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12)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吳衛國在牛棚關押六個月以後,第一次有幸去市區見外面的世界。六六年十一月九日上海工人革命造反總司令部(工總司)成立,提出「奪權」口號,十二月二十五日蒯大富組織清華五千人,在天安門前召開「徹底打倒以劉鄧為代表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誓師大會」,六七年一月一日《人民日報》 、《紅旗雜誌》發表「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的社論,號召「向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和社會上的牛鬼蛇神展開總攻擊」,一月四日「中國最大的保皇派」陶鑄被打倒,一月六日上海造反派向上海市委奪權,成立「上海人民公社」,史稱「一月風暴」,革命眼花繚亂,沒人知道老毛要幹什麼,正如一位老革命的感嘆:「前方遙見紅太陽,只因駑頑跟不上。」

市造反派為奪權做準備,聯合舉行向走資派發動總攻擊的批判大會,就在剛剛落成的市中心體育場舉行,從天色麻麻亮起,各路紅衛兵造反組織的高音喇叭,就相繼開播東方紅樂曲,然後是不停地呼號,要求各單位整頓隊伍到指定地點站隊集合,然後是殺氣騰騰的紅衛兵戰歌,然後再三再四地呼號。

這是一個激情燃燒的年代,城市空中此起彼伏的廣播,充滿著喧囂與躁動,當太陽升起的時候,街道上已經出現了一隊一隊參會的隊伍,他們人人帶著紅衛兵袖章,打著紅旗,舉著標語,敲打著振奮人心的鑼鼓,從城市的四面八方匯聚到體育場去。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文明古國有五千年的儀式傳統,雖破四舊,隆重的儀式依然盛行,只是把祭祀改名叫集會,把祭壇上宰殺的牲畜,換成了遊街示眾的牛鬼蛇神,和死不改悔的走資派,現在,每一支隊伍的前面,都是被盛裝「秀」起來的走資派和牛鬼蛇神,帶高帽掛木牌早已是黑幫的標配,已經稀鬆平常不足為怪,為了更加吸引眼球,有單位將走資派高帽的帽尖裝上紙條做成的纓絡,飄飄洒洒顯得與眾不同;還有單位將紙帽子扎的冒天高,走資派戴在頭上,就如雜技演員頂桿,只能脖頸直立,碎步前行,稍有顧盼,就有高帽傾覆的危險,一路走來險象環生,令觀者一驚一乍提心弔膽;文聯的隊伍則玩後現代行為藝術,隊伍前面押著一個女人,女人胸前木牌子上面不寫字,直接釘上兩隻剪出窟窿的破鞋,此處無字勝有字,盡顯文明古國文化人特有的智慧與幽默;也有赤裸裸的暴力和不文明,城市環衛工人隊伍前面的走資派,既沒有戴高帽子,也沒有掛大牌子,他們每個人的胸前,直接掛一個偌大的木質糞桶,糞桶外面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黑字:糞霸。每個糞桶裡面都裝著大半桶屎尿,一路行走,不斷有人把點燃的鞭炮扔到糞桶中去,隨著噼啪的響聲,屎尿飛濺到他們的臉上、身上,臭氣熏天,令觀者掩鼻不敢靠前。

然而單獨的惡作劇,總不如組團場面壯觀,西山煤礦萬人隊伍走來了,產業工人隊伍一登場就氣勢非凡,五百面紅旗獵獵前導,每輛解放牌汽車裝載一面六人輪槌共敲的大鼓,十輛汽車,十面大鼓,六十人槌起槌落,鼓聲震天動地,而且每輛車上都在向人群撒傳單,撩動的圍觀者陣陣騷動,更為震撼的是黑幫團隊,煤礦最大的走資派戴最高的紙帽子,他手下的走資派帽子稍低,再小的走資派帽子又低,再往後白茫茫一片,是上百個披麻戴孝,頭扎孝子賢孫白布條,身穿白色喪服,手中拄著哭喪棍,舉著招魂幡的牛鬼蛇神隨從,他們的面孔一律被煤碳抹黑,遠看猶如鬼魅出行,望去人人面目猙獰,令人心驚膽顫,近觀白牙和眼珠格外瘮人,也像是一群厲鬼,偏是越嚇人越吸引無數閑雜人員圍觀,還沒走到會場,隊伍四周已經擠得水泄不通,城市道路出現空前大擁堵,不能前行,萬人隊伍就地紮營,於是大鼓擂的更加震天動地,傳單撒的如雪片般在空中飄搖,車輛周圍則有無數雙手伸向空中搶奪飄搖下落的傳單,直到大會組委會派出百人糾察隊緊急救援,左衝右突殺開一條血路,才將萬人隊伍迎進會場。

這天是和煦的春日,此時的體育場,十萬大軍擠得人山人海,紅色的袖章、紅色的標語,紅色的旗幟,匯聚成紅色的海洋。各路人馬就位以後,高昂的激情並不稍減,於是鑼鼓就成為燃燒生命熱力的鍋爐,會場內互不相讓,鑼鼓點密不透風爭奇鬥豔,你敲長捶,我就打沖頭,你打沖頭,我則改閃捶,你改閃捶,我則沖頭、長捶、閃捶輪番上陣,真正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鼓聲人聲歌曲聲把個會場攪得如同一鍋沸騰的開水,熱浪翻滾,喧聲沖鼎;真正震人心脾的當然還是煤礦工人的大鼓,隆隆的鼓聲,猶如定海神針,蓋過一切嘈雜,盡顯工人階級領導本色。

進場以後,各單位的走資派和牛鬼蛇神被重新編隊,成一字隊形一排一排地跪在主席台下面。體育場的主席台有一米多高,原本是供領導人觀看體育比賽的看台,如今築台自羞,也算得其所哉。

