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33)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吳衛國大病一場。扁桃腺發炎,高燒到三十九度六,他的牙齦也發炎,起了滿嘴燎泡,半邊臉腫得像發麵饃饃,他不吃不喝,也不去醫院治療,就像死人一樣直直地挺在床上,放任病魔吞噬自己的生命,他不怕肉體的創痛,甚至渴望肉體的創痛,他心裡的傷痛無以復加,唯有肉體的創痛,才能使心靈的痛苦獲得短暫的平緩。人人都說他害死了張慧,他是在千夫所指中走出張慧家的,就像當年在教室里被毆打,被口水所唾棄,父親傳導給他的那點自由主義觀念,完全經受不住四面八方的轟擊,從小形成的集體主義價值觀從每一個毛孔中冒出來,擠滿了他的頭腦,他和這個社會,也和自己的初心格格不入,他相信人生已經走到盡頭,他沒有臉面孤獨偷生,與其死皮賴臉地活著,不如坦坦蕩蕩地死去,在迷迷糊糊的意識中,他的思緒像車軲轆一樣不停地旋轉,浩茫宇宙,芸芸眾生,他無所不思,無所不想,努力把目光延伸長遠,祈求再努力一次,能夠走出內心的死亡困境,但困境卻如深不見底的枯井,看不到坐標,找不到參照系,他想按爸爸的要求獨立思考,但卻找不到思考的支點,他的頭腦被革命所挾持,就如蠶蛹被困在繭房之中,無論怎樣掙扎,都掙不脫繭房的束縛,他的身體渴望自由,觀念卻又和身體作對,而靈與肉博弈的終點,每一次都指向死亡,他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自知必死其心也就坦然,他準備為這短暫的生命畫上一個句號,他再一次逡巡面前的世界,他沒有多少留戀,也沒有多少遺憾,是的,張慧因他的罪孽而死,他就逃不脫應負的罪責,那是一個男人應有的擔當,他沒有遺憾。

然而他還是感到了遺憾,他愧對老姑娘,那是曾經為他治病的,慈祥無比的修女奶奶,人們都傳說教堂是她燒的,但是吳衛國不相信,那天是他抽打了她,她的死他脫不了干係;那天他曾把火種帶入教堂,教堂起火他也脫不了干係。教堂到底是怎樣起火的,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團,那也是他心存的遺憾,他不願意把遺憾帶走,他下意識地反思、回憶,努力求證當時的每一個細節。教堂的熊熊大火曾經震撼他的心靈,而且時間越久他眼前的火苗越加清晰,內心的震撼也就愈發強烈,熊熊燃燒的大火不僅燃燒在他的眼前,也燃燒在他的靈魂深處,那是他生命的心結,是困擾十七歲生命的謎團,他努力求解,不能讓生命中留下如此的遺憾——

……教堂大火燃燒起來是下半夜,大約一兩點鐘,起初肯定只是一點火星,火星藉助風勢,是的,那天有風,是東風,風勢很猛七到八級,火借風勢慢慢就蔓延開來。老姑娘奶奶在哪兒呢,她睡在自己的房間里,那是教堂二樓有陽台的一個房間。一定是濃煙把她從睡夢中驚醒,不,白天她遭受了毒打,心情沮喪,根本沒有睡意,她應該是知道教堂失火的,她卻充耳不聞,默默地端坐在房間里,她在冥想還是在祈禱,如此時刻,她冥想的是什麼,祈禱的又是什麼呢?灌入房間里的濃煙嗆的她待不下去,她咳嗽著來到陽台上,她看見整個教堂都在燃燒,對面看門人的房間里黑著燈,看門人是漏網地主,已經被遣返回鄉下,即使不遣返回鄉村,如此熊熊火勢,看門人也無能為力。氣勢恢宏的教堂,沒有玻璃,沒有窗戶,內外透明,空空蕩蕩,在烈焰中愈發顯出輝煌,呼呼啦啦燃燒的巨響,如歡呼的海潮,熱熱鬧鬧地為教堂送終,老姑娘奶奶站在陽台上,仍然被滾滾濃煙嗆得喘不過氣來,她大聲咳嗽,儘管難受,卻並不慌張,大清國、民國、共產黨中國,歷經三個朝代,七十多年兵荒馬亂的人生,她見識多了,心裡自有一份定力,只是她不得不承認,再多的見識,也趕不上時代的變遷,白天她遭到屈辱的毒打,而毒打她的人,就是她深愛的孩子,這對她的心靈,應該比對身體的疼痛更加難以忍受,這是奇恥大辱嗎?是,又不是,她不知道為什麼挨打,也想不出自己做錯了什麼,應該被眼前的孩子暴打一頓,仁慈、善良、博愛不合時宜,人的觀念變了,人人變得面目猙獰,到處充滿仇恨,人們在以革命的名義互相攻暄,互相殘殺,人世間最可寶貴的人,人的生命,像豬狗一樣輕賤,她的眼睛老花了,看不懂眼前的這個世界,她感到自己變得像嬰兒一樣無知。

