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女大会餐吃饺子,吃完饺子,山下还响了几声清脆的二踢脚,年味儿越发浓烈了,二十四扫尘土,窑洞内外大扫除,二十八洗邋遢,学院组织轮流洗澡,沐浴后的女孩儿,一个个如出水芙蓉,人人都变得白白嫩嫩,水灵灵的,整风带来的紧张空气放松了,人们开始说吉利话,做善行事,希望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天降吉祥,给新的一年带来好运气,廿九过去是三十儿,鞭炮乱响到初一,新年伊始,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不仅是每一个人,就连《解放日报》登的,也都是这一年的好消息,四三年二月,斯大林格勒战役胜利,苏军转入战略反攻,同月美军攻占瓜达尔卡纳尔岛,四月山本五十六座机被击落,九月意大利投降退出轴心国,十二月一日中英美同时公布《开罗宣言》,要求德国和日本投降,延安三月份政治局开会,通过《关于中央机构调整及精简的决定》,七月十五日,康生作《抢救失足者》报告,延安展开抢救失足者运动,八月十五日,中央颁布《关于审查干部的决定》,抢救运动和审干结合,延安挖出16000多日特、国特、叛徒、汉奸,占延安4万党政军教学“公家人”的35%,成绩斐然。
私底下最好的消息,是五月二十二日共产国际执委会主席团公布《关于提议解散共产国际的决定》。第三国际也叫共产国际,是一九一九年列宁筹建的,它按照《共产党宣言》中“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无产阶级自己”的理念,在各国组建共产党,领导世界革命,中国共产党就是它的一个支部,归它领导,共产党有铁的纪律,“西安事变”主席力主公审蒋介石,第三国际一个电报,说这是错的,是破坏国际统一阵线,必须改正。按照列宁下级服从上级的组织原则,主席就必须认错,然后与蒋介石谈判,连张学良都被弄得一头雾水,说共产党变来变去言而无信,这对具有“一代天骄”情怀的主席,更像戴在头上的紧箍咒,让他很不舒服。据说听到第三国际解散,主席痛快地三呼万岁,他头上再没有紧箍咒了。
他欣欣然戏问俄文翻译师哲:“总统和皇帝有什么不同?”师哲答:“总统是民选,代表民主体制;皇帝是家传,代表专制体制。”主席听后狡黠的挤挤眼,意味深长地说:“其实是一样的。”一九五零年四月,他审查中宣部起草的“五一”节口号,发现只有“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而没喊自己万岁,就亲笔加上“毛主席万岁!”再后来,法国作家兼哲学家安德烈•马尔罗问他:“你是不是把自己看作是十六世纪中国最后几个伟大皇帝的继承人?”主席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我是他们的继承人。”
主席心里的帝王情节,女大校长早有感触,对于女大校长来说,什么纪念延安文艺座谈会,什么秧歌比赛,他都不放在心上,他的目标很明确,闹秧歌就是颂扬主席,这几年谁卖力颂扬主席,谁就提拔进步,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相信自己不会犯跟错人站错队的错误了。
中共四零年之前,并没有颂扬领袖的传统,特别是遵义会议以后,洛甫(张闻天)主持中央工作,更是坚持集体领导,被称为开明君主。一九三八年十月中共六届六中全会以后,主席成为党内一号人物,风气开始变化。最早吹捧主席的是王明,一九四零年五月,他发表《学习毛泽东》一文,颂扬主席“非凡的革命意志”,“非凡的革命胆略”,但主席并不买账,认为那是阴谋,然而王明开了颂扬领袖的先河。一九四二年党内颂扬主席掀起高潮,二月八日,延安举行“泽东日”,徐特立、萧三作有关主席生平的报告,听众千余人;报告会之后,延安马列学院张如心首提“毛泽东主义”;七月一日,邓拓在中央晋察冀分局机关报《晋察日报》发表社论,《纪念七一,全党学习掌握毛泽东主义》,再提“毛泽东主义”;一九四三年七月五日,王稼祥率先提出“毛泽东思想”;七月六日,刘少奇在《解放日报》发文,把毛泽东思想吹捧到新的高度,此后人人争相颂扬主席。
如今,在女大校长的心目中,女大的秧歌就是为主席准备的,整风以来,女大学习文件跟不上,批判自由主义、个人主义跟不上,抢救失足者跟不上,运动垫底,处处被动,被连番点名,压力山大,中央布置开展新秧歌运动,他立马悟到这是一年中向主席表忠心的最后机会,如再垫底,他这个校长可能乌纱不保,所以他压上身家性命,拼全力排练准备,甚至力排众议,不惜利用母亲戴罪之身主持排练,打翻身仗的心情可见一斑,上有所急,下必甚焉,校长的情绪传染了每一个学员,大家都憋着一口气出人头地。
