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 (节选二十五)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江峻再到窑洞来,是十几天以后,他说要带母亲去听挂牌演讲。那时候延安知识分子多,自由空气浓厚,挂牌演讲是时髦的行为,有名的,无名的,只要自己愿意,都可以在延安闹市区挂出一块牌子,写明演讲内容,时间地点,一般都是晚饭后或者星期天,邀请人们捧场聆听,有人玩笑说,挂牌演讲跟北京天桥撂地摊儿是一样的。江峻说,母亲热爱文学,今天演讲的人叫周起应,是上海左联的名人,母亲一定愿意听的。果然母亲使劲点头,十分愿意去聆听。一旁的小不点却故意吃醋,做出满脸委屈的样子,说:“你只邀请她,为什么不邀请我,难道我不热爱文学吗?”

江峻急忙改口:“我也邀请你,谁愿意去都可以去啦!”

“晚了,你还是邀请‘她——’吧!”小不点把母亲推向江峻,一脸坏笑地挤挤眼睛,故意把“她”字拖得很长。
母亲“咯咯”一笑,习惯地用手掩住口,然而她的脸红了。于是满窑洞快乐分子都冲她挤眉弄眼地笑,她被一片诡异的笑声轰出窑洞。

清凉山脚下是延河,延河发端于延安西北的靖边县,从西北往东南流淌,流经清凉山绕山转弯拐向东北,延安城就坐落在延河拐弯处,延安城不大,延河也不宽不深,冬天延河结冰封冻,春天开河以后,浅处不没脚踝,深处不过膝盖,踩着河流中凸起的石头,过河来去十分方便,过去延河就是延安城,延安城有南北、东西两条街道,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铺子,延安当地居民虽然只有三千人,但国共合作以后,全国投奔延安的外地人,很快就达到三万多,延安城热闹起来,白天城里熙熙攘攘,晚上一长溜饭铺都挂出耀眼的汽灯,老陕们用地道的方言,热情地招呼宾客,一派繁华景象。可惜好景不长,去年十一月日寇派飞机炸延安,不但炸毁三百多间房屋,还炸死炸伤一百五十多人,今年九月八号,敌机又来轰炸,也炸死十几个人,从此各种铺面纷纷迁出城去,城里明显冷落下来。

他俩来到两条道路交汇的十字路口,十字路口建有三层的钟鼓楼,由于遭到轰炸,钟鼓楼已经残破,地下满是瓦砾,周起应的演讲点,就在钟鼓楼下。说好九点开始演讲,望望天色,应该九点多了,演讲的主人还没有到,听众到的也不多。延安的时间不甚精确,因为延安人大多都没有钟表,即使戴手表的,时间也常常不一致,按世界时区划分,中国东部属于东八区,中部属于东七区,从上海、南京来的,是东八区时间,老陕、四川、山西来的,则是东七区时间,七区比八区晚一个小时,时间在人们习惯上就不统一。后来,边区数理学会制作两个石质的日晷,一个安放在自然科学院院内,一个安放在南门外新市场沟入口,企图制定独立于格林尼治时间之外的延安时间,那已经是四二年以后的事了。

好在母亲和江峻有说不完的话,并不觉得时间长,等他俩听完演讲,日头已经偏西了。母亲感到饿,江峻问她:“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母亲想都没想,脱口说出:“三不沾。”
江峻笑道:“好啊,三不沾……”突然他又做出不解的样子:“听着是好吃,可惜延安没有。”又说:“我请你吃别的菜行吗?”
母亲掩住口“咯咯”一笑说:“想吃没有想也白搭,你请客,我吃什么都行。”

江峻点点头,就带着母亲沿街道走去,路两边到处都是断壁残垣,走过被炸毁的新华书店,再往前走,来到南大街一个叫延安大众合作社的二层小楼,二层小楼周边的骡马店,杂货铺,茶水铺都被炸毁了,偏偏这二层小楼屹立不倒,越发显出小楼卓尔不群。来到楼下,江峻并不带母亲进屋,他让母亲在门外等待,自己先进去,跟跑堂的堂倌咕哝半天,然后才出来带母亲进屋,母亲望着他一脸诡异,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俩进屋捡一张饭桌坐下,喝水,磕葵花籽,说一些各自的经历,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堂倌端一个大盘子上来,盘子上盖着盖子,江峻叫堂倌把盘子放到桌子中间,然后叫母亲闭上眼睛,母亲听话地闭上眼睛,江峻喊:“一、二、三——睁眼!”母亲把眼睛睁开,看到盘子里竟然卧着两个圆圆的三不沾。“哎哟,哎哟……”望着盘子中的三不沾,母亲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咯咯”的笑着,撒娇地捶江峻一拳:“还说没见过呢,骗人,骗人!”

