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衛國父親自從在床頭後面找到竊聽器,就預感自由的日子到頭了。
這年冬天來的早,一場冬雨轉為降雪後,氣溫就一直保持在零下十度左右,正午的陽光把屋頂上厚厚的積雪融化成水,市委大院里,遠近一片撲簌撲簌滴水的聲音,太陽偏西後,融雪的熱力下降,剛剛融成的雪水,還沒從屋頂流落到地面,在屋檐下又被寒冷封凍住,凝結成一根根圓錐形、粗細不等、一兩米長、晶瑩剔透的冰凌,一排排冰凌垂掛下來,猶如明晃晃的監獄柵欄,更增加天地之間的肅殺之氣。
吳衛國的父親喊建國捅旺爐火,然後他叫衛國找出他壓在箱子底下的皮大衣,又叫他幫忙翻找出幾件內衣內褲,想一想,他又叫衛國去洗手間取來牙刷、香皂、毛巾、刮鬍刀盒,他自己又從床頭櫃中摸出一盒飛鷹牌新刀片,很仔細,很認真地把刀片裝在刮鬍刀盒子里,他自己又瘸著腿從柜子里翻出一條舊床單,把找出來的衣物和洗漱用品打包,三十年代他蹲過監獄,知道裡面需要什麼東西,他是做好最壞打算的。
竊聽器的發現純屬偶然,建國的損友在自家舊鞋盒子里發現了一隻金鐲子,他不知道這是他母親私藏的,也不知道這是一隻金鐲子,十歲孩子分不清黃銅和黃金,他認為這是一隻黃銅圈,銅能賣錢他是知道的,建國帶領他們爬牆去偷電力局的銅電線,賣給收廢品的老頭後,他們美美地喝過一頓酸梅湯。作為哥們義氣的回報,他也約建國一塊兒去把黃銅圈賣給收廢品的老頭,有福同享是生長在機關大院里孩子與生俱來的特質,他們分不清黃銅和黃金,但是懂得有福同享,這次收廢品的老頭格外慷慨,沒有過秤,只是用手掂掂重量,直接就給了他們兩角四分錢。而這兩角四分錢轉眼就轉換為四兩炒花生,四杯酸梅湯,又加兩隻棉花糖,這一天他倆滿滿的都是幸福感。
人追求幸福的慾望沒有止境,剛剛過去一天,一想到昨日的酸梅湯,建國立馬就酸倒牙根,他咽一口口水,感到心裡空落落的。電業局去不得了,保衛科已經發現了他們,正在張網以待,新的貨源尚未發現,「貨源」,是他們團伙中流行的黑話,也是他們幸福的源泉。沒有做不到就怕想不到,建國抬眼看到一隻麻雀落在電線上,突然靈光一閃,半空中穿來穿去的電話線,那不是明擺著的現錢嗎!於是,建國約上損友,迅速做了幾次案,得手大約兩公斤銅線,賣了將近四元錢,這次賣錢最多,眾人興奮異常,他們直接去黑市買了兩隻活雞,到白浪河邊摔死,毛也不拔,和黃泥把雞包成一個泥球,扔到火堆里燒,等到泥巴燒乾以後,用木棒敲碎泥巴,泥巴粘著雞毛,掰泥巴時又將雞毛一起扯掉,於是就現出熱氣騰騰,白白凈凈的兩隻光條雞,再沒有比眼前的勞動果實更誘人的了,哥幾個咽著口水一擁而上,三把兩把把雞撕爛,就開始了幸福的饕餮盛宴,有外號叫「半吊子」的損友,偷了父親大半瓶酒獻給建國,從建國開始,他們嘴對著瓶口,每人抿一口,三輪下來,每一個人臉頰都紅撲撲,腦袋暈忽忽的,吃著烤雞喝燒酒,不上學沒文化的幸福,深深地烙印在孩子們的靈魂中。
五十年以後,當年建國損友中的「半吊子」,已混成博士生導師,網名「二百五」,他在群里發微信曬童年:「現在一切講錢滴,那時一心為公滴;現在官員腐敗滴,那時官兵平等滴;現在看病燒錢滴,那時看病免費滴;現在學校賺錢滴,那時學校教學滴;現在蔬菜污染滴,那時蔬菜有機滴;現在糧食轉基因滴,那時糧食綠色滴;現在豬肉注水滴,那時豬肉放心滴,那時吃的叫花雞,做夢都是眼饞滴……」博導不愧為博導,學術大有長進,他考證出當年無師自通的泥包雞,其實是中華名吃,曰「叫花雞」,而他更大的長進是沒長進,他童年時患小兒麻痹症,不但左腿落下殘疾,腦袋也落下殘疾的病根兒,智力發育遲緩外號「半吊子」,常被玩伴嘲笑、欺負,在大院的孩子群中,勉強跟班做馬仔,可他偏偏丫鬟身子小姐心,自視甚高不服氣,遭受霸凌後常私語:「你們算什麼東西,等我長大了必定比你們強!」如今花錢雇槍手寫論文混成博導,半吊子終於煉成二百五,沒成想「打小不成驢,到老還是驢駒子」,依然是一付老頑童的模樣,成年一切皆不如意,現實滿是傷痕,想想還是童年好,於是他選擇性遺忘成年,記憶中只有童年,痴情粉飾童年時光,於是他開微博,憶童年,萬萬沒想到,微博一開,立馬圈粉無數,他成為巨嬰知音,心靈雞湯網紅,每天都有五六七八十歲的粉絲眼巴巴等他上線憶童年,講童話,眼下他重磅推出色香味俱全的「叫花雞」系列,立時博得小盆友們一片點贊。
吃叫花雞喝燒酒後的第二天,建國發現總機房有人出來查線,似乎公安局的人也到現場記錄,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們人人感到害怕,吃叫花雞的幸福指數固然很高,但為吃叫花雞蹲班房卻是划不來的,於是建國三角眼一瞪,惡狠狠地說:「我們不論誰被抓住,打死也不準說,誰要是說了,誰就是叛徒,等他放出來後,我們就弄死他!」眾人齊諾一聲,一鬨而散。
