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簫
此前講過晚清詞學家朱祖謀的詞〈夜飛鵲·香港秋眺懷公度〉,今天講他的另一闋詞:〈鷓鴣天·九日豐宜門外過裴村別業〉。
鷓鴣天
九日豐宜門外過裴村別業
野水斜橋又一時,愁心空訴故鷗知。淒迷南郭垂鞭過,清苦西峰側帽窺。
新雪涕,舊絃詩,愔愔門館蝶來稀。紅萸白菊渾無恙,只是風前有所思。
該詞作於1898年九月九日,朱祖謀在北京路過劉光第的住宅,因斯人已逝,物是人非,觸景生情,抒發喪友之悲。裴村,即清末政治家劉光第。別業,也稱為別墅。劉光第生前在北京南門外有一套住宅,朱祖謀曾經常到他家拜訪,他們曾在一起彈琴論詩。但劉光第因戊戌政變而被殺害,其親人也被驅逐,如今故地重遊,詞人的心情可想而知。
在解讀該詞前,我們先了解劉光第的生平。他為人正直廉潔,做官時曾觸怒上級,於是辭職,閉門讀書。《清史稿》卷四百六十四記載:
「劉光第,字裴村,四川富順人。光緒九年進士,授刑部主事。治事精嚴,因讞獄忤長官,遂退而閉戶勤學,絕跡不詣署。家素貧,而性廉介,非舊交,雖禮饋弗受。」
他雖淡泊名利,卻一直憂國憂民,關心時事。得陳寶箴推薦,他遂向光緒帝闡述政治主張,受到賞識。《清史稿》云:
「召見,力陳時危民困,外患日迫,亟宜虛懷圖治,上稱善。惟時言路宏啟,臣民奏事日數百計,光第竟日批答,簽識可否,以待上裁。」
1898年四月,光緒帝頒布《定國是詔》,諭曰:「以聖賢義理之學植其根本,兼博采西學之切時勢者,實力講求,以成通達濟變之才。」標誌著戊戌變法的開始。七月,劉光第與內閣侍讀楊銳、中書林旭、江蘇知府譚嗣同並加四品卿銜,參與新政。可惜戊戌變法僅持續103日,1898年八月,慈禧太后發動政變,廢除新政,搜捕維新派人士。楊深秀、楊銳、林旭、劉光第、譚嗣同、康廣仁皆被處斬,史稱「戊戌六君子」。
劉光第被斬25日後,朱祖謀填寫這闋〈鷓鴣天〉。此詞以景起調:「野水斜橋又一時」,劉光第家旁有小橋流水,原是田園好風光,然而景依舊,人已非。逝去的不僅有劉光第,還有他們共同憧憬的變法。
「愁心空訴故鷗知」,與朋友陰陽兩隔,如今滿心的愁要向誰訴說呢?或許那水上的鷗鳥仍記得他們,恐怕現在只能訴給它們聽。可是,講給它們聽又有甚麼意義呢?這愁,是為國家大事而愁,倘若光第還在世,他們一定還會聚在一起討論時政,感慨維新的失敗,擔憂中國的未來。然而,光第為維新殉身了,留下祖謀一人,獨自哀愁。此二句似化自張炎〈八聲甘州〉「向尋常、野橋流水,待招來、不是舊沙鷗。」
〈鷓鴣天〉這一詞牌,前片第三、四句多作對偶。朱祖謀寫道:「淒迷南郭垂鞭過,清苦西峰側帽窺。」對仗工整。他此刻內心淒迷,馬鞭無力,緩緩經過劉光第的舊宅。杜牧〈早行〉曰:「垂鞭信馬行」,朱祖謀此時大抵也是如此,不揮鞭催促馬兒,沉重地走過這段傷心路。近處的南郭是淒迷的,遠方的西山是清苦的,因為詞人的心淒迷且清苦,如王國維《人間詞話》云:「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側帽,即斜戴著帽,陸游〈早行〉曰:「憑鞭尋斷夢,側帽受微涼。」朱祖謀為何用「窺」字?因為他不忍直視那傷心的風景。帽子斜了,他也不把它正過來,因為他不忍抬頭看。徐燦〈風流子〉曰:「西山依然在,知何意憑檻,怕舉雙眸。」朱祖謀此刻的心情亦可謂「怕舉雙眸」。
「新雪涕,舊絃詩,愔愔門館蝶來稀。」曾經,他們一同彈琴論詩,那美好的時光恍如昨日;而今,每想起往事,朱祖謀都不禁淚流滿面。曾經,劉光第家中充滿歡聲笑語;而今,庭院寂靜,空無一人,連蝴蝶也不再來訪。空寂蕭瑟的庭院是當時政治的縮影,頑固派打壓維新黨,鮮有人再敢親近維新志士。
「紅萸白菊渾無恙,只是風前有所思。」這天是重陽節,古人有登高山並佩帶茱萸的習俗,傳說扎茱萸袋、登高飲菊花酒可避災。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曰:「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如今,朱祖謀的身邊少了好友劉光第。紅萸、白菊和以往一樣,而劉光第卻不在了,只餘詞人無盡的思念。為何說「風前有所思」?這是化自李煜〈悼詩〉「咽絕風前思」,表達哀悼之情。「有所思」易使讀者聯想到思念之人在很遙遠的地方,漢代樂府詩〈有所思〉曰:「有所思,乃在大海南。」而且「有所思」的思念,往往是不得相見的、刻骨銘心的,如王融〈有所思〉詩曰:「如何有所思,而無相見時。」朱祖謀與劉光第天人永隔,可謂最遙遠的距離;朱的「有所思」,可謂最痛苦的思念。
該詞以平常之語、尋常之景寄寓深摯之情,今昔哀樂之對比更具感染力,是言淺意深、情景交融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