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 (节选五十七)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在漫长的监狱生活中,驻留在姚莎莎心里的,那位严厉的法官,不但审判她,也审判她的家庭。那时她最大的烦恼是儿子的婚姻,对儿子自己选择的女朋友,她从心眼里不爽,几次跟老公嘀咕,但做父亲的纵容儿子,态度模棱两可,臭男人都是这德性,只认脸蛋不讲门第,让她气不打一处来,她几次跟儿子掰扯,几次不欢而散,儿子依然我行我素,要命的是最近女孩子怀孕了,眼看这生米做成熟饭,让她如同吃了苍蝇,她不得不强行干预。

姚莎莎以霹雳手段打退女孩子,回头又任性征服儿子,知子莫如母,她知道儿子性情柔弱,最终会听母亲的话,于是她以北京女孩儿为诱惑,晓之以理,又以孝顺为理由,动之以情,终于拆散了儿子与女友,他怕儿子失落,又紧赶着带儿子去北京相亲,北京女孩果然气质不凡,比之两年前更觉妩媚可人,两个孩子见面也互生好感,这使姚莎莎倍觉欣慰。所谓三代穿衣,四代吃饭,人家这底蕴深厚的红二代家庭,绝非一夜暴富的土豪可比,从汽车牌照号码,到日常生活特供,到中南海出门证,到极少数人聚会的私人会所,就是人家的平常生活,“我哥在英国,他今儿回国”,“国办买了个小区,对内三折出售,咱还要不要房子……”国是他们挂在嘴上的口头禅,同样都说国,从他们口中说出的国,绝不是老百姓虚无飘渺的海市蜃楼,他们说的国,你能感受到实体的存在,你能感受到国和他们的家同呼吸共命运,国是他们国,国就是他们的家,家也连着他们的国,在这里你才明白为什么自古家国不分,他们才是这国家真真正正的主人翁……

这种主人翁的地位,不是金钱能够买到的,这是权利,它体现着权力的优越,体现着权力的任性,体现着权力的威严,不但姚莎莎,儿子也感受到了中央集权那沉甸甸的分量,不能不生出少有的敬畏,姚莎莎毕竟是平民出身,哪里见过中南海的世面,一见之下更是心悦诚服,唯有一心一意促成儿子的婚事。她大包大揽安排两个年轻人去马尔代夫度假,安排他俩去欧洲旅行观光,她怕儿子作妖反悔,自己一路跟着他俩,又亲自带他俩去纽约中央公园漫步,去第五大道购物,亲自挑选一颗价值10万美元的钻戒,作为送给未来儿媳妇的礼物,好在两个孩子的感情迅速升温,三个月以后,他们已经谈婚论嫁,姚莎莎终于得遂心愿,内心的烦恼一扫而空,幸福指数日日攀升,那是作为母亲十分自豪的幸福。

儿子要结婚了,儿子不但是姚莎莎的心头肉,也是老公的挚爱,自从她发现老公的私生子以后,儿子在她心中的位置直线上升,正如吴卫国所说:“你不要听他嘴上如何爱国,你只要看他的小三和私生子女住在哪里,你就知道他爱不爱国了。”这道理类比推理到夫妻关系同样适用,无论老公如何花言巧语,女人五十豆腐渣,姚莎莎有自知之明,小三和私生子说明了一切,她明白自己在老公心中的地位已经滑落,这是不可挽回的,龙王只能和龙王比宝,乞丐不能与龙王比宝,在老公炙手可热的权利面前,她显得渺小,已经没有实力挽留住老公的心,唯一能够拴住她与老公关系的绳子就是儿子,老公可以抛弃她,但儿子永远不会抛弃她,儿子好她才好,儿子从小听话,她要把儿子紧紧的抓在手上。
儿子希望婚礼低调,要去三亚定一艘游艇,约上三五朋友开海上Party,儿子说:“寂寞的婚礼是两个人的狂欢,狂欢的婚礼是一堆人的寂寞。”
姚莎莎却不同意,她主张一定要办传统婚礼,她内心有自己的小九九,通过婚礼,不但邀请亲家参加,还要通过亲家邀请更多中央的上层人士,她要借此打入亲家的中央圈子,让自己谋得更加过硬的人脉,年轻时靠脸蛋,年老了要靠实力,他要让老吴再次见识她超强的交际能力,老吴要上位,就离不开她的朋友圈子,她要让老吴离不开她,当他偷鸡摸狗时,才不得不有所忌惮,这是她最近拟定的人生战略,她是不会让步的,儿子与她争来争去,儿子争不过妈妈,儿子最终妥协,姚莎莎夺得一城。

