老祖宗的骨氣。中共控制中國人的手段,主要是洗腦教育、經濟利益、生命威脅。現在經濟不景氣,生活不如意,愛黨的熱情不易點燃,當最後一根稻草壓在身上,便不怕死了。《老子》第七四章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中國人現在需要不畏死的勇氣,擺脫中共流氓威逼利誘的枷鎖,爭取本當擁有的人權、自由、民主,驅逐赤匪,恢復中華。 中共對言論自由的箝制,在中國歷史上是空前的,它利用現代科技封鎖一切「敏感」信息,這是古代統治者做不到的。中國古人一向主張以民意為主,《尚書·泰誓中》云:「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並將保障言論自由付諸實踐,如《左傳·襄公三十一年》記載: 「鄭人游于鄉校,以論執政。然明謂子產曰:『毀鄉校,何如?』子產曰:『何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議執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若之何毀之?我聞忠善以損怨,不聞作威以防怨。豈不遽止?然猶防川,大決所犯,傷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決使道,不如吾聞而藥之也。』」 又如《戰國策》記載: 「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過者,受上賞;上書諫寡人者,受中賞;能謗議於市朝,聞寡人之耳者,受下賞。』令初下,群臣進諫,門庭若市;數月之後,時時而間進;期年之後,雖欲言,無可進者。燕、趙、韓、魏聞之,皆朝於齊。此所謂戰勝於朝廷。」 要使國家強大,政府應當虛心納諫,聞過則喜,兩千多年過去了,這個道理依然不錯。而中共屢次封鎖消息,打壓異見,越噤聲,越失民心。 統治者若堵百姓的嘴,終將自食惡果。如周厲王暴虐侈傲,國民對其不滿,怨聲載道,厲王派人監謗,禁止批評,導致「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史記·周本紀》)。民憤積壓至忍無可忍的地步,終於引發叛亂,厲王遭到圍攻,逃亡至彘。 中國傳統觀念認為,若君主傷害黎民,可以將其驅逐。《左傳·襄公十四年》記載: 「師曠侍於晉侯。晉侯曰:『衞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對曰:『或者其君實甚。良君將賞善而刑淫,養民如子,蓋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愛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也,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匱神乏祀,百姓絕望,社稷無主,將安用之?弗去何為?』」 衛國人驅逐其國君,師曠認為這樣做並不過分,而是他們的君主太過分。良君愛民如愛子,這樣的國君當然不該驅逐;但如果國君使百姓絕望,就應該驅逐他。 有人說,美國的理念與制度不適用於中國,不要推翻共產黨。那我們不妨從中國人自己的思想中找根據,為何不能解體中共?它如同你的父母嗎?文革、六四、活摘器官、極端清零,到最近鎮壓江油民眾的事件,它把百姓當人看?黃宗羲曾說:「小儒規規焉以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至桀、紂之暴,猶謂湯、武不當誅之,而妄傳伯夷、叔齊無稽之事,視兆人萬姓崩潰之血肉,曾不異夫腐鼠。」