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衛國抄國民黨特務左少將家,查抄出發報機,刻有蔣中正名字的短劍,還有國民黨特務潛伏證書的消息不脛而走,開始是說吳衛國與潛伏特務鬥智斗勇,不吃不喝埋伏一天一夜,等特務發電報時,他們破門而入,打了敵人一個措手不及,發報機,美國中央情報局編寫的密碼本被當場繳獲,後來傳的更玄,說他們發現了台灣空投的國民黨特務,為了不打草驚蛇秘密跟蹤到左少將家,他們在房頂上埋伏了三天三夜,直到特務發報時,紅衛兵們從天而降,國民黨空降特務和左少將全家,被一網打盡,這次抓獲的是高級特務,不但會發電報,還會開飛機,紅衛兵們連他的國民黨空軍飛行員證書都繳獲了。吳衛國從此聲威大震,派出所和居委會紛紛找上門提供線索,邀請他們去抄家。
吳衛國抄的第二家姓朱,是居委會找上門提供線索的,他們說這是一家舊社會遺留下來的遺老遺少,解放都這麼多年了,這家的主人還穿著舊社會的長袍馬褂,帶著舊社會的瓜皮小帽,就跟出土文物一樣,與社會主義的新思想新文化格格不入,是典型的封建餘孽,把這樣的封建餘孽放在祖國首都,有礙國際觀瞻,居委會請紅衛兵幫忙,一定要把他們從首都掃地出門。末了,婦女主任向男同事擠擠眼睛,還煽情地加上幾句:「都說你們二中紅衛兵厲害,我就不大相信,光說不練假把式,光練不說傻把式,又說又練才是好把式,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一定要掃地出門才算真本事,掃不出門就是光說不練的假把式,我丫丫呸!」
有了抄左少將家的經驗,二次抄家就容易多了。他們活學活用老人家的戰略戰術思想,按照不打無準備之仗,不打無把握之仗的原則,吳衛國先安排兩個機靈的人化妝偵查,他倆裝出走錯門的樣子,直闖朱家打探消息,等他倆把朱家的情形偵查清楚以後,吳衛國就帶領紅衛兵列隊開進朱家。
進屋以後,吳衛國把這家老古董一樣的主人,以及其他幾個同樣是古董級的家人,一起趕到院子里。他一個一個問清楚他們的姓名,驗明正身,然後大聲向他們宣布紅衛兵抄家的通告:
「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鑒於你們家私藏大量的舊書籍,舊字畫,舊用具,以及一些不符合社會主義新思想新文化的舊東西,我們二中紅衛兵依法對你們實行抄家。特此通告。」
吳衛國通告念完了,他對面的朱姓老古董,不知是沒聽明白還是裝糊塗,亦或是耳聾根本就沒有聽見,他眯縫起雙眼,用力盯住吳衛國的眼睛察看,臉上現出看外星人一樣奇怪的表情。
吳衛國覺得蹊蹺,他還沒見過敢於無視紅衛兵通告的人,他也好奇地打量著這些人。面前的朱姓主人,是一個八十多歲,乾瘦乾瘦的小老頭,四方臉膛,高高的顴骨有角有楞,面頰上生著大片的老年斑,嘴裡立著幾顆東倒西歪的黃牙,下巴留著雪白的山羊鬍子,只是他那一雙眯縫的小眼睛,水唧唧的顯出幾分亮光。他果然是穿著長袍馬褂,用一支瘦的如同雞爪子的手掌,握著一支光滑的手杖,他的腰板挺得倍兒直,彷彿要與吳衛國比高的樣子, 他就那樣直直地盯住吳衛國看,看的他很不自在,吳衛國再看他周圍的幾個家人,一個個也都是七老八十,風燭殘年的樣子,他們雖然穿的不是長袍馬褂,好像是流行的國服式樣,但看那衣服的質料,有民國年間陰丹士林藍布長袍改裁的中山服,也有不知猴年馬月的黑綢子馬褂改制的西裝褲,粗看和時下的服裝並無二致,細看不過是長袍馬褂的改頭換面,顯的更加不倫不類。
也許看他們老態龍鍾,產生了惻隱之心,也許覺得他們並不恐懼,像看外星人一樣望著他的眼神有點老人的可愛,吳衛國說不清楚為什麼,這次他沒有輪武裝帶打殺威棒,他叫人從屋裡搬來幾個沉重的太師椅,讓這幾個老人坐下,坐在一旁看他們抄家。但令吳衛國不爽的是,叫他們坐,他們就大大方方地坐下,竟無一丁點感激的表示,吳衛國想到他們是老古董一樣的外星人,也就沒有計較。
吳衛國回頭打量這個四合院的宅子,房屋眾多,院子十分寬大,他猛然悟到,居委會那幾個狗男女攛掇他一定要把老古董們掃地出門,背著他擠眉弄眼,不斷地說悄悄話,好像在爭論如何分配老古董家的房子,當時他沒聽懂,現在他參透了,他們是想借紅衛兵的手趕走老古董一家,他們白占老古董家的房產,這就是所謂共產,是母親常說的土改,也是《共產黨宣言》概括的「消滅私有制」,他下意識中的人性卻難以接受:「明搶明奪,不勞而獲,居委會的幾個狗男女不是好鳥,老子偏不把老古董掃地出門,讓你們好事兒想不成!」吳衛國自以為惡毒地恨道。