然而幸福的日子一旦開頭,人就再也難耐寂寞,建國躲在家裡觀察幾天,發現風頭已經過去,心裡難免又像貓抓一樣地痒痒,無論是繩子還是電纜,只要是線條一類的物體,就像是帶著鉤子,專勾他的眼睛,於是他在自家的房子後面,發現了一段從空中通往地下的電線,這段電線怪怪的,從空中走到自家房子的屋頂上,又從屋頂順牆壁走入地下。這就如同天上掉餡兒餅,明明就是等著他張嘴的,建國頓時喜出望外,二話不說,一刀割斷,看茬口確定是銅線,就拽著電線末端,使勁兒一拉,電線竟被從薄薄的冰雪裡拽了出來,建國學著電話兵的樣子,單臂纏著電線往前走,更驚奇的結果出現了,他發現在自家廚房的後牆壁上,不知何時鑽了一個食指粗的孔,地下的電線,竟然穿到自己家裡去了。他百思不得其解,於是想到電影中的特務,秘密圖紙一類隱秘世界的勾當,他的心跳加快,看看四周無人,扔下電線,趕緊跑回家去告訴父親。於是他們在櫥櫃後面,找到了通往室內的電線,這條電線從地板下竟然一直走到吳衛國父親的床頭後面,最終,他們在電線終端發現了一個奇特的話筒,吳衛國父親仔細研究話筒後確定,這不是話筒,而是一隻只聽不發單向收聽的竊聽器,吳衛國父親平靜地說:「這是他們乾的,我的自由到頭了。」
吳衛國問:「爸爸,你為什麼這樣說話呢?」
吳衛國的父親苦苦一笑說:「衛國你還記得當初你回來的時候我問你的第一句話嗎? 我問是誰叫你回來的,你說『不知道,是他們送我來的。』,我接著問,『你是來和我脫離家庭關係,還是來和我劃清界線的?』你也說不是。當時我就納悶,斷了腿的人多了,誰好心放你回來照顧我呢,只有資產階級才講這樣的人性論,這不符合我們的鬥爭哲學呀!現在我終於明白了,你知道為什麼放你回家嗎,你是一隻魚餌,放你回來,是來釣魚的,我們這幾個月說的話,人家都聽到了。」
吳衛國信服地點點頭,他想起來了,劉千水找他談話,要他回家多勸勸父親,並且要他把父親的言行多向組織彙報,當時他覺得奇怪,可並沒有往深處想,看來這並非空穴來風,劉千水只是傳聲筒,它傳達的是幕後指揮者的言語,於是他感到罩在他們身上的一張無形的大網,他不害怕,只是感到憤懣。
然而,電纜已被建國剪斷,將計就計哄騙竊聽者已不可能,該來的終將會到來,別人為刀俎,他們是魚肉,他們跑不掉走不脫,只有躺在案板上等人宰割,於是,從這一刻起,吳衛國家的空氣變的凝重,甚至是悲壯。
果不出吳衛國父親所料,專案組第二天一早就登門拜訪了。他們來了八九個人,來人說:「知道這一段時間為什麼不提審你嗎?我們是講革命人道主義的,我們一是讓你在家好好養傷,二是讓你和孩子多團聚幾天。」
吳衛國的父親不卑不亢地說:「我謝謝你們的好意,你們做的事我以前也做過,我想到一個著名的右派,你們知道他是怎麼被抓捕,並被判刑的嗎?」
專案組的人說:「不知道,你給我們說說。」
吳衛國的父親說:「這個人嘴臭,當年罵蔣介石罵的入木三分,解放後嘴還是臭,看不慣就罵,自由主義嚴重,可是他當面不說,背後亂說,你抓不住他的把柄呀,後來我就提出叫幾個右派戴罪立功,安排他們找那人套近乎,故意發牢騷,引導那人也發牢騷,這叫『引蛇出洞』,這一招很靈,特別是喝酒以後,那人說了不少話,是標準的右派言論,他的言論被整理上報,我們有了證據,就把他抓捕判刑,現在想想我做的這些個事,手段不夠光明正大,我是有罪的。」
專案組的人陰冷地一笑說:「你在繞著圈子罵我們,我們可是『不放過一個壞人,不冤枉一個好人』,這你以前也做過?」
吳衛國的父親也冷冷一笑,說:「做過。五七年打右派,我是組長,完成抓百分之五右派的指標還差倆名額,我把下屬領導叫來,幫我從發言記錄中再挑選兩個右派,我看記錄本,發現一個人從頭至尾沒講一句話,就問:『這人怎麼不發言?』下屬領導說,他成分不好,從來不敢講話。我說沉默是無聲的抗議,他算一個右派。下屬領導說:『算是可以算,只是小了點。』我問:『他多大?』下屬領導說:『今年剛滿一十四歲。』我說:『可以劃為右童分子。』還差一個,再找。這時下屬領導說:『百分之五太教條,少一個就少一個啦!』我盯著他說:『最後一個名額找到了。』他問:『誰?』我說:『你。』」
專案組的人一聽,臉上立馬現出謙卑的笑容,說:「吳書記到底是老前輩,什麼都明白,你既然這麼明白,你可知道『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我黨政策歷來是給出路的政策,就看你自己的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