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莎莎看到吴卫国手中的《萨特研究》,有点兴奋地说:“哇,你喜欢萨特,我也喜欢萨特,我更喜欢波伏娃,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就是一部现代派的戏剧,我的毕业论文开始就想写萨特和波伏娃的关系,可惜资料太少,写不了。不过萨特的‘纯粹自我意识’和‘自我意识’讲的太绕了,不太好理解,读得我头疼。”
吴卫国笑一笑,说:“佛教禅宗五祖宏忍法师,用偈语来传衣钵,他的大徒弟神秀作一偈语:‘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常拂拭,勿使惹尘埃。’舂米的和尚慧能听后也作一偈语:‘身非菩提树,亦非明镜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弘忍就把衣钵传给了慧能,惠能就是禅宗六祖。惠能说的‘本来无一物’,与萨特说的‘纯粹自我意识’应该差不多吧?”
姚莎莎也笑道:“嗯,有点意思。还有‘自我意识’呢?”
吴卫国说:“我在看他们行酒令,你注意到我在看他们行酒令,我感觉到你在注意我,我于是意识到我的存在,‘无你原非我’,这应该就是‘自我意识’吧。”
姚莎莎说:“你好像在讲‘锁孔窥视’理论,对吗?”
吴卫国道:“你知道吗,禅宗六祖的衣钵,其实是不应该传给慧能的。”
姚莎莎不解地问:“应该传给谁呀?”
吴卫国笑道:“应该传给你呀,你不像个女学生,你倒像是波伏娃。”
姚莎莎有点难为情地笑了。
那一天,吴卫国没有说同意姚莎莎做自己的女朋友,也没有说不同意姚莎莎做自己的女朋友。他俩漫步了很久,两人都觉得十分愉快。
然而,当他再次接到姚莎莎的电话邀请时,他却犹豫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喜爱萨特,就像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不喜爱萨特一样。”法国哲学家讲。吴卫国觉得自己的思绪很乱,姚莎莎知性、漂亮,但他却找不到感觉,他要沉下心来,仔细地梳理一下纷乱的思绪,于是他借口开会,谢绝了她逛新兴的灯光夜市的邀请,她请他出席同学的舞会他也不去。
可是没过几天,姚莎莎的电话又打来了,她说:“你在有意躲避我,我说做你的女朋友,只是随意说说,你不要有压力啊,我和我的学生们星期天去上游水库,我已经给孩子们讲,有一位有故事的哥哥和你们一块儿野餐,大家都欢迎你,去不去你自己选择,你有绝对自由。”
吴卫国冷不丁被姚莎莎点中暗穴,方寸有点乱,于是含含糊糊地应道:“应该可以去吧。”
“太好了,你同意了!星期天上午九点,我们在你大院门前集合,不见不散。”姚莎莎说。
星期天,吴卫国与姚莎莎,还有十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提着录音机,一路播放着邓丽君的歌曲《甜蜜蜜》,热热闹闹向上游水库出发,那年月这是最时髦的郊游。到达上游水库以后,他们选择河床中一片巨大的石头阵安营扎寨,姚莎莎指挥同学们清理出巨石中的一块空地,准备生火做饭,这时大家才发现,干涸的河床上,除了层层叠叠巨大的石头,并无柴草供生火之用,要捡拾柴草,还得去很远的山脚下,或去同样远的田地边才行。于是姚莎莎干练地把同学们分成三组:一组去山脚下捡柴禾,一组去田地边捡干草,一组去水库上游取水,吴卫国则被留下来捡石块搭锅灶,分配完毕,同学们一声唿哨,吵嚷着朝自己的目标飞奔而去。
同学们走后,吴卫国按照姚莎莎的安排捡石头支锅灶,他干得很卖力,一会儿就捡到三块不错的石头,支起一个锅灶,这时他听到姚莎莎在一块巨石的后面大喊:“卫国,快来呀,这儿有好多大石头呢!”
