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38)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有一天送飯時阿芳對他莞爾一笑,僅僅淺淺的一個笑靨,就如電擊一樣,立時融化了他的全部矜持,他放棄內心的抵抗,一種邪惡的,飛蛾撲火一樣的慾望,迅速蔓延到全身,他不可救藥地愛上阿芳,他預感到自己完了。

那段時間,他像著了魔一樣迷戀阿芳散發著暗香的酮體,一聞到阿芳的體香,他就抑制不住男性的慾望,而一旦慾望纏身,無論怎樣分散自己的意識,無論怎樣強制自己放鬆,他都不能使自己的下身軟化,有時候整整一天,他的褲襠都被下面頂的高高的,他不敢見人,幹活時總是找借口躲得遠遠的,他穿肥大的褲子,從人前經過收緊小腹,弓著身子走路。他開始做白日夢,夢到亞當與夏娃,夢到他們蒙昧中的歡愉,也夢見他們咬到青蘋果後的羞恥,他還想像著與阿芳的交合,並從中獲得亞當與夏娃一樣的快感,他感受到荷爾蒙在血管內爆漲,青春的身體鼓盪著難以抑制的情慾,他已經無法理性思維,他完全被自己的情慾擊垮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阿芳不僅佔據了他的白天,也進入到他的夢境之中,每一次夢境的結局,都有令人心驚膽顫的生命的放縱,歇斯底里的吶喊,直到在欲仙欲死的夢遺中醒來,醒來後他的內褲濕滑,心臟狂跳,意識中既有犯罪的恐懼,又有被黑夜掩蓋的慶幸,他細聽周邊或輕微,或重濁的呼吸聲,確認沒有被人發現後,兩手在被窩裡輕輕褪下內褲,揉成一團攥在掌中,再用黏黏糊糊的內褲抹乾凈下身,再抹乾凈床單,然後把內褲塞到枕頭底下,現場收拾完畢,他的意識也徹底清醒,於是他重新閉上眼睛,開始在朦朦朧朧中圓夢,再一次享受那種無法言說的恐懼和歡愉。然而恐懼是持久的,他怕自己在放縱中喊出阿芳的名字,那樣不但丟失臉面,還可能惹上道德麻煩,他也曾夢到與張慧性愛,因此被關在牛棚里用皮帶抽打,他被打得滿頭滿臉都是血,所有人都向他臉上吐唾沫,他惶恐驚懼卻無路可逃。惡夢做多了,他情緒壓抑,一度患了嚴重的失眠症,隊里有一頭灰驢,每天中午「呃啊,呃啊」叫的煩人,飼養員就把一根木棍,叫馬嚼子,勒到它的嘴裡,強制叫驢禁聲,吳衛國舉一反三,睡覺時用細柳條扎住自己的嘴,也讓嘴巴無法發聲,這樣他才敢放心入睡。

吳衛國去阿芳家的時候,裹著一件軍大衣,此時他正發著高燒,頭髮蓬亂,臉燒得通紅。阿芳看他生病的樣子,沒有說話,只是接過抱在他懷中的被褥,一件一件展開,默默地幫他鋪在床上,鋪好以後,她就站在一旁望著他,直到他爬上床去躺下,她才轉身離開。過了不久,她就端進來一碗滾燙的大藍根湯,她說大藍根是她自己在山上挖的,治感冒,吳衛國喝下後出一身汗,又昏昏沉沉地睡去,等醒來時感到身上無比輕鬆,感冒已經神奇的好了……

姚莎莎說:「我是今年夏天從華師大畢業的,剛分配到試驗中學還不足半年,現在教初中一年級,我在大學是團委副書記,我喜歡和老師們一起工作,我喜歡成熟穩重的男人。」

「你喜歡現在的工作嗎?」吳衛國問。

「不喜歡,我不喜歡當老師,我更喜歡當電視台的播音員,在學校的時候我就是學校廣播室的播音員呢!」姚莎莎說。

「聽得出來,你的音質很甜美,說話就有播音員的專業范兒。」吳衛國道。

姚莎莎嘻嘻地笑起來,「謝謝你,你真會夸人,不過我一定要當播音員,我的夢想是不會改變的……」停一會兒,她問道:「你有夢想嗎,你的夢想是什麼呢?」

「我的夢想是……」吳衛國又苦澀地一笑:「我的夢,我的夢想好像一句話說不清楚呀……」

吳衛國的感冒好了,他與阿芳也走的更近了,奇怪的是他與她竟如相識多年的老熟人一樣,彼此沒有一點隔閡。用老楊的話說:「衛國有女人緣。」他把大白兔奶糖送給她吃,她說:「好吃。」他把麥乳精加上白糖沖給她喝,她說:「好喝。」他給她講五一勞動節天安門廣場放煙火,又講在天安門城樓上見到老人家,還與老人家握手,她說:「你有福氣。」他還故意拿出一張藏在箱子夾層中的,外國女人和男人接吻的照片給她看,說那個女人是一個電影明星,叫瑪麗蓮·夢露。阿芳愛看,但是臉紅了,吳衛國偷覷阿芳的反應,心底那邪邪的慾念又膨脹起來,他只能收緊小腹,彎腰掩飾自己的失態。他又告訴她自己三年級時戴著紅領巾去給外國元首獻花,也戴著紅領巾,和他一同去獻花的一個女同學叫張慧,他說張慧也是一個漂亮女孩,她還是一個愛美的完美主義者,她說不完美毋寧死……他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講張慧,說到張慧,他再沒有講下去,張慧是他永遠的痛,社會對他損害有多重,他復仇的慾望就有多麼強烈,他迷戀阿芳,除了青春的躁動,也有對社會壓抑的復仇,甚至是破罐子破摔,然而阿芳並不了解他的心理,她只是入迷地聽著,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不講了。那一天,他講話很多,阿芳講話很少。

