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牛棚中的早晨仍然是從尖利的哨子聲開始。哨子聲一響,屋子裡立馬一片睡眼惺忪但匆匆忙忙的穿衣起床聲,然後是呼呼啦啦爭先恐後湧出門去的腳步聲,吳衛國知道,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這一天,吳衛國的的意識真正清醒了,火燒火燎的傷疼也減輕了不少,但是他身上大片青紫的淤血卻沉澱的烏黑髮亮,仍然十分嚇人,劉千水和幾個看守早晨專門來看過幾次,他們揭開他的衣服,像看一具殭屍一樣觀看他的脊背,他則摒住呼吸儘力裝出殭屍的樣子,這一招果然奏效,觀看者被他青紫烏黑的脊背唬住了,人人都嚇的不敢出聲,於是他仍然享受卧草墊養傷,以及專職看守護衛的待遇。塞翁失馬,安知非福,他和宋之問一樣,一百個不情願與牛鬼蛇神為伍,而眼下只有這遍體鱗傷,才是他賴在床上不站隊出操的唯一理由。
門外又傳來聲嘶力竭的報數:「一、二、三、四……」
吳衛國趴伏在草墊子上,認真諦聽著一個一個的報數聲,直到報數聲在六十九戛然而止。昨天是六十八,今天是六十九——加上自己,應該是七十人,顯然比兩周前自己主持報數時的四十一人多多了,小小的三間倉庫,應該已人滿為患,他想。
門外好像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又傳來劉千水的一聲斷喝:「重報!」
於是,聲嘶力竭的報數聲重新響起:「一、二、三、四……」
仍然是報到六十九戛然而止。吳衛國思忖著,下面應該是唱牛鬼蛇神之歌了。
然而沒有起歌聲,外面又沉默了。突然,劉千水又是一聲斷喝:「重報!」
於是,隊伍又重新報數:「一、二、三、四、五、六……」報到六十九又是戛然而止。
「隊伍中怎麼多了一個人……」吳衛國聽到劉千水自言自語地問。
「昨天晚上有新來的嘛?」又一個人問。
「昨天晚上你們屋添加新人了嗎?」劉千水再問。
「沒有啊,我們屋的人比他們屋多三個,早擠不下了,我們已經兩三天沒收新人了。」一個人答。
「女的呢,你們屋增加新人了嗎?」 劉千水又問。
「沒有啊,我們屋裡沒有加人呀。」女紅衛兵看守說。
「你倆一排一排單個點數,看看到底出了什麼鬼畫符!」劉千水說。
於是傳來兩個紅衛兵看守點數的聲音:「一、二、三、四、五、六、七……」結果還是六十九個人。
「不是六十八嘛,狗日的怎麼會變成六十九呢?」吳衛國聽到門外嘀嘀咕咕的訕笑聲。
只聽劉千水又大聲喝道:「誰是新來的,給我他媽的站出來,你吃豹子膽了敢跟老子玩貓膩,老子可是孫猴子,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爐里已經煉過七七四十九天,生的是火眼金睛,要是等老子查出來,可沒你的好果子吃!」
「誰是新來的,快點站出來!」旁邊的人齊聲吆喝。
「報告紅衛兵小將我是新來的。」吳衛國聽到一個女里女氣的聲音從隊伍中傳來。
「你是新來的,你叫什麼名字,哪個單位的,什麼時侯進來的,誰送你進來的,找誰辦的手續?」劉千水問。
「報告紅衛兵小將,我叫劉德仁,是學校後勤組的,今天早晨剛到,是我自己把自己送來的,還沒來得及辦手續。」劉德仁回答。
「你自己把自己送來的?」劉千水聽得有點發懵。
「是我自己把自己送來的。」 劉德仁再次回答。
隊伍中傳來失口的笑聲,紅衛兵看守們也都笑了。
「說說,你自己為什麼送自己來呀?」劉千水問。
「報告紅衛兵小將,我早就應該把自己送來了,我恨我自己呀,我和他們這些該死的牛鬼蛇神比一比,我一點都不比他們差,我的名字叫劉德仁,你們聽聽這名字,就夠封建反動了吧?我生在舊社會呀,從小念書,受的是封建主義教育,我從小上私塾,小學開蒙讀的書是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是地地道道的人性論;長大一點讀孔老二的論語,也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仁者愛人等等抹殺階級鬥爭的封建舊文化,再長大一點上所謂的新式學校,就是教會辦的洋學堂,學的又是古希臘,古羅馬,法蘭西,大不列顛愛爾蘭,耶穌基督教這些大、洋、古的歷史,生物課學習達爾文,物理課學牛頓,「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信奉的是個人奮鬥,白專道路,與我國五四