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後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出,只剩下一片烏藍的天,除了夜遊的東西,什麼都睡著。
牛棚中突然響起尖利的哨子,哨聲是那樣尖利,不但劃破夜空,也劃破了每一個人的耳鼓,牛棚中的人們像疲軟的彈簧,掙扎著坐起身來,一個個睡眼惺忪,東倒西歪地張望,屋裡電燈亮的刺眼,人們的腦袋卻混混沌鈍,人人眯縫起眼睛,泥菩薩一樣木獃獃地坐著。
劉千水帶一個紅衛兵隨從站在門口,他沖屋裡的看守大聲問道:「今天晚上你們誰值班?」
「還有誰,不就是我們仨嘛!」一個值班看守滿腹怨氣地回答。
「每天值班你們都睡覺,人家那邊屋子從來不睡覺。」劉千水說。
「是的,我們從來沒睡過覺。」跟在劉千水屁股後面的隨從說。
「睡覺怎麼啦,睡覺也沒耽誤看守工作呀!」屋裡的看守不服氣。
「梁錦繡,梁錦繡哪兒去了?」劉千水問。
「在門外呀,在門外邊跪著呢!」屋裡的看守回答。
「你們出來看看,她跪在哪兒呢?」劉千水說。
「屋裡的看守們東倒西歪地站起身來,滿腹怨憤地向門外望去。「奇怪,剛才她還跪在那兒呢?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了。」屋裡的看守說。
「剛才,剛才是幾點鐘呀?」劉千水問。
「也就是一兩點鐘嘛。」看守回答。
「去你媽的,你看現在幾點鐘了?」劉千水說。
屋裡的看守們趴到領隊的手腕上看一看手錶,吃驚地說:「哎呀,五點多啦,太睏倦了,怎麼一閉眼就五點多了。」
「梁錦繡這個破鞋,就是看到你們睡覺她才逃跑的。你們每回值班都睡覺,人家就不睡覺!」劉千水指著身後的隨從說。
劉千水屁股後面的隨從說:「剛才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梁錦繡跑了,我趕緊跑出來看,梁錦繡果然沒了,你們都還在睡覺呢。」
屋裡值班的看守嘟噥道:「睜著眼說瞎話,沒睡覺做屁夢呀……」但自覺理虧,忍氣吞聲沒再話說。
「我們去找找她吧。」屋裡的看守說。
「找她媽個X,」劉千水發火道:「集合,全體集合,罰全體牛鬼蛇神都跪到院子里去,天亮再找,找不到梁錦繡,他媽個X的誰也別想站起來!」
於是全體集合,牛鬼蛇神們在院子里列隊跪下。
吳衛國仍然裝出渾身癱軟的樣子,有氣無力地伏在草墊子上,他最擔心的是領隊失去理智,把對梁錦繡的惱火遷怒到他的身上。他趁人不備,迅速把上衣撩起一半,露出依然青紫嚇人的後背,以顯示傷勢嚴重,但他內心裡還是害怕,他怕自己屢試不爽的小伎倆,終有一天被人識破,特別是被眼前這個陰陽怪氣的劉千水識破,那時他就完蛋了,想到此,他的心臟怦怦亂跳,他知道,更加難熬的一天已經開始了。
屋裡的燈光斜映在跪地的人群身上,低頭罰跪的人,半明半暗中猶如鬼魅,個個樣子顯得十分奇怪,有人試圖輕聲咳嗽,但剛出聲就被紅衛兵的武裝帶制止,於是隊伍變得十分肅靜,人人都如木雕般靜靜地跪在那裡。
東方泛亮了,亮色的天際就像一塊畫板,天底下那個看不見的畫師,慢條斯理地在自己的畫板上塗抹,他先塗上一抹灰彩,灰彩慢慢地稀釋變青,青色慢慢地透亮變藍,藍色慢慢地活動變紫,紫色慢慢地變成橘紅,橘紅慢慢地變成正紅,正紅慢慢地變成一片紅雲,紅雲一點一點擴大,變得舒展而且飄逸……畫板於是變的五彩斑斕。
黑夜褪去了。遠近傳來啁啾的鳥鳴,一應一答之間,悠長而婉轉;樹上的秋蟬也發出嘶叫,有氣無力的;涼爽的晨風,吹拂過掛著露珠的草尖,隊伍四周的草叢裡,螟蛉低唱,蟋蟀彈琴。
罰跪的牛鬼蛇神們個個汗流浹背,面紅耳赤,身體忍不住晃動。
太陽終於露頭了,先露出紅紅的上沿,上沿冉冉地上升為半圓,半圓冉冉地上升為渾圓,渾圓的太陽碩大無比,顏色也由深紅而橘黃,由橘黃而金黃,由金黃而變的耀眼奪目,令人不敢直視,遠處有莊嚴的東方紅樂曲傳來。
突然,牛棚後面夾道里傳來聲嘶力竭的喊叫:「弔死鬼呀,弔死人啦!」一個女看守提著褲子,變貌失色地跑出過道,闖到領隊面前,失魂落魄地說:「尿尿,尿尿……」