江峻只是笑,说:“我也爱吃三不沾,刚到延安就发现这大众合作社的三不沾最好吃,今天你一说,我忽然想起来了,意外惊喜吧?”
母亲越发得意,“咯咯咯咯”的笑着,有一种被宠爱的快乐。他俩一人一个,舍不得快吃,喝着茶水,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品尝。
江峻问:“延安的三不沾味道怎么样?”
母亲点点头说:“嗯,真解馋,延安的三不沾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三不沾。”
江峻把自己的盘子推到母亲面前,说:“爱吃就好,这一半儿也归你了。”
母亲正要推辞,“砰、砰、砰——”外面传来三声枪响,母亲和江峻正在纳闷,堂倌大喊:“不好,敌机来了!”
没有犹豫,江峻拉起母亲就向门外跑去。

门外已经是一片混乱,满街都是奔跑的人群,人们大呼小叫,争先恐后地逃命,天边传来闷雷一样的轰鸣,江峻望望天空,黑压压的机群正从东边扑过来,江峻一面拉着母亲,一面冲眼前乱跑的人群大吼:“卧倒,卧倒,不要乱跑,就地卧倒……”

天空中的闷雷,和乱跑乱叫的呼喊,盖过了江峻的喊叫,人们听不到,也听不懂他的喊声,江峻急了,一把拉住从他面前跑过的一个小脚母亲,把她和两个孩子摁到地上,当他再去拉别人的时候,地下的小脚母亲又爬起身来,拉起两个孩子朝前跑去,母亲上过淞沪战场,她知道如何躲避空袭,看到那小脚母亲朝前跑,就学江峻的样子,紧紧追上前去,这时江峻已经听到炸弹在头顶咻咻的啸叫声,回头看到母亲正在追前面的人,于是他又不顾一切的朝母亲追去,就在他追上母亲,把母亲扑倒在地的一刹那,“轰、轰、轰……”震天动地的爆炸在他俩周边连续响起。

江峻扑在母亲身上,把她死死地压在自己身下,爆炸溅起的黄土,冰雹一样砸在江峻背上,瞬间把她俩掩埋起来,他俩被呛的喘不动气,然而他们强忍着,一动也不敢动。爆炸过去,天空的闷雷也过去,他们从土堆中挣扎出来,眼前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混乱的人群没有了,街道变成一个个几米深的大坑,到处是硝烟和尘土,回看卓尔不群的大众合作社,似乎中了一颗炸弹,只剩残垣和一堆散落的瓦砾,他俩互相望望,面前的世界显得十分安静,一切都静悄悄的,江峻问母亲,母亲没有听到,母亲问江峻,江峻也听不清楚,他们知道耳膜已经被爆炸震得暂时失聪了。

遭遇轰炸以后,母亲安静了许多,“咯咯咯咯”的笑声减少了,她拆掉自己的一件紫红色毛衣,把毛线洗涤干净,让小不点帮着缠成十个线球,除去上课,她都在安静的编织毛衣,小不点发现了端倪,就和室友一齐逗她。吃过晚饭,母亲正在编织毛衣,小不点突然跑进窑洞说:“他来了,他来了!”其他室友故意问:“他是谁呀?”小不点就指着母亲说:“他就是她的那个他嘛!”于是众人一起起哄,母亲就羞答答的走出门去,母亲在门外看不到人,知道上当,回来就捶小不点,于是室友们一起哄笑,母亲也忍不住“咯咯咯咯”的发笑,窑洞里一片快活。

过不了两天,小不点又喊:“他来了,他来了!”于是众人又一起起哄,母亲又羞答答的走出门去,母亲在门外看不到人,知道上当,回来又捶小不点,于是室友们又一起哄笑,母亲也忍不住“咯咯咯咯”的发笑,窑洞里又是一片快活。

小不点“狼来了”的把戏玩儿多了,母亲不再上当,再听到“狼来了”,母亲就端坐不动,只是专心织她的毛衣。

有一天“狼”真的来了,不过来的不是“他”,而是宣传部长。他点名看望母亲,见到母亲后,除了仔细打量,还说了一些称赞母亲的话,说母亲不但漂亮,神情还有书卷气,是一位“文小姐”,母亲“文小姐”的雅号,就是从宣传部长叫开的。母亲偷偷瞧他,发现他洗了头,头发不再竖直,眼睛也不再红肿,只是鼻孔仍然是黑黑的。他约母亲第二天上午去宣传部谈话。

第二天,母亲到宣传部报到,部长腮头堆起笑容接待她,寒暄过后,他摈却秘书,关起门来与母亲说悄悄话。他俩谈话时间不长,不到半个钟头母亲就开门走了。母亲回到窑洞,有些郁郁不乐,小不点问,她也不说。然而学员中忽然就传说,母亲被一位红军将领看中,母亲很快就要跟红军将领去太行山,去当将领夫人了。小不点跑来问,母亲惨然一笑,摇摇头,没有回答。

自从风传母亲要嫁为将领夫人,小不点已经不玩狼来了的把戏,她常常和母亲对坐,默默地看着母亲织毛衣,当新毛衣封针的时候,小不点自言自语地说:“他真的好久没来了。”母亲心里格登一震,于是她也感到“他真的好久没来了。”

周日,当江峻在马列学院见到母亲的时候,惊讶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望着他惊讶的神情,母亲不解地问:“你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

江峻说:“你,你不是嫁给红军将领了吗?”
母亲平静地说:“宣传部长找我谈过话,我讨厌他。”
“为什么?”他问。
“我非你不嫁!”母亲把毛衣塞到他的手上,顺势偎依到他的怀中。
短暂的眩晕,江峻一把把母亲搂在怀里,哽咽着在她耳边说:“我非你不娶……”

(续集: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节选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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