儿子退一步希望婚礼规模缩小,说:“大操大办,又累又无趣,我懒得操心。”
姚莎莎又不同意,哄儿子说,儿子只要婚礼时出席,一切都由妈妈操办,儿子一生就这一次婚姻,为了儿子她一点也不怕受累,又说:“儿子你要懂礼节,我刚说你俩结婚,转眼已收到了几百万彩礼,不请客,不回礼,人情如何过得去。”
儿子说:“传统婚礼太土太俗,一点没有意思。”
姚莎莎哄儿子说:“入境随俗,为了你妈,为了那么多送礼的亲朋好友,你就土一回,俗一回得勒!”
儿子与她争来争去,儿子争不过妈妈,儿子最终妥协,姚莎莎又夺得一城。
吴书记听说姚莎莎的排场后,也十分严肃地说:“排场太大,影响不好,低调,低调,一定要低调。”
姚莎莎成竹在胸,不急不躁娓娓道来:“你看着请的人很多,其实都是些北京的朋友,你不是胳膊接胳膊,绞尽脑汁打通中央关系,不是通过大老板的情人吹枕头风吗,咱亲家比我们能量大了去了,表面看是为儿子结婚。其实我这是为你拉拢人脉呢。”
吴书记略吃一惊,不由地感叹道:“莎莎还是莎莎,什么事都比别人想的深,那就由你操办好了,只是要注意影响。”
得到老公的夸奖,姚莎莎得意非凡,她到底又把老公拿捏住了,于是说:“我的为人你还不知道吗,影响不影响我早就替你想到了,我这次还是只做不说,请的都是中央高层圈子里的人,地方上不要说老百姓,省委大院里知道的人都不多,你尽管放心啦。”
吴书记又找话题掰扯几句,掰扯来掰扯去,吴书记掰扯不过夫人,最终放手妥协,姚莎莎再夺一城。

如此这般,姚莎莎过五关斩六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终于如愿筹备完了儿子的婚礼,正如她预期的那样,婚礼不但亲家母出席,老妇人还带来北京一众贵夫人,其中还有一位常委夫人,连当今大老板的夫人都派秘书送了花篮,姚莎莎的夫人外交大获全胜,吴书记不得不再次对她刮目相看,儿子结婚,权力联姻,老公收心,一石三鸟,姚莎莎为自己过人的心机沾沾自喜。

婚礼在皇朝大酒店举行,按姚莎莎既隆重又低调的要求,从上午9时起,交警就封了酒店外一条街,正午礼炮响起,结婚仪式在婚礼进行曲中开始,乐队是省歌舞团交响乐队,歌队是省歌舞团合唱队,司仪是省电视台文艺节目头牌主持,新娘新郎在乐曲声中踏上红地毯,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新郎穿着黑色的礼服,在一对婚童的牵引下,缓缓走在红毯上,从日本空运来的,低温保鲜的樱花,顿时洒出一片花雨,新人在乐曲声中,穿过摆满一百张桌子的,长长的宴会厅,一直走到婚礼舞台上,众宾客则一直喧哗鼓掌。
按传统的路子,司仪高唱:“一拜天地——”
新郎新娘向东南西北四方鞠躬。
司仪再唱:“二拜父母高堂——”
姚莎莎挽着亲家母登台,吴书记借开会没有出席,亲家位高权重自然也不会出席,姚莎莎和亲家母既代表父亲又代表母亲接受新人的拜谒。
司仪又唱:“夫妻对拜,和合百年——”
新人夫妇相对而立,互相深情的鞠躬。

此时全场的眼睛,都注视着聚光灯下的新娘和新郎,没有人注意到从不起眼的角落里,溜着宴会厅的墙角,蹒跚地走来一个挺着肚子的女孩儿,在盛大豪华的宴会厅里,满座高朋都是趾高气扬的贵妇名媛,或者是高谈阔论的官僚学者,这个女孩儿一点也不起眼,说不起眼,不是她不漂亮,论漂亮,宴会厅里可能无人能比,不起眼是女孩儿的神态,显得自卑,甚至有点寒酸,表情怯生生的,明显不属于宴会厅里趾高气扬的群体,因此,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她溜着墙边一步一步走向舞台,当人们注意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站立在舞台正中新人的面前,她没有化妆,在耀眼的聚光灯下,脸色显得惨白,甚至有点儿浮肿,然而她依然是个十分漂亮的女孩儿,当然此时没有人在乎她漂不漂亮,人们首先注意到她隆起的肚子,聚光灯有放大效应,她那隆起的肚子在聚光灯下格外显眼,熙熙攘攘的宴会厅,突然之间就沉静下来,人们睁大了迷惑的眼睛,望着舞台上女孩儿那显眼的腰身,群体思维在这一刻同时短路,这是个娱乐至死的年代,社风没有正形,整蛊、搞笑、胡闹,生活中的噱头层出不穷,时时刻刻都在测试人的脑筋急转弯,一不留神你就露怯,为了显示机灵,此时人们的脑瓜不约而同地高速运转,但没人猜透这是刻意安排的噱头,还是婚礼出现的意外,就在全场伸长脖子,运转脑瓜的当儿,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人看清楚女孩儿从腰间摸出了什么,聚光灯下寒光一闪,似乎是一把刀子,脑瓜运转快的都没有反应过来,女孩儿挥刀向脖颈上一抹,一股殷红的鲜血,从她的脖颈喷射出两米多远,一直喷溅到新娘子白色的婚纱之上,新娘子一声尖叫,新郎跟着也一声尖叫,然而晚了,女孩儿双腿发软,眩晕着扑倒在舞台上,全场“哇”得一声惊呼,接着是一片嘈杂的喊叫声……

婚礼上闹出人命,而且是一尸两命,吴书记的声誉受到损害,他在家中冲姚莎莎发火,骂她虚荣张扬,没事找事瞎折腾,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女人,姚莎莎从来没见老公发那么大的火,他口口声声喊着离婚,更使姚莎莎胆颤心惊,她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如此害怕,她害怕老吴找借口真的离婚。

当年她害怕离婚,如今她不怕了,驻留在她心中的,那位严厉的法官进行审判,审来审去却总是一地鸡毛。

(续集: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节选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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