(《明夷待訪錄》)暴如桀紂,理當誅之,要以萬民為重,當權者為輕。大陸人早該揭竿而起,七十年來實在被中共奴化得太嚴重。 古代百姓向政府表達憤怒的途徑,除起義、戰爭外,也有類似現代集會示威的抗議行為,有的確實效果顯著,連皇帝也被迫妥協。如北宋太學生上書事件,跟隨的軍民多達數萬人。《宋史》卷四百五十五云: 「陳東,字少陽,……李邦彥議與金和,李綱及种師道主戰,邦彥因小失利罷綱而割三鎮,東復率諸生伏宣德門下上書……軍民從者數萬。書聞,傳旨慰諭者旁午,眾莫肯去,方舁登聞鼓撾壞之,喧呼震地。有中人出,眾臠而磔之。於是亟詔綱入,復領行營,遣撫諭,乃稍引去。」 當時金兵迫近京師,李綱主戰,李邦彥主和,朝廷要解李綱的職。太學生陳東主張重用李綱,斥李邦彥,於是與眾學生上書請願。按《三朝北盟會編》卷三十四,聚集在宣德門下的學生達數百人;有數萬軍民也不約而同地在宣德門聚集,乞用李綱。當看到李邦彥時,軍民怒罵道:「汝是浪子,豈能做得宰相!」並撿起瓦礫砸他。抗議者「呼聲震地」,敲碎了登聞鼓。皇帝派遣吳敏、耿南仲來慰諭,希望他們退散,眾人不肯退,並殺傷內侍二十餘人。開封府尹王時雍警告說:「脅天子可乎?胡不退!」學生回答:「以忠義脅天子,不愈於奸佞脅之乎?」欲上前毆打王時雍,嚇得他連忙逃逸。 宋欽宗在壓力下妥協,重新任用李綱。《三朝北盟會編》記載:「遂遣南仲,號於眾曰:『已得旨宣李綱矣!』百姓數千人詣浴室院迎之,帝益恐,於是相繼而宣者,絡繹不絕。」「綱既對,即詣行營司,而師道亦歸其宇,士庶知其復用也,遂散。」當晚,宋欽宗下詔說:「深諒爾等忠義」。這些抗議與請願者不是反賊,而是忠義之士,他們以社稷為先,敢於脅天子。總而言之,他們的請願是成功的。 明代也有一起聲勢浩大的抗議,百姓為周順昌之冤鳴不平,數萬人不約而同地聚集請願,之後群情激憤地毆打官差。《明史》卷二百四十五記載: 「順昌好為德於鄉。有冤抑及郡中大利害,輒為所司陳說,以故士民德順昌甚。及聞逮者至,眾咸憤怒,號冤者塞道。至開讀日,不期而集者數萬人,咸執香為周吏部乞命。」 周順昌為人正直,因觸怒魏忠賢而被誣陷,閹黨遣官差到蘇州,要逮捕周順昌。他平日頗得民心,百姓聽聞後,出來為他鳴冤,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儒生王節等詰責巡撫都御史毛一鷺,而毛一鷺只是假意說些好話,實則不願聽諸生的意見。 過了一會兒,一鷺不耐煩了,勃然道:「諸生誦法孔子,知君臣大義,詔旨在,即君父在也,顧群聚而譁如此!」假借君臣大義來壓請願者。這些秀才很清醒,說:「豈惟君父,二祖十宗實式馮焉。諸生奉明公教,萬一異日立朝,不幸遇此等事,決當以死爭之。明公奈何教人諂邪?」(汪琬〈周忠介公遺事〉)就算是二祖十宗來了,也會給臣民公道,當官的遇到此等冤案,應該拼死力爭公正才對。 有差役見他們吵了許久還沒結果,遂將鋃鐺丟在地上,說:「這是魏公的命令,可以緩緩嗎?」此話瞬間點燃民眾的怒火,原來所謂聖旨是假的!和平請願旋即升級為武力抗議,百姓憤怒地撞開闌楯,毆打官差,官差們被嚇得東逃西竄。〈周忠介公遺事〉云: 「爭折闌楯,奮擊官旗,官旗抱頭東西竄,或升木登屋,或匿廁中,皆戰栗乞命。」 《明史》云:「蠭擁大呼,勢如山崩。旂尉東西竄,眾縱橫毆擊,斃一人,餘負重傷,踰垣走。」 有士兵拔刀威脅民眾,百姓更加憤怒,要奪刀殺毛一鷺。為平息眾怒,備兵使者鞭打士兵,局勢才稍安定。 同日,另有一批官差從胥門入城,強買酒肉,欺負市民。市民群起反擊,把這批官差也打了一頓,「群毆之,走焚其舟,投橐裝於水。」(〈周忠介公遺事〉) 上述抗議,雖然百姓動武,但都不到起義的地步。古代聚集抗議的事還有很多,不遑枚舉,諸位莫以為中國百姓自古皆懦弱。當今大陸的百姓也應多一些示威,態度應再強硬一些,無論是共產黨,還是霸凌者,都欺軟怕硬。再有不公的事曝光,還要抗議,儘量聚集,在人數上形成大規模,不達目的,絕不退讓。  

