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簫
今天講清末民初詞學家朱祖謀過香港時作的一闋詞。首先簡單了解作者的生平。
朱祖謀,又名孝臧,字古微,號彊村,生於咸豐七年(1857年),卒於民國二十年(1931年)。各位或許記得,筆者講過況周頤的詞,朱祖謀與況周頤均位列「晚清四大詞家」。葉恭綽評價他:
「彊村翁詞,集清季詞學之大成,公論翕然,無待揚榷。余意詞之境界,前此已開拓殆盡,今茲欲求於聲家特開領域,非別尋途徑不可。故彊村翁或且為詞學之一大結穴,開來啟後,應有繼起而負其責者,此今日論文學者所宜知也。」(《廣篋中詞》)
朱祖謀可謂是晚清詞學的集大成者,他不僅善於作詞,而且在詞的輯錄校勘上貢獻卓越。其《彊村叢書》蒐集唐、宋、金、元詞集173種(總集5種,別集168家),校勘精細,勝過同類其他匯刊叢刻。朱氏編選的《宋詞三百首》,是宋詞選本中最流行的。

朱祖謀20歲時已頗有才名。28歲那年,殿試金榜題名,為二甲第一名。光緒十二年(1886年),入京為官,任編修。
1898年6月11日,光緒帝頒布《明定國是詔》,開啟戊戌變法。朱祖謀與維新派人士關係密切,亦贊同變法。但戊戌維新僅維持103天,1898年9月,慈禧太后發動政變,「戊戌六君子」被殺害。朱祖謀對「六君子」中劉光第之死尤感哀痛,作〈鷓鴣天〉悼念。
光緒二十六年,義和拳會「假仇教為名,劫殺相尋,蔓延滋害。」(《清史稿》卷二十四)朱祖謀對此深憂,反對濫殺洋人,冒生命危險直言進諫,勸慈禧太后不要用義和團。但慈禧不聽,終釀成悲劇,點燃戰火,八國聯軍攻入北京。由於正直敢諫,朱祖謀險些因言喪命,《庚子國變記》記載:「朱祖謀請勿攻使館,言甚痛切,不報。曾廉聞之曰:『祖謀可斬也。』載漪亦欲殺祖謀,未發,及城破而免。」他可以選擇沉默,但出於為國為民的責任心,而再三勸阻權貴,鑒於當時的環境,可謂勇氣可嘉了。《悔逸齋筆乘》記載:「舉國若狂,盈廷緘默,偶發讜言,輒觸奇禍。其官居侍從,身無言責,而折角批鱗,終始不撓,屢瀕於危,而卒獲免者,歸安朱古微侍郎祖謀一人而已。」

朱祖謀十分關心國家政事,他還就稅務上疏提意見,無奈未被採納。他的憂國精神亦體現在詞中,如光緒三十年(1904年)九月,他因事坐船到香港,想到國勢衰頹,朝廷昏聵;又思念遭朝廷罷黜的黃遵憲,遂填〈夜飛鵲〉一闋:
夜飛鵲
香港秋眺懷公度
滄波放愁地,游棹輕迴。風葉亂點行杯。驚秋客枕,酒醒後,登臨塵眼重開。蠻煙蕩無霽,颭天香花木,海氣樓臺。冰夷漫舞,喚癡龍、直視蓬萊。
多少紅桑如拱,籌筆問何年,真割珠厓。不信秋江睡穩,掣鯨身手,終古徘徊。大旗落日,照千山、劫墨成灰。又西風鶴唳,驚笳夜引,百折濤來。

公度,即黃遵憲。按《人境廬詩草·黃公度先生年譜》,光緒三十年,黃遵憲「臥病」;翌年「病轉劇」,「卒於家」。黃遵憲是晚清著名外交家,對戊戌變法貢獻頗大。新政罷廢後,遵憲受牽連,「出使日本大臣職亦革」,1898年九月「由上海歸」,此後不復出。
如此難得的人才被罷黜,朱祖謀為他惋惜,期盼遵憲再獲重用,扭轉中國的頹局。詞中「不信秋江睡穩,掣鯨身手,終古徘徊」表達的就是這樣的期望。「掣鯨」形容人才大氣雄,出自杜甫〈戲為六絕句〉:「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掣鯨身手」指黃遵憲救國的本事。「終古徘徊」化自《楚辭·離騷》「余焉能忍與此終古」。終古,意為永遠,洪興祖《楚辭補注》曰:「終古,猶永古也。《考工記》注曰:齊人之言終古,猶言常也。」朱祖謀想表達的是,不相信黃遵憲這樣的大才以後一直隱居,不再有大展身手的機會。

此時的香港正被茫茫煙霧籠罩,「蠻煙蕩無霽」。雖看不清花木,然秋風吹來花香,瀰漫在海上的水氣中,飄散至岸上的樓臺。這種美,是朦朧的,也是悲哀的。
大清王朝的人,與香港之間隔著一層煙霧——1842年8月29日,清廷代表耆英、伊里布與英國代表簽訂《南京條約》,割讓香港島;1860年,又割九龍南端給英國。按《清史稿》卷七十二,「香港島,道光二十二年割於英。咸豐十年,又割九龍寨屬焉。光緒二十四年,又拓租九龍司屬地二百方英里,訂九十九年之約。」朱祖謀來到香港,不禁想起這段沉痛的歷史,於是寫道:「冰夷漫舞,喚癡龍、直視蓬萊。」冰夷是水神,郭璞〈江賦〉曰:「冰夷倚浪以傲睨」。水神也不滿煙霧瀰漫,因而漫舞,使浪花翻騰,試圖喚醒癡龍,希望它驅散煙霧,直視香港。癡龍在此喻清朝,如今變得既癡又弱,屢簽不平等條約,割地賠款。言外之意是,願大清國重視香港的歷史教訓,重視改革,不要再重蹈覆轍。
祖謀隨後感慨:「多少紅桑如拱,籌筆問何年,真割珠厓。」從香港島被割讓到現在,已過去許多年了,國家的局勢依然堪憂,試問朝廷,將來是否連海南島也會割讓?「紅桑如拱」,形容時間過去了很久。「紅桑」指傳說中的巨桑樹,《拾遺記》曰:「窮桑者,西海之濱,有孤桑之樹,直上千尋,葉紅椹紫,萬歲一實,食之後天而老。」此樹萬年才結一次果實,形容時間漫長。「如拱」即樹木長到可用兩手合抱,《左傳》云:「中壽,爾墓之木拱矣。」1842年到1904年,60年過去了,在憂國之士眼中,極其漫長,期間可以做出多少改變?雖然清廷實施了洋務運動、戊戌變法,意義重大,但政權的根已經爛了,受慈禧、滿人權貴、頑固派強烈阻撓,維新終究夭折了。中國的未來將怎樣?是否繼續戰敗、割地、賠款?亟需黃遵憲這樣真正的棟梁來力挽狂瀾。此時大清國正如「大旗落日」、「百折濤來」,危如累卵,統治者還不該警醒嗎?
朱祖謀還有不少詞與時事緊密相關,可謂「詞史」,以後我會講解他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