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峻再到窯洞來,是十幾天以後,他說要帶母親去聽掛牌演講。那時候延安知識分子多,自由空氣濃厚,掛牌演講是時髦的行為,有名的,無名的,只要自己願意,都可以在延安鬧市區掛出一塊牌子,寫明演講內容,時間地點,一般都是晚飯後或者星期天,邀請人們捧場聆聽,有人玩笑說,掛牌演講跟北京天橋撂地攤兒是一樣的。江峻說,母親熱愛文學,今天演講的人叫周起應,是上海左聯的名人,母親一定願意聽的。果然母親使勁點頭,十分願意去聆聽。一旁的小不點卻故意吃醋,做出滿臉委屈的樣子,說:「你只邀請她,為什麼不邀請我,難道我不熱愛文學嗎?」
江峻急忙改口:「我也邀請你,誰願意去都可以去啦!」
「晚了,你還是邀請『她——』吧!」小不點把母親推向江峻,一臉壞笑地擠擠眼睛,故意把「她」字拖得很長。
母親「咯咯」一笑,習慣地用手掩住口,然而她的臉紅了。於是滿窯洞快樂分子都沖她擠眉弄眼地笑,她被一片詭異的笑聲轟出窯洞。
清涼山腳下是延河,延河發端於延安西北的靖邊縣,從西北往東南流淌,流經清涼山繞山轉彎拐向東北,延安城就坐落在延河拐彎處,延安城不大,延河也不寬不深,冬天延河結冰封凍,春天開河以後,淺處不沒腳踝,深處不過膝蓋,踩著河流中凸起的石頭,過河來去十分方便,過去延河就是延安城,延安城有南北、東西兩條街道,街道兩旁是各式各樣的鋪子,延安當地居民雖然只有三千人,但國共合作以後,全國投奔延安的外地人,很快就達到三萬多,延安城熱鬧起來,白天城裡熙熙攘攘,晚上一長溜飯鋪都掛出耀眼的汽燈,老陝們用地道的方言,熱情地招呼賓客,一派繁華景象。可惜好景不長,去年十一月日寇派飛機炸延安,不但炸毀三百多間房屋,還炸死炸傷一百五十多人,今年九月八號,敵機又來轟炸,也炸死十幾個人,從此各種鋪面紛紛遷出城去,城裡明顯冷落下來。
他倆來到兩條道路交匯的十字路口,十字路口建有三層的鐘鼓樓,由於遭到轟炸,鐘鼓樓已經殘破,地下滿是瓦礫,周起應的演講點,就在鐘鼓樓下。說好九點開始演講,望望天色,應該九點多了,演講的主人還沒有到,聽眾到的也不多。延安的時間不甚精確,因為延安人大多都沒有鐘錶,即使戴手錶的,時間也常常不一致,按世界時區劃分,中國東部屬於東八區,中部屬於東七區,從上海、南京來的,是東八區時間,老陝、四川、山西來的,則是東七區時間,七區比八區晚一個小時,時間在人們習慣上就不統一。後來,邊區數理學會製作兩個石質的日晷,一個安放在自然科學院院內,一個安放在南門外新市場溝入口,企圖制定獨立於格林尼治時間之外的延安時間,那已經是四二年以後的事了。
好在母親和江峻有說不完的話,並不覺得時間長,等他倆聽完演講,日頭已經偏西了。母親感到餓,江峻問她:「你想吃什麼,我請客?」
母親想都沒想,脫口說出:「三不沾。」
江峻笑道:「好啊,三不沾……」突然他又做出不解的樣子:「聽著是好吃,可惜延安沒有。」又說:「我請你吃別的菜行嗎?」
母親掩住口「咯咯」一笑說:「想吃沒有想也白搭,你請客,我吃什麼都行。」
江峻點點頭,就帶著母親沿街道走去,路兩邊到處都是斷壁殘垣,走過被炸毀的新華書店,再往前走,來到南大街一個叫延安大眾合作社的二層小樓,二層小樓周邊的騾馬店,雜貨鋪,茶水鋪都被炸毀了,偏偏這二層小樓屹立不倒,越發顯出小樓卓爾不群。來到樓下,江峻並不帶母親進屋,他讓母親在門外等待,自己先進去,跟跑堂的堂倌咕噥半天,然後才出來帶母親進屋,母親望著他一臉詭異,猜不透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他倆進屋撿一張飯桌坐下,喝水,磕葵花籽,說一些各自的經歷,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堂倌端一個大盤子上來,盤子上蓋著蓋子,江峻叫堂倌把盤子放到桌子中間,然後叫母親閉上眼睛,母親聽話地閉上眼睛,江峻喊:「一、二、三——睜眼!」母親把眼睛睜開,看到盤子里竟然卧著兩個圓圓的三不沾。「哎喲,哎喲……」望著盤子中的三不沾,母親激動的不知道說什麼好,她「咯咯」的笑著,撒嬌地捶江峻一拳:「還說沒見過呢,騙人,騙人!」
江峻只是笑,說:「我也愛吃三不沾,剛到延安就發現這大眾合作社的三不沾最好吃,今天你一說,我忽然想起來了,意外驚喜吧?」
母親越發得意,「咯咯咯咯」的笑著,有一種被寵愛的快樂。他倆一人一個,捨不得快吃,喝著茶水,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品嘗。
