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31)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難熬的三天過去了,第四天天剛麻麻亮,第一隻麻雀在房檐上嘰嘰喳喳叫響的時候,吳衛國就睜開眼睛,他無事忙地起床,起床後收拾房間,他不但把自己凌亂的卧室收拾的井井有條,扔在牆角的臭襪子、臟內褲,他也一一洗滌乾淨,手邊的活幹完,他意猶未盡,又翻出幾雙臭鞋子,在凜冽的涼水中繼續洗刷,他的雙手被刺骨的涼水扎的通紅,有種麻酥酥的細癢,然而他的心情大好,他不顧寒冷,打開窗戶通風,以消除室內的污濁空氣,他又去屋外,把小院子清掃一遍,屋裡屋外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回到屋裡刷牙,洗臉。前天他去理髮館理了發,他的頭髮已經兩個多月沒有打理,亂的像雞窩,他後悔沒理髮去見張慧,於是前天上午他就去理髮,現在,他再次用冷水把頭髮洗得清清爽爽,洗完頭,擦乾,他又把面頰塗滿肥皂泡沫,再次用父親的刮鬍刀。把面頰颳得乾乾淨淨,有了上一次的教訓,他不敢毛手毛腳,他注意力集中,刀片在他手中運動的很緩慢,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的,他感到父親的刀片很鋒利,刀刃很光滑,刀片從面頰上刮過,有一種滑滑的,舒舒服服的感覺,面頰刮完以後用手摸摸,手感也特別順滑。

刮完鬍鬚,他再次對著鏡子打量自己。無論從那個角度說,鏡子中無疑是一張年輕的面龐,他的麵皮白皙,面頰上沒有一絲斑點和瑕疵,剛剛用刮鬍刀刮過的面頰。更顯得緊緻光滑,閃爍著青春的光澤,歲月的風霜,尚未在這個臉龐上刻蝕出稜角,面龐上所有的線條都是圓潤的,令他驚異的是,他的脖頸不圓潤了,光滑的脖頸上長出了高高的喉結,稍做吞咽,喉結就在他的脖頸上上下滾動,他終於明白自己的聲音為什麼沙沙的、蒼蒼的,他在變聲,他從少年就要轉變為成年人了。

想到即將告別少年,他的心裡百味雜陳,他的耳畔忽然響起張慧好聽的歌聲:「春季里那麼到了這,迎春花兒開,水咯靈靈的女兒呀,踩呀踩青來哎呀小呀阿哥哥,小呀啊哥哥,小呀哥哥攙我呀你把手伸過來。夏季里那麼到了這,石榴花兒開,石榴花兒的子兒呀,賽呀賽過了瑪瑙呀小呀啊哥哥……」他開始下意識地尋找,尋找自家的留聲機,他已經好久沒聽留聲機了,父親的留聲機帶有十幾張黑膠木唱片,大部分是京劇、評劇,他不愛聽,他和張慧最喜歡聽的就是這首《花兒與少年》:「山高高不過鳳凰山,鳳凰山站在白雲端;花兒為王的紅牡丹,紅牡丹她開在春天。川美美不過大草原,大草原鋪上綠絨裝;人間俊美的是少年……」

等待對人是一種莫名的煎熬,小時候,他等待過年,把一年中積攢下的零花錢,早早就買了爆竹,等待年三十燃放,等待是熬人的,他無數次把爆竹拿出來把玩,結果玩串了火藥,爆竹沒有噴花直接爆炸,他被炸傷了手,送醫院後整整縫了五針,年三十隻好在醫院度過,那是他第一次品嘗到等待的滋味:滋滋啦啦煎心熬肺。上學以後,日復一日,無比乏味的學習沒有盡頭,日久生厭,他和同學約定,星期天瞞著家長去水庫游泳,那時他們的順口溜是「過了星期三,不愁星期天」,順口溜唱的輕鬆,等待卻是熬人的,他和同學每天在作業本上劃「正」字,仔細數算著熬日子,好不容易熬到星期天去水庫,他一腳踩空落到水下的一個枯墳里,幾乎斷送了小小的性命,那是他第二次品嘗等待的滋味,依然是滋滋啦啦煎心熬肺。再後來,他長大了,人大心大,他有了自己的秘密,一個男孩兒的秘密,他悄悄愛上漂亮活潑的張慧,她的一顰一笑都使他著迷,她是好學生,每天早早到學校打掃衛生,他就比她到校更早,他每天等待著第一個看到她的身影,等待是興奮的,也是熬人的,有時他等了整整一個清晨,她卻沒來。再後來,他們真的相愛了,愛的神秘而又熱烈,隨之,他生活中的等待也多了起來,等待一個眼神,等待一句悄悄話,等待一次約會,每一次等待,都有滋滋啦啦煎心熬肺的滋味,但是充滿了甜蜜,他心裡明白,這就是傳說中的「愛」,雖然他相信爸爸說的愛情沒有罪,也僅僅是沒有罪而已,「愛」不講階級屬於人性論,與他紅色接班人的觀念並不符合,總使他產生隱隱的忐忑,然而「愛」對少年的他仍然具有致命的誘惑力……

為了打發蝸牛一樣的時間,吳衛國想到讀書。他從自己的床頭後面,找出那本三十年代印刷的林徽因的詩集:「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笑響點亮了四面風……」這時,他的腦海里閃現的,都是與與張慧在一起的情景,落英繽紛的杏花樹下,他倆卿卿我我,纏纏綿綿……「孽障種子」……他的潛意識突然冒出牛棚中看守罵他的可怕的詞語,他的思維瞬間短路,回憶中的美好戛然而止,冷酷的現實把他的思緒砰然擊碎……張慧,張慧如何渡過人生的難關,她經歷過什麼呢……他被驟然而至的恐懼蹂躪著,內心的煎熬使他更加坐立不安待,他急於見到張慧,他想知道,又害怕知道她的經歷,他的脊背在等待中一陣一陣地冒冷汗。