與其窩窩囊囊地活著,不如坦坦蕩蕩地死去,老姑娘的意識應該與吳衛國不謀而合,他理解她,他們都崇尚心靈的自由,都勇於擔當,他們是不懼怕死亡的知音,她肯定想到了死……應該離去了,七十多歲的人生應該結束了,七十多歲的教堂也應該結束了,城隍廟扒了,孔子廟扒了,佛光寺燒了,清真寺也燒了,時下的人不喜歡舊思想舊文化,當年秦始皇也不喜歡,他焚書坑儒,兩千年一個輪迴,秦始皇焚書坑儒的時代又回來了。

教堂是磚木結構的,容易著火,一旦點燃,再難撲滅,當年的義和團,曾經把教堂燒過一遍,現在的教堂,只是在原址上重建的。如今義和團又殺回來了,「天靈靈,地靈靈,奉請祖師來顯靈,一請託塔李天王,二請江湖柳樹精,三請哪吒三太子,四請馬超黃漢升……」他們舉著紅衛兵的紅旗,仍然是吞符念咒,刀槍不入,他們又一次點燃了教堂,半夜裡起風,風助火勢火借風威,教堂瞬間一片火海,火焰燃燒到鐘樓上,燭天燭地的火光,照亮方圓五六公里,教堂最後的謝幕,是轟轟烈烈的。教堂和她都是純粹的,容不得世俗玷污,她們又是自尊的,不可能低下高貴的頭顱,她們只有隨火焰化為灰燼,那才是她們生命的歸宿,那才是教堂生命和人的生命真正的尊嚴,吳衛國終於理解她們了,唯其理解,所以尊重,唯其尊重,所以選擇與她們同行。

教堂要隨她而去了,不,是她隨教堂而去,孩子們已經長大了,長大的互不相識,充滿仇恨,離她愈來愈遠,她孤零零孑然一身,她感到人生的孤獨,就像他感到的孤獨一樣,唯有不離不棄的,就是這座收養她,陪伴她一生的教堂,如今教堂已經先她而去,她只有隨它而行,它在天國依然陪伴著她,這是多麼美妙的結局,她再也不用擔心教堂受到凌辱,也不用擔心教堂沒有尊嚴了,她對人間已經了無牽掛,她聽著四周轟轟隆隆火焰的吼聲,卻感覺不到恐懼,也感受不到悲切,更沒有哭泣,整座教堂都在燃燒,都在歡呼、舞蹈和歌唱,在轟轟隆隆震響的火焰中,教堂彷彿披上華麗的斗篷,正一步一步走向莊嚴的聖壇,她感到寬慰,還有一絲感動,她禁不住掉下淚來,那是對生命的感恩,是對靈魂涅磐的禮讚,吳衛國久久地凝望著她們,也禁不住掉下淚來。

轟轟隆隆,排山倒海一樣的火焰,驅走了濃煙,她在一陣咳嗽之後,終於喘過一口氣來,她揉一揉流淚的眼睛,透過淚水向四周看看,火焰已經燃燒到隔壁,她腳下的樓板也發出轟隆轟隆的震響,也許再過短短的一分鐘,呼呼啦啦的火苗,只要把牆壁鑿穿一個孔洞,或者燒穿一塊樓板,她就將葬身火海,她就像房間里的被褥,櫥櫃,桌椅牆壁一樣,統統化為灰燼,後來的人們,將分辨不出哪是教堂哪是她的軀體,所有的灰燼都是一樣的灰燼,它們統統回歸自然,遵循熱力學第一定律,從此開始又一番宇宙旅行。