說張煌言〈柳梢青〉

文/清簫   近日,台灣大罷免引發全球關注,雖遭挫敗,卻也讓華人更加意識到反共保台的重要性與緊急性。總結其受挫的原因,其中包括中共對台灣的滲透與認知戰,部份媒體刻意淡化中共對中華民國的威脅,渲染大罷免「破壞穩定」,將焦點轉移並簡化為藍綠對立。此外,台灣部份選民懼怕戰爭的心理也是原因之一,擔憂大罷免會導致兩岸關係更緊張。 有些人至今尚未明白,你所謂「維持穩定」,換來的卻是中共更猖獗的氣焰。今天歲月靜好,向對岸示弱,難道中共就會因此改變吞併台灣的野心?你們現在面對的不只是政黨對立,更是亡國危機,是因為要守護中華民國及其價值觀,所以要徹底反共,無論你屬於或支持哪個政黨。昨日之大陸,今日之香港,明日之台灣,七十多年的歷史還不足以使某些人清醒嗎?清醒的大陸人想方設法移民海外,活在自由世界的人卻要向牆內靠攏。偏安一隅已可謂恥,猶能理解,而現在有人不啻在賣國,還不重視,這真是奇恥大辱。台灣人,請不要讓南宋與南明的結局重演!縱不能預測未來,至少現在先守住氣節。 本文旨在講詞,而以時政開場,是因為時事堪憂。幾百年前的詞和今天的國際大事有何關聯?表面上沒有,但先賢的事蹟與氣節迄今猶能激勵讀者,令人潸然淚下。我非時政評論家,但講解昔賢作品,乃力所能及。一直想彙集並講評宋明清高風亮節之士的詩詞,尤其是宋之抗金、抗元英雄,及明之抗清志士、晚清憂國之士,亦包含孤臣遺民,如李綱、辛棄疾、文天祥、蔣捷、陳子龍、夏完淳、張煌言、王夫之、譚嗣同等,不勝枚舉。他們的作品、故事與風節值得吾儕代代傳遞。 今天講南明抗清英雄張煌言的詞。您或許從未聽過他的名字,但您一定知道鄭成功。1659年四月,張、鄭合作北伐,是南明史上最值得濃墨書寫的大事件。以下先簡述張煌言可歌可泣的一生,有助理解他的詞。 伴隨張煌言一生的,是大明風雨飄搖的國運。崇禎八年(1635年),煌言十六歲,考中秀才。彼時國危,朝廷遂要求文試之後試射。煌言文武雙全,「執弓抽矢,三發連三中。」(黃宗羲〈明兵部左侍郎蒼水張公墓誌銘〉) 二十五歲那年,北京淪陷,福王在南京即位。1645年,清軍佔據南都,煌言與里人錢肅樂等舉兵,奉魯王。此後便踏上了坎坷的救亡之路。 世人以張煌言與文天祥相提並論,他們的氣節、丹心均可與日月爭光,而論困難程度,張煌言比文天祥更不易。〈墓誌銘〉曰: 「文山鎮江遁後,馳驅不過三載;公丙戌航海、甲辰就執,三度閩關、四入長江,兩遭覆沒,首尾十有九年。文山經營者,不過閩、廣一隅;公提孤軍,虛喝中原而下之。是公之所處為益難矣。」 自1645年舉兵,至1664年被執,十九年間,與張煌言並肩作戰的志士越來越少,臨終時,他可謂明朝最後的忠臣之一。 張煌言的軍事才略不亞於鄭成功,他向鄭提過不少建議,頗有見地,如鎮江乃長江門戶,應先攻克之;為收復鎮江,應當「速整水師,直搗蕪湖,一則牽殺虜船,二則聲取南都,以分其勢,使不敢來援。」(《從征實錄》) 且他不畏艱險,一心只為復國,《北征得失紀略》云: 「時虜於金、焦間以鐵索橫江,夾岸置西洋大砲數百位,欲遏我舟師。延平屬余領袖水軍,先陸師入。余念國事,敢愛軀命,遂揚帆逆流而上。次砲口,風急流迅,舟不得前。諸艘鱗次且進且卻,兩岸砲聲如雷、彈如雨,諸艘或折檣、或裂帆,水軍之傷矢石者,且骨飛而肉舞也。余叱舟人鼓棹,逆入金山;同䑸數百艘得入者,僅十七舟,而本轄則十三。」 