終於等到張慧了,一進門他們就緊緊擁抱在一起,一切都恍如隔世。張慧的臉色使他吃驚,她的臉上沒有血色,也沒有青春少女的豐腴和彈性,似乎只有一張薄薄的表皮覆蓋在骨骼之上,表皮的顏色蠟黃蠟黃,當初被他形容為鳳眼的,長長的美目,深陷在烏青的眼窩之中,原先靈動活潑,默默含情的眼神,變得獃滯而蒼涼,有一種怕人的冷漠和灰暗。

「你病了?」吳衛國問。

「有一點病,貧血,現在好多了。」她說。

「就只是貧血嗎,還有什麼病?」吳衛國問。

「不要問了,有病沒病都沒關係的……你知道嗎,這一年多我只是挂念你,我是為你而活著的,我聽同學說你在牛棚吃了很多苦,我擔心你挺不住,擔心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說著張慧抽泣起來,她抹一把眼淚又說:「聽說牛棚里死的人太多了,人命連小狗小貓都不如,咱們小學班主任鍾老師在牛棚自殺了,是割腕自殺的,你聽說沒有……沒想到你這麼快就熬出來了……」說著她又抹一把眼淚,緊緊地依偎在他的懷裡。

「你不要轉移話題,你一定要告訴我,你生的什麼病?你是怎麼熬過來的?」吳衛國望著她的臉色不依不饒。

「比起你,我不算什麼,我知道關押你的牛棚是有名的,叫愛死維辛集中營,我聽說他們打你打的很厲害,我一直擔心你,怕你熬不過來,擔心你一時想不開,也有三長兩短……」張慧忽然破啼為笑,那是極度擔心之後寬慰的笑容,他能體味到她對他深深的情感,他的眼睛濕潤了,她伸出手來,擦去他眼角的淚花,又擦去自己面頰的淚水,他看到她的手指也不像以往的白皙,缺少了少女的柔軟,她的手指,竟如枯柴一樣乾乾的,硬硬的,顏色也是蠟黃蠟黃的。

吳衛國長長地嘆一口氣,說:「你只問我,你為什麼不談你自己,你的面容,還有你的手指告訴我,你一定也吃了不少苦,你為什麼一定要瞞著我,當初你告訴我『你有了』,我雖然緊張、害怕,但並沒有意識到後果的嚴重性,我恨自己,我對不起你,是我害了你,我太年輕了……」

張慧也長嘆一聲,苦澀地說:「不要自責,我們都年輕,我們不了解社會,不了解人性,我們太單純,單純的近於愚昧,我們對社會險惡,人性陰暗一點也不知道……你知道是誰舉報我的嗎?」

吳衛國問:「是誰?」

張慧說:「就是我的父母。」

吳衛國問:「他們為什麼這麼恨你?」

張慧說:「不是恨,他們是愛我,你知道的,我是獨生女,是他們的掌上明珠,他們是為我好,怕我走邪道——現在他們整日以淚洗面,後悔的恨不能碰死,愚昧、糊塗,連父母都這麼糊塗,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了……」說著張慧又流下淚來。

吳衛國又長嘆一聲:「唉,愚昧的父母!」他也伸手抹掉張慧眼角的淚花,說:「你還沒說呢,說說你是怎麼熬過來的,還有我們的……」

張慧用手捂在他的嘴上,阻止他說話,自己急切地說:「我會告訴你的,但不是現在,現在我不願意提那些可怕的往事,現在我只想聽你說,我要聽你說說你自己的經歷。」

吳衛國又輕嘆一聲,慢慢講起自己在牛棚中的經歷,說的久了,他怕張慧站立受累,就拖把椅子坐下,讓她坐在自己的雙膝上,她聽話地坐在他的膝蓋上,雙手攬住他的脖頸,他雙手抱住她的腰肢,他們臉對著臉,嘴對著嘴,她不停地詢問,他磕磕絆絆地回答,她的問題漫無邊際,有許多甚至幼稚可笑,但他一點也不介意,他也問她,許多問題也是漫無邊際,除了她自己的遭遇,她回答的毫無顧忌,什麼都說,他能從她溢於言表的談吐,感受到她內心的快樂。此時此刻,他倆之間問什麼,答什麼似乎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擁抱在一起,她們能夠聽到對方說話的聲音,能夠看到對方說話的樣子,能夠感受到對方呼吸出來的溫熱的氣息,還能感受到對方的心跳,說話間隙,他們接吻,他們有時吻的很長,她含著他的舌尖,抑或是他含住她的舌尖,沒有一點響動,屋裡靜靜的,只有倆人融化在一起的快樂。有時,他們接吻很短,但是吻得很深,她會突然深深地吸吮住他,把他的舌尖深深地拖入自己的口腔,使他產生窒息一樣的感受,他沒有掙扎,努力忍受著窒息,他相信即使窒息死去,他也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偶爾他也把他的體驗返還給她,他也突然把她那柔軟的舌尖,深深地吸住,拖入到自己的口腔深處,也讓她嘗受窒息的快樂,然而他是不會持久的,一旦感受到她的掙扎,他馬上就把她的舌尖釋放掉;而更多的,是他們兩人的舌尖緊緊地糾纏在一起,盡情地摩擦、攪動、上下翻滾,任青春在舌尖上肆意揮霍。

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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