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長的監獄生活中,駐留在姚莎莎心裡的,那位嚴厲的法官,不但審判她,也審判她的家庭。那時她最大的煩惱是兒子的婚姻,對兒子自己選擇的女朋友,她從心眼裡不爽,幾次跟老公嘀咕,但做父親的縱容兒子,態度模稜兩可,臭男人都是這德性,只認臉蛋不講門第,讓她氣不打一處來,她幾次跟兒子掰扯,幾次不歡而散,兒子依然我行我素,要命的是最近女孩子懷孕了,眼看這生米做成熟飯,讓她如同吃了蒼蠅,她不得不強行干預。
姚莎莎以霹靂手段打退女孩子,回頭又任性徵服兒子,知子莫如母,她知道兒子性情柔弱,最終會聽母親的話,於是她以北京女孩兒為誘惑,曉之以理,又以孝順為理由,動之以情,終於拆散了兒子與女友,他怕兒子失落,又緊趕著帶兒子去北京相親,北京女孩果然氣質不凡,比之兩年前更覺嫵媚可人,兩個孩子見面也互生好感,這使姚莎莎倍覺欣慰。所謂三代穿衣,四代吃飯,人家這底蘊深厚的紅二代家庭,絕非一夜暴富的土豪可比,從汽車牌照號碼,到日常生活特供,到中南海出門證,到極少數人聚會的私人會所,就是人家的平常生活,「我哥在英國,他今兒回國」,「國辦買了個小區,對內三折出售,咱還要不要房子……」國是他們掛在嘴上的口頭禪,同樣都說國,從他們口中說出的國,絕不是老百姓虛無飄渺的海市蜃樓,他們說的國,你能感受到實體的存在,你能感受到國和他們的家同呼吸共命運,國是他們國,國就是他們的家,家也連著他們的國,在這裡你才明白為什麼自古家國不分,他們才是這國家真真正正的主人翁……
這種主人翁的地位,不是金錢能夠買到的,這是權利,它體現著權力的優越,體現著權力的任性,體現著權力的威嚴,不但姚莎莎,兒子也感受到了中央集權那沉甸甸的分量,不能不生出少有的敬畏,姚莎莎畢竟是平民出身,哪裡見過中南海的世面,一見之下更是心悅誠服,唯有一心一意促成兒子的婚事。她大包大攬安排兩個年輕人去馬爾地夫度假,安排他倆去歐洲旅行觀光,她怕兒子作妖反悔,自己一路跟著他倆,又親自帶他倆去紐約中央公園漫步,去第五大道購物,親自挑選一顆價值10萬美元的鑽戒,作為送給未來兒媳婦的禮物,好在兩個孩子的感情迅速升溫,三個月以後,他們已經談婚論嫁,姚莎莎終於得遂心愿,內心的煩惱一掃而空,幸福指數日日攀升,那是作為母親十分自豪的幸福。
兒子要結婚了,兒子不但是姚莎莎的心頭肉,也是老公的摯愛,自從她發現老公的私生子以後,兒子在她心中的位置直線上升,正如吳衛國所說:「你不要聽他嘴上如何愛國,你只要看他的小三和私生子女住在哪裡,你就知道他愛不愛國了。」這道理類比推理到夫妻關係同樣適用,無論老公如何花言巧語,女人五十豆腐渣,姚莎莎有自知之明,小三和私生子說明了一切,她明白自己在老公心中的地位已經滑落,這是不可挽回的,龍王只能和龍王比寶,乞丐不能與龍王比寶,在老公炙手可熱的權利面前,她顯得渺小,已經沒有實力挽留住老公的心,唯一能夠拴住她與老公關係的繩子就是兒子,老公可以拋棄她,但兒子永遠不會拋棄她,兒子好她才好,兒子從小聽話,她要把兒子緊緊的抓在手上。
兒子希望婚禮低調,要去三亞定一艘遊艇,約上三五朋友開海上Party,兒子說:「寂寞的婚禮是兩個人的狂歡,狂歡的婚禮是一堆人的寂寞。」
姚莎莎卻不同意,她主張一定要辦傳統婚禮,她內心有自己的小九九,通過婚禮,不但邀請親家參加,還要通過親家邀請更多中央的上層人士,她要藉此打入親家的中央圈子,讓自己謀得更加過硬的人脈,年輕時靠臉蛋,年老了要靠實力,他要讓老吳再次見識她超強的交際能力,老吳要上位,就離不開她的朋友圈子,她要讓老吳離不開她,當他偷雞摸狗時,才不得不有所忌憚,這是她最近擬定的人生戰略,她是不會讓步的,兒子與她爭來爭去,兒子爭不過媽媽,兒子最終妥協,姚莎莎奪得一城。
兒子退一步希望婚禮規模縮小,說:「大操大辦,又累又無趣,我懶得操心。」
姚莎莎又不同意,哄兒子說,兒子只要婚禮時出席,一切都由媽媽操辦,兒子一生就這一次婚姻,為了兒子她一點也不怕受累,又說:「兒子你要懂禮節,我剛說你倆結婚,轉眼已收到了幾百萬彩禮,不請客,不回禮,人情如何過得去。」
兒子說:「傳統婚禮太土太俗,一點沒有意思。」
姚莎莎哄兒子說:「入境隨俗,為了你媽,為了那麼多送禮的親朋好友,你就土一回,俗一回得勒!」
兒子與她爭來爭去,兒子爭不過媽媽,兒子最終妥協,姚莎莎又奪得一城。
吳書記聽說姚莎莎的排場後,也十分嚴肅地說:「排場太大,影響不好,低調,低調,一定要低調。」
