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1)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朋友,本節選起,跟隨吳衛國回溯文革,反思人性的扭曲與墮落,這是垃圾時代不能忘卻的歷史。儘管吳衛國不斷放鬆自己,這一晚他註定是難以成眠的。「你十六歲不也和人家生孩子了嗎……」不經意間,封閉三十多年的那扇大門,被貝貝轟然推開,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又赤裸裸地浮現在面前,那是他不願意觸及卻又無法逃避的人生。

二十世紀大陸中國,有一個特指的人群,叫作「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這是1949年10月1日中共建政以後,在大陸出生的一代人。吳衛國就是這一代人,這是他生命的起點,也是他觀念意識的起點,他是戴著紅領巾,唱著少先隊隊歌長大的:「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繼承革命先輩的光榮傳統,愛祖國,愛人民,鮮艷的紅領巾飄揚在前胸……」從小學一年級戴上紅領巾的那一天,他學會唱這首歌,同時知道紅領巾是紅旗的一角,是烈士鮮血染紅的,而年齡稍長,當他從「兩萬五千里長征」、「飛奪瀘定橋」、「搶渡大渡河」、「爬雪山過草地」等迷人的戰鬥故事中,認識為了新中國拋頭顱灑熱血,從槍林彈雨中走過來的父親一輩時,他明白了父親為什麼給他取名叫「衛國」,他身體中流淌著與共和國共生的血液,血濃於水,他的名字不僅是紅色符號,而且內涵著歷史的崇高,作為同齡人中的佼佼者,他生命中不但具有紅色基因,觀念中還凝聚著英雄情結,他的人生具有國字型大小的驕傲,而他的人生,作為革命接班人,紅色機器上的齒輪和螺絲釘,冥冥中已經被規劃好。

吳衛國的童年雖然有風雨、喧囂、甚至飢餓,但他心中更多的是紅旗、鮮花和三好學生的獎狀,他聰明、漂亮又有高幹家庭的光環,小學二年級的時候,他被校長選中,去給到訪的外國朋友獻花,而另一個被選中的女孩叫張慧,與他的紅色家庭背景不同,作為資本家出身的張慧被選上獻花,究竟是因為她學習成績優秀,還是她長得漂亮可愛,或者是體現黨的統一戰線政策,亦或是學校政治觀念薄弱出現低級失誤,多少年以後他也想不明白。然而就是這一次獻花,成就了他的初戀也幾乎毀掉了他的一生。

總之,從那一天開始同學們常常拿他和張慧起鬨,而他嘴裡反感,心裡卻美滋滋的。成年以後他逐漸明白,那就是愛,那是一顆埋藏在小男孩心裡的愛的種子,它在春風秋雨中慢慢地破土抽芽,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生長出綠葉,從那以後,吳衛國心裡多了一份牽掛,就像藤蔓絲絲連連的牽掛一樣,那牽掛洋溢著青蔥,浸潤著甜蜜,在他的意識里,那是一個無憂無慮,鮮花一樣美好的時代,而他比同齡人還多著一份神秘的,朦朧的愛,古希臘哲人說,暗戀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愛情。

美好的記憶是短暫的,文化大革命來臨了。他的美好記憶戛然停止在一九六六年紅八月的最後一天,那年他十六歲,張慧比他小六個月,也是十六歲。

學校的文革是從否定四清運動開始的,吳衛國作為根紅苗正的革命幹部後代,被選為文化革命領導小組成員,參加了文革初期所有的活動。

一九六六年六月一日人民日報發表社論《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標誌著文革開始;六月二日,人民日報發表北京大學聶元梓等七人的大字報,並發表《人民日報》評論員文章;六月三日,中央決定改組北京市委;六月十八日,中央宣布取消高考,北大召開「六·一八」大會,掀起批鬥牛鬼蛇神高潮;七月十七日,老毛在外地巡視八個月後回到北京;七月二十日,中央召開文革情況彙報會;七月二十四日,老毛決定撤銷工作組;八月一日,老毛給清華附中紅衛兵寫信「表示熱烈的支持」;八月五日,老毛髮表《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 ;八月八日,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通過《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決定》(十六條);八月十八日,老毛在天安門城樓首次接見紅衛兵……

此後,學校的紅衛兵運動如火如荼地開展起來。文革的重點是整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弔詭的是文革初期的紅衛兵都是幹部——也就是當權派的所謂紅五類子女,血統論是他們的旗幟,北航附中曾貼出一副著名的對聯: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橫批:基本如此。

吳衛國是最早戴上紅衛兵袖章的老紅衛兵——紅衛兵作為文革,乃至毛式社會主義的標誌,它將長久影響中國乃至世界——作為紅衛兵的代表,他多次受到中央首長接見,還參加了全市批判資產階級教育路線大會並發言,八月十八日,老毛在天安門城樓接見紅衛兵,登上天安門城樓的紅衛兵代表中就有他,老毛與他握手,宋彬彬給老毛戴紅衛兵袖章,老毛說出那句著名的話語:「要武嘛!」此時他就在老毛的身邊,他承受的雨露滋潤太多了,從此成為紅衛兵中紅極一時的人物。

那是理想的年代(後來叫愚昧),盛行個人崇拜,信仰高于思維。吳衛國與老毛握手後,幾天沒有洗手,他的手又被無數雙二傳手緊握,七天以後,他的手已經黑亮如鑄銅,少年的體味更是灼人鼻息,想保持手的純潔與崇高已不可能,無奈之下他不得不去洗澡。