後來,她帶他上山去挖草藥,告訴他什麼是大藍根,什麼是天麻;金銀花和辛夷花含苞待放時採摘,涼干後香味濃郁,也不容易破碎,如果盛開後採摘,藥力就下降了;益母草六月採摘最好,荊芥、蘇葉子七八月採摘都行,冬桑葉下霜以後採摘;車前草根須全要,可以連根拔起,薄荷葉不要根,從根處割斷就行。當吳衛國伸手去摸身旁的一株草葉子時,阿芳慌忙叫停了他,她說那叫蠍子草,葉子表面有一層蟄人的細毛毛,就像毛毛蟲的毛毛一樣,人被蟄到以後,會生出痱子一樣的小疙瘩,奇癢難耐。那一天,阿芳講話很多,他講話很少。

走到山路的崎嶇處,下起雨來了,阿芳伸過手來拉他,就在兩人手指觸碰的一剎那,猶如天雷勾動地火,倆人同時感到了閃電撞擊的眩暈,剎那間,眼前的山峰旋轉傾覆,腳下的山路抖震開裂,眼睛中巨石從山頂嘣落,耳畔都是隆隆的雷鳴,倆人站立不穩順山路傾斜,慌亂中吳衛國一把抱住她,他倆無言地粘合在一起,開始瘋狂地接吻、野合……

「你結過婚嗎?」姚莎莎問。

「沒有。」吳衛國答。

「你談過戀愛嗎?」姚莎莎問。

「應該說談過,不過只能叫地下戀愛,就是偷偷摸摸的那種。」吳衛國答。

「你現在有女朋友嗎?」姚莎莎問。

「沒有。」吳衛國答。

「那就好辦了。」姚莎莎詭秘地笑將起來。

「什麼叫好辦了呀?」吳衛國也苦澀又詭秘地笑將起來。

「我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呀!」姚莎莎很俏皮,又很認真地望著他。

那天天黑以後,阿芳急切地約他在後山見面,她一定是哭過的,他看到她杏核一樣的眼角掛著淚珠,她低下頭囁嚅著圓潤的下頜說:「阿爸聽公社書記說,你要調回城裡去了,是真的嗎?」

「好像是吧,我爸爸平反了,他想把我調回去。」吳衛國說。

「你要走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阿芳哭出聲來。

吳衛國把她輕輕攬在懷裡,長長地嘆出一口氣,說:「我還沒決定走呢,走不走我的心裡很矛盾。」其實,他心裡已經決定走了。

「我知道你是一定要走的,我捨不得你……」阿芳哽咽著說。

吳衛國把她攬的更緊,望著她哽咽的樣子,不由也流下眼淚。他喜歡她,甚至是深深地愛她,他永遠忘不掉她枕著他的胳膊,和他一起看銀河,數星星的夜晚,她實在是太美了,他無法抗拒青春美貌的誘惑,可他能娶她,能和她結婚落戶在農村嗎?他不敢想也做不到,他不敢想像成家立業,終老農村的情形,現實中城市與鄉村的鴻溝,比頭頂的銀河還要寬闊,那個叫做戶口的本本,把城鄉無情地隔斷在銀河兩邊,封閉社會灌輸的單一信息,弱化了國人的心智,沒人想到戶籍制度泯滅人性,城鄉差別不公正,更沒有人想改變不公正的現實,特別是他們這些五十年代出生的人,從小被洗腦,崇尚家國一體的集體主義,根本理解不了個人與國家的關係,更無從評判上山下鄉運動的荒謬,只是直覺告訴他,現實與理想不符,插隊背離文明,青春不能蹉跎,農村不是知青的歸宿,他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離開,等的只是機會,而他和阿芳之間,農村和城市之間的鴻溝,他沒有能力填平,廣闊天地中個人如滄海一粟,其渺小如螻蟻,他只能用謊言來欺騙她,也欺騙自己。

「我不圖你娶我,我只求你不要忘了我,你發誓不要忘了我……」說著阿芳緊緊地抱住他,把自己的嘴唇向他的嘴唇湊去。

吳衛國俯下身去,把自己的嘴唇緊緊地貼在阿芳火熱的嘴唇上,他和阿芳瘋狂地親吻著,他覺得懷抱中的阿芳,就如融化了的飴糖,是那樣的柔軟,而她胸前鼓脹的乳房,緊緊地抵在他的胸膛上,他能感覺到她的兩個堅挺的乳頭在他胸前摩擦的力量,每摩擦一下,他的內心就酥酥地發麻,吳衛國大汗淋漓,他的整個身心都被難以抑制的情慾浸淫著,像老水牛一樣喘著沉重的粗氣,他緊緊地、窒息一樣地抱緊了阿芳,拚命吸吮著她的舌尖,拚命用自己的胸膛摩擦她的乳房,他們越抱越緊,彷彿把身體融化在一起,在銀河隔斷的夜空下,他們又一次瘋狂地、搏命一樣地野合……

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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