吴卫国赶紧转到巨石后面,巨石后面乱石嶙峋像一个迷宫,他正探头探脑寻找姚莎莎,她却出其不意地从后面抱住了他,她双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嗫嚅着说:“我爱你,我不管你爱不爱我,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人。”
吴卫国虽然有所预感,但爱情的降临还是出乎他的预料,一时间他脑子空白,思维短路,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姚莎莎。
“你觉得我不漂亮,你不喜欢我吗?”姚莎莎绕到他的前面,又从前面揽住他的腰,嘟起小嘴嗲嗲地望着他。
“不,不是,你很漂亮,确实非常漂亮。”吴卫国眼神迷乱地躲闪着,他感受到她青春的腰肢,也感受到她青春的酮体,还感受到那一对漂亮的乳房,然而,他还是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冲动,努力维持着所剩不多的理性思维,人有绝对自由,而绝对自由的代价是绝对责任。他磕磕巴巴地说:“你,你,你要考虑清楚呀,我比你大九岁……”然而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本来想说:“我比你大九岁,我还没考虑清楚。”可他怕出口伤人,话语一颠倒,味道全变了。
“我愿意,我不在乎,我要你吻我。”姚莎莎的乳房,紧紧贴在他的胸前,眼神热烈地望着他。
吴卫国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他头脑中仅剩的一点理智顽强地警告他:不能吻,如果吻下去,你将无路可退,也许是万劫不复,然而,面对近在眼前的美艳的红唇,他又是那样迷恋,难以自持,他的定力动摇了,他知道自己的弱点:无法拒绝美女的诱惑。
姚莎莎微微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
当他的眼睛再落到姚莎莎的红唇,他内心的防线彻底崩溃,他完全把持不住自己了,他在肚子里暗骂一句:“去死吧!”就不顾一切地扑到姚莎莎的红唇上去,直到同学们高声喊叫姚老师,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这一天,姚莎莎看见什么都高兴,不断发出咯咯的笑声,学生们问老师的嘴唇怎么肿了,姚莎莎说吃火锅烫的;这一天,吴卫国忐忑不安多于偷着乐,他“自由选择突破既定自我”了,但“实现新的可能的过程”却不敢确定;这一天,最开心的是当了电灯泡却蒙在鼓里的同学们,他们把两个大锅子,吃了一对底朝天,大家都说好吃。
吴卫国真正的不安,是从周一早晨开始的。姚莎莎是闯进他生命的第四个女人,不过这次太神奇,没有曲折,没有磨难,甚至连预热的前戏都没有,俩人猝不及防就直奔向恋爱婚姻的主题,这好像是一场梦,而他在梦中扮演的却是一个被动接受的角色,他自己完全跟不上姚莎莎的思维,俩人从婚宴相识,到河边散步初恋,再到巨石阵野餐定情,都是姚莎莎排兵布阵纵横捭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一切都那么完美,完美的天衣无缝,完美的不够真实,阅历告诉他不对劲,这或许是一个套,他被姚莎莎设计了。“哦,这个颇有心计的小美女!”想到这一层,他又怯于接姚莎莎的电话了。
他打电话给建国了解姚莎莎与陆民华的关系,又问姚莎莎的情况,特别是她在学校里的情况,问这个女孩子在学校里是不是很风流,很拉风。建国说,他不了解姚莎莎,但可以找人去了解。吴卫国说:“行,你快一点,但不要张扬。”
几天以后,建国回电话,他说姚莎莎的父亲是老师,母亲是工人,姚莎莎是独生女,在学校她是学生会干部,又是学校广播站的播音员,古典文学不错,大二就入了党,学校里虽然有不少男生追她,但没听说她有风流出轨的事儿,据老师们说,她是一个聪明伶俐的优秀学生,只是心气很高,有点傲气。听到这样的反映,吴卫国对自己的猜疑困惑了,那是“代差”的困惑,代差不仅是年龄,更是环境变迁形成的知识结构,价值观念,它使两代人很难进入彼此的内心,于是他决定终止这段恋情。
他给姚莎莎写一封信:“莎莎你好,请你原谅我的冲动,我比你大九岁,我们是经历不同的两代人,我怕将来我不会带给你幸福。你是一个美丽而又聪明的姑娘,我衷心祝福你找到一个真正懂你,与你更加般配的如意郎君。如方便,请把照片退还给我。”
隔两天,吴卫国收到姚莎莎的回信,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信的语气十分平静:“卫国你好。你有选择的自由,我尊重你的选择,今晚七点在你的办公室等我,我把照片退还给你。”
晚上七点,姚莎莎如约而至,她把一个装照片的信封,放到他的面前,没有更多语言,转身离去。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吴卫国看到她的眼眶中滚落出两串晶亮的泪珠。听着走廊里拓拓远去的脚步声,吴卫国慢慢感到了失落,面对姚莎莎的隐忍坦荡,他觉得自己十分猥琐,自己所猜疑的一切,也许根本就是自己的猜疑,是不存在的,一个男人,还自诩是有阅历的男人,心胸狭隘到对一个姑娘无端地疑神疑鬼,做人很不地道呢!
走廊里拓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有些后悔,怅然若失地坐着,萨特说:人的出生虽然是由他的先人“撒了几滴精液造成的结果”,但人应当“自由地”做自己的主人,以自己的行为来决定自己的命运,想到命运,他的思绪又陷入不可知的迷茫之中,他烦恼现实观念的束缚,却摸不到自由心境的入口,他惆怅地抽出信封中的照片,一股热血突然直冲聰门,他惊讶的眼球差点从眼眶中蹦出来,他捏在手里的,分明是姚莎莎的一张彩照:青春、靓丽、红唇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