「八·一八」之後,紅衛兵掙脫學校領導,各種組織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吳衛國從衣袖上褪下皺巴巴的紅衛兵袖章扔在地下,發表聲明退出學校領導操縱的紅衛兵,帶頭成立「紅衛兵要武戰鬥隊」,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他要另立門戶大幹一番,如果把人生比作鐘擺,那是他鐘擺偏左的最高點,他自信心爆棚,相信雄文四卷在胸,革命真理在手,足以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創造紅彤彤的新世界,他的戰鬥隊成員已經不是清一色的紅五類子女,可教育好的子女他也要。

有一個小業主的兒子,姓蔣名和平,最羨慕吳衛國身穿人字尼舊軍裝,腰扎武裝帶,挽著袖子,佩戴紅衛兵袖章的模樣,做夢都想參加紅衛兵,他去討好某紅衛兵頭頭,頭頭哥兒幾個擠擠眼睛說:「幫老子洗洗腳明天就叫你丫的加入紅衛兵。」這小子不但幫頭頭人人洗了腳,還把他們那臭氣熏天的長筒軍靴也擦的錚明瓦亮。第二天這小子興沖沖跑到紅衛兵總部去,結果被連扇三個耳光,喝令:「小業主的狗崽子,你也配當紅衛兵,憑你姓蔣,你就是蔣介石的孝子賢孫,滾出去!」

在個性泯滅,集體主義價值觀泛濫的時代,個人一旦離開集體,立刻就會墜入無邊的卑微恐慌之中,紅袖章既是組織身份,也是集體歸屬的標識,小業主的兒子吃耳光以後,依然不屈不撓地靠攏組織,這時他眼淚汪汪找到吳衛國求情,要求加入要武戰鬥隊,說:「我們想參加你們的要武戰鬥隊,跟隨你們誓死保衛紅司令,海枯石爛不變心,請你們在今後的戰鬥中考驗我們!」 集體主義社會個人受鄙夷,詞典中無「我」,說自己也是「我們」。

吳衛國雖然反對血統論,但平時也看不起這些中產階級的小人物,他大聲說道:「我們老爹是槍林彈雨中拼殺出來的老革命,是被革命鬥爭證明了堅定立場的,雖然我們反對血統論,但政治表現我們是要考察的,你們怎樣證明你們加入紅衛兵後革命立場是堅定的呢?」

小業主的兒子二話不說,一口咬下食指上的皮肉寫一個血的大字:「忠」,併當場改「蔣」姓為「毛」姓,落款為「毛和平」。於是眾人喊「有種」,當場接受小業主的兒子加入紅衛兵要武戰鬥隊;同來的另一個女同學也不甘示弱,她翻出一把鉛筆刀,衝到正在門外掃地的牛鬼蛇神身後,在那人的後背上連劃三刀,那人一聲尖叫鮮血淋淋撲倒在地,女同學咬緊銀牙面不改色,觀者無不叫好,於是她也被當場批准加入要武戰鬥隊。

儘管對階級立場考查如此嚴格,吳衛國不接受血統論觀點,另立門戶的行為還是大逆不道,引發老紅衛兵戰友們的反對,說他背叛了自己的階級,由此,他不斷接到大辯論的戰書。從此他開始和老紅衛兵戰友不停地辯論。他的理論是:家庭出身不能選擇,革命道路可以選擇,這是原則,是大是大非的主義之爭,在原則問題上是不能讓步的,為了這主義之爭,他和許多老戰友翻了臉,他被老紅衛兵當成一個另類,而與他辯論最多的是小學同桌,長相像瘦螳螂,習慣嘟著嘴,說話聲音尖利,名字叫王愛英的女同學, 她的口頭禪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打地洞。」她原是他的忠實擁蹇,曾把自己的瑞士軍刀送給他,並或明或暗表現出對他的愛慕,他卻從來不用正眼瞧她,還送她外號「母老鼠」。她最近因一篇「告全國混蛋書」名聲大噪:「全國大大小小的混蛋們,之前,我們抄了你們的家,打了你們的人,給你們帶了高帽子,牽你們去遊街示眾,趕你們回原籍勞動改造,我們認為,抄了就抄了,打了就打了,戴了就戴了,遊了就遊了,趕了就趕了,好得很!全國大大小小的混蛋們,我們老子打天下,我們紅色兒女就要接過來,一代一代往下傳!你們要問老子大名叫什麼,老子就叫自來紅!」於是吳衛國又送她外號「自來紅」,那時人以觀點劃線,觀點不同不相往來,吳衛國從心裡懶得搭理她,她視他也如仇寇。

時間回到一九六六年八月的最後一天,那天,吳衛國的要武戰鬥隊沒有到社會上破四舊抓捕牛鬼蛇神(這一點他和王愛英沒有矛盾),連續十幾天折騰,他們太累了,再說吳衛國正在籌備一場有關血統論的大辯論,那天他坐在課桌上,晃著一條腿,高談闊論地與戰友們切磋著相關論據。

先是聽到走廊上一片咚咚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接著是吵吵嚷嚷嘈嘈雜雜的說話聲,教室里的人還沒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兒,門被「嘭」的一腳踢開,穿著綠軍裝的同學們一涌而入,吳衛國還沒回過神來,教室走道,講台,甚至坐椅課桌上都已站滿了人。

一個腰束武裝帶,扎著兩把刷子的瘦高個女生,扯著尖利的嗓子,大聲喊道:「我們是來批鬥吳衛國的……」

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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