江峻問:「延安的三不沾味道怎麼樣?」
母親點點頭說:「嗯,真解饞,延安的三不沾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三不沾。」
江峻把自己的盤子推到母親面前,說:「愛吃就好,這一半兒也歸你了。」
母親正要推辭,「砰、砰、砰——」外面傳來三聲槍響,母親和江峻正在納悶,堂倌大喊:「不好,敵機來了!」
沒有猶豫,江峻拉起母親就向門外跑去。
門外已經是一片混亂,滿街都是奔跑的人群,人們大呼小叫,爭先恐後地逃命,天邊傳來悶雷一樣的轟鳴,江峻望望天空,黑壓壓的機群正從東邊撲過來,江峻一面拉著母親,一面沖眼前亂跑的人群大吼:「卧倒,卧倒,不要亂跑,就地卧倒……」
天空中的悶雷,和亂跑亂叫的呼喊,蓋過了江峻的喊叫,人們聽不到,也聽不懂他的喊聲,江峻急了,一把拉住從他面前跑過的一個小腳母親,把她和兩個孩子摁到地上,當他再去拉別人的時候,地下的小腳母親又爬起身來,拉起兩個孩子朝前跑去,母親上過淞滬戰場,她知道如何躲避空襲,看到那小腳母親朝前跑,就學江峻的樣子,緊緊追上前去,這時江峻已經聽到炸彈在頭頂咻咻的嘯叫聲,回頭看到母親正在追前面的人,於是他又不顧一切的朝母親追去,就在他追上母親,把母親撲倒在地的一剎那,「轟、轟、轟……」震天動地的爆炸在他倆周邊連續響起。
江峻撲在母親身上,把她死死地壓在自己身下,爆炸濺起的黃土,冰雹一樣砸在江峻背上,瞬間把她倆掩埋起來,他倆被嗆的喘不動氣,然而他們強忍著,一動也不敢動。爆炸過去,天空的悶雷也過去,他們從土堆中掙扎出來,眼前已經完全變了模樣,混亂的人群沒有了,街道變成一個個幾米深的大坑,到處是硝煙和塵土,回看卓爾不群的大眾合作社,似乎中了一顆炸彈,只剩殘垣和一堆散落的瓦礫,他倆互相望望,面前的世界顯得十分安靜,一切都靜悄悄的,江峻問母親,母親沒有聽到,母親問江峻,江峻也聽不清楚,他們知道耳膜已經被爆炸震得暫時失聰了。
遭遇轟炸以後,母親安靜了許多,「咯咯咯咯」的笑聲減少了,她拆掉自己的一件紫紅色毛衣,把毛線洗滌乾淨,讓小不點幫著纏成十個線球,除去上課,她都在安靜的編織毛衣,小不點發現了端倪,就和室友一齊逗她。吃過晚飯,母親正在編織毛衣,小不點突然跑進窯洞說:「他來了,他來了!」其他室友故意問:「他是誰呀?」小不點就指著母親說:「他就是她的那個他嘛!」於是眾人一起起鬨,母親就羞答答的走出門去,母親在門外看不到人,知道上當,回來就捶小不點,於是室友們一起鬨笑,母親也忍不住「咯咯咯咯」的發笑,窯洞里一片快活。
過不了兩天,小不點又喊:「他來了,他來了!」於是眾人又一起起鬨,母親又羞答答的走出門去,母親在門外看不到人,知道上當,回來又捶小不點,於是室友們又一起鬨笑,母親也忍不住「咯咯咯咯」的發笑,窯洞里又是一片快活。
小不點「狼來了」的把戲玩兒多了,母親不再上當,再聽到「狼來了」,母親就端坐不動,只是專心織她的毛衣。
有一天「狼」真的來了,不過來的不是「他」,而是宣傳部長。他點名看望母親,見到母親後,除了仔細打量,還說了一些稱讚母親的話,說母親不但漂亮,神情還有書卷氣,是一位「文小姐」,母親「文小姐」的雅號,就是從宣傳部長叫開的。母親偷偷瞧他,發現他洗了頭,頭髮不再豎直,眼睛也不再紅腫,只是鼻孔仍然是黑黑的。他約母親第二天上午去宣傳部談話。
第二天,母親到宣傳部報到,部長腮頭堆起笑容接待她,寒暄過後,他擯卻秘書,關起門來與母親說悄悄話。他倆談話時間不長,不到半個鐘頭母親就開門走了。母親回到窯洞,有些鬱鬱不樂,小不點問,她也不說。然而學員中忽然就傳說,母親被一位紅軍將領看中,母親很快就要跟紅軍將領去太行山,去當將領夫人了。小不點跑來問,母親慘然一笑,搖搖頭,沒有回答。
自從風傳母親要嫁為將領夫人,小不點已經不玩狼來了的把戲,她常常和母親對坐,默默地看著母親織毛衣,當新毛衣封針的時候,小不點自言自語地說:「他真的好久沒來了。」母親心裡格登一震,於是她也感到「他真的好久沒來了。」
周日,當江峻在馬列學院見到母親的時候,驚訝的半天說不出話來,望著他驚訝的神情,母親不解地問:「你為什麼用這樣的眼神望著我?」
江峻說:「你,你不是嫁給紅軍將領了嗎?」
母親平靜地說:「宣傳部長找我談過話,我討厭他。」
「為什麼?」他問。
「我非你不嫁!」母親把毛衣塞到他的手上,順勢偎依到他的懷中。
短暫的眩暈,江峻一把把母親摟在懷裡,哽咽著在她耳邊說:「我非你不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