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 (节选二十六)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进入四二年,延安开始整风,“整风”是吴卫国打开母亲心灵,乃至中共党史的钥匙。1937年国共合作后,正面战场有国军顶着,中共并不真心抗日,住在延安窑洞的毛泽东,从一九三九年起,主持编纂了两本“党”书:一本叫《六大以前》,一本叫《六大以来》。《六大以前》搜集党六次代表大会以前党内的文件,总结五届总书记陈独秀失败的教训;《六大以来》搜集六大以后党内的文件,总结王明主导的第六届中央所犯的错误。两本书编完以后,一九四一年五月,组织在延安的中央委员和高级干部学习,矛头对着与他争权的王明,这是整风的起始。一九四二年二月,毛泽东在中央党校作《整顿学风党风文风》,和《反对党八股》的报告,号召全党开展马克思主义和中国革命实践相结合的教育,这是整风运动的展开,整风,在高层是以毛划线统一思想;在底层是洗脑统一思想消除异己。从四一年五月开始,领导们关门整风,领导开会秘而不宣实属常态,然而越是秘密,人们越想知道,灵长类的好奇心就是这么贱,于是延安盛行“小广播”,谣言和小道消息不胫而走。

小道消息多,思想就活跃,五月《解放日报》创刊,文艺副刊陆续登出“三八节有感”,“野百合花”,等许多杂文,马列学院的王实味,文联的丁玲等成为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排头兵,他们批评延安,“衣分三色,食分五等”,“舞回金莲步,歌啭玉堂春”,“大领导吃头等灶,二领导吃二等灶,党校的青年学员,一日两顿小米南瓜汤吃不饱,吃不饱还不让说,领导视察,党员要带头举手说吃得饱吃得好,还有开口抗战,闭口马列,豪言壮语满天飞,生病了,却没有人关心……”延安还出现了“轻骑兵”,“矢与的”等墙报与漫画,大多也都是批评现实,那个时期延安自由民主空气浓厚,后来的研究者称为“延安之春”。

那天,母亲和江峻在延河边散步,碰到宣传部长,部长问江峻:“你对‘轻骑兵’还有‘野百合花’怎么看?”
江峻说:“隔靴搔痒赞何益,入木三分骂也精,赞美光明和鞭笞黑暗并不矛盾,言论自由,这是最起码的常识,也是最起码的民主嘛!”
部长说:“好,好,后天主席在枣园组织座谈会,主要谈民主问题,我推荐你参加,你把刚才说的这些,系统整理整理,准备会上发言。”

正所谓祸从口出,谁都没有想到,枣园的座谈会,成了江峻的滑铁卢。参加座谈会的二十多个人,都是延安文化界的头面人物,有左联的领导人,有历史学家,文艺理论家,有小说家,还有许多文艺工作者,眼镜大姐挺着九个多月的肚子也来了,她代表红军女战士。

起初,座谈会进行的很平和,当江峻讲民主,说“民主是仁政,专治是暴政”的时候,宣传部长突然梗着脖子站起来,指着江峻插话:“这是别有用心的挑拨离间!”
江峻有点懵,不解地问:“部长,您不是说‘好’,同意我的发言吗?”
宣传部长脖子梗得刚硬,面颊的肌肉随之拉长,一反平日笑眯眯的样子,神情阴鸷地说:“我说‘好’是尊重你的发言,并不是同意你的发言!”
江峻问:“我说‘民主是仁政,专治是暴政’,不对吗?”
宣传部长说:“有大仁政,小仁政,纵容抹黑是小仁政,舆论一律才是大仁政,施小仁政而不施大仁政,便是给敌人递刀子!”
江峻反驳说:“这是狡辩,是假民主。”
宣传部长说:“你这就是在给敌人递刀子!”
江峻说:“我没有递刀子,你这是扣帽子,打棍子!”

谁都没有想到,平日神情和蔼,谈笑风生的主席,突然勃然变色,声色俱厉地说:“你虽然没有以刀子杀人,却是以笔杀人!”
江峻抗议说:“这是不讲事实的扣帽子,打棍子!”
主席说:“人家说你是好人,我说你是伪君子,你提出讲民主讲仁政是别有用心,是反动派的建议,这就是以笔杀人!”

江峻还要反驳,但主持人打断他的话,不让他再讲下去。江峻北方人的犟劲儿上来了,他打断主持人大声说:“主持人不给我充分的时间是不公平的,我希望党的领导给我一个机会,就在今天,同时我也直言,我想考验一下党的领导,想看看主席同志有无雅量,什么雅量呢?就是等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以后,主席同志能点点头,说,好,你原来没有恶意,误会了,这就是我要求的主席同志的雅量!”
主席当即回答:“你要的这个雅量,我大概不会有。”
江峻说:“你有这个雅量,我就更加敬重你,若您真没有这个雅量,我将失掉对您的尊敬。”
主席一惊,立马改口说:“这一点雅量还是有的,你还在鲁迅艺术学院当教员教学,你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的,你支持的别人就不同了,他是托派。”

江峻像一头犟驴,依然不依不饶:“当不当教员那是以后的事,我现在的意思是,想考验一下党的领袖,因为主席常常告诉我们,要拿起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武器,我倒要看看,主席说的自我批评是真的还是假的。”