反帝反封建的新文化運動格格不入,再長大一點,我又上日本人辦的學校,見到日本鬼子就鞠躬,一副奴才樣子,想一想我這一輩子,滿腦子都是封資修大洋古,沒有一丁點社會主義的新文化新思想,我已經跟不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一日千里的新形勢了,自從看到紅衛兵小將們抄家,我就天天盼著你們去抄我的家,我真是望眼欲穿呀,可是左等不來,右等不來,盼星星盼月亮,只盼著深山出太陽,也盼不到紅衛兵小將們上門去抄家,今天天不亮我腦子裡一個紅衛兵小將突然告訴我,要靈魂深處爆發革命,要自己革自己的命,我頓時豁然開朗,我不能等了,我要自己革自己的命。你們看,我把家裡藏匿的四舊都帶來了,我現在就交給紅衛兵小將。你們看,這是我奶奶藏在箱子底下的十二個金元寶,是我昨天從她的箱子底下翻出來的;這是三百多枚銅錢,有春秋布幣,戰國刀幣,有秦半兩,漢五銖錢,還有唐開元通寶,宋熙寧元寶,一直到清康熙通寶,乾隆通寶,咸豐重寶,什麼封建朝代的都有;這是一個清朝銅鎏金的佛像,你們看他的右手觸地,這叫右手結觸地印,也叫降魔印,就是降伏一切妖魔鬼怪的意思,左手置臍下叫結禪定印,再看他頭上的肉髻,螺發圓小微凸,我保證是釋迦牟尼真身;還有戰國的兩個青銅鏡,這個叫四山紋銅鏡,就是背面有四個山字紋飾,這個叫四葉紋銅鏡,就是背面有四個樹葉紋飾,還有一個宋朝的瓶子,叫天青釉紙槌瓶,是汝官窯燒的,保證貨真價實的封建帝王用品……」
「好了,不要說了,把這些四舊都交上來。」劉千水打斷了劉德仁的啰嗦。
「報告紅衛兵小將,我還沒有說完呢,」劉德仁說:「我是一條漏網之魚,建國以後,從鎮壓反革命,到三反五反,到社會主義改造運動,到反右派反右傾,到四清到文化大革命,每次運動我都是漏網之魚,我整天夾著尾巴做人,一聲不吭偽裝進步,我欺騙了人民,欺騙了黨,欺騙了紅衛兵小將,我憋著一口氣戰戰兢兢裝了這麼多年,我自己都要把自己憋瘋了,我憋不住了,我不能再讓自己漏網了,我要靈魂深處爆發革命,我要向紅衛兵小將坦白交代,我要自覺接受紅衛兵小將們的監督改造,我一定要把自己送到牛鬼蛇神隊伍中來,我要和自己的滔天罪行一刀兩斷,我要砸爛自己的狗頭,我要鳳凰涅槃我要浴火重生,打到劉德仁,砸爛劉德仁的狗頭!」說到激昂處,劉德仁振臂高呼口號。
「閉嘴,閉嘴,劉德仁你他媽的閉嘴!」劉千水高聲喝道。
「我不能閉嘴,該閉嘴的是你們,偉大領袖教導我們說:『革命無罪,造反有理。』黨和人民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請紅衛兵小將們向我這個老牌兒的牛鬼蛇神開炮吧,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面對死亡我放聲大笑,魔鬼的宮殿也在我的笑聲中動搖……」劉德仁越說越慷慨激昂,說的滿口白沫渾身顫抖,他完全無視紅衛兵領隊的號令。
「叫他閉嘴,叫他閉嘴!」劉千水高聲喊道。
「閉嘴,閉嘴!」紅衛兵看守一面呼喊著,一面衝上前去,吳衛國立時聽到武裝帶抽在肉體上的啪啪聲。
「紅衛兵小將們,我已經把四舊交給你們了,我也把自己交給你們了,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劉德仁尖細激昂的演說,混雜著皮帶的抽打聲,打手們的吆喝聲,看熱鬧的嘻笑聲,一時間院子里亂成一團。
「神經病。一個神經病。」站在門口看熱鬧的紅衛兵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媽的,原來隊伍中多了一個神經病!」吳衛國身邊的看守也哈哈大笑。
「你們說誰神經病,你們才是神經病呢,你們打砸搶燒殺擄掠,你們和牛鬼蛇神穿的是一條褲子,走的是一條路子,你們都瘋了,你們才是神經病,你們是一群神經病……」
「他媽啦個X的,跟神經病廢什麼話!」說著,屋子裡一個紅衛兵抄起一根小腿粗的方木,三步兩步躥出門去。
劉千水在門外高聲喊叫:「狠狠地打,照頭上打,砸爛他的狗頭,打死了送火葬場,打不死送神經病院!」
吳衛國聽到尖細的怪叫,一幕並不輕鬆的喜劇,在方木沉悶的響聲中,很快就落幕了。
難熬的一天開始了,劉德仁尖細絕望的嚎叫,不斷迴響在吳衛國的耳邊,那些被他毆打過的人物,一個個索命鬼一樣,也不斷地浮現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