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母親楚楚可憐的同時,女大校長也惦記起了母親。
昨天,校長參加中央書記處會議,為了展示整風運動帶來的新面貌,特別是展現《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威力,中央決定春節要辦的紅火,各單位要學習陝北鬧秧歌的方式,編排熱熱鬧鬧的節目參加比賽,好的節目還要選拔到棗園給領袖演出。會議結束,最歡實的是魯藝,他們人才濟濟,急於一展身手,最不服氣的是抗大,他們放話堅決把魯藝拿下,最憋屈的是女大,按說女生應該能歌善舞,然而按照重慶名記者趙超構的觀察:「女性的氣息,在這裡異常淡薄,絕對沒有穿旗袍的女人,絕對沒有燙髮的女人,也沒有手挽著手招搖過市的戀人,一般女同志,很少嬌柔的做作,在服裝上,和男人差別很少,如果誇張一點說,延安大概是最缺乏性感的地方了。」女大的女生「最缺乏性感」,整風墊底,生產墊底,如果秧歌再墊底……校長蹙著眉,一副愁苦的樣子。
急中生智,校長想到了母親,他想起母親會唱平劇,還專門學過秧歌,他愁苦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然而話剛開頭,卻遭到眾人反對,大家說:「萬一她搞破壞誰負責?萬一她跑了誰負責?萬一……」
校長不耐煩地說:「這萬一,那萬一,萬一春節匯演墊底誰負責?你們忠心耿耿無力氣,渾身是膽沒本事,全心全意缺辦法,你們誰對我負責?定了,就用她了!」
副校長努努嘴,話裡有話地說:「宣傳部那邊不同意怎麼辦?」
一句話把校長噎住。校長打心眼兒里看不起宣傳部長,在蘇區,他只是他的副手,轉眼卻踩著他爬上了宣傳部長的高位,如今守著老婆孩子卻又打母親的鬼主意,學校領導人人看得明白,把江峻打成特務,校長懷疑也是他公報私仇的嫉妒,如今他被審查地位下滑,牆倒眾人推,正是挖牆腳的機會……校長盤算來盤算去掂量一番後,決定親自去找宣傳部長理論,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宣傳部長不但沒有阻撓,甚至還滿臉歡喜,雙手竟然興奮地顫抖,痛痛快快就答應了。
雪霽後的第二天,母親被從關押的延安公學保釋回來。
就如當初被稀里糊塗關押一樣,母親被保釋出來還是稀里糊塗,她是無條件相信組織的,個人命運被別人操控久了,人就變得麻木,逆來順受,她不問緣由,也不想問緣由,寧願稀里糊塗被人擺布,當得知校長要她教習秧歌后,她只是默默地點點頭。
校長說:「組織以前批判你是認真的,現在組織要你當教練也是認真的,都是為了搶救你,組織的目的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這是一個機會,希望你把握住。」
母親沒有言語,又默默地點點頭,她感謝組織的拯救。
於是,母親被任命為女大秧歌隊傘頭。傘頭是陝北秧歌中的一個角色,就是秧歌隊的領隊,傘頭走在隊伍前面,手裡舉著墜滿纓絡的花傘,夜間則舉一個燈籠,用傘高傘低傘左傘右的變化,調度秧歌隊的節奏和隊形。雖說是秧歌隊,這些「最缺少性感」的女子尚不成隊,她們不會走秧歌步,需要從最基本的秧歌步教起。
女大此時有三百多號師生,然而卻有一百五十多人處在特嫌審查中,為了人多壯觀,校長宣布所有嫌疑人都加入隊伍,在秧歌運動中經受黨的考驗和甄別。掃除積雪的操場上,三百號女大師生,聽著母親「一、二、三——四;一、二、三——四;」的口令,像出操一樣開始學習秧歌步,母親走一遍,師生們跟著走一遍,秧歌步看似簡單,進三步,退一步,進三步,退一步,可是總有一些人就是不會走,一走就順手順腳,順胳膊順腿兒,你碰我,我碰你,於是隊伍群魔亂舞,一片混亂,笑聲在人群中此起彼伏,母親看集體操練不成,馬上變陣,由集體學習,變為分組練習,她選學的快的當老師,十人一組,由老師們一對一單兵教練,各組比賽,練好一組驗收一組,起初校長對母親的教學能力有擔心,看到母親應變自如,教學效果十分明顯,慢慢也就放下心來,於是他也甩胳膊甩腿學著走秧歌步,沒想到越甩越上癮,由「一邊站」,逐漸下場「試試看」,越扭越歡「滿頭汗」,後來扭得廢寢忘食,叫做「死了算」。這一天,母親雖然行動拘謹,事事請示領導,然而成績顯著,下課講評時,受到領導們一致表揚,離開集體一年多,一年多沒和同學們相處了,母親的心裡酸酸的,甜甜的。
半夜,眼鏡大姐在煤油燈下悄悄記錄如下文字:「她教的還算認真,也有一定工作方法,今天有一定成果,沒有發現異常舉動……」