劉千水看到女看守的褲子已經尿濕,一條褲腿緊貼在大腿上,腳踝處仍在稀稀拉拉向下淌水,樣子特別狼狽。
女看守說:「尿尿……一抬頭,樹上吊著個人,哎呀,嚇死了,嚇死我了……」
「你看清楚了,是誰弔死了?」劉千水忍住笑問。
「沒看清,頭歪著,舌頭伸出來這麼長!「驚魂未定的女看守伸手比劃,剛一伸手,褲子往下掉,她又趕緊抓住褲腰。
「不會是梁錦繡吧?「看守們七嘴八舌地說。
劉千水指著兩個人說:「你們倆去看看,到底是不是梁錦繡。」
去後夾道的人一會兒就回來了,他們證實,弔死鬼就是梁錦繡。
劉千水指著眼前的人群,對身邊的一個人說:「叫他們都起來吧,按時出操,飯後開梁錦繡的批判會。」
說完他親自去後夾道查看,眼見梁錦繡被從歪脖子樹上放下來,一種前所未有的窺視慾望,忽然就野蠻地生長出來,他咽一口唾沫,故作嚴肅地指著身邊的人說,「你們幾個去扒光梁錦繡的衣服示眾,一定要扒得精光,生前我們看她演才子佳人,死了我們要看看她的資產階級原形!」
梁錦繡被一絲不掛扒光示眾,劉千水在她的裸體面前轉來轉去,看得時間最長,一個更加野蠻的念頭又冒出來,他一面仔細研究梁錦繡的裸體,一面故作警惕地提出自己的懷疑:「我敢打賭,梁錦繡的胃裡一定藏著發報機!」
校醫被叫來了,劉千水提出解剖屍體,校醫嚇得變貌失色說:「我是內科醫生,從來沒學過外科解剖,那是法醫的工作!」
劉千水大怒,高聲斥責道:「老子叫你開膛找發報機,又沒叫你給她治病,你說,你的立場站到哪裡去了?」
校醫無理可講,頓時嚇得癱瘓在地,劉千水這才罵罵咧咧作罷。
這一天吳衛國是做好熬的準備的,但這一天過的出奇平靜。上午召開梁錦繡批判會,人死燈滅大家批得都不帶勁,中午按時吃飯睡覺,下午牛鬼蛇神出工勞動,劉千水留下幾個物理系老師,讓他們在牛棚後夾道和前院安裝電燈,說沒有黑影就沒人自殺了。
又到了樣板戲播出時間了,送梁錦繡去火葬場的人向劉千水交差說,火葬場的死人太多,整整排了一天隊,一共花了二十塊錢的火葬費,需要報銷。
劉千水說:「梁錦繡是名角,畏罪自殺,火葬費不能報,她作死,公家出火葬費,太便宜她了,你們明天去她家要二十塊錢火葬費。」
那天,晚點名人數沒多沒少,劉千水情緒異常低落,再沒精神找別人的茬,大家相安無事順利歸巢,關門打烊準備進入夢家鄉,只是從這一天晚上起,屋裡屋外都亮著電燈,每個屋子值班的看守從三人增加到五人,原來女牛棚夜間沒有看守,是男看守代為值班的,即夜起女看守不準再睡辦公室,一律參加值班,值班紀律也嚴格起來,值班的人不許睡覺,劉千水也起床查崗。
半夜,有男看守提議講鬼故事,比誰的故事能把女看守嚇掉魂,女看守不服氣地說:「姑奶奶也是經風雨見世面,在大風大浪中鍛煉過的女闖將,怕你一個鬼故事,男生們見鬼去吧!」
一個男生說:「講屁鬼故事,鬼故事能比火葬場嚇人?」接著他講火葬場見聞: 「最嚇人是那個老太婆。」又一個人說:「她看上去也就六十來歲吧,臉上身上全被刀剁爛了,一塊一塊皮肉往外翻著,太嚇人了,特別是她的半邊臉,被剁了十幾刀,一隻眼珠子淌了出來,掛在腮邊上,鼻子被削掉了,一隻耳朵也被削掉了,只剩下一個血窟窿,腮被剁的裂著大縫,一眼就看到牙花子,連嘴裡的牙都剁掉了,太嚇人了,你們誰敢看了,就我敢看。」
有人不服氣:「我覺得老太婆不如老和尚嚇人。老太婆我沒敢看,老和尚你也沒敢看呀,老和尚自焚燒的渾身烏黑,臉上的皮肉燒焦了,黑乎乎的像個骷髏,半張著嘴,那才叫嚇人呢!」
「為什麼自焚呀?」一女生小聲問。
恰此時一陣陰風刮過,後夾道發出嘩啦啦的響聲,門前的草叢裡撲愣愣驚起一隻黑鳥……
「哎呀,別講了,嚇死人了!」女生諦聽著周圍的動靜,終於被嚇倒了。
這時劉千水邁進門檻,臉色陰沉地看一圈,沒有說話,他徑直走到吳衛國跟前,一把揭開他的上衣,看了看他仍然青紫色的後背,說:「明天早晨叫這小流氓出操!」
吳衛國在牛棚中的好日子就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