女大校长,是建党时期的老革命,跟着陈独秀被批右倾,跟着王明被批左倾,身子左右摇摆,从来没有站正过,到瑞金后,他在墙上写标语,为他提石灰桶,用笤帚扫墙壁的小KS,就是现在的宣传部长,他还在原地踏步,有人提醒他小KS走的是“上层路线”,反思自己,几次遇人不淑,要么站错队,要么跟错人,力没少出血没少流,大好青春白白浪费——如今他的脑袋终于开窍了,只是今非昔比,人人都在巴结主席,见主席已没过去那么容易。过去,他可以随意去杨家岭,或约朱德打篮球,或请主席做演讲,或在延河边与他们随意交谈,那时候,人们虽然尊重主席,却并不觉得他们神圣,整风以后不同了,反自由主义,反个人主义,强化集体组织观念,列宁的教导已经深入人心:“群众是划分为阶级的,阶级通常是由政党来领导的,政党通常是由最有威信、最有影响、最有经验,被选出担任最重要职务而称为领袖的人们所组成的比较稳定的集团来主持的。”人们的理论水平提高了,于是,主席在人们的心目中逐渐神圣起来,如今主席搬进枣园,层层警卫戒备森严,再见主席就比较困难。于是他把“东方红太阳升”,这首曾经歌颂刘志丹的民歌,改编歌词,改为歌颂主席,又亲自改谱曲亲自教唱,女大的东方红最先在延安唱响,让歌声先传进枣园去,然而时下歌颂主席已经花样翻新,他的歌曲很快就淹没在嘈杂的颂扬声中,似乎并没有翻起浪花。最近他读主席的《矛盾论》体会颇深,晓得要抓主要矛盾,晓得给我一个支点就能撬动地球,晓得抓秧歌拜年就是抓牛鼻子,就是运用巧实力,四两拨千斤,这是走捷径的“上层路线”,这一步棋走好就能让主席刮目相看,就能咸鱼翻身,一举扭转落后垫底左右摇摆的命运。
接到书记处去枣园表演的通知,已经是下午3点钟,一个多月的期盼终于到来了,不但校长兴奋,人人都感到兴奋,全校立即投入紧张的准备之中,食堂紧急准备晚饭,人们端着脸盆涌去延河边洗脸,母亲则在操场中心的桌子上,打开不同颜色的化妆盒子,等待大家洗完脸化妆,为了加快化妆速度,母亲事先培训了十几个化妆师,这时他们都围到母亲身边来,帮母亲调油彩,配胭脂,很快就开始一对一给洗完脸的人化妆,无奈初学乍练,虽然叫化妆师,化妆手法并不熟练,速度快不了,几个校领导围在旁边看,帮不上忙又走不开,急得抓耳挠腮,校长看看手表,嘴里不断催促:“快点,快点……”
一个钟头过去,太阳已经落山,回头数才画了四十几个人,按照这速度,三百人的队伍,天黑肯定画不完,这时校长走到母亲身边,搓着手说:“太慢了,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母亲知道失误,急的后背直冒冷汗,急中生智,她一步跳上桌子,大声说:“从现在开始,每个人跟我学着自己化妆!”于是母亲开始示范,她抹一指底彩,用两个掌心拍匀,然后均匀的铺在脸上,看母亲铺完底彩,于是所有学员依样画葫芦,都抹一指底彩铺在脸上。母亲再拿香粉扑在底色上定妆,大家也依样画葫芦定妆,母亲再把一丁点口红,用两个掌侧揉开,均匀的拍在两腮上,学员们还是依样画葫芦,把口红拍在两腮上,然而这次大多数人却出了洋相,腮红拍的太多,两腮变成了红彤彤的猴屁股,于是人们在哄笑声中试图抹去,不抹则已,一抹却抹成了大花脸,不得不跑去河边重新洗脸。此时,母亲已顾不得他们,她开始一组一组指导大家描眉画眼,涂抹口红。这时伙夫抬出一锅热气腾腾的二米饭,又抬出一锅香喷喷的猪肉白菜炖粉条,校长喊:“化完妆的赶紧吃饭,到枣园还要走七八里路哩!”回头他对母亲说:“你不要管他们了,他们画什么样算什么样,你赶快自己化妆!”
母亲回到自己的窑洞内,松一口气定定神,从柜子中翻出小镜子,开始自己化妆,母亲好久没有照镜子了,她发现自己变了,原先那个丰润水灵,爱笑爱闹的脸蛋儿不见了,镜子中的自己少年老成,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刚要感慨又下意识提醒不妥,她长长叹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驱走心魔,开始专心化妆,一刻钟以后,母亲扑粉定妆,再看镜子中的自己,流连顾盼,自己都感觉很美。母亲换装,上衣,是一件紧身的小红袄,袄小,紧箍在身上,凸显出母亲婀娜的腰身,下身,是母亲用绿色布拉吉剪裁的一条曳地长筒裙,小小的红袄,细细的筒裙,穿上身去,越显得母亲高挑苗条,每走一步都婀娜多姿,然后母亲快速盘头,在发髻上插纸花,一低头,却发现一对充作耳坠的红辣椒不见了,母亲有点着急,校长知道后更加着急,回头对着门外的人群大声喝问:“你们谁拿文小姐的耳坠了,快点交出来!”
有人问:“耳坠什么样呀?”
校长说:“就是一对红辣椒!”
小不点尴尬地吐一吐舌头,说:“我就着米饭吃了,我不知道那是耳坠,我可不是故意的!”
众人一阵哄笑。
校长说:“乱弹琴,快去食堂找两个红辣椒补上!”