江峻的话,竟然把主席噎住了。
会场陷入一片肃静,所有人都感到担心和恐惧,特别是挺着大肚子的眼镜大姐,更是吓得变貌失色。她经历过苏区肃反杀AB团,知道主席的厉害,主席讨厌知识分子,在苏区凡是戴眼镜的,插钢笔的,与工农作派不一样的知识分子,都可能被怀疑为AB团,然而AB团到底是什么,即使到延安以后她也说不清楚。怀疑就抓,抓了就逼,逼了就供,供了就信,一旦被肃反委员会拿下,必遭严刑拷打,不招供不停刑,苦打成招,招了就杀,从三零年富田事变开始,一直到三五年长征,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杀人,有的区委领导杀光了,再派新人,竟有连续杀光九批领导的区。她的姐妹肖菊英,刚刚与后来的共和国元帅陈毅结婚,燕儿新婚,浓情蜜意,那时陈毅任赣西南特区委书记,主席打AB团的干将李韶九,时任政治保卫局江西分局局长,正到处抓AB团,红区人心惶惶,红军人人自危,他公开说陈毅是AB团总团长,早晚要抓起来。他看到肖菊英年轻单纯,就吓唬她:“陈毅是AB团的总团长,早晨出去,说不定晚上就回不来了,你不要等他!”吓的肖菊英偷偷垂泪。陈毅让她回老家信丰躲避,她说:“不能患难与共,生死相随,算什么夫妻,我死也要跟你在一起。”有一天,陈毅突然接到上级开会的通知,那时常常以开会的名义抓人,陈毅感到不妙,跟妻子告别时,沉重地说:“我去开会了,三天后我还回不来,你就快走,到你老家信丰藏起来。如果我没事,我会派人把你接回来的。”那天开会没事儿,回来的路上却遭土匪抢劫,走了不少弯路,回来已经是第四天,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匆匆分别的四天,新婚妻子竟然跳井死了……是眼镜大姐把肖菊英的遗物交给陈毅的,那里有肖菊英的遗诗:“……灯花占却烧心事,罗袖长供把泪痕,夜夜填词笔难放,须知恩爱是愁根。”她最知心的姐姐,就在一片恐怖中香消玉陨。后来,她从小道消息得知,江西肃反一共杀了七万多AB团,杀了两万多“托陈改组派”,还杀了六千二百多“社会民主党”,参加富田事变的红二十军副排长以上干部七百多人全部被枪毙……从瑞金苏区过来的,人人都知道党内斗争的严酷,人人都如履薄冰,谨言慎行,江峻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敢和主席顶撞……

“江峻住口,不许你放毒!”眼镜大姐听到身后的怒吼声。刹那间,她仿佛又置身在富田审判AB团的会场,主持人在台上点名,点到名的立即被押上台五花大绑,台上已经黑压压跪了一片,主持人刚宣读完死刑判决书,一转身主持人也被拿下,没人知道下一个被点名的是谁,会场里人人恐惧,人人自危,眼镜大姐知道自己也在会场当中,新上台的主持人正用眼睛盯着她,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不许江峻胡言乱语!”又是一片声嘶力竭的怒吼。
有从前方回来的将士喊:“老子们在前方拼命,养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小白脸,吃饱了撑的在后方反党!”
然而江峻并不理会,别人阻止,他也不听,又大声说:“我虽然不同意王实味的观点,但我也尊重王实味说话的权利,我们的人权,话语权都是平等的,谁也无权凌驾在别人头顶之上……”

主席打断江峻说:“党统一思想才能前进,王实味称王称霸,就不能前进,年初,王实味在延安挂帅,他出墙报,引得南门外各地的人都去看,他是总司令,我们打了败仗,我们承认打了败仗,于是好好整风。”
江峻说:“假如,我说的是假如,因为我现在常常琢磨一个问题,要是鲁迅今天还活着,而且投奔延安来了,他会怎么样呢?”
“鲁迅么?”主席微微动了动身子,用尖厉的湖南腔答道:“要么被关在牢房里,继续写他的,要么一句话也不说。”
主席说完,抽一口烟,从鼻孔里吐出两条长长的烟柱,好斗公鸡一样地盯着江峻,江峻犹如冷水浇顶,愣在那里哑口无言。

眼镜大姐望着主席的样子,紧张的喘不过气来,她仿佛看到台上的主持人两眼死盯着她,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下一个AB团肯定是她,她怀着孕,想跑也跑不掉,她憋的面红耳赤,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知不觉尿已失禁,仿佛一块石头,呼的一声,从她的怀里掉到地下,眼镜大姐忍不住“啊”的一声怪叫……

“哇——”婴儿尖厉的啼哭,打破了室内的沉静,眼镜大姐肚子里的胎儿,生生被吓掉了。

(续集: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节选二十七))

版权声明:
本文由看新闻网原创、编译或首发,并保留版权。转载必须保持文本完整,声明文章出自看新闻网并包含原文标题及链接。

关注时事,订阅新闻邮件

本订阅可随时取消

你可能还喜欢

编辑推荐

浏览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