他再看這個寬大的院子,前後房屋不說,僅僅院子就佔地兩畝多,院子寬大又通風良好,青磚鋪就的地面顯得整潔,牆邊牆角殘留一點青苔和雜草,院子中間一棵樹榦枯朽一半的老槐樹,樹榦雖然枯朽,但樹冠依然枝繁葉茂,橫枝豎叉遮住半個院子,整個院落顯得十分涼爽,人在樹底下感到十分舒服,難怪居委會那幾個狗男女要霸佔人家的房產呢。
吳衛國進到屋子裡,屋子裡陰暗而古舊,正對房門的中堂上擺著八仙桌,桌子上放著一對花瓶,桌子兩旁擺兩個明式的直背椅,過一會兒,他的眼睛對黑暗適應以後,才看清桌子上方掛的是一幅松鶴延年的大畫,這畫實在是年深日久,紙張已經泛黃龜裂,顏色也被風蝕的斑駁陸離,圖畫更是模糊不清,他實在想不明白,這樣一張爛紙,陳舊骯髒,標準的四舊,姓朱的主人為什麼還把他掛在中堂上。再看畫的兩邊,是一幅與畫一樣陳舊的對聯,他看了半天,才從那斑駁陸離的紙面上辨認出字跡,上聯寫的是:水寬山遠煙霞回。下聯寫的是:天澹雲閑今古同。落款是滌生。吳衛國這一代人不懂書法,更不知道滌生是曾國藩,有人說這叫魏碑體,吳衛國覺得比起大字報流行的行書和草書,字體間透露著古拙的滋味,與朱姓老古董倒有幾分相像,他站在那兒不免多看了幾眼。
這時他嗅到八寶印泥散發出來的,淡淡的中草藥的香味兒,他轉眼去看廂房,看到一排一排雕花的紫檀木書櫃,書柜上堆放著層層疊疊的古書,吳衛國生在新時代,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土藍色封面,土黃色封面,線裝的,經折裝的,蝴蝶裝的古書,又是出於人性的好奇和從小愛讀書的習慣,他走上前去抽出幾本書翻看,一本書名是《欽定詩經傳說彙纂》,一本書名是《婺源茶院朱氏世譜》,還有一本書名是《周易參同契考異》,前兩本他還能猜出書的大體意思,後一本書他就如墜五里煙雲之中,他還發現了兩本基督教的書,一本書名叫《馬可福音》,一本書名叫《福音撮要》,所謂開卷有益吧,書籍對吳衛國有一種天然的親和力,他並不討厭這些古書,平心而論,人天生的求知慾望,甚至使他有一種探究古書內容的衝動,望著這一片汗牛充棟的古籍,他不由得生出隱隱的敬畏,愛烏及屋,對書籍的主人,也不免生出別樣的情愫,他再看一眼滿櫥櫃的書籍,更覺得一把火燒掉實在可惜。但是他也知道,這些小資調的同情,只能藏在心裡,是不能表現出來的,他的感性認知與社會觀念相衝突,他的人格是分裂的,掛在嘴上的只能是燒掉這些充滿封建毒素的四舊。吳衛國指揮眾人把書架上的書,一摞一摞搬到院子里去,堆在大槐樹低下,那些舊書是如此之多,他們十幾個人,竟然整整搬了一個多小時,大槐樹下的的書堆,堆起有一人多高。
吳衛國擦著火柴,紅衛兵戰友們一起吶喊,一點明亮的火苗就燃燒起來,這時有人用棍子翻動書堆播火,使空氣流通,讓火苗更快地蔓延開去,不到三分鐘時間,整個書山就熊熊地燃燒起來,大火發出呼嚕呼嚕的響聲,火焰竄起一丈多高,剛才還在播火的人,已經被炙烤的不敢近前,燒焦的灰燼,被熊熊的火焰拋起,像在火焰中翻飛的蝴蝶,飄飛上去,又搖落下來,幻化一樣蜷縮,又扭動著伸展開,現出滿腹痛苦的樣子,直到化為榖粉。呼呼嚕嚕的火焰燃燒的更猛烈了,三米之外已經感到熱浪滾滾,人們的麵皮被炙烤的生疼,大家紛紛後退。火焰還在一節一節地升高,一直躥到茂密的樹冠上去,樹冠上的葉子,一會兒就被烤炙的捲曲飄落,空中發出一片沙沙的聲響,「大事不好,樹頭要著火啦!」有人惶恐地喊道。
毛和平表現神勇,他冒著炙烤沖向前去,用木棍把書山撫平,以分散火勢降低火苗的高度。書山被木棍一捅,書堆中的灰燼像成千上萬隻黑色的蝴蝶,瞬間從火堆中驚掠飛起來,黑壓壓地圍繞著火堆打轉,又分散飄向四面八方,不一會兒地上已經落了厚厚的一層灰燼,這一招很靈,火勢雖未減弱,火焰卻降低了不少,火舌已經舔不到樹冠了,又有勇士學著毛和平的樣子,加入到與火焰的戰鬥中去,吳衛國暗暗鬆一口氣,他抹一把臉上的汗水,心滿意足地觀賞著毛和平和勇士們在火焰中殺進殺出,此時觀眾一起吶喊助威,撲火勇士們越發意氣風發,他們越戰越勇,大有赴湯蹈火,捨生忘死的架勢。不一會兒,毛和平被黑灰抹成了大花臉,戰友們望著他發笑,他卻昂著頭滿不在乎,一副風頭盡出,心滿意足的樣子。
吳衛國兩手把疊饋成雙層的武裝帶一松一扽,應合著吶喊聲撞擊出啪啪的響聲,他也開心地為他們助威,直到火焰慢慢減弱。其後,吳衛國從口袋裡又摸出一份通告,趟著腳底下滾來滾去的灰燼,走到朱姓主人面前,告訴他說:「這份通告你收好了,上面寫著你家已經抄過家了,其他紅衛兵組織不得再來抄家,這上面蓋著我們要武紅衛兵的大印,你收好了。」
「不把他們掃地出門了?」毛和平舉著腫脹的指頭,意猶未盡地湊上前來問。
「不掃了。」吳衛國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