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雙方你來我往,口水戰喋喋不休的時候,吳衛國的母親加入了戰鬥,她寫大字報反戈一擊,強烈要求醫學權威推倒診斷書中的一切污衊不實之詞,還她健康之人的名譽,她寫道:「自從文化大革命以來自己身心愉快、心情振奮、精神煥發,從來就沒有疾病,醫生診斷她患「抑鬱症」是編造謊言,目的是阻止她和吳衛國的父親離婚,是為叛徒張目,對此她表示無產階級的義憤,並強烈要求醫學權威推倒診斷書中的一切污衊不實之詞,還她健康之人的名譽,她聲明與醫院劃清界限,從今往後終身不再踏進醫院半步!」
吳衛國母親的大字報寫完以後,革命群眾敲鑼打鼓送到醫院,點名叫醫學權威出來看著他們張貼。
望著眼前的白紙黑字,醫學權威一面讀,一面不住地搖頭。
革命群眾指著剛剛貼到牆上的大字報問他:「寫出這樣水平大字報的人,難道有神經病嗎?」
醫學權威嘲笑地反問道:「寫出這樣水平大字報的人,難道沒有神經病嗎?」
革命群眾是有自信的,七嘴八舌地說:「群眾是真正的英雄,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我們廣大革命群眾認為好得很,你卻說是神經病,難道廣大革命群眾都有神經病嗎?」
一談專業,醫學權威就顯得書生氣,他認死理,說:「什麼叫神經病,神經病的癥狀就是個人無意識,就像喝醉酒的人說『我沒喝醉酒』一樣,神經病屬於無自知型疾病。」
革命群眾嘲笑說:「你說一個人喝醉酒,是無自知型,我們不和你辯論,難道廣大群眾都喝醉了酒,都是無自知型,都是神經病嗎?」
可憐醫學權威在西方留學太久,讀書太多,中毒太深,人已經全盤西化,完全理解不了革命群眾的政治自信,制度自信,理論自信,文化自信,還是一根筋,認死理兒,說:「群眾是有局限性的,有時候甚至是愚昧無知的,當年伽利略說地球圍繞太陽旋轉被判有罪,布魯諾還被群眾送上火刑場,歷史上多次出現多數人的無意識,叫做集體無意識,我在柏林大學讀書,正值二戰時期,戰爭中絕大多數德國人民都是瘋狂的,他們崇拜希特勒,擁護法西斯,這種集體無意識,有時持續長長的一段時間,這是很可怕的。」
醫學權威說錯話了,他無意識闖入了言論的禁區,而且把革命群眾和法西斯相提並論,這更是犯大忌諱的話題,廣大群眾義憤填膺,群起聲討:醫學權威污衊革命群眾是法西斯,集體無意識,這恰恰證明他中毒太深,他戴著資產階級的有色眼鏡,看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他才是資產階級的神經病,而且是無自知型。有群眾揭發說:「醫學權威說希特勒說『群眾總是愚蠢的』,他說他說的是真話。」革命群眾質問道:「希特勒如果說的是真話,偉大領袖說『群眾是真正的英雄』,不就是假話嗎?」
醫學權威說:「革命群眾說的是真話。」
醫學權威終於承認群眾說真話,革命群眾又一次感到勝利者的自豪。
然而「抑鬱症事件」還是毫無懸念的升級,醫學權威被關進牛棚隔離審查。他開始不服,有嚴重的抵觸情緒,甚至還引經據典說:「古斯塔夫·勒龐說,一個人精神失常,是極容易被識別的,一群人的精神失常,卻很難被發覺。而最先發現並指出的人,通常會被認為是精神病。」群眾嘲諷他是茅廁里的石頭,又臭又硬,於是對他罰站,在他頭頂安裝三千瓦燈泡,強光照射,讓他走出黑暗,感受世界的光明;在關押他的房間安裝高音喇叭,二十四小時對他廣播,強力灌輸階級鬥爭思想;不許他睡覺,連續批鬥七天七夜,直斗的他神經錯亂,胡言亂語。後來把他下放五七幹校,接受群眾的監督改造,在幹校,群眾本著治病救人的方針,幫助他學習《講話》,幫助他走與工農相結合的道路,幫助他改造資產階級世界觀,在艱苦的勞動和學習中,他慢慢與革命群眾打成一片,終於認識到群眾是真正的英雄,而自己往往是幼稚可笑的,成為知識分子改造的典型,他被選為四屆人大代表,一度還瘋傳將擔任衛生部副部長,遺憾的是三中全會終結了他的升遷夢。一九七八年召開科學技術大會,鄧小平宣布知識分子是工人階級一部分,從此不再迫害知識分子,然而他卻抵觸,貼大字報再談學習《講話》的體會,闡述知識分子思想改造的必要性。群眾的眼睛依然是雪亮的,當年被他嘲笑又反過來嘲笑他的群眾此時嘲笑他是法門寺的賈桂,站慣了,不喜坐;新生代群眾送給他一個新名詞: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吳衛國稱為延安整風綜合症,他的家人則直接把他送進北京市宣武區精神病院,入院時,他沾沾自喜地問醫生:「寫出我這樣水平大字報的的人,難道有神經病嗎?」 醫生嘲笑地反問道:「寫出您這樣水平大字報的人,難道沒有神經病嗎?」