張煌言、鄭成功的北伐一度勢如破竹,收復瓜洲、鎮江,可惜敗於最關鍵的南京之役。但張煌言治軍甚嚴,深得民心,一度使百姓看到復明的希望。 1661年,鄭成功誓師,決定征台灣。張煌言反對,認為軍力應當都用在抗清上,不要耗在與紅夷作戰,征台灣將遠離初衷,本末倒置。〈上延平王書〉曰: 「夫思明者,根柢也;台灣者,枝葉也。無思明,是無根柢矣,能有枝葉乎?……古人云:『寧進一寸死,毋退一尺生』。使殿下奄有台灣,亦不免為退步,孰若早返思明,別圖所以進步哉!」 鄭成功沒有採納他的意見,不久後,二人分途。失去鄭的幫助後,張煌言窮困潦倒。雪上加霜的是,1661年十二月,永曆帝被清軍俘虜;次年四月,這位南明最後的皇帝被殺。又聞魯王殂,張煌言更加悲痛,哀嘆道:「孤臣栖栖海上,與部曲相依不去者,以吾主尚存也。今更何望?」(《清史稿》) 1664年,張煌言遣散孤軍,隱居在荒無人煙的懸澳。七月,其住處遭洩露,清兵夜半攀嶺襲擊,將其逮捕。趙廷臣勸他:「公若肯降,富貴功名可致。」張煌言正色道:「此等事講他恁的,在小弟惟求速死而已!」(《明季南略》) 九月,張煌言從容赴死。刑前,他遙望吳山,感嘆道:「好山色!」(《清史稿》)錦繡山河依舊,卻被胡虜佔去,此時腳下哪一寸土地,依然是他的國家?短短三字,多少心酸。 他的詩詞,催人淚下。現在我們一起來讀他的詞〈柳梢青〉: 錦樣江山,何人壞了,雨瘴煙巒。故苑鶯花,舊家燕子,一例闌珊。 此身付與天頑,休更問、秦關漢關。白髮鏡中,青萍匣裏,和淚相看。 該詞大抵作於煌言散軍之後,抒發亡國之痛,並表達忠貞不渝的決心。 詞的起法,有以問句起者,尤能表現沉痛。「錦樣江山,何人壞了」,不須明言,也知是滿清鐵蹄踐踏了錦繡山河。韃虜篡奪大明江山,就像煙雨籠罩於山河之上。 「故苑鶯花,舊家燕子,一例闌珊。」故苑、舊家指故國。「鶯花」不僅是春景,亦寄託對故國的懷念。丘遲〈與陳伯之書〉曰:「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見故國之旗鼓,感平生於疇日,撫弦登陴,豈不愴悢。」讀到「舊家燕子」,想必諸位都能聯想到劉禹錫〈烏衣巷〉:「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經歷改朝換代,昔日的繁華一去不返。一例意為一概;闌珊,猶蕭瑟、將盡。 上片寓情於景,下片言志。煌言云:「此身付與天頑,休更問、秦關漢關」,此心堅決不變,不要再問現在是何朝代,詞人只忠於大明,不承認滿清政權。讀到「秦關漢關」,諸君大概也已聯想到王昌齡〈出塞〉:「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明社垂危之際,飛將李廣安在?煌言也希望李廣再世,驅逐滿虜,惜乎現實不堪看。 胸懷報國壯志的豪傑,會情不自禁地看劍,多想回到沙場奮勇殺敵,如辛棄疾「醉裡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然而中原未復,壯志未酬,「可憐白髮生」。陸游〈訴衷情〉曰:「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張煌言的心情也是如此,「白髮鏡中,青萍匣裏,和淚相看」。青萍,是傳說中的寶劍,《抱朴子》曰:「青萍、豪曹,剡鋒之精絕也。」煌言凝視匣中利劍時,比稼軒多一分亡國之哀,稼軒髮雖白,國未滅;而煌言復國無望,要向何處揮劍? 然成事在天,煌言終究是盡力了,既無魯陽,但需一死。其絕命詩曰: 我年適五九,復逢九月七。大廈已不支,成仁萬事畢。 死是一閉眼的事,而他生前的不易,有幾人能承受呢?  

