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32)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接吻久了,他緊緊抱住她的腰肢,越抱越緊,他的胸脯緊緊地貼到她的乳房上,他無端地呻吟,他吻遍她臉龐的每一個角落,他把嘴唇從她的耳垂吻向她的耳蝸,他對著她的耳蝸,難以自抑地、夢幻一般地說:「親愛的,你知道我多麼想你,我們是相愛的,我們沒有錯,相信我,不管社會上怎麼說我們,也不管人家怎樣對待我們,我們沒有錯,我爸爸說過,戀愛自由,自由是神聖的,我們既沒有罪,也沒有錯……我愛你,我還想要……」吳衛國終於又被青春的荷爾蒙沖昏了。

她任他吻著自己的耳蝸,任他口中溫熱的氣息氤氳在自己的耳蝸之中,她也發出難以自抑地,輕輕的呻吟之聲,也同樣用夢一般的話語說:「我也愛你,愛你勝過我的生命,我是你的,我願意給你……」

他說:「你松一鬆手,讓我起來,前天,我買了兩個套套,讓我拿來,我長大了,再也不會傷害你了……」

聽到他的話語,她的身體猛然一抖,他看到她剛剛顯出紅潤的的臉色,剎那間又變得蠟黃蠟黃,她怔怔地望著他愣了一會,彷彿從睡夢中回落到人間,然後迅速避開他的眼神,把頭抵在他的胸前,嚶嚶地哭出聲來。

「怎麼了,你怎麼了?」吳衛國惶惑地問。

她搖搖頭,只是哭,沒有回答。

吳衛國越發惶惑:「你怎麼了,如果我冒犯了你,請你打我罵我,但你有什麼難處,你一定要告訴我!」

她的頭緊緊地抵在他的胸膛上,愈發哭得傷心,抽抽咽咽,令人肝腸寸斷。

「怎麼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你應該告訴我呀!」吳衛國焦急地搖晃著她。

她終於止住哭泣,抬起頭來,抹一把滿臉的淚水,說:「你是真心愛我嗎?」

吳衛國不解,他覺得可笑,這樣小兒科的問題,用得著如此嚴肅地說出來嗎,他用不容質疑的口吻說:「愛,我是真心愛你的,難道你感覺不到嗎,你為什麼說這樣子的話呢?」

張慧說:「我知道你是真心愛我的,我希望你能夠聽我的話,你能做到嗎?」

吳衛國不假思索地說:「能,我能做到,你說什麼我都能做到,你說吧!」

張慧用雙手捧住他的臉,把自己的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說:「我要你好好地活著,今後,不論遇到什麼挫折,你一定要好好地活著。」

吳衛國越發驚愕地問:「張慧,你怎麼了?你為什麼說這樣子的話呢?」

張慧抹一把淚水,說:「去年,滿地杏花的那個晚上,真好……謝謝你,謝謝你給我的幸福……」 說完,她抽泣著唱起《花兒與少年》 :「……鳳凰山那個山又山穿破了天,一眼望不盡的大草原,阿妹是才開的紅牡丹,阿哥是春天的少年……」「真美,真美啊……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失去了美好的春天,失去了美好的青春,毋寧死去的好……」說完,她又抹一把淚水,說:「我已經不是女人了……」

吳衛國說:「你到底想說什麼話,你在說什麼,我怎麼一點也聽不明白你說話的意思?」

張慧說:「我已經不配愛你,已經連女人起碼的快樂都給不了你了,你今天這樣子抱著我,我已經很滿足,我想好了,從今以後,我會從你的生活中消失,我希望你從今天以後,把我忘掉……」

吳衛國摸摸她的腦門兒:「你發神經了吧?你為什麼突然說出這麼多不著邊際的話呢,我冒犯你,請你原諒我,我只是抑制不住,我愛你……如果你不願意,我不會為難你的。」

張慧說:「不,不是我不願意,我是你的,即使我死了我的靈魂也是你的,我願意給你,可是我已經給不了你了……」

吳衛國說:「為什麼呀,你究竟是為什麼呀?」

張慧說:「你不要問,我也不想告訴你,我是已經死過的人了,我活到現在,就是要等到看著你走出牛棚的那一天,現在你出來了,我的心愿滿足了,我死而無憾,不美麗,毋寧死。」

吳衛國也用手捂住她的嘴,說:「你說什麼呀,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張慧怔怔地望著他的眼睛,像要把他烙印到心裡去,她死死地盯著他,盯得他心裡發毛。吳衛國害怕了,他的心跳加快,囁嚅著說:「為什麼呀,你究竟是為什麼呀?」

張慧又盯了他一會兒,把心一橫說:「你能想像出人性有多黑暗嗎,他們以流產的名義,把我的子宮割掉了……」

彷彿晴天霹靂,吳衛國幾乎暈厥過去。

張慧說:「就在你關進牛棚的那一天,他們把我弄到醫學院流產,他們沒有人性,他們不是人,他們捅穿了我的子宮,又打麻藥實行手術,等我從昏迷中醒來,他們已經摘除了我的子宮……」