姚莎莎成竹在胸,不急不躁娓娓道來:「你看著請的人很多,其實都是些北京的朋友,你不是胳膊接胳膊,絞盡腦汁打通中央關係,不是通過大老闆的情人吹枕頭風嗎,咱親家比我們能量大了去了,表面看是為兒子結婚。其實我這是為你拉攏人脈呢。」
吳書記略吃一驚,不由地感嘆道:「莎莎還是莎莎,什麼事都比別人想的深,那就由你操辦好了,只是要注意影響。」
得到老公的誇獎,姚莎莎得意非凡,她到底又把老公拿捏住了,於是說:「我的為人你還不知道嗎,影響不影響我早就替你想到了,我這次還是只做不說,請的都是中央高層圈子裡的人,地方上不要說老百姓,省委大院里知道的人都不多,你儘管放心啦。」
吳書記又找話題掰扯幾句,掰扯來掰扯去,吳書記掰扯不過夫人,最終放手妥協,姚莎莎再奪一城。
如此這般,姚莎莎過五關斬六將,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終於如願籌備完了兒子的婚禮,正如她預期的那樣,婚禮不但親家母出席,老婦人還帶來北京一眾貴夫人,其中還有一位常委夫人,連當今大老闆的夫人都派秘書送了花籃,姚莎莎的夫人外交大獲全勝,吳書記不得不再次對她刮目相看,兒子結婚,權力聯姻,老公收心,一石三鳥,姚莎莎為自己過人的心機沾沾自喜。
婚禮在皇朝大酒店舉行,按姚莎莎既隆重又低調的要求,從上午9時起,交警就封了酒店外一條街,正午禮炮響起,結婚儀式在婚禮進行曲中開始,樂隊是省歌舞團交響樂隊,歌隊是省歌舞團合唱隊,司儀是省電視台文藝節目頭牌主持,新娘新郎在樂曲聲中踏上紅地毯,新娘穿著潔白的婚紗,新郎穿著黑色的禮服,在一對婚童的牽引下,緩緩走在紅毯上,從日本空運來的,低溫保鮮的櫻花,頓時灑出一片花雨,新人在樂曲聲中,穿過擺滿一百張桌子的,長長的宴會廳,一直走到婚禮舞台上,眾賓客則一直喧嘩鼓掌。
按傳統的路子,司儀高唱:「一拜天地——」
新郎新娘向東南西北四方鞠躬。
司儀再唱:「二拜父母高堂——」
姚莎莎挽著親家母登台,吳書記借開會沒有出席,親家位高權重自然也不會出席,姚莎莎和親家母既代表父親又代表母親接受新人的拜謁。
司儀又唱:「夫妻對拜,和合百年——」
新人夫婦相對而立,互相深情的鞠躬。
此時全場的眼睛,都注視著聚光燈下的新娘和新郎,沒有人注意到從不起眼的角落裡,溜著宴會廳的牆角,蹣跚地走來一個挺著肚子的女孩兒,在盛大豪華的宴會廳里,滿座高朋都是趾高氣揚的貴婦名媛,或者是高談闊論的官僚學者,這個女孩兒一點也不起眼,說不起眼,不是她不漂亮,論漂亮,宴會廳里可能無人能比,不起眼是女孩兒的神態,顯得自卑,甚至有點寒酸,表情怯生生的,明顯不屬於宴會廳里趾高氣揚的群體,因此,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她溜著牆邊一步一步走向舞台,當人們注意到她的時候,她已經站立在舞台正中新人的面前,她沒有化妝,在耀眼的聚光燈下,臉色顯得慘白,甚至有點兒浮腫,然而她依然是個十分漂亮的女孩兒,當然此時沒有人在乎她漂不漂亮,人們首先注意到她隆起的肚子,聚光燈有放大效應,她那隆起的肚子在聚光燈下格外顯眼,熙熙攘攘的宴會廳,突然之間就沉靜下來,人們睜大了迷惑的眼睛,望著舞台上女孩兒那顯眼的腰身,群體思維在這一刻同時短路,這是個娛樂至死的年代,社風沒有正形,整蠱、搞笑、胡鬧,生活中的噱頭層出不窮,時時刻刻都在測試人的腦筋急轉彎,一不留神你就露怯,為了顯示機靈,此時人們的腦瓜不約而同地高速運轉,但沒人猜透這是刻意安排的噱頭,還是婚禮出現的意外,就在全場伸長脖子,運轉腦瓜的當兒,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人看清楚女孩兒從腰間摸出了什麼,聚光燈下寒光一閃,似乎是一把刀子,腦瓜運轉快的都沒有反應過來,女孩兒揮刀向脖頸上一抹,一股殷紅的鮮血,從她的脖頸噴射出兩米多遠,一直噴濺到新娘子白色的婚紗之上,新娘子一聲尖叫,新郎跟著也一聲尖叫,然而晚了,女孩兒雙腿發軟,眩暈著撲倒在舞台上,全場「哇」得一聲驚呼,接著是一片嘈雜的喊叫聲……
婚禮上鬧出人命,而且是一屍兩命,吳書記的聲譽受到損害,他在家中沖姚莎莎發火,罵她虛榮張揚,沒事找事瞎折騰,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女人,姚莎莎從來沒見老公發那麼大的火,他口口聲聲喊著離婚,更使姚莎莎膽顫心驚,她的人生中從來沒有如此害怕,她害怕老吳找借口真的離婚。
當年她害怕離婚,如今她不怕了,駐留在她心中的,那位嚴厲的法官進行審判,審來審去卻總是一地雞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