第一天學習秧歌步,第二天學「扭、擺、走」,就是學習秧歌隊形的變化,母親舉著一隻掃把,權當花傘,正式就任「傘頭」,秧歌隊形常見五種變化,這是她跟江峻到老鄉家採風學會的,一叫「卷席筒」,是行進隊伍在廣場扎住轉圈兒,傘頭原地不動,秧歌隊伍圍繞傘頭,一圈兒一圈兒纏繞轉圈兒,越繞越緊,最終纏繞成密集舞動的的人圈,十分壯觀;二叫「走八卦」,就是秧歌隊伍走大圓圈,走大圓圈的同時又走出8個小圓圈,大圈套小圈,炫人眼目,生動活潑;三叫「蠍子擰尾」,後隊不斷卷擊前隊,一波三折,別有情趣;四叫「白馬分鬃」,隊伍左右穿插,情緒歡快;五叫「雙龍擺尾」,隊伍單排左右分成兩隊,像舞龍燈一樣左擺右晃,波瀾起伏,情緒熱烈。排練中,領導們最喜歡「雙龍擺尾」,校長說:「這十分符合主席為女大制定的,『以研究中國革命實際問題為中心,以馬克思列寧主義基本原則為指導』的女大精神,」要求學員重點練習。這一天,操場上隊形穿梭流動,搖頭擺尾,異常熱鬧,傍晚配上鑼鼓點,大家情緒更加高漲,人人練得汗流浹背。
起初母親有些矜持,訓練中有時還會走神,然而眾人的情緒很快就感染了她,她慢慢忘卻自我,全身心地投入到排練之中,很快她的嗓子喊啞了,小不點兒給她遞上水壺,校長還專門為她熬了綠豆湯,她又感受到了集體的溫暖,瞬間就被感動的一塌糊塗,眼淚嘩嘩的流淌下來,這是她最開心的一天。
這天半夜,眼鏡大姐在筆記本上記錄的是:「她已經融入集體之中,排練比較認真,沒有發現異常,校長也比較滿意。」
然而,就在校長沾沾自喜的當兒,當頭潑來了幾盆冷水,出去打探的人回來說,魯藝秧歌不但比女大扭得好,人家還編演了秧歌劇,有「兄妹開荒」,「夫妻識字」,還有幽默滑稽的「跑驢」,魯藝到底有藝術范兒,女大不能比擬。
去抗大打探的人說,抗大千人秧歌隊,氣勢恢宏,鑼鼓敲得震天動地,立馬秒殺女大,女大校長緊張了,趕緊開會商量,商量來商量去,還是渾身是膽沒本事,全心全意缺辦法,最後一齊望著母親。
母親這一晚失眠了,她必須完成領導交辦的任務,必須絞盡腦汁別具一格,冥冥之中她意識到,這是決定命運的一步,只能走好不能失敗,失敗她會被所有人拋棄,她將萬劫不復,此時的母親,不知不覺中已經拋棄了個人理想,她承認所謂個人理想,誠如宣傳部長所說,屬於小資產階級情調,是知識分子特有的弱點,知識分子只有和工農相結合,只有融入無產階級革命集體,融入毛澤東的隊伍,成為革命機器上的齒輪和螺絲釘,個人理想才有價值,她的心靈之中,正在經歷無聲的風暴……
這一夜,眼鏡大姐有如下記錄:「她翻來覆去不能入睡,情況反常,明早必須向領導彙報……」
在半夢半醒之中,母親突然聽到皮鞭抽在肉體上的啪啪聲,又看到皮鞭甩動中飛舞的血花,血花滿屋飛濺,屋裡屋外通紅一片,又聽到受刑者凄厲的嚎叫,她被嚇醒了,心臟咚咚咚咚地狂跳,然而她卻猛然意識到,只有極端手段才能產生極端效果,如果女大隊伍展現一片紅色……母親有主意了,她想起了陝北秧歌,如果讓同學們腰纏紅布,顯現出纖纖細腰的女兒身,變空手扭動為手牽紅布扭動,女孩子們再化化妝,突出女性的柔美,紅彤彤的女大特色就顯出來了……校長對母親的建議十分贊同,又提議說,母親不能只當傘頭,也要學魯藝那樣表演,他說母親的圓場步走的好,如果穿插在雙龍擺尾的波瀾起伏中,藝術效果肯定好,起碼能和魯藝的秧歌劇一較高下。
三天後,染坊送來紅布,女大的秧歌隊煥然一新,紅布一紮,不但盡顯女性腰身的柔美,隊伍扭動起來,紅布飛舞,紅紅火火,炫人眼目,果然十分好看,領導們立馬信心爆棚,異口同聲說:「這回指定把魯藝、抗大甩過清涼山,甩到延河邊去了!」特別是母親在雙龍擺尾的隊伍中,走出行雲流水的圓場步,不但迷倒同學、老師、校長,連見慣秧歌的老鄉都驚為天人,並立即送給母親「水上漂」的雅號,一傳十十傳百,從此女大操場邊,總是擠滿了追著看「水上漂」的鄉親們。「看了美花旦,三天不吃飯,瞧了『水上漂』,婆姨門外撩。」順口溜不但在老鄉之中流傳,抗大、魯藝的人也跑來瞧母親,宣傳部長也來了,儘管他混雜在人群中,儘管他一如往常冷漠和陰鷙,卻掩飾不住對母親的愛戀與垂涎。
自此,眼鏡大姐半夜再沒有記筆記,顯然學校集體已經解除了對母親的防範,已經把母親歸為了正常學員,吳衛國卻不這麼認為,他終於鎖定了母親患病的時間點,他相信母親從這時起,已經患了嚴重的「延安整風綜合症」。這種40年代由延安整風製造出來的病毒,70年代卻被命名為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實屬抄襲盜版剽竊山寨,如此殊榮豈能拱手讓給西方,吳衛國鄭重申請WHO(世界衛生組織)將此病症重新命名,改名為:Yanan Rectification Movement—Stockholm syndrome(延安整風——斯德哥爾摩綜合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