終於輪到附在皮上的毛說話了,一位歷史學家激動地走到麥克風前,他把眼前的看台與三千年前商紂王的鹿台相比,商紂王歷時七年築鹿台,本意是固本積財,遊獵賞玩,沒想到激起民變,被周武王伐滅,只好在鹿台蒙衣其珠玉,自燔於火而死。水可載舟,亦可覆舟,走資派腐化墮落,搜刮民脂民膏建樓堂館所,現在被押上自建的審判台,這正是歷史的辯證法,走資派將永遠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宣講完之後,歷史學家又自覺地回歸到臭老九的隊伍之中,他懂得「毛」應附的位置。

建築公司的造反派沒有聽歷史學家宣講,他們的牌樓工程正在收尾,從下半夜起,他們在看台前用腳手架紮起巨大的牌樓,牌樓正面覆蓋葦席,上方貼市造反派聯合批判走資派大會的會標,兩邊貼兩幅標語,左邊是:砸爛、炮轟、火燒資產階級司令部颳起一月風暴;右邊是:打翻、批倒、斗臭死不改悔走資派我們百日奪權。

吳衛國跪在主席台右角邊的最前面,離主席台約有三米遠,主席台上右前角,用桌子和檯布圍起來做現場廣播站,地下擺滿穩壓器,擴音機,功放機,電唱機,磁帶錄音機,桌子上放著麥克風,一捆一捆的電纜穿來穿去,令人眼花繚亂。吳衛國正在百無聊賴地偷看,萬沒料到台上廣播室里的王愛英也正在看著他,四目相對,吳衛國身體一抖,腦袋嗡一聲漲大,臉皮立時就紅到了耳根,儘管他在牛棚關押七八個月,已經適應被侮辱與被損害的角色,但在這種場合,以這種屈辱的姿勢面對故人,他還是感到無地自容。顯然,王愛英對眼前的所見也感到震驚,在四目相對的一剎那,吳衛國看到她的身體劇烈地一抖,然而她很快就回過神來,沖吳衛國下意識地嘟一嘟嘴,像是掩飾尷尬,也像是展示優越,她撩撩頭髮,很不自然地走到桌子旁邊,對著麥克風吹氣,她這邊輕輕一吹,高音喇叭「呼呼」回應,威力巨大,她又「喂、喂」試聲,台下聽來也重濁而威嚴,然後她端起一個大號的搪瓷缸子,大口大口地喝水,她已經從不自然中恢復,神態自信而優越。

吳衛國低下頭去,愈發自慚形穢,他把頭低得很低,正眼不敢看她,當初難入他法眼的「母老鼠」,如今真正是春風得意,紅得發紫的「母老虎」,而他卻淪為名副其實的階下囚,半年多的屈辱頓時湧上心頭,委屈之情再難壓抑,不爭氣的淚珠撲簌撲簌落到地下。

就在他抽抽咽咽,百味交集的恍惚中,由軍代表主持的大會已經開始,他偷偷地抹一把眼淚,恍恍惚惚地站起身來,跟著大家祝老毛萬壽無疆,祝副統帥永遠健康,然後高唱《東方紅》:「東方紅,太陽升……他是人民大救星……」唱《國際歌》:「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是莊嚴樂曲的感召,還是觸景生情的委屈,歌聲中他愈發哭的肝腸寸斷。

全場坐下,吳衛國抽噎著隨周邊的人再次跪下。這時聽到主持大會的軍代表晴天霹靂一聲吼:「把資產階級司令部的黑幹將,我市最大的走資派押上台來!」接著是王愛英尖厲的口號:

「打到劉少奇保衛毛主席!」

「打到……」

這是文革初期的標配口號,高呼這個口號,猶如戰士衝鋒陷陣前的歃血盟誓,也像是猛士決鬥前的擂鼓吶喊,是時代最強的精神原子彈,口號造聲勢,聲勢壯軍威,革命由此無往而不勝。就在這尖利口號之中,吳衛國淚眼模糊地看到腦袋碩大,體格健壯,胸前掛著木牌子的劉剛毅被兩個身穿綠軍裝,臂戴紅袖章,腰束武裝帶的年輕人揪著頭髮,架著一隻胳膊,作噴氣式的樣子押解到台上。

「打倒死不改悔的走資派劉剛毅!」

「劉剛毅不投降就叫他徹底滅亡!」

王愛英尖厲的聲音穿雲裂石,全場吼聲排山倒海,一浪高過一浪。

劉剛毅是市委第一書記,住吳衛國家隔壁,他是老紅軍,只有一條胳膊。吳衛國從小害怕一條胳膊的人,只要他來逗他,每次他都嚇得大哭,為此他還得過小兒驚厥症,不得不請西郊基督教堂醫院的老姑娘奶奶診治,後來他長大了,慢慢知道他的斷臂,是紅軍長征途中被敵人飛機扔炸彈炸斷的,當時沒有斷,還有皮肉相連,他恨斷胳膊礙事,叫人把斷胳膊切掉,但沒人敢下手,於是他咬住一塊毛巾,把胳膊放在石板上,舉起鋼刀一刀就把斷臂砍了下來。自此以後,吳衛國視他為大英雄,見面老遠就喊劉伯伯,心裡十分崇敬……

在王愛英尖厲的口號聲中,第二個被押上台的人是曾國生,他是市委第二書記,他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說他是一個革命者,他更像是一介書生,白皙面孔,高高瘦瘦的個子,帶一副玳瑁框的眼鏡,花白頭髮永遠梳的一絲不亂,據說他的家庭是真正的大地主,祖父是清朝最後的狀元,父親做過民國的都督,他是官僚家庭的公子哥,然而他卻把家產全部捐給新四軍,自己投奔延安,加入共產黨。

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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