人生總是要走向終結的,沒有終結就沒有開始,生命長久,生命有終結;天地長久,天地有終結,面對終結的必然,吳衛國看到她和自己一樣從容,她一點也不慌張,保持著智慧生命的從容和尊嚴。她從容的轉身,一如既往的優雅、周全,她扶起倒在地上的花盆,並把捲曲的花瓣捋直,然後慢慢地走回到房間里。她關上陽台的木門,拉上厚重的窗帘,打開自己的衣櫃,從衣櫃里取下那套白紗長裙,那是她的婚紗,五十年前,她幾乎和一個男人走進婚姻,他是法籍傳教士,傳說兩人曾經瘋狂地相愛,有人看到他倆在花園裡用糞叉子吃飯,然而他們的愛情無疾而終,他說回國後回來娶她,卻一去而不復返。她終身不嫁,每一天都在等待那個男人,只等的江山易色天老地荒,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那是她一生的秘密,這樣的秘密,對他人無足輕重,對她卻等同於生命,她終生不嫁成為修女,但她的衣櫃里一直保留著那套潔白的婚紗長裙,長裙從來秘不示人,她相信他一定會回來娶她的,如今她終於等到他的邀請了。

四周轟轟隆隆的火焰聲音愈來愈大,灼人的熱浪,一波一波向她撲來,她的行動加快了,她麻利地穿上婚紗,又把平日喜歡的一頂風帽戴在頭上,然後她久久地停留在鏡子面前,她感到羞澀,鏡子里依然是五十年前的那個少女,五十年前,愛人在教堂的花園裡等她,如今他在天國的花園裡等她,她收到他約會的邀請,她要去會見他了。

她撩起長裙,優雅地、輕輕地邁步,生怕踩到了婚紗的裙裾,她慢慢地平躺到自己的大床上去,那是愛人為她準備的婚床,她再一次把身上的婚紗展撫平整,她的整個身心都被愛的幸福包圍著,她耳邊的轟響更加猛烈,就如管風琴歡樂的合奏,身下的床板著火了,滾滾的火苗向她撲來,她感受到愛人滾燙的胸膛,她用手在胸前劃一個十字,心裡默默祝福,慢慢地閉上眼睛,迎接愛人的熱吻……

吳衛國感受到老姑娘奶奶的歡樂,她去赴愛人的約會,那是無比幸福,無比甜蜜,無比歡樂的。吳衛國也感受到自己的歡樂,他也要去赴愛人的約會,他也是無比幸福,無比甜蜜,無比歡樂的。他滿懷憧憬地望著老姑娘奶奶,一步一步邁進輝煌的火焰之中,當火焰擁抱、吞噬她的時侯,他看到無數潔白的天使,圍繞在她的身邊,歡樂唱歌,翩翩起舞。吳衛國與她道別,激動地大喊:「老姑娘……」這稱呼大不敬,然而社會沒有文明,文明已經退化,他身處在原始的叢林之中,他不但野蠻地稱呼她老姑娘,而且隨意辱罵歐打她,文明進化出的體面、修養、高貴、優雅、憐憫、同情、善良已經被砸碎,叢林里充斥著弱肉強食的仇恨、兇殘、謊言、猜疑、告密和蠻橫,他不知道怎樣正確稱呼老姑娘奶奶……她正在離他而去,他連道歉的機會都沒有,他的愧疚將抱恨終身,她在天國里見到他,她還會像奶奶一樣對待他嗎……

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34)

版權聲明:
本文由看新聞網原創、編譯或首發,並保留版權。轉載必須保持文本完整,聲明文章出自看新聞網並包含原文標題及鏈接。

關注時事,訂閱新聞郵件

本訂閱可隨時取消

你可能還喜歡

編輯推薦

瀏覽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