史料的鑑別、取捨與用途(三)

文/清簫   今天講考據學非常重要的方法:參考金石。 甚麼是金石?金石是非紙面史料的一種,有金,有石。據朱劍心《金石學》,金「以鐘鼎彝器為大宗,旁及兵器、度量衡器、符璽、錢幣、鏡鑑等物」;石「以碑碣墓誌為大宗,旁及摩厓、造象、經幢、柱礎、石闕等物」。金石之始,可上溯至黃帝、無懷氏,《拾遺記》曰:「帝以神金鑄器,皆銘題。」《事祖廣記》曰:「無懷氏封泰山,刻石紀功。」 姚永樸《史學研究法》云:「所謂金者,如《禮記·祭統》所載衛孔悝之鼎銘,左氏昭七年傳所載宋正考父之鼎銘,皆其類也。」古人會把事蹟銘在彞鼎上,後人看到,就能了解此人的人品與行事。石也有許多值得後世參考的記載,比較典型的有班固〈封燕然山銘〉、韓愈〈平淮西碑〉等。金石學研究的對象很多,包含各類銅器、鐵器、石刻、玉器、竹木簡、甲骨、陶瓷器、磚瓦等。 為何金石很重要?古時的記載經過漫長的流傳,難免有誤、失真、缺脫,如果能找到相關的實物,可以訂補書籍,進而距歷史真相或全貌更近一步。《顏氏家訓·書證》就有這樣的例子: 「《史記·始皇本紀》:『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綰等,議於海上。』諸本皆作山林之『林』。開皇二年五月,長安民掘得秦時鐵稱權,旁有銅塗鐫銘二所。其一所曰:『廿六年,皇帝盡并兼天下諸侯,黔首大安,立號為皇帝,乃詔丞相狀、綰,法度量則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余被敕寫讀之,與內史令李德林對,見此稱權,今在官庫。其『丞相狀』字,乃為狀貌之『狀』,……則知俗作『隗林』,非也,當為『隗狀』耳。」 隋朝開皇二年,長安百姓從地下挖出秦朝的鐵秤權,塗銅的地方有兩處刻銘,寫的是「丞相狀、綰」。而《史記》記載:「丞相隗林、丞相王綰」,對比後,可知書中人名可能訛誤,應該是「隗狀」,而非「隗林」。這就是用出土的實物訂正史書的錯誤。 後來到宋代,研究金石正式成為專門的學問,劉敞《先秦古器記》、歐陽修《集古錄》開此風氣。《宋史·劉敞傳》云: 「嘗得先秦彝鼎數十,銘識奇奧,皆案而讀之,因以考知三代制度,尤珍惜之。每曰:『我死,子孫以此蒸嘗我。』」 劉敞用金石資料考先秦制度,他的研究也促進了歐陽修治金石的興趣。歐陽修編纂《集古錄》,長達一千卷,是中國最早的金石學專著。其後趙明誠著《金石錄》,也是宋代金石學的代表作。孫星衍〈寰宇訪碑錄序〉曰: 「金石之學,始自漢藝文志,春秋家奏事二十篇,載秦刻石名山文。……而專書則創自宋歐陽修、趙明誠、王象之諸人。」 金石學始於漢代,盛於宋代,至元、明而中衰,在清代達到極盛。清代發掘的金石數量是以往的十數倍,且光緒末年發現甲骨,是金石學的又一次突破,從此增加了考證古書的新材料。在方法上也有重大進步,朱劍心《金石學》云: 「大抵著錄之法,多本前代之成例。