怎樣送走張慧的,吳衛國記不清楚,他只是一個人在大街上漫無目的的遊盪,他走出城市,走到郊區,走到被殘雪覆蓋的麥田裡,依然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裡,他不願意停下走動的腳步,他對著空曠的田野,歇斯底里的吶喊,他完全無法控制自己,他也不想控制自己,他不敢回想張慧的話語,更不敢想像張慧遭受的創痛,他只感受到自己五臟六腑,被人活生生割掉的痛楚,他痛恨草菅人命的醫院,痛恨把人不當人的醫生,他要醞釀一次瘋狂的復仇,他決心向殘害張慧的醫院復仇。不對,那裡不是醫院,是掛著醫院牌子的學校,是培養醫生的醫學院,那些人也不是醫生,他們是學生,是未來的醫生……向醫學院的學生復仇嗎?也不對,他們不僅僅是學生,他們是紅衛兵,是披著醫生白色外衣的紅衛兵……向紅衛兵復仇嗎?對,向那些披著醫生外衣的紅衛兵,向高年級女生,向王愛英,黃耳屎,學校的紅衛兵們復仇……不對,不僅僅是紅衛兵,他們是一大群人,還有牛棚看守劉千水,軍代表,毆打父親的專案組,烙燙建國的鞏老師,關押母親的秦主任,工宣隊,他們是一大群人,是一個偌大的群體,他們被稱為占人群95%的大多數,他們被稱為「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他們又被稱為創造歷史的英雄……更加可怕的是,吳衛國在人群中發現了姐姐,姐姐是家庭的叛徒……還有母親,母親背叛了愛情,背叛了她自己的家庭……父親,父親呢,這是吳衛國最不願意想到,最不願意看到的,父親是他人生的偶像,可他也背叛了自己的承諾,向邪惡低頭,喪失了做人的尊嚴……哦,還有自己,他發現自己也不清白,他瘋狂毆打過左少將,老古董,老姑娘奶奶,燒毀了一屋子書籍,還砸碎了教堂的大鐘,教堂的大火他也脫不了干係,他自己竟然也是這夥人中的一員……他感到困惑,是少年驚悚的困惑,他望望天空,天空呈現恐怖的血紅色,再望望大地,大地也呈現恐怖的血紅色,他的身體也被染紅了,血脈中流淌著紅色的血液,他就是這紅色恐怖的一部分……他人生的觀念崩潰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復仇之矛應該刺向何方……

吳衛國不吃不喝,在床上窩了三天。第四天,他晃晃蕩盪從床上爬起來,喝一碗稀粥,然後默默地收拾自己,洗漱完畢,他又一次用父親的刀片刮一刮面頰,他摸一把脖頸上滾動的喉結,他相信自己長大了,成熟了,他是一個成熟的男人了,他要做出成熟男人應有的擔當。

他徑直去到寬街那套四合院的門樓里,敲門,院子里出來一個人給他開門,問他找誰,他不認識來人,淡淡地說:「我找張慧家。」說完徑直走進院子,又徑直走到張慧父母的正屋,他敲敲房門,裡面有些動靜,一個男人有氣無力地問:「誰,誰呀?」

吳衛國說:「是我。」說著,他推門走進屋裡,他認出屋裡的二老,於是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下,抽泣著說:「我是吳衛國,我有罪,是我害了張慧。可是我們是真心相愛的,我來是向二位老人保證,將來我一定娶她,我一輩子都待她好,我也一定待二位老人好……」

起初,兩位老人感到惶惑、驚愕,等他們弄清楚吳衛國的身份,他們不由得嚎啕大哭,張慧母親發瘋一樣衝到吳衛國面前,對他又撕又打:「壞蛋!你這個壞蛋!我打死你這個壞蛋!小慧都被你害死了,你還跑來禍害我們,你滾,我們不想看到你,小慧都死了,你還要害死我們全家嗎……」

吳衛國感覺不對,一面抽泣,一面沙啞著喉嚨問:「小慧怎麼了,前幾天她還去我家,怎麼會死了呢……」

張慧的父親歇斯底里地怒吼道:「她死了,她前天割腕自殺了……就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害死了她……」

吳衛國嚎啕大哭,一面哭一面蒼白無力地爭辯:「我爸爸說愛情不是犯罪,甚至連犯錯誤都不是,這是我爸爸說的……」

然而沒有人聽他的爭辯,倆人依然在歇斯底里吼叫:「就是你害死了她……就是你害死了她……就是你害死了她……」

聽到吵鬧,四鄰八舍都圍攏過來,在氣勢洶洶的眾人面前,爸爸賦予他的自信是如此脆弱,沒說幾句話他的內心已經崩潰,他木然承認:「是,是我害死了張慧……」

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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