醫生嘲笑的語言,甚至嘲笑的口吻,跟他當年的嘲笑竟然一模一樣。
「抑鬱症事件」以後,吳衛國的父親知道離婚是早晚的事,就塞給吳衛國一塊錢,說:「你去蔬菜店買一個梨,要那種金黃的,長的圓一點,大一點的,就要一個。」
吳衛國問:「爸爸,你買梨做什麼?」
吳衛國的父親說:「我與你媽媽夫妻二十多年,也算有些感情,離婚諧音「梨」,按照老理兒,兩人分吃一個梨,算是畫上一個句號,就是好結好散的意思。」
「爸爸,你們能不離婚嗎?」 吳衛國問。
「大人的事你們不懂,不要再說了,叫你買梨你就買梨去!」吳衛國的父親擺擺手,顯出不耐煩。
吳衛國離開父親,在外間屋裡磨磨蹭蹭地徘徊,建國眼睛不眨地盯著他,兩人都感到一籌莫展,他們不願意通過自己的手,促成父母的離異。
建國悄悄地說:「哥哥,你不去給他們買梨,他們不就離不了嘛!」
吳衛國說:「爸爸讓我去買,我不去怎麼行。」
哥倆思前想後磨蹭到中午,吳衛國不得不去蔬菜店買一個梨,梨買回家,吳衛國把裝梨子的挎包交給父親,父親從挎包里拿出梨子看看,就把挎包放在床腳下。
吳衛國看著父親做這一切,他似乎想和父親說點什麼,但他張了幾次口,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話說,只好默默地站著。
兩天以後,吳衛國的母親又回來了。她和上次一樣,仍然是冷漠地望一眼兄弟二人,建國低低地叫一聲「媽——」她像沒有聽到似的,全然沒有反應,眼睛直勾勾地看看兄弟二人,徑直走進卧室,並隨手關上房門。
這裡兄弟二人趕緊趴到門縫上諦聽,然而屋裡說話聲音很小,他們聽不太清楚。過了一會兒,吳衛國的父親喊「衛國」,兄弟二人緊張得身體一抖,吳衛國後退幾步答應著,推開門走進卧室。
吳衛國的父親說:「衛國,你去廚房拿水果刀。」
吳衛國答應一聲,磨磨蹭蹭的去到廚房,拿回一把水果刀來。
吳衛國的父親接過水果刀,對吳衛國的母親說:「我們倆是四四年結婚的,往前走忙忙碌碌不覺的,回頭看人這一輩子過的真快,我倆結婚轉眼二十三年了。」
「四四年初冬,反掃蕩勝利以後。」 吳衛國的母親說。
「是啊,反掃蕩祝捷會上,我們倆吃了一個蘋果……」 吳衛國的父親說。
「沒吃,只是咬了一口……」吳衛國的母親嘟噥道。
「像是做了個夢,三個孩子都這麼大了……人生百年,終歸一死,你帶著孩子們去吧,我不會再連累你們,我倆從吃蘋果開始到吃梨結束,吃完這個梨我們就算是結束了。」 吳衛國的父親說著,伸手去床腳下的挎包里摸出梨,準備削皮,然而,他和吳衛國都驚訝的瞪大了眼睛,因為他手裡握著的,分明是一個青皮紅心,叫做「心裡美」的,滾圓滾圓的青皮蘿蔔,細看青皮蘿蔔的小尾巴上還有幾根細細的,沾著泥土的根毛。
吳衛國的父親說:「衛國,不是叫你買梨嘛,你怎麼買蘿蔔呢?」
吳衛國說:「爸爸,我買的梨你是看過的,我沒有買蘿蔔。」
吳衛國的父親說:「要說實話,不是你搗鬼,梨總不會自己變成蘿蔔吧?」
吳衛國說:「爸爸,真的不是我搗鬼,梨真的不是我換的。」
吳衛國的父親說:「不是你是誰?你說說。」
吳衛國笑道:「要麼是你賊喊捉賊,要麼就是建國換的。」
吳衛國的父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很鄭重地對吳衛國的母親說:「你看,不是我騙人賊喊捉賊,我的腿出不去門,真正是有賊心無賊膽,有賊膽無賊力,我明明叫衛國買的梨,現在變成蘿蔔了。」
抬頭白日,低頭人心,人世間兩者最是不可直視,吳衛國的母親突然間嚎啕大哭,而且越哭越傷心,直哭的昏天黑地,一直哭到暈厥過去,吳衛國不得不違反她『終身不再踏進醫院半步』的誓言,叫救護車送她去醫院搶救。
晚上,吳衛國在被窩裡問建國:「是你用蘿蔔偷換了梨?」
建國得意洋洋地念起兒歌:「一二一,趕大集,買了個蘿蔔變成梨,咬一口,猴辣的,誰叫你買一個帶把的!」
極度興奮之中,建國還說出一個驚天秘密:扎車帶,把沙包扔到食堂的飯鍋里,也是他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