……曰分代,曰通纂,曰概論,曰述史,曰書目,則前代所未嘗有也。」 王昶《金石萃編》可謂清代金石學的集大成者,他收錄的金石資料達1500種。對於文字模糊不清的,他便作旁注;對於篆隸及古文別體,則將其點畫摹下來,並解釋文義;對題額、碑陰、兩側,也都詳細記載。 清代另一集大成者是葉昌熾,他在《語石》序中說: 「訪求逾二十年,藏碑至八千餘通,……上溯古初,下迄宋元,元覽中區,旁徵島索。……分門別類,不相雜廁,自首至尾,可析可并。」 《語石》卷六總結了碑版如何幫助考證: 「撰書題額結銜,可以考官爵;碑陰姓氏,亦往往書官於上;斗筲之祿,史或不言,則更可以之補闕。郡邑省并,陵谷遷改,參互考求,瞭於目驗。」 「至於訂史:唐碑之族望,及子孫名位,可補〈宗室宰相世系表〉;建碑之年月,可補〈朔閏表〉;生卒之年月,可補《疑年錄》;北朝造象寺記,可補《魏書·釋老志》;天璽紀功、天發神讖之類,可補〈符瑞志〉;……唐之令長新誡,宋之慎刑箴戒石銘,可補〈刑法志〉。」 有些人物的信息,史書未必記載,而碑文中有,則可以補缺。石碑也能反映地理變遷,可用來考證紙上的記載,研究異同。又如,南北朝佛教興盛,研究者可以查造像記,和《魏書》的〈釋老志〉比較,增補宗教史。又如,《宋書》有〈符瑞志〉,專記載祥瑞徵兆,及大事件發生前的異象。天發神讖碑,也稱「吳天璽紀功碑」,稱天降神讖而刻,此類碑文也可以載入〈符瑞志〉中。又如,正史中有〈禮樂志〉,可以參考漢朝的孔廟碑、曹魏的受禪碑,補充〈禮樂志〉。又如,唐代開元年間,李隆基撰〈令長新誡〉碑文,可以將其補入正史的〈刑法志〉中。這並非教人改寫史書,而是講類似的道理和方法,以後我們若要寫書,應當善於運用金石上的史料。 碑版可能不實或有誤,但若時間較早,往往比輾轉的紙上記載更可信。有一種情況,無論古今,涉及外語的記載,漢人都要很小心,因為語言的陌生容易導致訛誤,傳抄過程中可能出錯。例如「特勤」被寫作「特勒」。史書中經常看到「特勒」,如《新唐書》卷二百一十五云:「突厥阿史那氏,蓋古匈奴北部也。……其別部典兵者曰設,子弟曰特勒。」「特勒」大概是突厥的一種頭銜,用於稱呼其子弟。但婁師德涼國公契苾明碑、唐玄宗闕特勤碑、柳公權神策軍碑皆稱為「特勤」。錢大昕認為,碑中「特勤」是對的。《十駕齋養新錄》卷六曰: 「予謂外國語言,華人鮮通其義,史文轉寫,或失其真,唯石刻出於當時真迹。」 而且契苾明碑由宰相婁師德撰寫,比較權威。所以應當採信碑文,依據碑修正書上的錯誤。 總而言之,金石是鑑別史料真偽正誤的極重要的資料,不僅可以幫助我們發現史書中的訛誤,而且相吻合的地方,還能證明一些記載是真實的。更可貴的是,無書面記載的歷史,能從金石中探尋。關於金石的應用與研究,還有很多可講,限於篇幅,今天就講到這裡。以上參考的書籍,諸位可以找來閱讀。 下期續。  

编辑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